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青剑 第二回 瓦岗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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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两骑,快马便往山下去了,山路崎岖,一阵颠簸,灌顶不禁晕了过去,醒来时却已躺在床上,那少年一直守在床前,见灌顶醒来,忙叫道:“娘,大师醒过来了。”那中年妇人赶忙过来,灌顶忙挣扎欲起,欲言声道谢,那中年妇人一把按住灌顶道:“大师且好生休养,这里是客栈,离那仙游寺已有百里了,我那马儿跑得快,他们是追不上了。”那少年道:“就是他们追得上,也不知我们是借住在这家客店啊,大师你放心吧。”灌顶听得此言,点了点头,那妇人道:“当儿,你先陪着大师,我去去即来”,说罢转身即走了。那少年见妇人走了,对灌顶道:“大师你伤后身子虚弱,得好好休息才是,我也不陪你聊天了”,说罢,找了张椅子,搬到门口,坐了下来,独自发呆。

  过了片刻,那妇人端来一碗药汤过来,道:“当儿,快扶大师起来服药。”两人扶起灌顶,将药汤慢慢地从灌顶嘴里灌了进去。灌顶将那药汤喝了进去,仔细辨别了下,似有人参和三七两味,味道极是浓厚纯正,他自己略懂医药,知是此两味药均是名贵药材,寻常人是买不起的,这娘儿俩却是从何而得,寻常的猎户如何又怎能买得起如此名贵之药。正寻思间,那妇人道:“大师伤得不轻,这人参和三七两味药一味能补气,一味能活血,只是大师是出家人,否则加上鸡汤,效果可是更好。”两人将灌顶服好了药后,又将灌顶轻轻放下,道:“大师,好好休养吧,当儿我们出去吧。”灌顶见那妇人和少年谈话举手投足之间,俨然有一股尊贵之相,又见那少年箭术非凡,再加上仙游寺出手相救一事,心中很多疑团,但也只能等伤势稍微好转点再问。

  又过得了三四日,那少年和妇人日日煎熬人参三七汤给灌顶喝,灌顶本身体质甚好,加之内力深厚,又得此药汤相助,休养得甚好,三四日下去这伤势却已是好了一大半,到第五日上开口说话已不怎么吃力,也已能下床行走。第六日上,那妇人和少年过来探视,灌顶忙起身,道:“阿弥陀佛,多谢两位施主相救,请受贫僧一拜”,说罢欲下跪言谢。那妇人一把拦住,道:“大师莫要折杀我娘儿俩,请起吧。”灌顶心下疑惑,问道:“两位施主如何得知仙游寺众僧乃突厥人所扮。”那妇人道:“那日我和当儿入寺后,却无认得一个僧人,本是奇怪,见了苦智大师,虽有几分相象,却也是大半遮着脸,教人好生疑惑。”那少年接着道:“我娘见了圆真大师并不认得她,心下疑惑,便故意说苦智方丈要采购何首乌,要等有货时送给他,这本来是一句逛话,怎奈那假方丈居然点头示可。其实这何首乌是我从山上刚刚采得,方丈怎知我要送他何首乌,更不曾向我娘儿俩收购此物,便我和我娘便知其中有诈。”那妇人接口道:“不错,我见其中有诈,只是不便说明,便留下当儿监看,自己先下山去牵马来做接应,哪知刚好救得了大师。只是听当儿转述,苦智大师命丧突厥人之手,我和当儿在山下住时,屡受枯木大师之恩,心下想来,甚是悲伤。”灌顶听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三人均为苦智大师等仙游寺众僧命丧突厥人之手甚感悲伤。

  过了良久,灌顶道:“恕贫僧有一事相问,两位可是先朝北魏皇族拓拨氏的后人?”那妇人闻听此言,怔了一怔道:“正是,大师又如何得知?”灌顶拉了那少年过来,指着那少年背上箭囊道:“这位小哥,好厉害的箭法啊,贫僧初看之时,还以为是晋阳李家的箭法,还以为你们和李家有些关系。那李家的三连珠箭法端得是厉害,却也只是三箭连珠,但倘若三箭其发,同时射杀三人,据贫僧所知,这江湖上除了先朝北魏皇族拓拨氏,再也无人能会了,想那拓拨氏凭此箭法,东征西战,马上而得天下。”那少年听灌顶夸张他先人,不禁脸有傲色,道:“不错,我正是北魏第十五代皇子,唤作拓拨旺。”那妇人脸有悲色道:“大师有所不知,先朝亡国后,我等皇室皆在被追杀通缉之列,因此我和当儿换了姓名,来此隐居。逃难时,随身也带了些金银细软,但唯恐泄漏行踪,不曾靠随身金银细软过日子,只是扮作了寻常猎户,住在山脚下,一来是为隐姓埋名,二来是让当儿勤练武功,不过富足的日子,不要忘了亡国之狠。平常生活拮据之时,幸亏方丈救济,可我们娘儿俩却也暗中给寺庙送去了不少香火钱。”那少年哈哈大笑道:“上几年,寺庙在拆修几间旧僧房之际,从墙壁间得了些金元宝,当时众僧都觉奇怪,以为佛祖暗中相佑,却不知是我娘令我偷偷去埋的。”灌顶听得那妇人和少年之话,心想原来这两人乃先朝皇族之后,怪不得身为猎户,却有贵族之相,又想这些日熬的药汤都是名贵之物,想必是花重金在这镇上买的,原本这两人钱多得是,只是钱再多也不敢明着花,这没落皇族之后却也有苦如此。

  次日,那妇人和少年过来见灌顶,寒暄一番,道:“大师的伤势已是好了许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和当儿就此和大师别过,还望大师莫要透露我等行踪。”灌顶道:“这个自然,不知你们娘儿俩去往何处啊?”刚刚说罢,却知失言,隐姓埋名之人又怎能将自己的去处告知人家?那妇人道:“天下之大,便肯定有我和当儿的隐身之处了罢。”灌顶听了,不便再问,褪下左手无名指指间的一枚戒指,交给那少年道:“你们救了贫僧一命,出家人无以言谢,这枚戒指就送给你吧,他日若有什么事情需要贫僧相助,不妨令人持此戒指到天台山找贫僧就是。”那少年和妇人心下均想:“今后若有什么事情找他相助,却也要千里迢迢到江南,路途遥远,只期盼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灌顶又道:“倘觉得天台甚远,也可到五台山大孚灵鹫寺求助焦木大师,他与贫僧交往甚好,若见了我的戒指,便会相助。”那妇人喜道:“如此多谢了,当儿就收下这枚戒指吧。”那少年接过这枚戒指,细瞧之下,只见那戒指却非黄金、白银打成,戒指全体发白,似是精钢椴成,份量却甚是沉重,戒指中间刻有四字:“醍醐灌顶。”那少年心想:“这四字又不知是什么意思,想必是灌顶大师自个儿留名罢了,只是这戒指好沉,即便是黄金打成,恐怕也无如此之重。”他哪里知道,灌顶入佛门剃度之前,却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强盗,为盗期间抢得金银珠宝无数,这枚戒指却是由白金锻成,其时白金比黄金远为珍贵,更是重了许多,即便那少年和妇人为皇室之后,却也不曾见过,灌顶一向视之为珍宝,一直佩戴在身。当年灌顶占山为王,打劫来往客商,恰被智者碰见,智者出手制服灌顶,因此救得众位客商,并点化灌顶遁入空门。灌顶经智者点化后,顿悟前非,深感罪孽,将以往劫的钱财尽拿出救济百姓,又解散了山寨,便拜智者为师。灌顶散尽钱财之后,见此枚戒指,想起以前罪过,心下欲将其毁掉,却被智者大师拦住。智者大师道:“你且留着它,今后你只要见着了它,便不会再犯杀孽,只要你心中一心向佛,多做善事,留着它却又何妨。”又在戒指之上刻了四字“醍醐灌顶”,这四字却是佛家偈语,醍醐是指酥酪上凝聚的油,“醍醐灌顶”即是说用纯酥油浇到头上,使人彻底觉悟,灌顶法号便由此而来。

  那少年把戒指藏好,两人与灌顶道了个别,骑上马,径自去了。灌顶虽已伤好了七八分,但内力毕竟一时难以恢复,不敢造次,还是往天台山去了。

  一晃又是十年,晋王杨广弑兄杀父,夺得帝位。杨广登基后却不曾学的其父文帝勤政爱民、与民休养半点作风,反迫不及待地从长安迁都洛阳,征得民夫二百万扩建洛阳城,又征调民夫一百余万人开通济渠(注:今河南荥阳到江苏淮安间运河),十余万人开邗沟(注:今淮安到江苏扬州间运河,吴夫差和始皇赢政都曾开凿过),只待河渠一通,便可乘船直下江都(今扬州)游玩。其时高句丽不服隋朝,那高句丽本为我中华一古国,汉武帝设乐浪、真番、临屯、玄菟等四郡管辖辽东及朝鲜半岛北部,那玄菟句丽县即为高句丽人的最初聚居地。自魏晋以后,借中原战乱之机,高句丽势力迅速发展,其后人朱蒙建立高句丽政权,建都辽宁。但因受曹魏、前燕的连续打击,西向发展受阻,只得转而取向韩半岛北部,其间沸流国来降。又发兵征服长白山高句丽,再以武力攻灭北沃沮。朱蒙之子瑠璃王又兼并盖马国,杀其国王,收其地为郡县,邻近的句茶国王举国来降。其后人攻取东沃沮(亦称南沃沮,在今朝鲜咸镜南、北道),后又攻取东涉(今朝鲜江原道),拓地至日本海,迁都平壤城。其时国土东至于新罗,西至于营州,南至于百济,北至靺鞨,东西三千一百里,南北二千里。

  这高句丽不服隋朝,杨广一生傲大,哪里忍得住这口气,不禁七窍生烟,一声令下,举国动员集中琢郡,粮秣集中辽西,欲伐高句丽。当时杨广曾有诗云:“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诗词做得甚好,只是一时自个“偶然”却要苦煞天下百姓,那工匠为了营造战船,立在水中,昼夜运作,腰部以下尽生蛆虫,又不得及时医治,死亡了半数。那运粮草和兵器的民夫,车船衔接,路上川流不息,少说也有十余万人,这一路上日夜兼程,不得休停,病死饿死者无数,无人收葬,尸体横路数百里。

  不久民生沸怨,天下大反,先是邹平人王薄第一个发难,在长白山号召众人起义,自称“知世郎”,“知世郎”三字说的是已看透了这个世界。一时间,天下十八路反王云烟峰起,其中翟让的瓦岗军却最有名。

  这翟让,原本是河南东郡的一个小吏,因得罪了上司,被打进牢监,判了死罪。幸好有个狱吏暗中同情他,乘一天黑夜,偷偷地砸了镣铐,打开牢门,将其放了。翟让逃出牢监之后,觉得天下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都无路可走,思之许久,与其做一良民,不如起义造反,或许还有点谋头,便逃到东郡附近的瓦岗山上,自立山寨,招集了附近的贫苦农民,立起了反隋大旗。

  翟让立了山寨之后,众人都觉得是个去处,那一时被官府和地霸欺压的无处可走的农夫商户,索性一家扶老携幼,弃了家园,就奔瓦岗山寨而来。更有一些英雄好汉仰慕翟让,也想做出一番事业来,便来投奔瓦岗,这许多人中便有徐世茂、单雄信、神箭手王伯当、李密等人,瓦岗一时人才济济,声势浩大。

  这李密却是和神箭手王伯当同来,那王伯当在江湖上以箭法出众,远近闻名,翟让素来久仰两人大名,见两人来投,心下大喜,待如上宾。李密年少时,曾在宫廷里当过侍卫,但生性灵活,难守规矩,值守时左顾右盼,被宫里发现了,就免了他的差使,逐了出去。李密被逐以后,倒也不灰心丧意,转而发愤读书,一心求学,即使骑牛出去访亲拜友也将书籍挂在牛角,以便在路上随时取来攻读。当时宰相杨素奇之,认为这小孩不同凡人,将来必成大器,史称“牛角挂书”说的就是这一段。

  自李密到来后,翟让见那李密才能远高于己,他为人豪爽而粗狂,从不计较名利,心下萌生让贤之意,屡次让出寨主之位,均被李密婉拒。翟让虽为人正直,但毕竟是小吏出身,一向架子颇大,且不懂体恤部属,凡事只要部下不合他意,便动手踢骂,乃至鞭打,日子一久,人心渐失。众人均觉李密号令严明,生活朴素,李密又常将缴获来的钱财分与众人,过些时刻,众人就觉得李密平易近人,便渐渐向着他了。又过得半年,翟让拉着李密道:“贤弟勿再推让,这寨主之位还是由贤弟来坐吧!”李密再三推让,见众人并无异议,只得说:“既是大哥如此好贤,我且先接了这寨主之位,替大哥分劳解忧,等事情稍许少了点,还是大哥再来坐吧。”嘴上谦让,心下却暗喜,他自上山以来,便暗自拉拢人心,故常常将钱财分散,又以身作则,吃的住的都和众人一般,为得就是今日。翟让是个直肠子的人,哪知李密的心思,仰天哈哈大笑:“好说,好说,你我兄弟两人不分彼此。”不久瓦岗义军连连攻克隋军洛口、黎阳、回洛三座城池,众人又推李密为魏公,兼任行军元帅,翟让则为司徒。

  且说翟让把首领位子让给李密后,倒也逍遥自在,无事便去打打猎,又或与妻子儿女聚在一起,耍些弓箭刀枪什么的,以此取乐,军中大事一概托给李密,不曾过问,日子过得却也舒适。这一日闲来无事,翟让一时兴起,便拿来弓箭,令人在后花园立了一个箭靶,他箭法虽和王伯当差得甚远,但百步穿杨,一箭中靶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翟让拉开弓箭,蹲好马步,瞄着那靶心,嗖、嗖、嗖就是三箭,箭箭均中靶心。翟让哈哈大笑,甚是得意,欲正要再射时,却见一个十一二岁左右小孩飞跑过来,挡在靶前道:“爹爹,好箭法,孩儿也要学上一学。”翟让快步上前,一把抱起那小孩道:“安儿,你不在书房跟贾先生好好读书,却要来此干甚么?”原来那小孩唤作翟安,是翟让的长子,这小孩聪明异常,翟让极是宠爱,本想授他武功,使他将来也可上马冲锋,成为瓦岗的一员勇将,翟让除此子外,尚有一五岁幼女,唤作翟惠。但自李密上山后,他又觉李密学识渊博,能力出众,转而一想,又让翟安改学圣贤诗词,盼其将来成就也如李密一样,毕竟打打杀杀终归不好。翟安听得此言,心中老大不高兴,道:“孩儿已将老师所授的功课背熟,出来瞧瞧爹爹射箭可不好么?”翟让道:“那你将功课背来给爹爹听听,如背对了,爹爹自然教你射箭。”翟安道:“这又何难,孩儿这就背给爹爹听。”便开口朗诵,背的却是《诗经》里面风、雅、颂三章中的“国风.召南”一章,曰:“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意思是说有一位卑职低微的小吏,对自己日夜奔忙的命运,发出不平的浩叹。翟让本是一介武夫,书读的不多,只听翟安朗朗背来,毫无停顿,有些语句他依稀能懂,有些语句却不曾懂的,但见翟安声音抑扬顿挫,显是已解其意,心下大喜,暗想这孩子确是习文的料子。翟安背罢,仰头问道:“爹爹,可以教孩儿箭法了么?”翟让道:“这个自然”,便将弓箭递给翟安,翟安拿起弓箭,觉得弓箭好沉,他年纪虽小,却极爱面子,原本说要学射箭,自然不会推说弓箭太沉,以免被笑。翟安二话不说,使劲力气,缓缓举起弓箭,又抽出一枚箭,搭在弦上,这弓箭也有百来斤,他一个小孩却又哪里拉得动。翟让见状哈哈大笑,取回弓箭,又令人去取轻巧点弓箭过来。正在这时,空中传来雕唳数声,两人抬头看时,却见一对白雕在半空中盘旋翱翔,翟让拿起铁弓,扣上长箭,对着那两只雕射去。翟安见那对白雕甚是可爱,他生性善良,平素从不伤害小生灵,忙叫:“爹爹,别射!”翟让出手却是极快,等听到翟安叫声,长箭早已射出。翟安暗暗叫苦,他平时常见翟让射箭,箭无虚发,这一箭上去,白雕必致毙命,岂知那对白雕齐齐侧过身子,右边那白雕更是左翼一扫,竟将长箭拍落。那对白雕见有人射它,心中大怒,一声长唳,竟双双向翟让头顶扑击下来,欲来啄他。翟让欲抽箭再射,却已无箭,忙抽出佩刀,扬刀向那对白雕劈去。那对白雕忙避开佩刀,见讨不到便宜,回翼凌空,急鸣数声,双双上飞。翟让大叫:“快拿箭来”,等下人把箭送到,那对白雕却早已飞远,不见了踪迹,翟让大怒,恼他送得太慢,抬起一脚将那下人踢翻在地。他为人粗暴,发怒时常拿人出气,顿时拳脚相加,一顿暴打。那下人“哎哟”一声倒在地下,双手抱着头部,缩住一团,口中却不曾求饶,那下人平常被翟让打多了,知道开口求饶毫无用处,心中只是期盼下手轻点。哪知翟让今日心中犹不解恨,打了一顿,转身便往大堂里面要取鞭子来,那下人见了心中连连叫苦。翟安见了,慌忙往书房去叫贾先生,那贾先生名字唤作贾南平,却是一个饱读诗书、知书达理的文士,翟让一向对他礼让有加,由他出来相劝,正好不过。

  翟让刚到大堂,拿了家法鞭子,正欲出来,忽然有人来报,说魏公李密有请。翟让正在气头上,左手一挥,道:“就说我今日有事去不了,改日再登门拜访。”下人去了转话,顷刻又回来道:“魏公李密得了一张良弓,不敢独自把赏,欲请司徒过去一看。”翟让听得此言,忙道:“真的?且待我出去问问。”细问之下,才知李密不久前设计埋伏,劫了江南献给杨广的贡礼,其中珠宝无数,更为宝贵的却是得了一张良弓。翟让一生酷爱弓箭,如此良机,哪里能错过,忙命人牵来马匹,带了随从家将一名,便欲前去。

  刚到门口,却见贾南平携了翟安拦在门口,那先生约莫四十来岁,颌下几捋胡须,一副斯文模样。翟让不解,正欲开口想问,那贾南平抢道:“司徒且慢行,此去不妥,不如推托有事,改些日子再与众人一起去罢。”翟让满脸诧异之色,道:“翟某不太明白,还望先生赐教。”贾南平捋了捋须子道:“前些日子,司徒手下旧将是不是对司徒让位给魏公李密心有不平?要司徒收回兵权?”翟让道:“正是,正是,想不到这帮兄弟不曾忘记翟某旧日交情”,心下颇为得意。他哪里知道这些旧将中大部分人自翟让让出首领之位后,李密又设法排挤旧人,这些人在李密手下均不得重用,心中愤愤不平,这才怂恿翟让复出收回兵权。贾南平岂有不明白此处环节之理,微微一笑,却不道破,道:“我听说魏公李密闻听此事后,好像不太高兴。”翟让哈哈大笑道:“哪里哪里,翟某对李密视如兄弟,李密也视翟某如兄弟,断然不会的。”说罢,执意要行。贾南平见无力劝阻,只得道:“司徒既然要行,还是带上翟府八大卫士为好。”翟让略一迟疑,道:“好。”这翟府八大卫士个个武功精深,多年跟随翟让,对翟让忠心耿耿。贾南平怕事出有变,但若这八大卫士在旁保护,即使有惊也可无险。过得片刻,翟让召集八大卫士,又带了随从家将一名,一行十人便前往赴宴了。

  贾南平目送翟让一行十人远去,携了翟安,转身返回书房,叹了口气:“想那李密不是一般凡人啊,只怕从此多事矣。”翟安听了,见贾南平语中深含担忧之意,抬起头来问道:“先生,我看李密叔叔挺好的,怎么又会从此多事?”贾南平欲作解释,又想一个十一二岁小孩哪能明白此中道理,只好一笑作罢。

  翟让一行十人,赶到李密魏公府时,门口早已有人相迎。等步入府中,只见李密大踏步而出,笑道:“大哥,快快有请。”一边将翟让迎入客厅。翟让进了客厅道:“不知兄弟可曾得了什么良弓?”他一路上寻思,心中只盼早些见得此弓。李密道:“你我兄弟不见也有几月了吧。来人啊,摆上酒菜,等我们酒宴之上好好叙说一番。”这魏公府早已准备好酒席,顷刻间酒菜端上,只见热气腾腾,山珍海味四味俱全。李密和翟让客气一番,两人坐了下来,旁边陪着翟让的一位家将和魏公府的几位家将。众人一一坐下,却见那八大卫士一动不动站在翟让后面,神态极是威严。李密道:“大哥,你这八大卫士好生威严,也让他们一起就席如何。”翟让道:“如此多谢兄弟,只是他们跟随我惯了,不曾离得我半步。”李密道:“这又有何难,我令人就在旁边另设一桌。”李密一声令下,下人立刻将酒席摆好,那八人各自道谢,坐了下来,那八人只吃菜肴,却不曾动的一点酒水。

  李密见状,忙上前敬酒道:“翟让大哥一生英雄,手下兄弟想必也是英雄好汉,来,李某且敬各位一杯。”说罢,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干。那八人见李密来敬,已是先干为敬,倘若不喝,实为不敬,各自相望一眼,拿起酒杯道:“多谢魏公”,说罢一口仰头喝完。李密转身回席,对酒席上的几位家将使了眼色,那几位家将心领神会,各自起身欲往敬酒。

  那八人见众人分别来敬,却也不推辞,也是一口端起酒杯一干为尽。只是似乎不胜酒力,喝不了几杯,各自呕吐,喝进去没有多少,倒是吐出来的多。李密哈哈大笑:“原来大哥手下如此不胜酒力,那也不必再多喝了,众位就不要再敬了。”再看那八人时,脸上不见半点红色,分明是装醉,借此不饮。李密心中有数,却也不令人再来敬酒。

  酒至半酣,忽然有人来报,说翟府有人有要事来相报。李密忙令人传唤,不久只见一人上来,见了翟让纳头拜到在地,慌里慌张道:“司徒,大事不好,贾先生携着少公子上后山游玩,不慎跌落深渊,幸好老天眷顾,被山壁间一颗探出的大树拦住,老幼两人一时无恙,只是急切间却不能救得,不知怎生是好。”翟让定睛看时,认得此人是翟府的一名扫地的下人,他听说翟安摔下山渊,吓了一身冷汗,后又听得被大树拦住方才安心,饶是如此,心中却甚是挂念,起身欲告辞。李密见状,拦住翟安,道:“大哥勿慌,且在这儿坐着,我令下人去解救便是了。”又向这众人道:“在坐的各位,哪位轻功高的,请替李某去救小公子回来。”众人面面相觑,自思轻功不高,一时不敢挺身而出。翟让心中焦急:“不劳兄弟了,我随身的八大卫士轻功均还不错,就由他们去罢。”便点了其中四名卫士前往,那翟府下人领着其中四名卫士便走了。翟让一边喝酒,一边在等那消息,过得了片刻,又有人来报:“大事不好,四位卫士一个落足不慎,摔下山崖,另外三名却被困在山壁中间,上去不能,下去不易,还望魏公相救。”李密道:“我手下轻功高者,此刻均不在府中,真是急煞人也。”翟让心中更是焦急,站起身来,就欲告辞,却被李密一把按住。李密道:“大哥和我酒喝得都有些多,山路险峻,不宜上去,这样我立刻派兵士三十名,均由大哥的四位卫士指挥,前往解救如何?”翟让见李密说得有理,就再唤那剩下四名卫士率领兵士三十名一同前往。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又有人来报,说小公子已然救得,只是众人都颇为疲惫,欲在山上先休歇片刻,再一同前来。

  翟让闻听翟安无恙,心里松了一口气。李密见翟让放下心来,忙吩咐左右道:“快拿上好弓。”魏公府中几位家将各自对视了一眼,低头继续喝酒。不多刻,李密手下捧着一张弓上来,只见那弓虎头镏金,铜胎黑背,确是一张好弓。翟让拿起弓,仔细地端详了片刻,拉着弓弦,对着空放了好几下,口中连连称道:“好弓,好弓,果然是好弓。”李密笑道:“即是好弓,大哥何不射上一箭”,又道:“快取箭来。”又有人递来一枚长箭,翟让将长箭搭上弓弦,欲踏步出去试射。李密道:“何须烦劳大哥出去,就在此处吧”,又令人打开窗户,那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汪池塘,甚是开阔,池塘对面却栽有几棵杨柳,杨柳之上依稀可见几只鸟栖息。

  翟让转过身去,来到窗前,举起弓箭,瞄准那杨柳上的栖鸟,正欲开弓便射,却觉左肩一阵剧痛,一刀已是劈在肩上。翟让暗叫一声不好,几欲摔倒,转头看时,却见魏公府的几名家将均已抽出佩刀,刀尖正虎视眈眈地对着他,那随身带过来的家将却早已被劈倒在地,连一声闷叫都不曾发出。再看李密,却已躲在众将之后,暗自冷笑。翟让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心下明白定是李密设计害他,不禁怒道:“李密,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举起弓箭往李密便仍了过去,李密身子一侧,便躲了过去,“蓬”的一声,那张弓撞到地面,断为两截。只听李密大喊一声:“砍”,数把佩刀同时砍到,可怜这翟让,重伤之余,如何能躲过这乱刀齐砍,一时之间便被砍成了肉酱。

  原来李密怕翟让复出,夺回他的兵权,他一向嗜权如命,哪里会轻易交出兵权,早已设计欲除去翟让。此次先买通翟府的一位下人,再佯称得到一具良弓,邀翟让前来观看,又设计支开翟让身旁八大卫士。那贾南平携翟安坠入后山山崖之事,却正是李密凭空捏造的一蕃谎言,由此借故调开八大卫士,以便下手。

  李密见奸计得成,心中大喜,忙又下命令,令家将各带三路人马,一路人马前往翟府,他即杀了翟让,又岂能留着翟让一家养虎为患,当然要斩草除根;另外两路人马却要捕杀徐世茂、单雄信两人。此两人李密均放心不下,徐世茂与翟让是同乡,素来交情不错,单雄信虽非翟让旧部,却也令人放心不下,正欲乘此机会一并除去。

  再说贾南平见翟让去了后,久久不回,心下不安,便在书房里面踱来踱去。翟安见先生踱来踱去,心中也不免烦躁,只将手中书从首页翻到末页,又从末页翻到首页。贾南平见翟安年幼可爱,聪明非常,不免叹了口气,皱眉道:“安儿,带我去见你娘吧。”翟安一时不明,但他自幼便很尊重贾南平,贾南平教他诗文也将近五年,他对贾南平便如亲人一样,当下便领着贾南平前往内堂。

  贾南平见了翟让之妻,行了一礼道:“夫人,请收拾金银细软,待会儿就走。”翟让之妻姓张,张氏不明,忙问:“先生何故如此啊?”贾南平见事情紧迫,但一时之间,却又如何解释得清楚,心下大急道:“我恐李密欲对司徒不利,司徒久久不回,令人好生不安,我们还是先出去避避。”那张氏将信将疑,但她一个妇人,平时只是听翟让拿主张,此时要她听从贾南平之言,弃家出逃,却是万万下不了主意。又僵持了半盏茶时刻,贾南平忽然抱起翟让,对张氏作了长长一揖,道:“夫人,多有得罪,我且先带了小公子出去避避,还望夫人多多保重。”翟安被贾南平挟在肋下,动弹不得,口中叫道:“放开,放开,我要下来。”贾南平毫不理会,疾步而出,张氏在后面追赶,一边叫道:“快拦住先生,快拦住先生。”翟府众人见贾南平夹着小公子,快步奔走,都便前来拦截,只是却都赶不上贾南平。众人大奇,心中都道:“平时见这贾南平一副文弱样子,今日步子却如此健稳,跑得如此之快。”

  贾南平挟着翟安刚到翟府门口,便听得一阵马蹄声疾驶而来,脸上微微变色,道:“来得好快。”转身折回,恰好与前来追赶的众人碰了个照面。众人见其折回,便纷纷前往捉拿,不料只靠得贾南平半步,便被贾南平一手抓起,如小鸡般,一个个地扔到池塘里面去,那池塘却也不深,性命倒是无虞,只是模样非常狼狈,众人在池塘中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贾南平就这么被挡上一挡,已是脚下缓了许多,后来的众人见贾南平如此神勇,不敢上前,都只远远拦住。贾南平叫道:“你等怎如此愚昧,我这是带小公子逃难,大祸已经临头了,还不各自逃命?”说罢,手指往翟府前门一指,众人随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翟府门口已然层层被兵士围住,为首的将领喊道:“翟让造反,已被魏公诛灭,这里的人莫要走掉一个。”

  众人大惊,今日所见事情太出突然,先是贾南平抢了小公子出逃,此刻又见兵士围府,且听得翟让造反,已被魏公诛灭,兵士前来屠府,那些胆小的,早也两腿发软,瘫倒在地,两腿会动的却也不知该往何处而逃。张氏一直跟在众人之后,听的翟让已惨遭毒手,两眼一黑,竟晕了过去。翟安被贾南平夹在肋下,听得翟让被杀,又远远瞧见张氏晕了过去,心中甚是悲伤,叫了一声:“爹,娘”,放声大恸。

  那些兵士冲进府里,遇人便砍,一时之间,血流成河,哭喊连天。贾南平挟了翟安径直往后门奔去,还未靠近后门,却见一队人马杀了过来,这后门却也被李密的人给围住了。贾南平转身便欲退去,又见无路可走,只得往西首围墙奔去,才行得几步,只听身后几枚长箭疾射而来,这贾南平却头也不会,左手依然挟着翟安,右手伸出在空中一挥,已然夹住了五枚射过来的长箭,又将手中长箭一挥,那五枚长箭便奔那些士兵而来,去势甚急,丝毫不逊强弓射出一般,追在前头的士兵不及躲避,一下子倒了三个。余下士兵不敢再射,唯恐又被贾南平接了过去,再如法射回。那追赶的对方人马中忽地跃出一人,喊道:“好手法,我道是谁,原来却是南海派赵一敬大侠。”贾南平本在奔跑,听得此言,心中大惊,停下脚步,回头便望。这贾南平本名唤做赵一敬,是南海派数一数二高手,在江湖上也有一点名头,只因多年前一桩江湖纷争,被仇家追杀,一时因无路可走,一路逃到河南。恰遇翟府欲找私塾先生,他自幼文武双全,文学诗词实不在武学修为之下,便改了姓名,因是南海派平字辈传人,就取南平二字,并以“贾”为姓,即假姓也,又隐藏了武功,前来应征,就在翟府安居下来,以教书为生,一教就是四五年。贾南平刚到翟府时,因旧日内伤复发,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若非翟让厚金聘请良医,再以珍贵药物相救,已是不救。多年以来,他一直深藏不露,翟府上下均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乃一介书生。若非今日遇此大变,他决不透露本门武功,他方才那接箭,回掷长箭的手法却是南海派暗器手法精华,唤作“有来有回”,意即你射我多少暗器,我便还你多少暗器。只是想不到被方才那人识破了来路,揭了出来。贾南平回头望了一望,却见那人五短身材,手持一对判官笔,肤色漆黑,满脸胡须,模样甚是凶恶,先前却未曾见过。他心中念及翟安安全,不顾细想,也不去理会此人,拔脚便走,三步两步,几个起跃,已经到了围墙根边。翟府一向气派,那围墙修得却有两三丈那么高,原本是为了防止小偷小盗越墙进来,想不到此时却成了逃命阻碍。贾南平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怎奈那墙甚高,他肋下又挟着一人,那翟安年纪虽幼,却也有五十来斤,这一跃之下距那墙顶尚有几尺之遥,立即又下落。贾南平心中不甘,又挟这翟安试跳了几次,终归差了几尺。就这么缓上一缓,那彪人马已是追到,贾南平心中大急,双手抱住翟安,对翟安道:“安儿,你自个逃生吧,且记今后一定要好好习武,要报今日之仇。”说罢,双手一举,运足力气,奋力将翟安掷出墙外。他自知跃出墙外已是不能,转身抽出袖中扇子,便往士兵中杀去。那扇子却是精钢打就,贾南平用那扇子东击西挥,掌影飘飘,愈打愈快,顷刻摞倒一片士兵。正杀得爽时,忽然眼前人影闪处,一只判官笔递了过来,贾南平见那判官笔来势凶猛,忙退后一步,定睛看时,却是那先前喝破他来历的那个汉子。那判官笔的笔尖却铸作蛇头之形,贾南平一见这对蛇头双笔,心中一凛。他当年曾听师父说过,高句丽有一派使判官笔的,笔头就铸作蛇形,其招数和点穴手法和中土大不相同,招术宛如毒蛇,阴柔毒辣,这一派叫做“青龙派”,派中出名的高手众多,但人品却又多一般,又很少在江湖走动,只在高句丽一带活动,很少前来中原搅浑水,看来李密这厮早有图谋,暗地里已招募了不少武林高手。想到此节,贾南平抱拳说道:“阁下是高句丽青龙派的么?”那汉子微微一惊,心想:“这一路自高句丽前来中原,虽曾出手数次,但中原武林均不知其来处,看这贾南平也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却恁地见识广博,竟知道我的来历。”这汉子便是高句丽青龙派的高手,名叫金成杰。他到中土虽未久,但一直揣摩中原武功,于各派各门武功均有研究,所以见贾南平使出南海派绝技“有来有还”,便一口喊破。只是想不到他自己一出招也被对方识破,当下蛇头双笔一摆,说道:“在下便是青龙派的金成杰。”贾南平道:“好,就请金大侠赐教”,当即铁扇挥动,绕左回右,窜到金成杰面前,刷刷刷就是三扇。金成杰不敢大意,左笔忙护住身子,连连躲过三扇,百忙中右手还了一笔。贾南平但觉一股劲风点至胸口,当下铁扇一带,封住了判官笔的来势,那判官笔当的一声,笔尖斜砸在扇身,两人均是一震,功力竟然互在伯仲之间,半斤八两。两人瞬间又过了几招,那金成杰再斗一阵,忽地变招,左手判官笔点向贾南平背心“灵台穴”以下的诸穴,自灵台、至阳、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命门、阳关、腰俞、以至尾闾骨处的长强穴;右手判官笔却去点贾南平腰腿上五穴,五枢、维道、环跳、风市、中渎。贾南平心下了然,铁扇如风,只将门户紧紧守住,暗想:“当年师父曾说,高句丽青龙派的点穴功夫专走偏门,虽然狠辣,但只要将门户守住,并不足畏。今日一见,果是如此。”又斗得片刻,金成杰判官笔点、戳、捺、挑,瞬间又换了好几招,贾南平只是一味闪躲,却是要先摸清对手套路。金成杰斗之不下,有点急躁,贾南平避过双笔,瞧住他的空门,铁扇疾打他右臂肘心的曲池穴。金成杰举判官笔挡架,但已然不及,已被击中曲池穴,当的一声右手判官笔脱手飞出,震得地下石屑纷飞,那判官笔打在地下石上,溅起数点火星。金成杰大骂道:“贼人恁地奸滑!”左笔跟着递出。贾南平见判官笔点来,身子微微一侧,反手撩出,当判官笔将缩未缩的一瞬之间,左手已抓住笔端,往外急崩,喝道:“撒手!”这一崩内劲外吐,含精蓄锐,非同小可,不料金成杰也真了得,心中并不慌忙,也是右手一探,伸手抓住铁扇,喊道:“你也撒手!”两人一时僵在那里,各自运劲相夺。金成杰失了一枝判官笔,右臂又是酸麻难当,眼见难以支持,那原本在一旁观看的士兵忽地一起涌上,刀枪便往贾南平身上刺去,贾南平暗暗喊苦,他全身力气均已运在双手之上,再也无力躲避。只听“嚓嚓”数响,贾南平身中数枪,倒了下来,眼见不活,一缕英魂,顷刻归西。

  再说翟安被贾南平掷出,只觉犹似腾云驾雾般从墙顶飞过,落地时两脚不稳,摔了一交,幸好落脚之处均是松软土地,才没有受伤。他心知是贾南平让他先逃,心下思量:“原来贾叔叔武功如此之高,早知如此,不必求爹爹学武了”,又想:“对方人马这么多,不知贾叔叔能否逃出。”心中又盼望这贾叔叔不仅能够逃出,还能救得他的娘亲和小妹,一想到这儿,又觉心酸。正思量间,耳旁听得几声喊叫:“快抓住那小孩”,他抬头一看,却见几个士兵追了过来,不禁连连叫道:“不好”,拔腿就跑。他人小,腿又短,力气又不济,哪里跑得过这几个士兵,不久即被追上。那几个士兵见他衣服华丽,气质高贵,不似一般小孩,便道:“莫非是反贼翟让的小杂种,这就擒了献给长官吧,大伙儿好立个功。”翟安见众人辱骂翟让,心中大恼,反口道:“休得辱骂我爹爹。”那几个士兵听了哈哈大笑:“果然是翟让的小杂种,兄弟们,先擒了这小杂种。”说罢,伸手便来擒拿,只几下,那翟安便似小鸡般给抓了起来。翟安虽被擒住,但仍是挣扎个不停,口中大骂。那几个士兵擒住翟安,往翟府前门便行,自是带他见上司邀功。

  翟安被绑个扎扎实实的,心中暗中叫苦,只道此劫难逃。众人才行得几步,一骑马从后面赶来,那为首的士兵回头一看,道:“原来是骠骑将军秦琼到了。”只见那人坐在马上,长得甚是英俊魁梧,马上挂着两根黄金锏,正是秦琼。且说这秦琼,字叔宝,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乃北齐大将秦彝之后。隋大业年间,秦琼效力于隋将来护儿帐下,因勇猛强悍,深得器重。隋末乱世,义军群起,秦琼投归隋将张须陀,后在进击瓦岗李密时,张须陀战败而亡,秦琼便率残兵败将归依了裴仁基,而后又随裴仁基转投李密。李密向来重人才,见秦琼来降,极为高兴,加以重用,封让他作骠骑将军。

  秦琼见众人绑着翟安,问道:“你们几个大男人,抓个小孩子干甚么?”为首士兵回答道:“回将军的话,这个小孩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却是反贼翟让之子。”翟安却认得秦琼,忙叫道:“秦叔叔,我是翟安,快救我!”众人听得秦琼认得翟安,又听翟安求救,不免心中有些不安,那为首卫士忙向秦琼道:“秦将军,此人是魏公李密缉拿之人,我们公务在身,有要事先走了。”他唯恐节外生枝,便先点明是魏公李密要缉拿,拿这话压住秦琼,不能让他出手相救。秦琼听了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先走吧。”众人拔腿欲走,秦琼忽道:“且慢,先问过我手中双锏再说吧”,说完将双锏一摆,拦在路中。众人大惊,为首卫士拔出佩刀,喊道:“兄弟们,一齐上”,顿时五六柄大刀一齐劈了过来。秦琼哈哈大笑,双锏一迎,当当当几声刀锏相碰声,几个兵士不由手中一震,佩刀脱手而出,剩下几个虽没被震脱,但虎口发麻,几乎拿捏不住,众人都知秦琼乃一员猛将,今日所见却非虚传。众人呐了一声喊,转身便逃,秦琼抢步上去,连施两锏,一锏两个,顷刻便倒了四个,剩下一个欲逃,却被秦琼飞锏掷中,扑地便倒。翟安心中大喜,忙道:“秦琼叔叔,快快替我松绑。”秦琼从地上拾起单刀,往翟安身上轻轻一划,那绳子就断了。翟安松去身上绳子,磕头便跪,呜咽泣道:“秦叔叔,我爹爹…….”秦琼伸出双手将他扶起,道:“我都知道了。”又从怀里拿出一些银子塞给翟安,道:“这些你先拿着,骑上我的马快走,前面路子有兵士巡逻,叔叔带你不得,叔叔且还得去相救徐、单二位叔叔,知道吗?”翟安点头道:“知道”,又想到不知今后往何而去,一脸茫然,只得被秦琼扶上马背。秦琼等他坐好,道:“好孩子,紧紧抓住马鞍,不得放手。”翟安道:“嗯,秦叔叔,我知道了。”秦琼悄声道:“好孩子,你往东门出去,到城东黄泥山上东华寺等我。”说罢,用力在马后拍了一锏,那马吃痛受惊,一声长嘶,扬腿便跑,直往东边而去,跑不了两三丈,却有几个前来抄家的士兵正在巡逻,见这马儿受惊飞快跑来,气势汹汹,不敢相拦,赶忙让开,任那马匹带人瞬间跑远了。

  秦琼徒步前往翟府,到了翟府前门,却不进去,只是道明身份,借得一匹骏马,飞身上去,策马便跑。原来他今日进李密府本有事要报,但还未曾见得李密,便闻得李密下令血洗翟府、又去捉拿徐世茂、单雄信两人。他与这两人向来交好,忙快马来报,先到了单府,急告单雄信火速逃走,又快马直往翟、徐二府,恰好前往徐府的途中要先经过翟府。他原本认为翟府上下均已遭毒手,无一幸免,却不曾料到在此处遇到翟安。他出手救得翟安,心中大安,但心中又是念及徐世茂安全,一路之上连连加鞭,往徐府急驰而去。

  再说翟安骑着马一路狂奔,一时撞到几个路人,经过集市之时,又踢翻路旁小摊无数,众人远远见了这匹疯马过来,急忙相让,不多时已冲过了东门。这一出城门,翟安觉得心中宽松了许多,回头望望城门,不禁尚有余惧,心想若不是此马神骏,一跃而过城门处栅栏,此刻已被困在城中。

  那守门的士兵见此马一路冲了过去,又见马匹上骑着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孩,心下均道:“定是哪家孩子乘大人不注意,出去遛马,却又管不住马匹,一时发疯,跑了出去”,倒也不出城拦截,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1翟安心中记得秦琼要他去城外黄泥山上等他,当下不敢大意,辨明方向,往黄泥山方向便走。这座山不是太高,他也却曾去过几次,只是以前都是随着翟让前去打猎游玩,不料今日却是逃难之处,心中不免悲伤,暗想:“李密那厮为何要杀了我全家,血洗翟府?”他心中对李密恨极,依稀想起先生贾南平“只怕从此多事矣”之言,才觉先生之话有先见之明,又想眼下先生却不知如何了?

  那马儿一路狂奔,此刻已筋疲力尽,慢慢地缓了下来。翟安也不去催它,骑着马背上,只由它沿着山路向山上缓缓而行。不多时,已到了东华寺,其时已值黄昏,寺庙大门已经紧紧关闭。翟安跳下马来,也不将那马栓住,任那马儿自个儿去吃草。来到门口,大声叩门,不多久,只听得“吱”的一声,门开了,出来一个僧人,见是一个小孩,十分惊讶。那东华寺远离城镇,白天都少有烟火,那僧人见晚上有小孩敲门,自然诧异。

  翟安道:“大师,我是…,一个过路的小孩,想在这儿借住一夜”,说罢,掏出秦琼给他的银子,塞给那僧人。他原本是想说“我是司徒府的少公子”,又转念一想:“现下已是被缉拿之人,再也不是原来的司徒府小公子,还是隐埋了姓名再说,少添麻烦为好”,因此急忙改口。那僧人听后,心道:“未曾见过有人借宿却还要上山来,若是真要走山路,也不应只是小孩单身一个”,便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下,见翟安衣服华丽却又破乱不堪,神情悲伤,心下早已明白了几分,摇了摇头道:“出家人不收银子,小施主你先收着吧,等我问过方丈,就行个方便,你且先等着”,说完转身便往里面去了。

  过得了片刻,那僧人转而返回,领着翟安到了一间偏房,那偏房虽然狭窄、光线偏暗,倒也干净。那僧人对翟安道:“小施主请先住下,还没用过膳吧,贫僧这去拿一些饭菜过来。”翟安骑着马一路狂奔,又受惊吓,肚子早就俄了,便赶忙点头。那僧人转身便去拿菜,翟安仔细打量房间,只见布置甚陋,四壁空空,墙边放着几张破桌椅,再看那床破旧不堪,怎能和翟府的豪华相比,就算是翟府下人偏房也强似这儿许多。若非此刻逃难,翟安见了此等房间,避之唯恐不及,哪会进去。等那僧人端上饭菜时,却见只是白饭一碗,再加两碟素菜,一样是豆腐,一样是咸菜,哪又及得上平时吃惯的山珍海味。翟安吃罢,仰身一倒,翻在床上,却也无论如何不能睡着,今日的一幕又一幕在他脑海里翻腾,心中即悲且恨,恨不得一刀劈下那李密之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他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夜恶梦不断,几次醒来。又过了些时刻,几声鸡叫,东方鱼肚泛白,翟安从床上起来,寻思:“秦叔叔怎么还没来接我,若是他仍然不来,我又该如何?”一时之间毫无主意。正徘徊间,却见昨晚那僧人匆匆而来,神色慌张,见了翟安就道:“小施主,山路之上有一队官兵正往本寺而来,方丈让我带你去躲一躲。”原来李密昨晚血洗翟府,事后发觉走了翟安,忙令人满城搜索,众人寻找不得,折腾了一晚,毫无所获,次日一早,便出城兵分几路,一路捉拿翟安。

  翟安忙随着那僧人从后门而出,那僧人领着翟安沿着山路东转西弯,不久已离那东华寺约一里之遥。那僧人指着前面一条山路对翟安道:“小施主,沿着这条路一直下去,往左转,可前往昌平县,你且先去躲一躲,小僧就送到这里为止。”翟安忙跪下谢道:“大师救命之恩,请受我一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那僧人赶忙将翟安扶起:“小施主,切勿多礼,方丈知你乃逃难之人,令我带你逃走。”翟安从未见过方丈,心中却是大大感激,忙道:“多谢大师,多谢方丈。”翟安告别那僧人,便沿着山路往下行走,不多刻已至山脚下,想是走得累了,便挑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休息得片刻,忽见对面道路前前后后共有四骑官兵急驰而来,翟安见了正欲躲避,已然不及,早打了个照面。那为首的见了翟安,忽地勒马,大叫道:“王将军,这走脱了翟让反贼之子却在此处!”翟安暗暗喊苦,正是才逃离了狼嘴,又遇上了虎口。一时之间,三骑马过来,将翟安团团围住。翟安心想:“终还是逃不了李密之手,死则死矣,只是大仇未报。”心下想定,倒也不反抗,眼睛一闭道:“带我走吧。”那三人跳下马去,欲将翟安拿住,正在此时,嗖嗖嗖,似是三箭飞过,又听的“啊,啊,啊”三声惨叫。翟安睁眼一看,却见那三人胸口或是咽喉各中一箭,倒在地上,早已身亡。他心下大奇,抬头看时,却见一位威武的青年将军坐在马上,手中握着一枚良弓,正对他点头微笑,这三箭无疑便是他所发了。翟安认不得此人,正觉奇怪,不知此人为何却要发箭救他。

  那将军见他呆在那里,忙跳下马背,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道:“你且放心,我是来救你的。王某一向敬佩翟司徒,翟司徒虽暴横粗蛮,但尚不失光明磊落。想若无翟司徒,却哪有瓦岗的今日?你爹平时待人虽是刻薄了点,但却仍然算是英雄。翟公后人,不该灭绝,今日王某暂替瓦岗保留翟司徒一点血脉。”翟安见他背负箭囊,箭法出众,又口中自称王某,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你可是王伯当叔叔?”他在家中常听翟让谈论瓦岗诸将武功,知道瓦岗诸将当中有一神箭手,非常有名,名唤王伯当,箭法端得是厉害,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那青年将军正是王伯当,他昨日见李密令人血洗翟府,又去擒拿徐世茂、单雄信两人,虽然心有别议,也只能叹惜不已。却不料单雄信虽有秦琼事先相告,但无奈家眷甚多,一时走脱不了;徐世茂虽有准备,但逃脱之时被重重官兵堵杀,脖子上又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两人双双被拿。幸得王伯当苦苦相劝,李密本觉人才可惜,又出于笼络翟让旧部人心需要,就随水推舟免了两人之罪。当晚又令秦琼连夜与此两人北上东昌县,火速支援东昌县义军,因此翟安在东华寺却始终等不着秦琼前来接应。

  王伯当四下望了望,见无人路过,便将那三首尸体拖到路边,拔下长箭,弄些乱石枯草将尸首掩住了。他将那三人埋好,褪下手中一枚戒指,只见那戒指浑体白色,中间刻着“醍醐灌顶”四字,递给翟安道:“叔叔不能带你回去,你持这枚戒指到山西五台山大孚灵鹫寺见焦木大师,他见了此枚戒指自然会收留你。”原来这王伯当就是当日在仙游寺相救灌顶的那少年猎户,他乃前朝皇室拓拨氏之后,本名为拓拨旺,这王伯当三字乃他本名拓拨旺的顺序颠倒而来。他自遇见李密以来,见李密学识渊博,胸有大志,便跟随李密,尽心辅助李密,甚得李密信任,被封为骠骑将军。翟安接过戒指,小心翼翼藏好,对着王伯当,拜了一拜,道:“小侄今日多些王叔叔救命之恩,今后当涌泉相报”,说完头也不回,骑上马,便往西疾施而去。

  笔者注:据史载,翟让应邀带着兄长翟弘、侄子翟摩侯到李密府中喝酒,李密与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等人一起喝酒。翟让的心腹猛将单雄信、大将徐世勣等人站在身后护卫,房彦藻、郑颋来来回回地查看。李密说:“今天我跟几位高官喝酒,不需要这么多人,只留下几个使唤的人就行了。”李密的心腹们都离开了,翟让的心腹还都留在那里。房彦藻说:“今天大家在一起是为了喝酒取乐,天这么冷,司徒(翟让的官衔)的随从人员也喝点酒、吃点饭吧。”李密说:“一切听司徒安排。”翟让想也不想,就说:“很好。”便让随从人都出去喝酒吃饭去了,只有李密手下的蔡建德拿着刀站在一旁。在开饭之前,李密拿出了一张很好的弓给翟让看,翟让刚刚把弓拉满,蔡建德从翟让身后砍了翟让一刀,翟让倒在了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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