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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这里注册会员 翟安骑马往西而去,一路上快马加鞭不敢停留,去了好几百里,一直到了一个集镇上,心下渐渐放心。其时太阳已在西边,四处前来赶集的乡民挑担的挑担、提篮的提篮,正要纷纷归去。翟安跑了一日,已是一日不曾进食,觉得肚子发饿,便勒马停住,跳下马来,牵着那马,慢步而行。这集镇叫乌家镇,镇头上便有一间杂货铺,买的都是些杂货,没什么可吃的。离这杂货铺百米处却有家烧饼油条店,油腥扔妥套套飨欤考苌细樽牌甙烁吞酰皇贝匆徽笙闫R幻锛普渥叛种忻娣勰蟪梢桓龈鲂∏颍俳∏蜓钩稍苍驳囊黄衷诿姹先餍┐谢ǎ越且徽郏笊狭吮撸谂员呋粕巴胫凶バ┲ヂ椋髟诒希缓笥锰穑湃牒媛校镜恼巧毡?
翟安远远见了那烧饼和油条,鼻中又闻得阵阵香气,早已流出口水,忙牵着马大步走到那店铺前,道:“伙计,拿五个烧饼和三根油条来。”那伙计见有人来买,忙夹出五个烧饼、三根油条,用白纸包好了递给翟安。翟安伸过左手接住,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伙计,问道:“伙计,一两银子可够么?”他自幼在翟府长大,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更不曾用银子买过东西,不知烧饼和油条到底是要多少银子。那伙计怔了一怔,抬头笑道:“客官,一两银子太多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多银子,你看,一共五文钱就够了。”说完,接过银子,找了些碎银和几吊钱给翟安,翟安将钱接过,都放在怀里,又拣了个路旁干净地方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方觉天下美味原不过如此。
翟安吃完以后,抹了抹嘴,又觉一身公子哥模样打扮实为不妥,太过华丽刺眼,便又牵了马,在镇上又寻得一家衣铺,买了一件寻常农家小孩衣服换上,将换下的衣服扔掉。此时天色已晚,翟安手牵白马,东张西望,他从未出过远门,见事事透着新鲜,不知不觉已来到一家客栈之前。那客栈门前挂着一个匾子,匾上四个字:“悦来客栈”,旁边却有一副对联:“四通八达到此门,海内海外皆我客”。翟安虽是第一次出门,但也经常听贾先生说书,讲些书中故事,故事中也有客栈什么的,知道那便是供来往客人借宿的,便把马系在门前马桩之上,进得客栈要了一间楼上房间,又交待店小二将马儿喂足粮草,住了下去,他前夜不得好睡,这一夜倒是睡得安稳。次日一直睡到日近中午,翟安才起来,下得楼来,要了一盘牛肉,两斤面饼,大口吃了起来。这两日一路逃命,肚中已是非常之饿,这一盘牛肉差不多已吃了将近一半,面饼剩下也已是不多。正自吃得痛快,忽见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少年入得店来,两名店伙计过来大声呵斥,欲将其赶了出去。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身上脸上极是污秽,双眼却盯着翟安桌上的牛肉、面饼,不曾离开,想必也是饿得发慌。
翟安见了,心中不免有点怜惜,想起自己身世,看那少年也是身世孤单,无所依靠,又与自己年龄一般,不仅心生侧隐之心,便对那两名店伙计说,“小二哥,就让他进来,坐在我这儿吧。”那少年见翟安放他进来,眼睛一亮,心中大喜,便走了过来,那两名伙计也不去拦他,道:“算你运气好,还不谢过这位小哥?”那少年连忙道谢,走到桌边坐下,翟安吩咐店小二再拿饭菜碗筷。店小二见了少年这副肮脏穷样,心下虽不乐意,但见翟安一副小公子模样,心想无论那少年吃多少,此人总应该可以付帐,便又拿了碗碟过来。
那少年却是胃口甚佳,又点了三四斤牛肉和一斤面饼,想是饿极了,一口气就吃了好多。那少年见翟安和他一般年纪,又是大方好客,心中不免感激,开口问道:“小哥,你贵姓?多谢你瞧得起我,请我吃饭,方某在此谢过!”翟安连忙道:“哪里,哪里,原来你姓方啊,我姓翟名安,大家一同吃么,不客气啦。”他初次出门,心机不深,见那少年并非恶人,心想也不必隐埋姓名,便将姓名报了出来。那少年道:“原来是翟大哥,我叫方一贵”,又问道:“看你也是初次出远门,你亲人都不管你了么?”翟安心中一酸,默不作答,只管去夹盘中牛肉。方一贵辨言观色,知其伤心,又有难言之隐,便不再问。两人又吃了一回,方一贵道:“翟大哥,我却是没有亲人管我。”翟安正想问他缘由,方一贵又道:“我爹妈早就没了,被仇人给害死了。”翟安心中想:“原来世人可怜的也不曾只有我一个,只是他爹妈死得早,也不知是被什么人给害了?”方一贵道:“罢了,我们也不去谈这些伤心事,还是说些别的吧。”方一贵见识甚广,谈些江湖上的事情,什么丐帮啊、青竹帮啊,又讲一些江湖上的纷争、大侠杀富济贫的故事。方一贵口才甚好,一时间眉飞眼舞,谈笑风生,讲得有声有色。翟安听得不禁入迷,连连拍手称快,他自幼即从贾先生习文,贾先生平常讲得都是文人骚客韵事,中规中矩,不曾讲江湖上的恩恩怨怨。
方一贵讲了许久,想是累了,道:“翟大哥,我且停停,还是先听你讲讲吧?”翟安从小到大,大都在翟府内玩耍,很少出去,即便出去,也是跟着翟让去狩猎,平时又只有和翟惠一起玩耍,他妹妹脾气极大,翟安也不肯处处迁就顺让,尽管常在一起,倒是吵架得多,再说和小女孩子家玩家家这样的事情,哪又能摆得上桌面去讲?翟安摇了摇头道:“我却不曾有什么故事可讲,不如我背首诗经给你听吧。”那少年道:“我读书不多,你且先背了,我先听听!”翟安站起身来,润了润嗓子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这首是《国风.邶风》中的“式微”,说的是百姓行役,颠连困苦,对统治者发出不平的怨恨。翟安遭遇家破人亡,对此首诗体会不免又比贾先生教书时多了许多,他开口念时,声音之间抑扬顿挫,饱含激愤之情。方一贵听了却不知所云,只听得翟安饱含激愤之情,想必是念的不错,他也不懂意思,想等会儿再问个究竟。
忽见隔座间一个僧人将禅杖往地上狠狠一撞,道:“直他娘的,好诗,好诗。”这一撞之下,力量甚大,店里几桌桌面上都是晃了一晃,杯儿、筷儿、碟儿都跳将起来,酒水都洒了些出来。众人不免有点吃惊,暗道这僧人好大的力气。那僧人见撞翻了些酒水,忙起来道歉,原来他自洛阳而来,一路见饥民无数,路旁饿死病死者皆是,心想文帝初年原本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料文帝刚刚驾崩,这锦绣江山就被其子杨广搞了个乌烟瘴气,弄得民生沸腾怨,故而心中愤愤不平,又听此诗说得又恰到好处,引起共鸣,故而将禅杖狠狠撞在地上。
众人见那僧人长得甚是威武,方脸大耳、双目浑圆、炯炯有神,腮边却有一大把胡子。那僧人起来,向团团四处作了一个揖,道了一个歉,又坐了回去,只管去吃他的面。众人也不去理他,忽地下首的一个客人,盯着那僧人,“啊”的一声,站了起来往门外便走。
翟安诵罢,坐了回去。方一贵却在一旁拽了拽他的袖子,问道:“你这些背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快些告知我吧,那僧人为什么听了却要发怒?”翟安道:“你且探过头来,我便说给你听听。”此诗的意思乃是讽刺当今朝廷,翟安不敢大声解释,唯恐被众人听了去,一不小心就告到县府里面,只得偷偷讲与方一贵听。方一贵依言将头探了过来,翟安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方一贵听了以后,一本正经地道:“正是、正是。”众人原本就听不懂这几句文绉绉的句子,又见两个小孩交头接耳,神色诡异,都当小孩子把戏,也不去理它。
翟安和方一贵两人狼吞虎咽,不久即将那些牛肉和面饼一扫而干,吃个精光。方一贵摸摸肚子,又拍了拍翟安肩膀道:“肚子啊,肚子啊,你今天好福气,好久没吃得这么爽、这么饱。呵呵,多谢翟大哥,小弟我可要告辞了。”翟安自从逃难在外,身边本无一人,感到既寂寞又无助,如今见这少年见多识广,江湖上的事情知道甚多,凡事遇到了正可请教,忙道:“方大哥,你且先慢走,和小弟再叙叙,今晚就住这儿,帐都算在我身上吧。”方一贵道:“那敢情甚好,我也好久没在客栈里面过夜了,翟大哥既然请客,那就更好了。”
两人起来,翟安结过饭菜帐单,又对那店小二道:“小二哥,我这朋友今晚要住在这里,可以么?”店小二见他结帐之时,银两甚多,一脸笑容忙道:“哪有什么不可以的,欢迎都还来不及,来的都是客。”两人上得楼来,进去房间,叙了一会,问及年龄,都是十二岁,却是翟安大了几个月,两人言语之间甚是投机,翟安便以大哥相称,方一贵却做小弟。
两人又聊了一会,不觉又到了晚上用膳时间,两人下去便又点了几样小菜,午间的那位僧人却已不见,想必是早走掉了。那方一贵虽是小叫化样子打扮,一身寒酸,点菜却甚是老到,他见翟安出手阔绰,手头也不缺银子,一时之间便点了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那干果四样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鲜果四样却是桃子、李子、梨子、苹果;咸酸的则是砌香樱桃和姜丝梅儿,蜜饯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这些东西翟府当中却也经常见得,翟安也不当一回事情。方一贵又点了炒鸭掌、鸡舌羹、煎牛筋、爆獐腿这四样,翟安见了方一贵点这四样,心想:“这四样必定贵得很,也不知这儿有没有现货,单是鸭掌和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鸡鸭来做,煎牛筋却是好找,爆獐腿恐怕就不太容易了吧,这野獐平常就难逮得很。”他和翟让出去打猎时,每每见到野獐,刚一搭弓,那獐子闻得生人气息,老早就跑远了。方一贵点好了后,又对店小二道:“可曾有甚么好酒,都端上来吧。”店小二道:“你们两小孩,也可会喝酒的么?我这店里却有十年陈的三白汾酒。”方一贵道:“那就先打两角吧,将就对付着喝喝!”
过了小会儿,店小二一一端上酒菜,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倒都有,炒鸭掌、鸡舌羹、煎牛筋、爆獐腿这四样却唯独缺了爆獐腿。方一贵正欲发作,那店小二赶忙笑脸相陪,翟安道:“兄弟,就算了,谅这小店,如何能有此佳品?”方一贵道:“即是大哥说情,却也饶了那厮”,说罢,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完,又道:“翟大哥,你也来一杯。”不等翟安动手,便将他的酒杯倒满。翟安自小很少喝酒,此时盛情难却,二话不说,也是仰头饮完,才入得口中,辛辣不已,忙一口吐了出去。方一贵见了哈哈大笑:“原来大哥不会喝酒。”
两人夹了点酒菜,吃了起来,一个下午,翟安且听方一贵东扯西谈,海阔天空,又说到侠义之士为民除暴、劫富济贫,不仅神驰心往。两人毕竟不胜酒力,喝到黄昏时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起来,那店小二见状,忙过来将两人扶到房间休息。
这夜之间,方一贵梦语连篇,翟安喝得不多,睡不多时,早已醒来,耳中听得方一贵道:“爹爹,娘,孩儿给你报仇来了”,接下来又道:“贼子,哪里逃,看我杀了你。”后面又跟着几句,口音含糊,听得不是很清楚,但语气不是伤心悲绝就是充满杀气。翟安听了,想起往事,不禁暗中落泪,心道:“报仇,报仇,我又该如何报仇?”
次日,翟安等方一贵起来,问起昨夜梦语之事,方一贵一一将实情相告。原来方一贵出身在一商贾家庭,家中虽不是百万富贵,倒也不愁吃穿,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甚是美满。不料一日一家三口出去游玩,被当地县官碰见,那县官见了他的娘亲,贪图其美貌,垂延三尺,竟使人暗中派人乔扮成山贼,于半夜间洗劫了方家。方一贵的爹爹当晚就惨遭不幸,被杀害而死,方一贵的娘亲因不受县官威逼,为保大节,当晚就上吊自杀。只有老家人方富带得方一贵匆忙逃走,主仆两人多年流落在外,颠沛流离,相依为生,就在前年老家人方富生病死去,却只剩下方一贵一人流浪在外,生活没有依靠,有时只好乞讨为生,有时却去上山摘野果充饥。
翟安听罢,再也忍耐不住,便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托出,两人遭遇相同,均是孤苦落难之人,各自道来,真是越讲越伤心,两人抱头痛苦。许久方一贵道:“翟大哥,我且带你到一个地方。”翟安道:“好的。”两人下得楼来,退了房间,结好帐单,牵了马匹,双双跳上马背,便往郊外去了
那马儿载着两人,发脚快奔,不多时便已到了郊外,再行数里,穿过一片树林,到了一个山峰背后。方一贵“吁”的一声勒住马头,两人跳下马来,方一贵领着翟安向着一座小山奔去,坡上都是积草,着足滑溜,到后来更忽上陡坡,方一贵竟然面不加红,心不增跳,如履平地。翟安跟在后头,却是气喘吁吁,脚步逐渐缓慢,到最后来却由方一贵拉了上去。
两人翻过一个陡坡,又往前行,过了一阵,来到一个平坦的地方,只见此处阔约一丈,长也是一丈,甚为偏僻。翟安一路跟来,心中疑惑,好几次欲问,无奈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便开口。方一贵见他气喘吁吁,知他从小娇生惯养,不曾锻炼,便示意他坐下休憩片刻,等翟安坐下,却径直往一块大岩石走去,从岩石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大陶罐来,那陶罐沉甸甸的,似乎份量很重。
方一贵将那陶罐放好,又从陶罐中取出好些泥土来,倒在一块比较平坦石头上,一层又是一层,等那泥土铺成三指厚的时候才停手,只见他扎好马步,呼吸了一阵,头上冒出腾腾热气,运足气力,随即一掌一掌便往泥土上便拍,“蓬、蓬、蓬”连着几声掌声,双手的颜色顷刻已是由白变黑。翟安休憩片刻,呼吸已是均匀,他见方一贵快步翻坡而上,脚步稳健,心下明白方一贵也是练武之人,此刻又见他将泥土取出,反复拍打,不免上前问道:“你将这些泥土拍过来拍过去,又是在做些甚么?”方一贵全身是汗,嘴巴紧闭,似是非常吃力。翟安见他并不回答,知他不便回话,便不去扰他,只在旁边坐下,看他一掌又是一掌拍打,将那泥土击得越来越实。
方一贵还是一掌又是一掌,姿势依旧,拍了一阵,方才停手,那泥土却已被拍成一张硬硬的泥饼,方一贵又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将石头上泥土用石块击碎,又将这些泥土重新倒回陶罐,又转身到大岩石头后放回原处。他见翟安坐在一旁,满脸好奇,笑道:“翟大哥,你有所不知,为了给爹娘报仇,我练这武功已近两年了,大哥若是有意,我们便一起练吧。”翟安心中忙想起那日贾南平将他掷出墙外之前的话语,命他好好习武,将来莫要忘了报仇,忙道:“贤弟,这个甚好,我也正欲练武,将来报仇才有望,但不知贤弟的这个武功却是从哪里学来,又唤做什么名字?”
方一贵脸上似有难色,踌躇了一回,道:“这个武功练法是方富叔叔从一本古籍上看到,也不知练得对也不对,反正小弟我觉得有所小成罢了。”方家自被那狗县官陷害之后,方一贵主仆两人侥幸逃出,日夜所思的均是如何复仇,主仆两人颠沛流离,生活已是不易,又如何能投奔明师,学的一身好武艺?一日,方富无意间从路旁拾得一本破旧书籍,两人无事,翻了翻,却见得其中载有一练功法子,两人大喜,便依那法子练了起来。这门功夫唤做五雷掌,又名五毒手、阴手,为硬功外壮,属阳刚之力,兼阴柔之劲。练法简易,但须练前有所准备。其法,于清明节交节时取夹底泥土二十斤,泥色黄白,取出后用砂缸储之,使之干燥,待至五月端午交节时,又取蜈蚣、蝎子、毒蛇、蜘蛛、蟾蜍等五毒放于泥中捣烂,混入泥中。再用铁砂、白醋各十斤,烧酒五斤,青铜砂二斤,加入泥中混匀。然后放于坚实木凳或平整石面上,经常拍打,不间断,不懈怠,三年则功成。这两年来,方一贵一直在这个地方暗暗练此功法,他怕被别人撞见,故觅得了如此一个隐蔽的地方,每日练功之时便先要上陡坡,日子一久,不知不觉轻功已有少成。
这武功虽是练得甚快,但终归阴柔狠毒,名字便唤五毒手,原本此类武功为正派人士所不齿,故而翟安问起,方一贵不知如何回答,过了好久,才将此武功来龙去脉及练法向翟安一一讲述清楚。翟安听了,不禁心中也是踌躇,心道难道为了复仇,却要去学这阴柔狠毒的武功?他自幼在翟府长大,学的都是圣贤之书,这等阴毒武功和贾先生平常教导的为人做事道理格格不入,再者若是在泥土中加入蜈蚣、蝎子、毒蛇、蜘蛛、蟾蜍等五毒,又去一一拍打,该是何等恶心害怕之事,他自幼便爱干净,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方一贵见他踌躇不语,已是明白他的心思,当下也不硬加劝说,只是道:“翟大哥,你先瞧着,等想学了,便和我说吧。”翟安淡淡地回道:“嗯。”两人见太阳已近中午,肚子均有些饿了,便下得山来,又往镇上奔去。
这陡坡上去困难,下来倒是挺轻松,两人不久已是翻下徒坡,去找马匹时,却已不见,想是栓得不紧,那马儿自个儿跑了。两人只好慢步向前,前面是一段平路,两旁树林却是古木参天,郁郁葱葱,不时间惊起一阵阵野鸟,直往天空上飞去。两人又行得片刻,忽觉身后有东西在悄悄跟踪,两人都不敢回头去望,但只觉一阵阵阴森,脑后发凉。翟安开口问道:“方贤弟,我怎么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啊?”方一贵道:“翟大哥,我也感觉到了,不是人,好象是…..”翟安颤声道:“不是人,那又是甚么?”心中极是害怕,两人握了握手,但觉每人手心掌上都是冷汗,两人均想:“不会是老虎吧?”其时人口稀少,荒山野岭之上老虎、野狼出没甚多,若是遇见了老虎,寻常一名猎户尚且不是对手,更不用说两个小孩子了。方一贵心想,若是换了平时,他自个儿便发足快奔,但是翟安一人,一介文弱少年,从未跑过山路,只怕逃脱不掉,想起那日翟安从不嫌弃他身份低下,满脸污秽,邀他共同进食,此刻他又怎能弃翟安先逃,陷朋友于不以之地呢?
又行得片刻,前面却有一大块岩石,方一贵对翟安道:“等会儿到那岩石前,我喊一二三,我们就跑到那岩石后躲好,记住拿些石头防着些身子。”翟安道:“好。”两人见那岩石快近了,方一贵正欲开口喊一二三,只觉身后那物吼了一声,已是先扑了过来。方一贵练过武功,身手敏捷,腾出左手一把将翟安推开,同时往右边一闪,躲过那物扑袭。翟安被方一贵一推,立脚不住,摔倒在地,感觉那物从头顶扑过,赶忙又滚了几滚,觉得离那物有些远了,才站了起来。他这下惊魂甫定,全身惊出一身冷汗,仔细瞧那物,只见那物非虎非狼,却是一头豹子。那豹子却也不大,想是还未长大,全身花纹犹如金钱,一点一点挂在身上,豹子的眼睛又犹如两盏碧油油的小灯正贪婪地注视对着他俩。再说方一贵往右边一闪,早已看清楚是一只豹子,他见那豹子也不是甚大,心中放宽了许多,心想豹子虽然凶猛,但远不及老虎厉害,只是老虎不会爬树,豹子善于爬树,要不然两人倒可以爬上树去躲它一躲。
那豹子抖了抖身子,又一声大吼,向方一贵扑来。方一贵闪身避开利爪,右拳乘机在豹子额头击了一下,那豹子额头甚硬,无什么大碍,只是轻轻巧地翻了个筋斗,落在地下,倒是方一贵的右拳一击之下,不免隐隐作痛。那豹子见两扑均不中,反挨了一拳,心下暴怒,仰起豹头,对着天空,连连吼了数声。方一贵、翟安见豹子触怒,兽性大发,心中暗暗叫苦,翟安更是在地上拣了些有棱角尖的石头握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那豹子将前爪往地上刨了刨,蓄足精力,一霎间再度纵起,又向方一贵扑来。只见一团花影迎面向方一贵扑去。方一贵却也不慌不忙,右脚一挫,让开来势,反手出拳,又打在豹子身上。这拳虽然打中,可是手小无力,豹子不以为意,回头便咬,方一贵身子灵活,已是快步窜到豹子背后,伸手拉住豹尾一扯,又在豹子后臀上猛力一脚。这一脚用力甚大,又加上豹尾被扯,那豹子负痛,转过豹头,对着方一贵连声怒吼,又是恶狠狠地扑了过来。方一贵见他拳头打在豹身上毫无用处,又见豹毛甚长,心下便想,我且撕它些豹毛看看,顿时变招,改打为扯,每每在豹子扑到之时,巧妙避过,看着若有便宜可占时,趁机回手扯下一把豹毛来。那豹毛连着豹皮豹肉,一旦扯掉,豹子又如何不痛?那豹子吃亏连连,不停吼叫,对他的小掌似有忌惮,见他手掌伸过来时,或是退避,或是露齿抵抗。又是几个来回,方一贵步法轻盈,闪避又快,手法也狠,豹子多次扑击或是闪避,却也被拉扯了好几次,一时豹毛四处飞扬,一头好好的金钱豹子,被他东一块西一块的扯去了不少锦毛。
那豹子见扑他不下,又被扯了些毛来,知他难缠,一个转头,舍了方一贵,径奔翟安而来,方一贵见势不妙,暗暗运足力气,只见他双掌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模样甚是恐怖。翟安见那豹子转身朝他而来,忙叫了声道:“不好”,便欲转身抽腿便跑,一瞬间,心头转念:“怎可弃了方兄弟就跑,还有什么义气可言?”他脚跟前本上就有很多乱石,忙将手中握着的石头朝豹子扔了过去,那豹子连连躲避,自然慢了下来。翟安将手中石头掷完,又去捡地下的乱石,那些乱石都三四斤重,又是尖头尖角,倘若被砸中,恐怕也不是好受。那豹子知道厉害,一边闪让,一边前进,翟安见了心中大急,忙抓了两快石头,虚扔一下,那豹子见他扬手一扔,忙闪身往左一躲。那知此招乃是虚招,并无石头扔出,翟安见豹子往左避去,双手忙将两快石头一起扔去。那豹子怎知翟安会使此计策,赶忙又是躲避,怎奈来不及变势,左眼已被一块石头击中,鲜血直流。那豹子吃痛,大吼一声,再也不惧那翟安扔过来的石块,发疯似的直扑而来。翟安“哎哟”了一声,赶忙逃避,已是来不及,豹子的前爪也已搭上了翟安肩头,那豹子张开血淋淋大嘴,就要咬将下来。翟安心中大惧,闭上眼睛,忙举起双手抵挡,暗道:“想不到今日命丧此地。”但只见豹子并没有咬了下来,耳旁却听的“蓬”一声掌响,再接着又是“蓬”的一声巨响。翟安睁开眼睛看时,却见那豹子向后滚倒,不住的吼叫翻动,再过一会,已是肚皮向天,一动也不动了,肚皮上却赫然印着一个小手掌印,那手掌印非常清晰,却是黑色,模样非常可怕。
原来方一贵见豹子朝翟安扑去,暗叫声道:“不好”,一时之间却也无法解救,只是暗中运功,他那五毒掌尚未练成,不能收发自如,发功前还须先运功片刻,蓄足内力尚可。幸得翟安凭手中石块一阵乱掷,抵挡得片刻,就在豹子抓住翟安肩头,即要咬下去的时候,方一贵快步而上,对准豹子腹部就是一掌。那豹子只记得要咬翟安,不曾防得方一贵,这一掌虽是去势甚狠,但若光凭力气要将豹子击毙,却也是万万不能。但那五毒掌最厉害的却是掌中含有剧毒,平常练功拍打时,已不知不觉将那渗入泥土中毒素吸了过去,若对敌时,拍在对方身上,被击者先受掌力之伤,再受五毒之害,就宛如被那蜈蚣、蝎子、毒蛇、蜘蛛、蟾蜍这五种毒虫同时咬了一般,若要解毒却也不易。那豹子先是被击伤,随即毒发身亡,若非如此,一个十二岁弱冠少年又怎能轻易将一头豹子击毙?
两人见豹子被击毙,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翟安心中暗想:“若非这五毒掌,只怕今日两人要毙命于此,如此说来这歹毒功夫也并不一无是处。”沉吟片刻,心中盘算,到底要不要开口向方一贵习此武功。方一贵见翟安呆在那里,心道翟安被吓呆了,便不去扰翟安,只管自己去看那豹子伤口之处,他一掌击毙豹子,始料不及,心下不由十分高兴,暗道原来这掌法如此厉害,自己只练得两年便有所少成,要是练成之后,自是威力无比,报仇也可指日有望。
两人惊魂甫定,又都休憩了片刻,便又上路,两人怕路中再有豹子老虎什么的,便在路旁大树上费力折下两根小孩胳膊粗的树枝,又用石块将树枝头削成尖尖的形状,握在手中,才敢向前。一路之上,神经兮兮,左顾右盼,再无方才来时那般潇洒。又走了一刻钟,眼看树林越来越稀稠,就要走出这树林,两人便放了心下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林外传来一阵铎铎铎之声,两人心中一凛,均觉奇怪:“这是甚么?”又听得远处有几人大声吆喝:“往哪里走?”“快给我站住!”远处又传来几声吆喝,接着人影晃动,一人脚步踉跄闪进林中,日光照在他身上,翟安、方一贵二人看得分明,不由得大奇,原来那人正是昨日店中所见的那个和尚,只见他驻着禅杖一步一步尽力奔跑,象是受了伤,那铎铎铎之声正是禅杖撞击地面的声音。翟安、方一贵二人不明就里,两人不约而同的伸出一手,互握了一下,心中均是惊诧万分:“怎地这个大和尚如此好武功却也被人追杀?”当下两人躲在路旁草从之中,紧握手中木棍,不敢稍动。
那僧人四处环顾了下,找个大树后面躲了起来,不久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响,四个人追到林边,在林外徘徊了几下,象是有所顾忌,又过了一会,一步步地踏入林中。只见这四人中三人都是武官装束,手中各握着一柄单刀,单刀间或被阳光一照,青光闪烁,甚是刺眼,另外一人却是道士打扮,使的是链子锤。翟方两人藏在草丛中看得极是清楚,这三个武官一个是身材甚高的瘦子,一个是黄面汉子,另一个却相貌极丑、两条大伤疤在脸上划成一个十字,交叉而过,剩下的那位道士相貌平常,只是体态比较胖。黄面汉子大声喝道:“兀那秃驴,老子见到你了,还不快出来?”那僧人却只是躲在树后不动,任这四人漫骂。那三名武官当下不敢大意,不停挥动单刀,四处呼呼虚劈,似是要将那僧人逼了出来,那胖道人却手提链子锤,四下观望。眼看这四人渐渐走近那僧人藏身的那棵大树之处,突然间一根禅杖从树后猛挥而出,前首黄面汉子躲避不及,已是被扫住右腿,一下站立不住,一声痛嚎,仰地便倒。另外两名武官大怒,骂道:“贼秃驴,怎地使如此奸计害人?”口中一边骂道,手中一边挥动单刀,向那僧人砍去。那僧人显然右脚受伤,行动不便,当下用禅杖在地下一撑,向右跃开数尺,已是避开了这两柄单刀夹击,刚刚落地,又用禅杖向瘦子挥去,去势凶狠凌厉。那瘦子见其禅杖来势凶狠,虎虎生风,不敢用刀硬接,忙后退几步,让开数尺。那僧人正欲上前攻击,不料那胖道人的链子锤已是迎面攻到,锤杖相碰,“当”的一声巨响,那胖道人被震退好几步,那僧人却稳丝不动。若是平常比武,要以单打独斗而言,那胖道人已然不敌,但此刻却又不同寻常,那胖道人退后几步,只是歇了一歇,欺身上近,又加入战团。
那僧人虽然武功远远胜于这四人,但受伤在先,又受这三人夹攻,已是越来越吃力。又斗得片刻,那僧人只得绕着那株大树东闪西避,或借助大树以招架三人的兵刃,或以禅杖挡开单刀和链子锤,已是攻少防多。翟方两人在藏在草丛中,大气都不敢喘,眼见这四人或纵或跃,恶斗相搏,武功之高,路数之奇,暗暗称叹。翟安见是三人夹攻一人,那僧人身上虽点点鲜血不住溅将出来,但仍禅杖翻飞,十分勇猛,不肯就擒。翟安见以众欺多,心下不满,差点冲了出去,却被方一贵硬生生拉住,他可不知,他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十二岁孩童,可有什么用处?方一贵却颇懂武功,见此情景,不免暗中担忧:“常话道虎落平阳也会被犬欺,这位大师今日可难逃此劫。”
那胖道人凭借链子锤优势,只见他不直接向那僧人攻击,却将链子锤绕过大树,从大树后侧去击打那僧人的侧面,另外两名武官则是将单刀挥得风声呼呼,一片刀光就要将那僧人罩住。
只听那胖道人一边挥舞着链子锤,一边大声道:“志苦大师,我们青竹帮跟你本无仇怨,为何却来坏我们好事?我们仰慕你是号人物,本要以礼相待,你却为何暗中出手救了那些僧人?又何必口出恶言,辱骂我们帮主和齐王?你只须交出那帮贼人名单,再告知他们藏身之处,我们自然放你便走,大家今后还可交个朋友,今日之事就算没有发生过。你又何必苦苦支撑,白白送了性命?大家和和气气的,有事好商量,岂不是好?”
原来京都洛阳两三日前发生了一件大事,几十个身穿白衣、自称弥勒的僧人进入京都洛阳建国门。那守门的卫士见这几十个僧人一路焚香而来,口中又念念有词,神态戚诚,忙都个个敛手为礼,不加阻拦。其时自文帝以来,上至朝廷百官,下至乡野百姓,向佛之心日盛,众人笃信佛教,对僧侣极是尊重。不料那几十个僧侣一靠近城门,立即下手抢夺卫士手中武器,把守的卫士竟然来不及反抗,顷刻就已被拿下。刚好齐王杨暕路过此地,便喝令手下加以擒拿,才避免了一场大乱,一场恶斗,当场拿住了好十几个僧人,余下的几十个僧人却乘机逃走。那齐王杨暕向来与江湖人士交往甚好,当即一方面令官府相关部门抓拿,一方面却请青竹帮高手出来相助缉拿。这三个军官是官府里面的好手,那胖道人却是青竹帮高手。
恰好志苦大师在京都洛阳有要事相办,见这帮僧人被青竹帮苦苦追杀,抵挡不住,尽数被拿住。志苦大师出于同门相怜,忙暗中出手解救了几个僧人。他原本是少林寺的达摩堂首座,武功非凡,但怕惹上事端,几次出手都是暗暗相救,甚至与敌交手之时,蒙上面巾,避免被人认出,用的也都不是少林本门武功。连着几日,一批又一批僧人被他救出,哪知等到解救最后一批时,却连遇高手围攻,不仅脸上面巾被敌手摘去,连右腿也受了一击,一路逃到此处。他本已屡次躲过追踪,不料在悦来客栈听翟安背诗,不禁撞禅叫好,恰好被一个过来用膳的探子看见,那探子见他和上头通缉的僧人很是相像,忙急急出店通报。
只听志苦大师怒道:“不错,那些僧人正是我救的,当今世道,民不聊生,那些僧人为民请命又有什么过错?让我交出那些僧人,却是万万不能。今日宁可败在你们手下,任宰任割,毫无怨言。”口中说到,手中却不曾停得片刻,禅杖挥出,向那胖道人击去。
这一招去势极快,那胖道人身子一沉,正欲避开,慢得一慢,道冠已被禅杖击中,头发散了下来。那胖道人大惊,欲挥动链子锤反击,哪知未等他变招,志苦大师跃出一步,左掌击出,那胖道人来不及躲避,只听得“蓬”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击中那胖道人胸口。那胖道人全身晃了一晃,几欲摔倒,退后几步,这才站住。
那胖道人暗暗叫险,心想:“这贼秃驴武功果然厉害,不亏是少林寺达摩堂首座。要不是他受伤在先,我等又岂是其对手,方才这掌若用力再猛点,恐怕我已是重伤在地了。看来还得智取为上,且看我如何用链子锤缠住他。”心下主意打定,欺身再上,手中链子锤已然变招,不再一味硬攻,而是暗地袭击。
但见四人越斗越狠,那刀疤汉子大叫一声,单刀横扫过去。志苦不慌不忙侧身避开,禅杖虚晃一下,买个破绽。那刀疤汉子见志苦门户大开,心中大喜,暗道:“这个秃驴终究抵挡不住了,看我如果结果他”,跟着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却是用足了力气,务必力求一刀致命。那知即将劈中志苦之际,志苦忽然矮身,一把坐地上,那单刀一刀劈空,深深砍入志苦身后树干之中,刀疤汉子运力急拔,那刀却已深深陷在树中,一时之间竟拔不出来。众人皆没料到志苦会忽使如此怪招,竟一把坐地上,什么招数都不是。
志苦见众人怔了一怔,坐在地上忙将禅杖横扫众人腿部,攻的正是下三路。那刀疤汉子顾不了拔刀,忙纵身跃开,还未落地,禅杖又是横扫过来,只听咔嚓一声,腿骨已被打断。其余两人却有所提防,连跃数步,当下避开了两次横扫。
原来志苦在这三名好手围攻下,苦苦支撑,心想若不速战速决,自己身负重伤,长斗下去,肯定对己无利。他苦斗之中,眼观八方,耳听四周,隐约见到长草之中藏得有人,却不知是敌是友,不敢期待是友,但盼不是敌人即可。眼前这三人围绕缠打,一时间无法击败,只得设法抓个漏洞,个个击破,眼前三个敌手之中,刀疤汉武功虽不弱,但性子急躁,最沉不住气,不如先将此人除去,再解决其余二人不迟。所以才买了个破绽,引那刀疤汉子来攻,是以禅杖狠狠两扫,用足了力道。
那刀疤汉子被禅杖击断腿骨,痛嚎连连,满地翻滚,志苦心中一喜,正欲起身,再作攻击,便在此时,那胖道人的链子锤从树后绕了过来,击向他的头部,另外一名武官单刀却从左侧劈来。志苦坐在地上,变换姿势极其不便,来不及躲避,只得挥左掌往链子上斩落,右手挥禅杖去架开单刀。那链子受了一掌,锤子改了个方向,便往下落,志苦右手挥禅杖已是架开单刀,不料那锤子落下时,砸在他腿上,那锤子份量甚重,咔嚓一声,左腿竟被砸断。
这一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方翟两人见志苦将那刀疤汉子扫到,心中暗暗欣慰,那料志苦却被自己斩落的锤子击中左腿,一下两腿俱伤,即使将其余两人击毙,恐怕也难逃离此地。两人都忍不住“咦”的一声惊呼,他二人见那三人围攻志苦,心中已为不平,此刻见志苦再度受伤,不免叫了出来。
那胖道人本自发愁如何拿住志苦,见志苦竟被自己斩断锤子击伤,心中大喜,冷冷的道:“志苦大师,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现下可否告知我等那些僧人藏身之处啊?”志苦站立不得,坐在地上,将禅杖挥成一个圆圈,将两人逼出圈外,口中怒喝:“你等当贫僧是何人啊,若是要交早交了,何必等到现在!少废话,有种拿下本佛爷!”
那胖道人和武官见他一副拚命的样子,对望了一眼,道:“死在临头,还如此嘴硬吗?”说罢,那胖道人右手一挥,链子锤再度飞出,那武官手中单刀也不闲着,往志苦头部劈去。志苦挺起禅杖,架开那单刀,刚欲收回禅杖,不料链子锤已然攻到,绕上禅杖,链子锤绕了数匝,锤头却余势未消,重重撞上他胸口,志苦只觉眼前一黑,口中鲜血喷了出来。
志苦受伤之后,力气不济,手中禅杖似乎越挥越慢,圈子也越来越小,那军官单刀攻势凌厉,一刀快似一刀,胖道人的链子锤也是一锤紧似一锤,志苦坐在地上,不断挥动禅杖抵抗,额头汗水如黄豆般冒了出来,整个僧袍便如被雨水淋湿了般。
那军官见志苦已是支撑不住,运足气力,单刀直劈而下,志苦大喊一声,禅杖一架,蓬的一响,单刀被碰飞了出去,那军官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志苦此时竟还有如此之大力气,正欲侧身跳开,那禅杖顺势直击下去,结结实实击在那军官前胸,那军官连叫声都不曾发出,就倒了下去,一命归西。
那胖道人见志苦又忽发神功,一杖击毙那军官,心下惊骇不已,他先前见志苦用计诱敌深入,用禅杖扫断一名同伙双腿,这次又见志苦击毙一名同伙,深信志苦是故意示弱,以待寻觅战机,乘机下手,不及细细思索,忙跳出圈外,退后数步,以防再次上当。
志苦击毙那军官以后,再也支撑不住,犹如烂泥一样倒在地上,要知他这一杖是聚集了毕生功力,用尽最后气力奋力一击,他自知已无逃脱可能,心中只盼击毙一个就是一个。
那胖道人见志苦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不敢贸然前进,口中不停骂道:“贼秃驴,躺在地上装死吗?又想设计来陷害本道爷,可没那么容易吧?”骂了一阵,见志苦毫无反应,便一步一步靠近。等走得离志苦只有几步之远时,只见志苦到在地上仍无反应,志苦双目紧闭,似是晕了过去。那胖道人心道:“难道这贼秃驴真的晕了过去?等我且试他一试便知。”提起手中链子锤,就欲击了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两声大叫:“住手!”叫声稚嫩,那胖道人转头看时,却见两个十二岁左右小孩站在他身后,这两个小孩正是翟安和方一贵两人。他俩见志苦倒在地上,心中不免关切万分,便从躲身草丛中走了出来,眼见胖道人动手要伤志苦大师,顾不得自己安危,忙出声制止。
那胖道人见是两个小孩,一点儿都不在意,骂道:“哪里来的野兔崽子?也要管本道爷的事情?”翟安再也忍不住,道:“你们四个坏人,羞也不羞,怎么一起打一个好人?”方一贵却忙奔到志苦身旁,扶起志苦,挡在志苦身前,道:“你可不能再伤害这位大师。”
那胖道人四处望了望,见周边丈许范围内长草纵生,若是再埋伏两三个人,倒也觉察不出来。他见两个少年却如此大胆,定是受人指使,心想:“我且吓吓这两个小鬼,谅他身后之人不会不出来。”伸手拾起地上一把单刀,喝道:“小鬼,是谁叫你们来管道爷我的闲事?这位大师我是要杀定了,你们若不滚开,就一起受死吧!”举起单刀,作势横砍直削,在两人头顶砍过来过去。
翟安见那单刀在面前划来划去,倒也不怕,道:“这位大师肯定是好人,你们都是坏人,我们一定帮好人。要砍你砍好了,我们不怕。”他从小就仰慕英雄好汉,平常听贾先生讲书,都是说英雄好汉如何见到好人被欺负,就挺身而出,今日见志苦被这四人苦苦围攻,若不是自己乃是一个小孩,又不会武功,早就跳了出来了。
那胖道人道:“你认得他么?又怎知他是好人?我就是坏人?”翟安道:“你们这么凶狠,又逼这位大师交出僧侣,不是坏蛋又是什么,我看这位大师一脸正气,哪里又是坏人了?”
那胖道人听得火起,他原本是想吓吓这两个小孩,不料反被说了一顿,二话不说,出脚就是一腿,蓬的一响,一脚将翟安踢出两三尺远。翟安被一脚踢出,落到地上,刚好撞到石块,头部顿时流出鲜血。
翟安猛觉得头部疼痛,伸出双手,往头上摸了摸,再拿到眼前一看,见双手沾满鲜血,心下又惊又怕,当下翻身站起,双目圆睁,对着那胖道人。那胖道人见他不怒而畏,犹自不服,心下倒也佩服,心想:“不必急着结果了这两个小孩,等我慢慢试探威吓,那背后指示之人谅想也不会一直隐藏着,不怕他不出来。”不等翟安走近,一个箭步,欺身上来,右手一掌,打在翟安右颊之上,下手很是沉重。翟安痛得大叫一声,张嘴就往那胖道人手掌咬去,那胖道人先前将翟安一脚踢开之时,已然察觉翟安毫无武功,是以这次挥掌之时,不曾加以提防,不料一下子被翟安牢牢咬住,翟安恨他出手毫不留情,是以双齿之间用足力气,恨恨地咬了下去。
只听那胖道人哎哟一声,用力跳开,看那手掌,却有深深的几颗牙印,血肉模糊,心下顿时大怒,又起一腿,牢牢踢在翟安小腹之上。翟安只觉小腹一阵剧痛,整个人似飞一般地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跌得鼻青目肿,这一摔甚是很重,一下子再也不能起来。那胖道人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边志苦大师却被方一贵不住地推血活宫,不多时已经醒来,他原本自认为性命不保,此时醒来见方一贵守在身旁,翟安和那军官对话也是听得一清二楚,明白是这两个少年出手救了他。他见这两个少年和自己素不相识,又见翟安被那军官踢翻,还是舍命相护,自是好生感激,说道:“两位小兄弟,你们斗不过他,还是快快走吧。贫僧虽不才,但若取我性命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再说若真的伤了贫僧,少林寺又岂肯罢休,他们走到哪里,少林寺也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翟安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听的“少林寺”三字,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心想:“那可不知是个什么寺,听口气蛮威风的,好象不太好惹。”他人虽不能起来,躺在地上仍是大声道:“大师你可是个好人,我们要帮你一起打坏人,我们不怕他。”方一贵也道:“对,大师,你不要怕,我们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走,我们要和你一起打坏人。”
那胖道人见志苦醒来,寻思道:“这贼秃驴先前真的是被击晕了过去,若非如此,何苦现在却醒来,不然一直装晕就是了。”他见志苦虽然醒转,却是一点儿都不怕,先前怕的是他是否真的装晕,心想志苦即使还可动手,也是灯尽油枯,不难解决,只是两个小娃娃来得极是古怪,这方圆几里地可没见有一户人家,这幕后之人可不知躲在哪里,倘若暗中出手,却是大大吃亏。
那胖道人想了想,提起链子锤,一步一步走近方一贵和志苦,脸上狞笑,说道:“好,志苦大师,今日就不要说本道爷乘人之危,你们两个我都一起解决了吧。”
志苦见那胖道人走近,心中暗暗叫苦,道:“若是真的英雄好汉,和贫僧单打独斗便是,可不许伤了这两位小兄弟。”那胖道人道:“既是志苦大师求情,就绕了这两位小娃娃罢。”他本忌惮幕后指示之人,不愿意多起事端,若这两个娃娃不过分阻挡,他也不愿意伤害,此刻见志苦求情,刚好可以随水推舟,买个人情,下了台阶。
志苦对方一贵道:“小兄弟,可要谢谢你了,我要和那道人比划比划,你且躲到一边去吧。”方一贵站起身子,走开些许,对志苦道:“大师,你可要小心了。”志苦道:“多谢小兄弟关心,志苦在此多谢。”他身知已然不敌,凶多吉少,报出法号,也好让这两位娃娃知道。
那胖道人将手中链子锤一展,那锤子飞也似地甩了出去,志苦坐在地上,费力将身子挪了一挪,避了开来。那胖道人将链子锤收回,骂道:“贼秃驴,怎地就知道躲避,不是还有禅杖么?”志苦坐在地上,握着禅杖,却是理都不理他,也不先出招,只是见招拆招,能躲就躲。
又斗了一会,志苦的武功本来远远高于那胖道人,只见他不停左挪右移,又背靠着大树,借那大树去挡链子锤,左手用擒拿手,右手挥动禅杖,运劲借力,牵引那胖道人的链子锤自行碰撞。
那胖道人原本以为很轻松地就可拿下志苦,此时见志苦重伤之余,还可支撑如此之久,心下暗暗喝彩:“久闻少林寺武功果然不弱,江湖传说少林三十二绝技,看来真的不假。”其时少林建寺不到两百年,自达摩传授武功以来,各种武功造诣却已有所成,素来以少林三十二绝技为江湖人士推崇,直到唐朝中期,由于不少江湖人士入寺削发为僧,带来一身武功,再加上寺内僧人钻研先人留下武功,或是自创、或是发展演变、慢慢发展成少林七十二绝技,这是后话,此处不详提。
那胖道人见立刻拿不下志苦,转念一想,不如慢慢累死他,招数之间不再求有所得,只是或实或虚,击东攻西。志苦仍是苦苦躲避,暗暗叫苦:“如此下去,只怕支撑不久。”不久,志苦躲避之间已是慢了许多,那胖道人心下大喜,心道:“再过几招,还不是到手擒来。”
就在此时,只听方一贵在一旁道:“这位道爷,就先请住手,我来替大师和你过几招吧。”志苦听的方一贵之话,心想这娃儿替他推宫过血之时,手法娴熟,显然是练过武功之人,但看他年龄最多也不过十二、三岁,如何又是那胖道人对手,道:“小兄弟,谢了,你哪里是这位道爷对手,还是快快地扶了那位小兄弟,先走吧。”
方一贵却也不听那志苦之言,对着那胖道人道:“这位道爷,可敢和小爷我比划比划一下么,若是不敢,就不要去伤害这位大师。”那胖道人见方一贵先前替志苦推宫过血,知他懂些武功,又见他十二三岁左右,心想:“就算从娘胎里面练起,也不过十二三年的功力吧,又有何可惧,不如乘此机会将身后指示之人引出,岂不更好。”他对幕后之人深感不安,正欲引那人出来,便哈哈大笑道:“志苦,贼秃驴,你也玩累了,就先歇着吧,且看道爷我如何替你教导这位小娃娃吧。”
那胖道人跳出圈外,对方一贵道:“小娃娃,就请出招吧。”方一贵摇了摇头道:“且慢。”那胖道人道:“却是为何?”方一贵道:“你有兵器,我没有兵器,不太公平,我不和你比划。”那胖道人看了看地上道:“地上倒有几柄单刀,你不妨拣一把耍耍吧。”方一贵摇头又道:“不妥。”那胖道人道:“却又是为何?”方一贵道:“我从来学的都是掌法和剑法,这单刀从未学过,要是和你打,我便大大地吃亏。”那胖道人听得此言,将手中链子锤掷在地上道:“道爷我也不用兵器,就空手和你一起玩玩掌法,如何?”
方一贵道:“如此甚好,你先请吧。”那胖道人哈哈大笑,说道:“你可看好了”,上前就是一掌。方一贵不等来掌劈到,一个转身,就轻飘飘地躲了过去。那胖道人见他躲得巧妙,不仅喝彩:“小娃娃,好俊的身手啊。”方一贵笑嘻嘻回道:“多谢道爷夸奖。”
两人一来一玩,瞬间过了好几招,方一贵只是一味躲避,那胖道人心想:“这娃娃轻功倒是不错,躲得是快了点,但只要我硬逼他接掌,恐怕他就不好受了。”心下打定主意,一掌快是一掌,慢慢地将方一贵逼到了树前。那方一贵似乎不知是计,慢慢地退到了那大树跟前。那胖道人心下大喜,一掌就劈了过去,这一掌他本是虚劈一下,要将方一贵逼得无路可走之时,再出重招。不料方一贵却不再躲避,双手迎了上去,三掌一交,一双小手掌刚好抵住一只大掌。那胖道人觉得来掌功力不错,决非想像中那般不济,心下大惊,便再催内力,压了过去,哪知道掌中却如烙铁烫着了一般,急急撤手,细看之下,一个手掌已然变黑。那胖道人大惊,怒道:“小兔崽子,居然敢对本道爷使毒。”提起一脚,将方一贵踢中,他大惊之下,这一脚几乎是用了全力。方一贵全身功力都集中在双掌之上,来不及躲避,被这一脚牢牢踢中,远远地飞了出去,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那胖道人弯身拾起地下单刀,脚步踉踉跄跄便往方一贵走去,未来得及行走几步,已是倒了下去,原来他受掌力之伤倒不是很重,却是中了五毒手的毒力。他原本轻视方一贵,未在掌力之间运足力气,若非如此,即便中掌,五毒也不会尽数地渗了进去,再加上先前他和志苦一味游斗,体力已是大减,这毒素渗了进去,却更易发作。那胖道人受了这一掌后,倒在地上,气息奄奄,眼看着便要死。
原来方一贵自被志苦大师支开以后,便自暗暗运气,等一盏茶功夫后,自觉可以运用五毒手,便站了出来。他先用计将胖道人掷开链子锤,就是要用五毒掌和他对掌,再去伤他,那胖道人怎知这个小娃娃使的却是这毒掌?
这下变故乍起,志苦本来心想,方一贵怎地会是那胖道人对手,心中甚是担忧。翟安躺在地上却已隐隐约约猜到方一贵用心,但又担忧那胖道人武功过高,心中也是十分焦急。不料,那胖道人却被方一贵击成重伤,两人心中大喜,无论怎样,毕竟强敌已除。
翟安心中挂念方一贵安危,连连叫了几下,却见方一贵毫无反应,心下慌张,忙挣扎着起来,一步一步朝方一贵走去。志苦坐在那里,不能动弹,心中也甚是关切,连声叫道:“小兄弟,小兄弟,你怎么啦?”翟安慢慢走进方一贵,见他双目紧闭,忙伸手探了他一下鼻息,只见他鼻息尚存,心下大慰,忙道:“大师,他晕了过去。”志苦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只要这位小兄弟不死就好。”
翟安见志苦双腿受伤,身体极为疲惫,行动不得,又见方一贵晕倒在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此时,却见先前被志苦击断双腿的两位军官各自拾起地上单刀,凶相毕露,慢慢地朝他和志苦爬来。
原来这两位军官虽然受伤,但都没晕倒,原本盼望那胖道人将志苦击毙,再带他俩出去,但见风云乍变,那胖道人居然被一个小娃娃击成重伤,眼见不活。两人心想,若再等到片刻,只要那志苦内力恢复得一两层,恐怕两人都逃一劫了。两人对望了一眼,便不顾腿部疼痛,拾起单刀,便欲抢先出手。
志苦对翟安道:“这位小兄弟,请到贫僧这儿来。”翟安闻言便走到志苦跟前,坐在旁边,看这那两人逐渐爬近,大声喊斥道:“不许伤了这位大师,否则我不客气。”那两人哪里又会去理他,不多久,已是爬到近处,两柄单刀对着翟安和志苦就要砍了下来。志苦暗暗叫苦,他现在连双手都已举不动,他叫翟安过来,原本是想靠自己的威力吓到那两人,来保护翟安。不料,那两人丝毫不惧,手中两柄单刀狠狠地砍了下来。
笔者注:一、大业六年(610)正月,京都便发生了一件大案,几十个身穿白衣、自称弥勒者的和尚进入建国门,守门者皆敛手为礼,不加阻拦,他们又抢夺卫士手中杖,把守的卫士竟然不敢反抗,幸亏齐王暕路过,喝令手下加以擒拿,才避免了一场大乱。
二、“五毒掌”练功方法摘出自少林寺网站,这功法确为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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