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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做到这个梦了。

　　尽管洛妍早已把自己每临睡前必许愿望之一“梦见小路小月陪我逛街”扔到了脑后，她仍旧疑惑于四周环境的熟悉。

　　灰蒙蒙的雾气缭绕身畔，她看不清楚四周的景致。

　　眼前只有一个棋盘。

　　和一个看不清脸孔身姿的……人？也许是。

　　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朦胧模糊，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洛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棋盘前的莆垫上。

　　看不清灰衣人的脸孔，却能听到它温和平静的声音。

　　“你输了。”

　　这句话似蜇到洛妍痛处，她一眼回瞪过去。

　　“没有。”

　　“满盘的死棋。早在收官的时候你就下错了。”那声音不带感情的说道。

　　洛妍喃喃，“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按照棋谱上说的那样行走了

　　啊……”

　　“死读书。”

　　没听到灰衣人的评价，洛妍已对着棋盘认真钻研起来。

　　过了很久，她一言不发的站起，收棋。

　　“再下。”

　　她说。

　　灰衣人也不说话，自动执白让十三子。

　　两人默默的下棋。

　　输棋、再下，输棋、再下，再输、再下。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过程。

　　从今天的让十三子开始，慢慢减少到让九子。

　　唯一不变的，洛妍依旧是——输。

　　记得从很早以前就做过这个梦了。只是那时她只能听到冥冥中有声音问她，“你决定了吗？”

　　那时洛妍正在和父亲约定要考重点高中，于是头一扭便答，“嗯。决不放弃。”

　　这句话说完，她便醒了。

　　之后，她凭着自己的毅力考上了。

　　一年多了，都再没梦到这样的情形。初三的回忆渐渐在洛妍脑海中淡去。

　　而两个月前的一日，她再次在梦中进入这个灰色地带。

　　只是这次多了一个围棋棋盘，和一只手。

　　那只手从灰雾般的虚空中伸出。只看一眼，洛妍便知道这是要和她下棋的意思。

　　洛妍以前从未学过围棋，于是那只手便从让四十子开始，杀得她片甲不留，丢盔卸甲归来。洛妍第二天醒来，回味梦中棋形，不由大感兴趣，当日坐去图书馆开始翻阅初学者棋谱。

　　当晚那手果然再来，洛妍施展下午研究成果，兴致勃勃，本以为扳回一成，结果仍是大败。她心情灰溜溜，第二天数学小考亦砸，接下去便几日不见那梦。

　　洛妍情绪低落，于是走路也开始演练那棋局，她仅记得其中十几手，拼命钻研自己究竟哪一手才开始下错的，感觉困惑时便找班内围棋高中询问，而后总算略有小悟，再找那手下，虽仍是大败，但好歹它减少了两颗让子。

　　洛妍洋洋得意，次日让子恢复四十，对方毫不客气，杀得她铩羽而归。

　　洛妍自此虚心求教，态度收敛、不敢张扬。

　　这样直至一个月前，洛妍渐渐看清了那手的主人着装灰衣，半个月前又渐渐露出了模糊不清的脸孔。

　　以及声音。

　　洛妍记得很清楚，那便是中考前夕问她“决定是否”的声音。

　　当她听到那声音指导她“出手第一步的同时便要想好了最后一步”时，并没觉得任何突兀，混沌中她的知觉模糊，感觉一切自然而然，理所当然一般。只是醒来后回想，洛妍咂咂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此后的梦境便仿佛循序渐进一般，至今洛妍已逼迫灰衣主人减少让子至九子。

　　但她恍若未觉，黑子已进入死局。

　　所谓钻牛角尖的后果，现实的残酷早已告知。

　　梦境是现实的缩影。

　　梦中的时间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逝着。

　　他们已经对弈了上百局，灰衣人模糊不清的面容似在叹气，今天的洛妍似乎格外固执。

　　“放弃吧，现今的你赢不了我。”那声音缓缓开口。

　　“不要。我不想输。”洛妍执著道，柔细的女声中似有千斤钢存。

　　“啪！”她手落一子，清脆的声音敲打在棋盘上。

　　又是一眼。

　　死棋活了。

　　灰衣人似轻轻的叹了口气，执子的手在原本要落子的地方顿了一顿

　　，终是有些不忍，刚要移位，却被洛妍的手挡住，“没关系，就那样下。我只想看看我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赢不过她的顽固，迎着那样明亮、挑战似的眼神，那手终将子重重放下。

　　洛妍收手，继续落子。

　　不出他所料，百步之内，她又输一局。

　　但洛妍视若无睹，仍旧重新来。

　　不知何时开始，洛妍眼前的棋盘渐渐模糊，她感觉世界在摇摇欲坠，努力定下在三四个焦点中游走的视线，“啪”的一声，她重重落子。

　　百局过后，她完全是在靠一股执念在支撑自己。

　　孱弱的身体，随时可能倒下。

　　睡梦本就是大脑休息的时间，她却以此加速它的疲惫。无怪乎晨课睡着。

　　昏昏沉沉间，洛妍也不知究竟下了多少局，心中仅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要赢、要赢。”

　　她硬是咬着牙，拚着精神力下到了今晚的最后一盘。

　　在洛妍最终眼前一黑的那瞬间，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淡淡地说道：“

　　这局，你赢了。”

　　赢了……

　　真的吗?

　　真的是她赢了吗？在现有的让子情况下……

　　眼前模糊，纵横交错的直线成万眼花，黑白子在视线中摇晃坠落，

　　她最后只看见了灰衣人的眼睛——一双温和而淡漠的黑瞳。

　　带着淡淡的欣慰，洛妍在梦中失去了知觉。

　　“嘀嘀嘀嘀、滴滴滴滴。”

　　闹钟准时在床头响起。洛妍闻声即睁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她突然直挺挺坐起。

　　洛妍歪了歪脖子，笑着伸了个懒腰。

　　从未清晨起床能有如此神清气爽的感觉，梦的内容她已经忘记大半，像往日一样，拿起纸笔记下能够几手的对弈后，洛妍开始刷牙洗脸。

　　洗手间就在房间旁边，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眼皮浮肿的老少女脸，

　　也难怪，昨晚是哭着睡着的。洛妍对着镜子自嘲的笑了笑，反正是单眼皮，眼睛就算掉层皮也看不出来。

　　想到昨晚的最后一局，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被说到“赢了”……这句话至今徘徊在她耳边。洛妍心情愉悦的哼起了歌。

　　在《献给明天的赞歌》的调子中，她刷完了牙洗完了脸。

　　顺便小小的鄙视下自己的歌声，洛妍一路红灯无阻的奔去学校。

　　她落座的时候，倒是向来熟知的同桌看出了些许端倪。

　　白文霞有些担心的戳了戳她，“你没事吧？”

　　“怎么了？”洛妍扭头，给出一个一贯的大大笑脸。

　　白文霞见状，大大松口气，拍了拍胸口，“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有多惊险，居然脱口而出‘他们就要在一起了’这样的话，吓死我了。”说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挂上白文霞的脸，“老实给我招来，你究竟梦到谁了？”

　　洛妍暗笑两声，故作神秘的靠近，“我梦到《天演》的后续情节了~”

　　语尾还微带挑起，不无炫耀。

　　白文霞当即瞪大眼睛，“那两只怎么样了？”

　　“嗯……小路路倒是把小月同学总算压到了床上……”洛妍摸着下巴作深思状。

　　“然后呢？”白文霞靠近、再靠近。

　　“然后……”洛妍呈黑线的一回首，“然后就被班主任打断啦。”

　　“我无语了。”白文霞同样满头黑线的回答。

　　话落铃响，这节课数学小考。

　　像往常一样，洛妍拿到卷子后挑最简单的下手，填空选择蹭完一半，做到大题缓缓再回来继续蹭。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倒数第二题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还有这题、这题、这题……

　　洛妍慢下速度，疑惑的咂摸、咂摸后，突然灵光一闪，感觉到这题即是数列的例二变形，不由得精神一振，挥笔直书。

　　[2*（11/2001^2）*(11/2000^2)*(11999^2)*........*(11/3^2)*(11/2^2)可以直接将(11/2001^2)看成2002/2001*2000/2001其他以此类推，交叉约分……]

　　洛妍一向惧怕的数列变形这次就像个乖宝宝一样，漂浮在脑海中自动排列，仿佛星空中的星星，她却知道它们之间最原始的联系可以直接抓出。

　　有了灵感就能够一直做下去，很顺当的写到了最后一个数字。担心自己会不会写的太简单了，洛妍忙再次验算了一遍。

　　平时如果感觉一道难题很简单的就做出了答案，那一定是做错了，哪里的条件没有考虑到。但是这次，洛妍虽然很顺当的写出，心中却有个感觉很肯定地告诉她这是对的。

　　看了看表，时间才过去五分钟。她的微笑一下咧到了嘴角。

　　至此，她精神抖擞的晃荡去了其他的题。

　　像玩智力游戏一样。

　　一个小时过后，洛妍第一次感觉如此轻松就做完了所有题。

　　午饭过后，洛妍回课室拿两本书，正好看见班上几个男同学趴在书

　　柜上下围棋。她一时好奇，便想行去看一会儿。谁知才只瞥一眼，便觉得那棋势、境界与自己梦中那神秘的对弈者相差实在太远。

　　努力收回额后滴汗，洛妍开始手痒。谁叫她最近总是输的头晕气短。

　　这实在不能怪洛妍，若她此时知道，她即使花上一亿年的时间也难赢那人一盘，并定又是心平气和、满不在乎了。暂且后话休提。

　　“哎、哎，这样下后面他就吃死你了！”急忙阻止执黑者一个荒谬的错误落子，洛妍不由分说将它下在自己指定的位子上，“这个地方你得赶快补！此时不扼住它的咽喉，后面就迟了。”

　　说着，她还催促另一个对弈者赶快下。

　　见是平常不冒出头的洛妍，下棋的男生也不在意，笑笑便落子。

　　双方你来我往，数十步内洛妍便吃下白子大片地盘。

　　刚开始略带轻视的男生顿时冷汗直下，收起大意心理，认真应对，

　　可惜收官时早已决定胜负，惨败不在话下。

　　平时两小时才能下完的围棋，洛妍二十分钟内就出结果，两方实力悬殊，看得那原先执黑子的初学者目瞪口呆。

　　午休留待教室的同学围成一圈，直呼杀得过瘾。

　　第二盘上，那男生出手慢下不少，但哪抵得过洛妍催促，且那快速

　　出手的清脆落子声，每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吓得他心惊肉跳。

　　四十分钟后，男生惭愧退场。

　　洛妍抬头观周围一圈，满眼兴奋，“还有人上吗？”

　　闻言，围观者皆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洛妍顿时心情低落，只好掩口打了个哈欠道，“那我回宿舍睡觉了。”待她起身走远，那早被她晾在一边的原执黑者方才一下恍神过来，连忙跟上连呼“师父”。

　　洛妍远远听到，仍是加快脚步，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时的她还没想到这一次的露一手会不久就为她带来……呃，一个小小的麻烦。

　　两天后小考的卷子发下来。洛妍果然得了头筹。不过她本来就是很好的成绩考入，成绩向来起伏，老师也只当这次为水平意外超常发挥，笑笑没多说什么。

　　本以为真的是卷子变简单了的洛妍，在同桌恼怒的引导下观望了一圈周围人士仍旧七八十、六七十的分数，不由打消了这个错误的念头。

　　“喂！你这家伙！说老实话，是不是那天晚上给我复习到了两三点？”

　　白文霞一脸不爽的把她的卷子还回来，揪着洛妍的耳朵叫唤。

　　“哎哎哎，小白同学轻点、轻点。”洛妍很配合得一边和同桌上演凶妻悍妇八点挡，一边大声含冤，“小的哪敢啊！连褪黑色素都不要，那不是自动降低自个儿智商嘛！”

　　洛妍很清楚地记得，博览群书的白文霞有一次跟她提过人类睡眠十

　　二点到两点间，大脑会分泌褪黑色素，而长高、智商、美容…都和这有关，以此劝她早点睡觉。

　　梦中下棋的事情洛妍和谁都没开口说过，她总觉得这件事事关命运不足为外人道也。

　　“好吧。那你待会儿得好好的、好好的给我讲讲——”白文霞轻轻放手，一把抓起她的卷子指着倒数第二题，横眉竖眼的道，“这道

　　该死的数列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妍忙不迭答“好”，待同桌再次用优雅的姿势拿起那本《千只鹤》后，方转身嘟嘴揉耳朵，满脸黑线的想：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残暴了……]

　　不过……

　　视线从桌上的纹路移到手上的生命线上时，洛妍隐隐觉得，她有什么地方……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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