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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你同桌住院了，没事吧？”

　　隔日，洛妍在学校走廊上被邻班经过的耿琛拦住，后者担心的问她。

　　“没事没事，”洛妍挥挥手，随即很乐的捏了捏耿琛脸颊，“话说回来，你家那位呢？我们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吧？”

　　“你……”耿琛黑线，“我家人都好得很。”

　　“那当然，托我那天衣无缝的计划之福嘛。”洛妍大言不惭，笑嘻嘻的道，“可是我现在问的是你家男人去哪了，这个转移话题的技巧也该换换了。”

　　耿琛说不过她，转身就走。洛妍也不介意，一路很开心的叮嘱，“帮我问候哦。”

　　接下来几日，洛妍天天往医院搬书，第一次是一大摞卷子，第二次就是教科书，第三次连辞典都带来了，美名其曰“病榻补习计划”。倒也不用白文霞天天盯书，自有愿者上门念给她听。

　　从x+y的线性讲到能量本征方程，最后干脆跨越非线性跳到了唯心哲学，洛妍翻书比她念的还快，在要死不活的声调催眠下，病人早就睡着了。

　　偶有来探望病人的班上同学见此景觉得有趣，没过两天连小白板都搬进了病房，还自发成立了下课后教师小组，大家轮流来给白文霞讲题。

　　为了不照本宣科，想要讲课的同学只好拼命搜集冷笑话，一时间病房里气氛活跃。连巡逻的医生都会下班后特地来这里坐坐，陪看望的同学谈笑聊天、舒缓压力。

　　头一星期的时候，白文霞还满面愉悦的听洛妍给她分析习题，时而对洛妍加进的自己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意见嗤笑两句。第二个星期开始白文霞似乎就渐渐吃不消了。虽然洛妍只是每天放学后在病房里待两个小时。

　　她的话通常简明扼要，举一反三。

　　白文霞非常明白洛妍当下这样努力的为她补习是为了什么。洛妍是最了解她的朋友，也是最能代替白文霞苛刻自己的人。她知道怎样做才是白文霞心中最需要的，对于其他人的看法，洛妍从不心软。

　　白文霞心中感动，嘴上却从不说出。她明白洛妍明白。也因此，她感到亏欠。

　　“洛洛，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病人突然开口说道。

　　夕照透过玻璃窗温柔的洒在白文霞的脸上，她正注视着讲书的洛妍，目光平静。“今天以后就别来给这里了。”

　　洛妍一震，放下书瞪她，“你不可以赶不上进度啊！”

　　白文霞露出一个似乎是苦笑的表情，“谢谢你，”她慢慢把头靠在枕头上，转过身去，宛若叹气一般的声音传入洛妍耳中，“但是，我很累……”

　　这句话一下子像针一样刺进了洛妍的心脏。

　　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咔嚓”。

　　门锁开了。

　　进来的是白文霞的主治医师。

　　医师对洛妍说，“小同学，你跟我出来一下。”

　　“啊？啊，哦。”洛妍一下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着穿白大褂的大叔走出了病房，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子旁才停下脚步。

　　外面是一扇隔音玻璃。

　　他示意洛妍跟他出去。

　　将走廊里的声音都隔开，白大褂的医生转身，面容严肃的对洛妍道，“小同学，以后别给她带那些书啊试卷了，那种过度用脑只能让她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

　　洛妍疑惑，隐隐不安，“不是说只要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吗？”

　　“唉，那时我以为你顶多陪陪她看看小书什么的，”医生叹了口气，“谁知道你竟然把高考的试卷都带来给病人做了。拿高考的强度来要求她已经不现实了。”

　　“可是一个月后小白就要高考了阿！”

　　“不可能了！”

　　“为什么！”

　　“一个月后她恐怕连起身都成问题，要高考那还不如要她的命得了！”

　　洛妍气道，“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年上三十的医生第一次对一个孩子动了怒。

　　被叔伯辈的人发火吓到，洛妍一下没吱声。瞪圆了眼睛显示出她的不甘。

　　“抱歉。”医生似乎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控，再次叹口气，将手放在洛妍肩上，“你跟白文霞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洛妍点点头。

　　“那就听我说，小同学，”医生往手中稍稍施了些力，神色沉重，“白文霞患的是白血病。”

　　低沉的男声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洛妍的心房上，可惜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白血病？

　　洛妍的脑子嗡嗡的响着。

　　失去了它的机能。

　　半晌，她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那医生，“还有多久？”

　　医生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听来如此遥远。

　　“视情况而定。一般来说是六个月到两年，但是白文霞已经经过一次颅内出血，无法手术。所以，只有三个月。”

　　“是么……”洛妍喃喃道。

　　“小同学，她剩下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希望你们好好陪陪她，高考什么……”

　　“小白患的是哪种类型的白血病，可以具体描述一下吗？”洛妍冷静的打断医生的劝慰。

　　叹了口气，医生知道安慰无用，只好无奈的对洛妍缓缓解释道，“白文霞患的是急性里面最难治的类型，M3，急性早幼粒也叫APL。是一种因为17、15号染色体易移位的特殊类型白血病。目前有联合化疗、维甲酸诱导分化和骨髓移植三种治愈方法，但是白文霞目前身体状况太虚弱，还并发星状脑膜癌，化疗和骨髓移植都暂时无法进行，只能先用维甲酸诱分化，但是它极易引起其他并发症，我们也不知道现在这种局面能够维持到什么时候。”

　　洛妍静静听完，突然开口问，“小白知道吗？”

　　“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嗯。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医生点点头，“白文霞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为了维持一个比较好的心态，请你也暂时不要告诉她。可以吗？”

　　“我知道了。”洛妍脸色苍白，唇边却缓缓勾起一抹微笑，“三个月……对我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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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回来了。”

　　洛妍推开防盗门，走到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洛千修跟前，轻轻说道。

　　“嗯。”洛千修翻页，点头示意，“好，回来了。”

　　洛妍却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出了神般。

　　“怎么了？”发现女儿的不对劲，洛千修很自然的将手放在洛妍面前摇了摇。

　　“爸爸……”洛妍视线的焦点这才回到洛千修身上，她的微笑茫然而虚弱，“你知道吗，我同桌住院了。”

　　“是那个白文霞吗？”洛千修想起来，家长会上见过那个礼貌而文雅的女孩一次，因为洛妍老聊起她，所以他也不由多注意了一下，“嗯，她怎么了？”

　　“急性白血病并发星状脑膜癌。”洛妍吐字清晰。医生说的每一个名词都已经深深印刻在她脑子里。

　　洛千修一怔，不由放下报纸，“白血病？”

　　“嗯。还有并发症。”

　　“啊噢，那可是相当难治啊。”洛千修当下感慨。

　　“是啊。”洛妍冷静地看着父亲的反应。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星期前，她颅内出血昏倒，进医院急救。”

　　“嗯……”洛千修摸摸洛妍的头，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那女孩。”

　　洛千修的脸上有那么一会儿露出了悲悯的表情。洛妍觉得受到了触动。

　　“你知道吗，”她的笑容有些奇异，“其实班主任也早就已经知道了。但是大家都得用笑脸去面对小白，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几天后就能出院和大家一起参加高考……”

　　“……”洛千修没有开口，只是望着洛妍。

　　心中似乎有什么被压抑的东西突然浮了上来，洛妍的语气无法控制的开始颤抖，“我们……我们还约好要一起考去首都的，小白她是那么希望考上那个大学，她只填了三个志愿，全是一类……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洛千修听得心中微感酸楚，不由伸手放在女儿肩膀上，仿佛如此可以借给她力量一般。

　　洛妍察觉父亲用意，只能苦笑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很多事情是人所没有办法决定的，”洛千修诚恳的对女儿说道，“你只能尝试去接受。”

　　“我没有办法想象，小白要是知道自己病情……”洛妍求教般的望着父亲。

　　“什么都别说。”洛千修拍拍她的肩膀，“这段时间内你有空就好好陪陪她，到时候她自然而然就会知道了。”

　　这究竟是属于大人的沧桑？抑或是旁观者的冷静？洛妍不得而知。但她的确从父亲的态度中得到了暂时的抚慰，尽管心中仍旧沉甸甸的。

　　“我明白了。”洛妍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在父亲的目送下慢慢步上楼去。

　　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找出漫画来看，洛妍跑去阳台搬了梯子，将书房内最上层有关医疗保健的书都搬了下来，然后折腾回自己房间，开始一本一本的翻开。

　　遇到不懂的医学名词便立刻上网搜索，洛妍专找和癌症有关的病例和治疗方法，左手翻看右手笔记，边看边思索可行性。

　　“嗯、化疗对急性白血病还是很有用的，可是她的肿瘤部位在脑部，太危险了，开颅切除也不行……等等，不是有放射线手术吗？后遗症……外部、内部……阿尔法射线貌似还是能用的阿……为什么今天医生不说呢？好奇怪，pass！”

　　洛妍一目十行，还不时用自言自语的方式琢磨，“分化诱导剂好像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临床效果怎么样，可能结合中药会缓和一些，灵芝、枸杞…原来这个就是维甲酸，开创了急性的先河，不会加重DIC，弥漫性颅内出血……”

　　时间在查阅中飞快的流逝，夜越来越深，摞在洛妍手边的书也越来越高。

　　窗子上倒映出的是她认真沉思的面孔，以及时而一闪而过的黑影，可惜这一切都夺不走她的注意力，洛妍口中的话语越来越含糊，语速也更加的快了，“用诱导方式让白血病细胞分化成熟自身程序化死亡全反式唔唔四级星状化疗放射脑桥部位弥漫出血效果不好嗯嗯又是无法根治……”

　　不知不觉中已经凌晨两点，洛妍手边还有三本书《不要太积极主动治疗，癌症》《临床三千例》《人体分维学》。手表早被甩在了边上，她连眼神都没往那瞟过。

　　直到洛千修像卷进一阵风般一下撞开了房门，“洛妍！”

　　他的怒吼令洛妍一下子回神，“啊？怎么了？”

　　“你给我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虽然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但几乎是咆哮出来的话语还是让洛妍不由瑟缩了一下，急忙伸手找到手表，一盯时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呃、呃，……三点。”

　　“你以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难道你也想像你同桌那样？”洛千修怒火更大，“实在太不像话了！”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洛妍赶忙站起赔笑，随即动作敏捷的放书、拉开被子躺上床，“我现在就睡。”说着她手一拨，房间顿时陷入漆黑。

　　洛千修仍在门口站着，目光熠熠发亮的瞪着她这边，显然余怒未消。“你再这样就给我回你妈那边去！”

　　洛妍在被子里“切”了一声，蒙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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