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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这里注册会员 隋朝开皇年间,由东向西的黄土官道上,道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红,野草方始变黄,几骑黄骠马正在奔驰,只见马蹄翻飞,身后腾起阵阵尘土。为首的一人方脸长髯,神态尊贵,后面的几个却是随从打扮,个个精悍;细看那几片马,确也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不一会儿就到了三岔路口。这三岔路口前面路旁处挑出一个酒招子,上题张记酒店,为首的方脸长髯者“吁”的一声,这几片马都在酒店前停了下来,细细数来,刚好是十匹。方脸长髯者下了马,看了下四周,似有感慨地道:“四年了,四年了,总算回家了。”
这一行十人陆续地进入了小店,只见这小店虽不宽敞,倒也几乎是客坐满朋,想是近二十里就只有这一家店,刚好又落在三岔口处,来往的客人都要经过这里。众人分了两桌坐了下来,要了些蚕豆、咸花生,豆腐干和七斤牛肉等几样菜吃了起来。环顾四周,西首却坐着一个说书模样的人,那说话人五十来岁年纪,一件青布长袍早洗得褪成了蓝灰色。只听他两片梨花木板碰了几下,左手中竹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连声,唱道:“照镜与人去,照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那说话人又将手中木板敲了几下,说道:“这首五言诗,说的是陈朝末年,我大隋朝正要消灭陈朝,吞并江南。陈朝太子舍人徐德言,眼见危在旦夕,便对妻子陈氏说:‘国破家亡,势所难免。一旦夫妻离散,若没信物,又何处相认!’便把一面铜镜,破为两半,自留一半,另一半则给了妻子陈氏,并相约说:‘若他日离散,就于正月十五日,到京城市集卖镜相逢。’不久后,陈朝灭亡,陈氏被纳入越公杨素家,杨素对她十分宠幸,但这陈氏却只日夜思念徐舍人。另边厢,这徐德言也是忍辱负重,历尽艰辛,一日终于到了京城。到了正月十五那日,徐舍人想起诺言,赶往市集,到了市集后一眼看见一个奴仆拿着半面铜镜,扬言要高价出卖,旁边却有一群人围着取笑。徐舍人心下明白,急忙请那卖镜人到了自己的住处,酒食款待,道明了自己的身世,又拿出自己的半面铜镜验合,发现果然是陈氏的铜镜,便大哭之下写了一首诗着仆人递给陈氏。众位看官明白,这首诗就是小人前面所唱的。”
那说话人想是累了,喝了一口茶,旁边的一人忙问道:“后来又怎么了?”那说话人又接着道:“陈氏一看到这首诗后,认得是她丈夫的字迹,痛哭流涕,便终日不展欢颜,又不吃不喝。那杨素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好着人把徐德言召来,并把陈氏还给了他。”话音刚落,众人大声鼓掌道:“破镜重圆,这样甚好,这样甚好。”那说话人忙作揖回道:“小的王三,服侍众位看官这一段说话,说得不好,还望各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话本说彻,权作散场。”王三将两片梨花木板啪啪啪的乱敲一阵,又托出一只盘子,众人便拿出两文三文,放入木盘,霎时间得了六七十文。等转到东首收铜钱时,一个商贾模样的人忽地站起问道:“王先生,这陈氏可是陈朝后主陈叔宝之妹乐昌公主?”王三忙回道:“正是,正是,原来先生知道这事啊。”此人道:“在下张铁生,以前也约莫听说过一些,只是先生说得甚好甚好。”张铁生坐了回去,叹道:“只可惜了这花花江南却断送在后主身上,不过我朝皇上可远比那后主英明,与民安息,甚是体恤百姓。”王三接道:“不错,我中华大国自南北朝分裂也近三百来年,人心思统,我朝皇上原本为先朝随国公,先后统一了鲜卑、羯、羌,又南下征服了江南,一统了江山。不过令小人佩服的却不是他立下的沙场战功。”此言一出,在坐的众人奇道:“那又是甚么?”王三接道:“我朝皇上可是明君哪,各位可知皇上俭朴如民,不要说他自己很少穿新衣裳,连那独孤皇后也只是穿旧衣裳,一年也不曾换得一件。”众人听了,点头赞许,王三又道:“皇上虽贵为一国之主,却曾没有三宫六院,连妃子都没有一个。皇上曾说:‘从前帝王,小老婆太多,儿子们不同母亲,所以相争相斗。不像我的五个儿子,一母同胞,亲如手足。’便是这个道理了。”话音刚落,却听见有一人轻声道:“却也不一定,肯定是怕老婆了”,众人听了忍不住要笑,却又都忍住了,生怕落个忤逆之罪。半响却见角落里一人大声道:“当今世道我看也好不倒哪里去”,说罢站了起来,掀开上衣,却见条条鞭痕,深入皮肤,又捋起左袖,却是几条刀痕,那刀疤结后,新肉凸出,条条交错,甚是丑陋。那人道:“各位,小人本在老家有一点田产,怎奈得罪了地霸,竟勾结了官府霸占了田产,又寻个罪名,把小的打了一顿。小的只好带了一点银两出走,想找个好去处再谋个生路,不料这半路又遭响马打劫,这左臂上伤痕便是响马砍的。”刚把话说完,却听见几匹马蹄声往往这边来,蹄声甚疾,好象是急着赶路。众人心中都在寻思是哪路人马,为何如此急甚。那人却变色道:“响马,响马又来了。”众人中有人惊慌,却也有人取笑道:“这大白天哪有什么响马?”只见坐在方脸长髯者旁边的一个人道:“唐公,今个儿可真热闹,莫非真的又是响马?”方脸长髯者回道:“大家都坐好了,李铁看好行李。”原来坐在东首的这个人名唤李铁,这位方脸长髯者乃新任陇州刺史李渊,世袭唐公,娶窦氏为妻。这几年他公务繁忙,一直在谯州为刺史难得几次回家。话说这李渊,却也是有来历的,出身于关陇望族,少好习武,为人机智,当今圣上杨坚正是他的亲姨父。他在谯州为刺史时期整顿户籍,推行均田制,安抚百姓,深得人心;这次改任陇州刺史,陇州离老家武功县很近,他心中甚是挂念家中妻子老少,就随便过来探亲。
不一会儿,马蹄声在店前打住,只见两条彪形大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喝道:“店家可有干粮吗,顺便再弄两斤牛肉,快点,老子要带走!”说的是北方口音,却又很生硬,乍看容貌之下,青眼赤须,却非中原人氏。乡下店家哪见过如此模样的人,自然有点心惧,便匆匆忙忙地包了干粮和牛肉给了这两人,心中期盼可不要出什么乱子。这两人付了银两,便又大步出门,却见店外又有一人,也是青眼赤须,等这两人出来,各都上马,三人三骑,快马加鞭,不一会儿已在百步之外了。
李渊望着顷刻远去的三人背影忽然省悟道:“莫非却是突厥人?”中原自两汉对匈奴屡次主动作战后,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渐迁至内地并逐步汉化,北匈奴逐渐西迁,另外却还有一些别支在广阔的北方草原生息繁衍,其中的一支就是突厥人。当时正值柔然汗国强盛,突厥人受其奴役,充当“铁工”,专门打铁制作兵器工具,直至后来其首领土门率众灭柔然汗国,自号伊利可汗,自此建立突厥,并以狼为图腾,帐前大旗称“狼头大纛”,在漠北逞一时之盛。隋初曾和突厥交战过几次,突厥于隋建朝次年由五位可汗率四十万大军,杀入长城,一时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边界百姓因为战事,相互来往不密,了解不多,内地百姓也只是听说过突厥而已,不曾见过突厥人,李渊只是看这模样,寻思应该就是突厥人。
李铁听李渊如此道,心下寻思,莫非这三人真是突厥奸细不成,忙提了双戬,上了马便匆匆往这三人赶去,李渊想拦时却已是慢了一步。李铁胯下骑马乃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又已在店门外歇了一顿,因此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就已赶上。李铁望着那三人喝道:“众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在下李铁,有心结识各位,就此歇住,李某作东好好饮它几杯,可曾好么?”那三人听得此言回头望他一眼,却不作丝毫理会,仍是快马加鞭,往前疾驰。李铁心中火起,跨下一紧,赶将上来,右手往落在三人中最后的就是一戬,那人却不曾防他,等戬来时才急作闪避,匆匆忙忙躲过这一戬,模样却已是非常狼狈。那人吁的一声,三人一并将马停住,从腰间拔出大刀喊道:“兀那汉人,休得撒野。”李铁见那大刀甚是厚重,刀口锋利至极,心中一寒,暗自叹道:“这胡人的铁器倒是不赖”,却不知突厥人素来以游牧为生,除了放牧以外就是以锻作铁器活儿见长。那人又道:“告知你也罢,我等突厥上国人,我乃泰赤兀”,又指左首穿黑衣的道:“伊密靡”,再指右首穿黄衣的道:“库莫奚是也。”李铁听罢道:“各位朋友远途而来,自是辛苦得很,但不知所为何事?”泰赤兀笑道:“既然我等已告知你名字,那就纳命来吧”,话音刚落,迎面一刀劈来。李铁左肩一缩,急忙避开。泰赤兀道:“身手不错,再吃我一刀”,又是一刀往李铁右肩避来。李铁往左一避,不料这招却是虚招,泰赤兀这刀却往左边落下。李铁跟随李渊多年,功夫自是了得,当下身形一换,已是向右平移了尺许,一抬头,却又见泰赤兀的刀如鬼魅般紧紧跟随,这刀竟直往脑门而来。李铁大惊,双手持戬往上一挡,啪的一响,双戬竟从中折断,李铁不假思索,往后一仰,只觉刀锋从胸前划过,顿刻鲜血冒了出来。泰赤兀狞笑一声,纵马欺近一尺,望着李铁又是一刀。李铁胸口吃痛,已是无力抵挡,只将双目一闭,暗道:“我命休矣”,忽听耳边“铛”的一声,大刀竟然在中途改了方向,似是被甚么物件撞开了,顷刻接着又是“铛、铛”两声,却是泰赤兀的大刀忙着在挡什么物件。李铁睁开双眼,却见李渊等人已是赶上,人人手中都引箭待发,自是都对着泰赤兀三人,李渊的弓上却一共上了三只利箭。泰赤兀口中骂道:“兀那汉人,休得暗箭伤人。”原来方才李渊见形势危急,施箭救人,一箭三连珠,去势甚猛,第一箭射向劈往李铁的那一刀,其余二箭分别射向泰赤兀头部和胸部,这三箭中第一箭便荡开劈向李铁的一刀,其余二箭攻敌所急,用的正是围魏救赵之法。李渊的曾祖父李虎就是以一箭三连珠曾为建立北周立下赫赫功劳,李渊的箭法自是深得其祖真传,一箭三连珠就将泰赤兀弄了个手忙脚乱。就这间缓了缓,李铁已打转马头,望着李渊这帮人退了回来。泰赤兀三人见状,自是不肯放过,急急打马紧追不放,眼见李铁已难逃脱,李渊喝了一声道:“放”,众人手上一松,十余支箭便疾射而出。李渊手下均是箭术好手,这十余支箭箭箭力道骁猛而不失准头,虽伤不了泰赤兀等人,一时间却也将这三人弄了个手忙脚乱。泰赤兀见难以占到便宜,勒住骑马,用突厥话咕噜咕噜地喊了几句,三人打转马头竟不理李渊这些人自管走了。李渊这边早有两骑驰出,将李铁接了回来,那李铁从胸口一直到小腹间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幸好尚未伤及腑脏,早有人取了金创药给李铁敷了上去,却有两人按捺不住,一边口中骂道:“蛮野胡人,休得逃走”,一边蠢蠢欲动,欲拔刀追赶。李渊喝道:“慢着,你等可是那三人的对手吗?”众人心中一阵骇然,自知各人功夫都不及李铁,自然不是泰赤兀等三人对手,方才若非仗着弓箭的厉害,只恐怕这李铁也难以活着回来了。
众人骂了一番,继续打马往西南走,这三岔路口往西北走就是陇州,往西南走就是武功县。再过两日行程,已是行了千余里。到了关陇大地,只见赤地龟裂,颗粒无收,贫瘠的土地裸露着沙石。原来正值关陇大旱,百姓闹饥荒,平日只吃些豆屑、杂糠,每日都有许多百姓饿死,这一路上众人心中甚是感慨。李渊想道若要谷物丰收,开渠引水势在必行,一边打马疾驰,一边却在心中盘计如何引水灌田。一行人快马疾驰,不多刻,已到了武功县南十八里武功别馆,这武功别馆就是李氏大宅了。
李渊跳下马背,一步踏进大门,却见两个小孩正在玩耍,一个九岁左右,一个却只有两三岁左右。那大的抬头一见李渊,先是呆了一呆,接着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嘴里嚷道:“爹爹,爹爹回来了,你不在家娘亲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娘亲可想死你啦!”这边窦氏在里屋已然听到了小孩的喊声,问道:“建成,是你爹来了吗?”接着便快步跨门而出,一抬头便见着了李渊,四目相对,感慨交集,两人分别已久,本有千言万语,却都不知道从何讲起。许久毕竟窦氏害羞,脸一红,便一手牵了建成旁边的小男孩说道:“二郎,快拜见爹爹,你不是整天嚷着要见爹爹吗?”
李渊顾不上一身的尘土,一把将小二郎抱起来,举过头顶,摇来摇去,摇拨浪鼓似的左看右看,啧啧赞道:“像,像,长大了也是一条虎背熊腰的好汉”,不舍得放下,看了又看,又将小二郎的小脸蛋往自己胡子拉碴的脸上蹭来蹭去,小二郎自是护痒,缩着身子咯咯儿直笑。父子团聚,窦氏在旁看着,心中也很是欢喜,就吩咐道:“快给老爷备酒,等明儿再多摆几桌,一庆全家团圆,二也祝这小二郎出世。”原来武功县风俗,只要生了男孩的,都要摆喜酒,家境富裕的人家是好几桌,好几十桌,差的也顺便弄一点小菜,算是贺喜。李渊听了不禁叹道:“夫人,这喜酒还是不要摆的为好!”窦氏闻言不解,转而看见李渊满脸愁容,瞬间心下明白:“老爷,你是这一路而来看见饥民无数,心中不忍吧!”李渊道:“是啊,皇上令我到陇州为刺史,这担子委实不轻啊!”窦氏听了道:“我倒有个法子,不妨明儿只摆一桌算作贺喜,在咱家门口再熬几大锅粥,以赈饥民,大家同喜如何?”李渊喜道:“正应如此!”心中却甚是赞赏这窦氏深明大义。窦氏的父亲窦毅乃是前朝北周的上柱国公,其母是北周武帝的之姐襄阳长公主,这窦氏便就是武帝的外甥女了。武帝与突厥和亲,娶的皇后乃是突厥人,武帝每每提及此事总是不乐,总觉得身为皇帝,九五之尊,婚姻大事却做不了主,连寻常百姓还是不如。窦氏却劝说武帝以大事为重,认为如此即消除来自突厥的威胁,又可以全力对付南陈和北齐,可见窦氏不同一般的乡村妇人,自是很有见识。
次日一早,武功别馆门口放了三大锅稀粥饭,稀稀的薄粥虽难以充饥,在久饿的饥民心中却无疑是美味一顿,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别馆门口前竟已聚了很多人。李渊见那门口热闹,便出了去,众饥民一见李渊,一时欢呼,齐声谢道:“多谢李大善人。”李渊对着众人忙回了一揖:“不敢当,不敢当”,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却待转身要回去,忽见三骑马正徐徐地朝这别馆门口而来,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马上所骑三人正是前两日三岔路口碰到的泰赤兀、伊密靡、库莫奚。李渊心下想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见面”,疾步往屋里忙拿了弓箭佩剑,叫了李铁等人,以待有变。刚回身至门口,却见泰赤兀等三人已然到了武功别馆,这三人凶狠至极,如有饥民挡道,便以马鞭狠抽,四下驱散众人,武功县素来民风朴实,众人何曾见过如此凶煞恶神,几个腿脚灵便的早就四下逃掉,却有几个年老的,行动缓慢,只慢得一慢,却已是挨了几鞭,倒在了地下,四处一片哭喝声。泰赤兀等三人赶走众人,却直往那盛稀粥饭的大锅,想必是这三人饿极,居然拿了大碗各盛了满满三碗俯首便喝。李渊明白泰赤兀等三人乃是为了这三大锅稀粥饭而来,断然不会毙杀饥民,心想既是如此,也不便造次,只盼这三人喝饱了就走,对众人使个眼色,抽身欲退。
哪知他刚退身,伊密靡刚好抬头瞧了个正着,伊密靡怔了一怔,随即咕噜咕噜地大喊起来。泰赤兀、库莫奚、伊密靡三人闻言起身踢翻大锅,各自拔出佩刀,泰赤兀笑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见面啊。”库莫奚接着道:“师兄,此等汉人甚是奸猾,多说无用,打倒了便是。”他在三人中排行第二,做事手段却甚是狠辣,话音刚落,一招“云中探爪”,沉稳浑重,虎虎有风,朝李渊劈去。泰赤兀、库莫奚、伊密靡三人均是西域大摩法王的高徒,武功自是不弱。李渊见势不好,拔出佩剑一挡,“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长剑被荡了开去,但觉虎口处隐隐发痛,忙一闪步退了回来。库莫奚武功虽不及泰赤兀,但李渊武功也是远不及李铁,李铁初遇泰赤兀时即险被创成重伤,李渊自不必说。众人眼见不妙,不待细想,顿时各自拔出佩剑,七柄长剑团团将库莫奚围住。库莫奚怪眼一翻道:“以多欺少,也算中原武林的风范吗”,嘴里说着,手下却不闲着,一刀紧似一刀劈出。众人一听库莫奚讥讽,脸上各自一红,心知这般围攻绝非光明正大,但眼下关系众人生命,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这七人武功虽不及李铁,但比之李渊却是强了许多,七柄长剑围攻,一时将库莫奚弄了个手足不措,又斗了七十个回合,库莫奚渐渐不支。伊密靡见状,喝道:“我来也”,一柄大刀和着整个身影如风般卷去,众人眼前一花,未待看清楚,“当、当、当”,三柄长剑已被荡开,库莫奚顿觉一轻,精神一振,刀法变得更加凌厉。双方又拆了数招,一盏茶的功夫,形势却斗转直下,本是库莫奚渐感不支,现却是这七人步步退缩。李渊心知危急,挺了剑,一剑从伊密靡背后刺来,伊密靡头也不回,往左一避,轻轻松松地便躲了开去。泰赤兀在旁见了喝道:“好不无赖,且吃我一刀”,一刀径往李渊砍来,李渊先前吃过库莫奚的苦头,自是不敢再硬接这一刀,迎着刀锋,左足踏上半步,身形一偏,轻轻巧巧地躲过了这一刀,百忙之中却也还了一剑,直刺泰赤兀项颈。泰赤兀想不到李渊竟躲得如此轻巧,心中不禁暗暗地喝了一声彩,当下回刀拨开长剑。泰赤兀转过身来,运刀成风,刀尖一抖,化成三团刀影,正是西域狂风刀法精华之在。李渊只觉刀风扑面,眼见三团刀影罩来,不知哪处是实哪处是虚,无法抵挡,众人眼见危急,却被库莫奚、伊密靡缠住,叫苦不已;李渊双眼一闭,心下叹道:“不料今日竟毙命于斯”,想起妻子儿女,不禁心中一阵苦酸。正危急间,只见一串佛珠横地里插入,刚好卷住刀锋,那刀锋却只离李渊胸口差了一寸。泰赤兀大惊,运力一夺,却哪里丝毫拔得动,定睛看时,却见卷住刀锋之人乃是一个僧人,那一串佛珠粒粒黝黑,是用精铁铸成。伊密靡和库莫奚见事出有变,各自停了手跳出圈外。众人仔细打量那僧人,只见那僧人也就四十来岁,身材偏小,面黄肌瘦,两侧的太阳穴却高高鼓起,显是练外家功夫的高手。泰赤兀正觉那僧人好面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正待发问,那僧人却道:“泰赤兀,你等不在西域侍侯大摩法王,来我中土意欲何为?”泰赤兀怔了怔道:“幸会,幸会,我道是谁,原来是灌顶大师,你不在江南,跑到这儿又干甚么?”泰赤兀本还一时想不起来,但一听僧人的口音,一下子就想起此僧来历。灌顶大师正色道:“笑话,此地本是我大隋之地,你等番邦鸡鸣狗盗之人可来,难道我大隋之人反而不能来吗?”随手将佛珠一抖,将钢刀荡开。泰赤兀手中一轻,始得将钢刀抽回,暗叫了一声惭愧。灌顶大师将单手往泰赤兀面前一伸,道:“拿来!”泰赤兀道:“不知大师可要什么物件?”
灌顶大师道:“舍利子。”泰赤兀道:“什么舍利子,我等不曾见过,大师想必是搞错了。”库莫奚和伊密靡二人随声附和,连连称是。灌顶大师见他三人矢口否认,怒道:“飞霞寺的十八条僧人性命又作如何解释,你等可赖得掉吗?”泰赤兀三人起先听得灌顶大师问起舍利子一事,便觉诧异,心想此次来中原盗取舍利子一事甚为机密,知者不多;又被灌顶大师说起飞霞寺之事,知道事已至此,无法再瞒。三人相互使一个眼色,往灌顶大师直扑而去,泰赤兀中路逼近,库莫奚和伊密菲二人却从两旁夹击,三人方才讥讽李渊等众人以多欺少,不想半盏茶的功夫自己也是如此而为,正是退五十步笑一百步。李渊众人知道此三人的厉害,暗想灌顶大师武功虽高,但若在三人围攻之下,恐怕也非对手,是以各自握紧手中长剑,随时准备相助。只见三团刀影将灌顶大师团团围住,斗了一盏茶功夫,只是却丝毫不闻刀珠相碰之声,众人不觉点头称奇。泰赤兀三人却更是叫苦连天,原来他三人每刀劈出,似乎都快已劈中灌顶,但不知为何,总是差了点丝毫,原来灌顶大师是以极高明身法一一避开。再斗得片刻,灌顶大师忽地一声清啸,佛珠直击而出,原来方才他一直有心察看泰赤兀等刀法招数,灌顶是天台山智者大师的大弟子,深得智者武功心法,数年前大摩法王曾经南下天台山与智者切磋过武艺,是以灌顶今日与泰赤兀相斗不立马出手,而是一味游走,暗暗印证其刀法招数。一时间,佛珠和单刀相碰之声不绝,泰赤兀三人竟已是守多攻少,众人心中暗暗称奇,才知武学之道,一山自比一山高。四人斗得正酣,灌顶又是清啸一声,佛珠一振,笔直地往伊密靡脸上击去,伊密靡见势凶猛,不敢抵挡,欲侧身避过,哪知此招却为虚招,佛珠忽地在中途改了个方向,正牢牢击住伊密靡右臂,伊密靡右手一酸,钢刀已然掉地。泰赤兀见势危急,忙挺刀相救,灌顶将佛珠一挥,便已卷住了泰赤兀的这一刀,泰赤兀大惊,知道难以夺回钢刀,当下不及细想,左手一掌拍出;灌顶哈哈大笑,更不退却,左手也是一掌拍出,“砰”的一声巨响,两掌相交,泰赤兀被震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灌顶却丝毫无损。库莫奚见状,撤刀跳出圈外,左手扶起泰赤兀,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喊道:“大师且慢,我等今日艺不如人,自是留下舍利子,只是大师可否放过我等三人,如若不然,我等宁可玉碎也不作砖全。”库莫奚汉语不精,似觉汉人有玉碎瓦全之说,但一时也想不出来,便说作了“砖全”,说罢将琉璃瓶放在地下,却以大刀对准了琉璃瓶。众人心下明白:“只要此三人听得灌顶大师说个不字,便抢先砸碎这装满舍利子的琉璃瓶。”只见灌顶大师满脸难色,几欲出手,但总归投鼠忌器,顾虑甚多,强忍了回去。双方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灌顶大师徐徐道:“你等三人来我中原夺我宝物,伤我僧人,实属不赦,上天有好生之德,瞧在大摩法王的份上,绕你等一命,放下舍利子,快快走吧。”泰赤兀等闻言,如释重负,三人各自向灌顶大师行了一个礼,以示谢意,头也不回地骑上坐骑往西走了。
灌顶大师长叹了一声,伸手将琉璃瓶拾起,端详片刻后拔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只见颗颗如小石头般的东西滚了出来,灌顶大师见了后神色十分庄严,双手合什,口中喃喃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众人听他如此念经,却是一点儿也听不懂,不知所云,如不是见他神色庄严,早就笑了出来,忽然有一人问道:“唐公,这舍利子可是什么物件啊,端得如此紧要?”
李渊道:“我等且先谢过大师救命之恩。”众人心下明白,方才若非灌顶大师出手相救,不要说李渊,恐怕连众人也难逃灭顶之灾,便都随着李渊走到灌顶面前欲叩头作谢。李渊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作了一揖,俯膝便跪,众人跟着俯身下跪。李渊方一下跪,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托起,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正诧异间却听灌顶大师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勿须多礼,贫僧可要承受不起。”原来是灌顶大师暗施内力,将他托了起来,这隔空发劲之功正是天台山派绝学之一。李渊道:“不知大师宝刹何处,且到寒舍用茶如何。”灌顶大师道:“贫僧来自天台国清寺,即是施主有请,贫僧且进去讨杯茶喝喝。”众人到了里屋,分宾主之礼坐了下来,用了一些茶,又客气了一番。李渊才问道:“大师远在天台,为何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是为方才的舍利子吗,不知这舍利子却又有何来历?”灌顶大师道:“这舍利子乃是我佛及高僧圆寂后火化后留下来的,此物火化不掉甚是坚硬,为道行甚高的体现,为戒定慧三者转化的结晶,佛家向来视为至宝。”李渊又问道:“原来如此,此物可是贵寺的珍宝吗?”灌顶大师摇头道:“非也,非也,且听我慢慢道来,这事却要从我大隋皇上说起。”众人听他忽然提到当今皇上,不禁惊诧万分,怎么佛门的事情却扯到当今皇上去了,个个提点精神,自是等灌顶大师继续说下去。灌顶大师道:“我皇自小养育在冯翊般若寺,收养他的女尼智仙临终前曾交给他一袋舍利子,交待说,日后他自会腾达,但这袋舍利子务必在全国各寺院建塔珍藏,如此我中华龙脉才会久盛不衰。后来我皇得了皇位,即位不久后,想起此番话来,感叹甚久,对女尼之话自是深信不疑。不久即分三次在全国一百一十余州普建舍利塔,选址建塔时我皇曾命全国十位高僧来京出策,吾师智者有幸参与。”李渊道:“想必这位智者大师乃是有德高僧,李渊好生想见上一面。”
话说这位智者却是大有来历,本名唤作陈德安,颍川人,乃是天台宗的开宗祖师。少时就极具慧根,相传七岁的时候曾听众僧口诵《普门品》,初听之下便可知其大意,朗朗而诵,当时众人便纷纷称奇。之后因陈朝灭亡,四处避乱,因一段奇缘,习得一身好功夫。当云游至扬州禅泉寺的时候恰好碰到晋王杨广,杨广仰慕甚久,相见之下要求进行戒法,智者便对杨广说:“大王纡遵圣禁,可名总持。”晋王受菩萨戒法,答道:“大师传佛法灯,宜称智者”,智者法号便由此而来。后来智者云游至浙东天台山,只见周围古松蔽日,修竹凝翠,更兼地势高峻,罡风猎猎,清凉幽静,心中极为喜欢,便起定居立寺之意,搭了一个茅屋住了下来,广收门徒,由此创立天台宗。
这位灌顶大师却是智者大师的大弟子,无论是佛法还是武功都深得智者大师身传言教,此次智者大师获得秘报,云突厥欲对我中原不利,故此差遣弟子灌顶急急赶来,因缘巧极,却救了唐氏一家。灌顶双手合什道:“若有机会,小僧自当替唐公引见吾师,吾师也闻唐公乐施好善,正是我佛门普度众生宗旨,善哉善哉。”众人又问道:“突厥此次来抢夺舍利子,莫非要断我龙脉,毁我大隋?”灌顶正色道:“正是,我大隋中原岂可因此龙脉被毁,大好江山落入胡人之手?”众人群情激奋:“大师说得极是!”李渊好奇问道:“不知大师如何得知此事?”
灌顶答道:“此中缘由复杂得很,小僧却不便道出,不过离此不远之出是否有一寺院,唤做仙游寺?”李渊答道:“正有此一座寺院,不知大师如何得知?”灌顶道:“如此说来,仙游寺也是岌岌可危,当年我皇广建寺院,遍藏舍利子,仙游寺便在其中了。”李渊道:“大师是说泰赤兀三人已于前日屠洗了仙游寺,这些舍利子便是从那里所抢而得?”
灌顶道:“仙游寺尚不知情况,泰赤兀等人的舌利子却是从飞霞寺所抢,都怪贫僧迟来了一步,白平添了些无辜性命!看来贫僧还得要往仙游寺一趟”,说罢,起身欲走。李渊众人极力挽留,灌顶连连谢罢,大踏步而出。却到门口时,忽见一小孩拜到在地,拦住去路,口中言道:“师父在上,请受小徒一拜”,众人定睛看时,不禁大笑,原来却是那小二郎。这小二郎见灌顶大败泰赤兀三人,心中敬佩不已,他自小时,窦氏经常给他讲英雄故事,对英雄武功仰慕得很,此时见灌顶欲走,机会难得,便一头拜下。灌顶哈哈大笑,一手抱起小二郎道:“好,贫僧且记下你这个徒弟,等你长大了,却授你武功”,转头问李渊道:“这孩子可取了名字吗?”李渊道:“尚未取名,有劳大师了。”灌顶放下小二郎,详细打量道:“那贫僧就不推辞了,这孩子骨格特奇,眉清目秀,看来有龙凤之姿啊”,隔了一会又道:“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我看就取世民二字如何?”李渊闻言喜道:“济世安民正是我平生宿愿,大师此两字取得可是甚好啊!”他先前给长子取名为建成,即是盼望长大以后建功立业,有所事成,而济世安民四字其意毫不逊于建成两字,忙道:“二郎快谢过大师赐名之恩。”小二郎闻言甚是欢喜,心中只盼得立刻可以拜师,学得诸般武功。
灌顶大师顿了顿又道:“贫僧就不多留了,就此作别”,对着众人唱了一声诺,抽步便走。众人知他欲赶往仙游寺有要事,便不挽留,直送了好几里路才回。那仙游寺却也离武功县不远,灌顶大师日夜兼程,数日便到。出了武功县,不久便至周至县,离城南数里处过了黑水峪口,只见此处四山环抱,一水中流,峰峦奇绝,甘泉飞瀑,甚称人间美景。古老相传,战国时期秦穆公有一女名唤弄玉,弄玉自幼擅长吹箫,通晓音律。她与风流俊逸、才华出众的萧史志趣相投,结为夫妻,便住在寺边的玉女洞。夫妻二人闲来无事,便经常吹箫弄竹,其声悠扬动听、超凡脱俗,以至引来祥龙瑞凤,夫妻从此双双结伴成仙而去,这就是后世“乘龙快婿”典故的由来。
灌顶一路拾级而上,见如此美景,心中啧啧称奇,心想天台景色虽也美涣绝纶,却也不曾想到远在江南之外也有如此美景。其时已是下午,斜阳西照,南面列岫崔嵬,森壁争霞,深谷蓄翠,西面在阳光的逼射下,黑河水清光潋滟,闪烁不定。不多时已可望见寺中的法王塔,出檐挑角,掩映错落,笼罩在一片金色中,煞是威严。灌顶提了一口气,脚下加劲,大步而上,一盏茶的功夫已到寺门口,只见寺门口大匾之上高书“仙游寺”三字,字字苍劲有力,气势非凡。寺门口旁却坐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斯文,肩上背着一个箭囊,箭囊里面插了些许根箭,挎了一张硬弓,猎户少年打扮的样子,旁边却坐了一位中年妇人,约莫四十多岁,两人脸色甚是不欢。灌顶见了心中不解,便上去搭话问道:“两位施主为何不进寺去,坐在这里却是为了甚么?”那少年抬头答道:“大和尚可是这庙里的吗?”接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看如此打扮模样,肯定又不是了”。那中年妇人却坐在那里一动都不动,神色默然,似乎没听到这番问话。灌顶道:“小僧从南土而来,确非这里的僧人,只是来拜见苦智大师的。”那少年摇头道:“原是拜见苦智大师的,只怕今个儿却不容易进去。”灌顶惊道:“此话怎么说?”那少年却欲回答,旁坐的中年妇人起身施了一礼道:“大师有所不知,我寡母孤子两人就住在这山下,多年来蒙苦智大师照顾,今日当儿外出狩猎,无意中采得了一些好药,我们娘儿俩就想将此物送给苦智大师,聊表寸心,怎奈寺中众僧不知为何,却不肯放我二人进去。”灌顶心想:“这娘儿俩不知采得了什么好药,这山上却也不曾产人参什么的,但出家人忌杀生,更加不会是鹿茸虎骨什么的,只是看样子仙游寺应该还未遭不测,否则便不会如此平静。”便道:“这个容易,等小僧禀报后,带两位施主一同进去好了。”那中年妇人道:“如此多谢大师。”灌顶整了整僧衣,踏步而上台阶,对守着寺门旁的僧人施了一礼,道:“小僧乃天台寺智者大师的座下弟子,奉师命来向苦智大师请安。”那僧人一听是智者,神色甚是端严,忙对灌顶还施了一礼道:“如此,烦请师兄在此稍候,小僧这就前往禀报。”说罢,便急急忙忙往里禀报去了,其时晋王杨广赐智者法号,天下众僧皆知,均以此为荣,那僧人自是不敢怠慢。过了半响,那僧人疾步返回,连声道:“有请,有请。”灌顶指着那少年和妇人道:“不知师兄可行个方便,将此二人一同带了进去吧。”那僧人却脸有难色,似是难办,略一迟疑便道:“即是师兄求情,那就一同进来吧。”那少年和妇人听得此言,忙向灌顶谢道:“多谢大师。”便一行四人便往寺内走了进去。
灌顶一行四人踏步而入,只见寺内清静,一路上听得叮叮几声清磬,是从后院传出,显是有人念经。灌顶似觉有磬声有异,却又道不出理由,那中年妇人和少年却是茫然不觉,再看那引路僧一脸庄严,一路上默不做声,引着众人只是往前便行。那引路僧转过大雄宝殿,又转过牟尼堂,却直往方丈室去了。灌顶忍不住问道:“苦智大师可在方丈室吗?”要知寻常寺庙的方丈室只是方丈的起居之室,接待外人一概在大雄宝殿,以示礼仪。那引路僧回道:“实不相瞒,方丈他,他受了重伤,现仍在方丈室静居养伤。”那中年妇人和少年听得此言,对望了一眼,心中想道:“那便是了,怪不得不让引见方丈”,又想:“到底是何人伤了苦智大师,苦智大师武功非凡,能伤得了他却也不容易。”正待相问,却听得灌顶双手合什问道:“阿弥陀佛,苦智大师可安好吗,却是何人伤了方丈啊?”那引路僧回道:“就前些日子,来了几个突厥人,扬言要取本寺三宝。几位师兄不肯,便动了手起来,怎奈武功不及对方,分别败下阵来,也是重伤了几个。”灌顶道:“如此说来,最后可是苦智大师出手打发了那几个突厥人?”那引路僧回道:“正是方丈出手打败了那几个突厥人,不过方丈却也由此受了重伤,正在疗养。”灌顶又问道:“来的莫非是三个突厥人?”又将泰赤兀等三人相貌描述了一番。那引路僧回道:“正是此三人,莫非师兄见过此三人?”灌顶默不作答,心下诧异,泰赤兀等三人武功虽是不错,但若将苦智大师击成重伤,却是匪夷所思。
正寻思间,已到了方丈室门口,那引路僧恭恭敬敬地停在门口,叩了一下门,道:“方丈师叔,灌顶师兄带到。”灌顶道:“天台智者门下弟子奉师命前来拜见方丈。”只听里面道:“圆真师弟,且带灌顶师兄进来吧,方丈有请。”原来这引路僧唤做圆真,灌顶整了整衣衫,随着圆真进了去,那中年妇人拉了那少年一下,两人也跟着进了去。
甫一进门,便闻阵阵药气扑鼻,众人皆想:“方丈委实伤得不轻,这可怎生是好。”这方丈室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正放这一炉子,正煎着药;里间一老僧卧在床榻之上,神色委靡,旁边却有一僧人服侍。那僧人见了众人便道:“诸位施主都进来吧”,又道:“方丈重伤在身,不便以礼相待,还望各位包涵。”那老僧挣扎欲起,似有话说。这服侍僧忙道:“方丈,你还是歇着吧”,又向众人道:“小僧圆觉,诸位请坐”,对着灌顶道:“这位想必是灌顶师兄了。”众人都坐了下来,圆真已是端茶上来,那茶却也碧绿透彻,一股幽香。众人此时才详细打量苦智,只见他头部缠了一圈又是一圈纱布,想是被击伤了头部,只是缠得太多,反而只见着了少许面容,就连眼睛也只露了一只。圆觉道:“哎,方丈委实伤得不轻啊。”灌顶道:“却是突厥人可恶,小僧代我师向方丈问好。”圆觉道:“多谢灌顶师兄”,扫了那妇人和少年一眼,问道:“不知此两位是…...?”灌顶欲作回答,那妇人却抢先道:“我们母子是山下农户,是给方丈送药来的,方丈识得我们。”圆觉忙道:“对,对,贫僧也见过两位,只是一时不太认得罢了。贫僧有些话却要和灌顶师兄说,两位不妨先到偏厢歇歇来着。”那妇人和少年知是圆觉有要事相聊,自是不便呆在此地,便从怀中掏出一物,只见那物层层包裹。那妇人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层层剥离,却是一人形的何首乌,交给圆真道:“这是多年的何首乌,方丈半月前曾交待我等上山采挖,如今好不容易挖得一枚,就献与方丈吧。”圆觉望了苦智大师一眼,只见苦智大师吃力地点了点头,示意收下,才接过此物,道:“如此多谢了。”那妇人道:“我和当儿就不去偏厢,就此告别吧。”说罢,挽着那少年的手离开了,圆真也便走开了。
见那妇人携少年离开了,圆觉便道:“师兄可是奉尊师之命来此商讨舌利子一事?”灌顶道:“正是。”圆觉道:“却教师兄辛苦了,千里迢迢从南国而来,不知可曾带来舌利子埋藏图?”灌顶道:“图不曾带得,我师怕有闪失,令贫僧记在心里了,稍等片刻,贫僧便画出来吧。”圆觉道:“如此甚好”,取出纸张、笔墨交给灌顶。灌顶摇头道:“师兄且不要如此慌急,贫僧略懂歧黄一二,且先给方丈把把脉。”说罢,来到床塌前,对着苦智行了一礼道:“相烦方丈了。”苦智大师慢慢伸出右手,似是重伤之后极为吃力。灌顶伸出右手三指,分别搭住关脉、尺脉、寸脉。触手之处,只觉所摸之处肌肤却非年谕六旬之人,倒象四十开外正当壮年之人。又觉脉息虽是微弱,体内却真气鼓荡,两者极不相称。灌顶心中疑惑,心想此等脉象即不象常人,更不象身受重伤之人,低头沉思片刻,抬头又道:“大师且伸出舌头,让我再看上一看。”中医素有望闻问切之说,望就是观察病人气色,比如看舌头,切就是把脉了,不同的病人就有不同的气色和脉象。苦智听了,费力地动了动嘴角,伸出舌头。灌顶仔细看了一会,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忽然一掌径往苦智大师头顶盖直拍下来。这一招变端突起,圆觉大惊,万想不到灌顶会在此时忽施杀手,欲出手相救。已然不及。眼见苦智大师就要毙命于此掌之下,只见苦智大师头顶一缩,已然避过,左手在床榻一按,整个身子跃起,轻飘飘地落倒了灌顶身后,身手之捷,全然不象一个身负重伤之人。只听“喀嚓”一声巨响,整个床榻却已被灌顶劈为两半,若不是苦智避过此掌,后果已不堪设想。圆觉抢上一步,横在苦智与灌顶中间,怒道:“灌顶,休要无礼,你要干甚么?”灌顶厉声道:“尔等究竟是何人,敢乔扮苦智大师欺我?”原来方才灌顶给苦智把脉,见其脉象异常,就心生疑惑,乃至看舌头之际,却见齿隙间杂有肉丝,张嘴之时一股羊奶腥味扑鼻而来。出家之人,吃得都是青菜面食,哪里会有肉屑残留齿根,且有一口羊奶腥气之味?
灌顶这一掌原本是试探苦智,倘若苦智真是重伤卧床,连张口说话都要吃力,何以轻飘飘地从床上跃起,能躲过这一掌?灌顶问道:“大师既重伤在身,却又怎能轻易躲过贫僧一掌?”圆觉斥道:“你下得了如此毒手,就不许方丈闪躲?方丈虽重伤在身,你若要伤他,恐也不容易!”灌顶道:“如此,只要你二人将上衣撩开,我看后便知。”要知,突厥之人以狼为图腾,对狼极为崇拜,每一个突厥男子,自婴幼儿时就在前胸文有狼像,到了长大时也不褪去。圆觉道:“不错,我等是突厥之人,确是乔扮易容,但不知我等究竟出了什么纰漏,却让你看出了破绽?”灌顶指着那假苦智道:“这位苦智大师,齿隙之间尚有肉丝,满嘴羊腥之气,你等纵是乔装打扮,易容巧妙,怎会想到还是出了纰漏?”突厥人从小喝的就是羊奶,吃得就是羊肉,因此纵是易容巧妙,可以改变皮肤颜色、鼻子形状,这身上羊腥之气却是难除,再者其本人易容时也决难想到此点,自身的气味毕竟多年习惯了,毫不知觉。圆觉做事慎密,担心易容不象,容易被人瞧出马脚,特意令假苦智在脸上缠了层层纱布,躺在床上,假称受伤,让人难辨,但还是想不到被认了出来。圆觉顿了顿脚道:“此次设伏仙游寺,用的都是精通汉语之人,为的就是讨得舌利子埋藏图,怎奈千密一疏,终让你看出了破绽。”灌顶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舍利子埋藏图却休想从贫僧手上拿走。我且问你,你将苦智大师他们怎么了?”圆觉双手合什道:“送佛送到西,苦智大师已渡极乐世界了,阿弥陀佛。”灌顶闻听此言,心下极怒,右掌一击,却将一旁的椅子击得粉碎,道:“无需多说了,这就纳命来吧”,左足一跃,双拳齐出,一招“双风贯耳”,击向圆觉双侧太阳穴。拳风凌厉,内劲十足,出招狠稳,灌顶恼他害死苦智大师,是以一动手便是重招,原本出家之人,心怀慈悲,决不轻易杀生。圆觉见状,喝了一声彩道:“好拳!”不敢硬接,身形一侧,轻飘飘的让了开去。灌顶一击不中,第二拳随至,这一招来势更加迅捷勇猛。圆觉斜身又向左侧闪避。灌顶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呼呼发出,瞬息之间,一个灰袍僧人便似变成了一团灰影子,团团围着圆觉转。猛听得“砰”的一声响,似是两拳相交,却又分开,各自向后退了一步,双方都喝了声彩,原来两人内力不相上下,互在伯仲之间。圆觉道:“你已出过招了,且看我出招”,纵身而起,扑将过来,威势非凡,此时使的不再是拳,而是鹰爪。原来大漠草原之上,多的是雄鹰盘旋,突厥人常见雄鹰捕捉兔子、羔羊,觉得其爪厉害,其姿势可仿,故自创了一套鹰爪手。
圆觉上来,呼呼几抓,这几路抓法快极狠极。灌顶生平从未见过,一时无策抵御,只得不时倒退跃开,圆觉这几抓便即落空。圆觉鹰爪手源源而出,灌顶又即纵身后退。退不了几步,已经后背碰到墙壁,只慢得了一慢,右手衣袖已被圆觉抓在手中,右臂裸露,现出长长五条血痕,鲜血淋漓而下,幸而伤的只是皮毛。那假苦智却在旁边看见了,喝了声彩,灌顶心中却是一惊,心想:“只怕此人武功尚在我之上,怪不得苦智大师武功不凡,也是命丧此人之手,想不到突厥除了大摩法王之外,尚有此等高手,可得好生对付了。”圆觉一招得手,精神大振,连抓九下,灌顶小心翼翼,不敢大意,见招拆招,这九抓尽皆落空。圆觉见这九抓尽皆落空,心中不免着急,原来那鹰爪手只有三十一招,招数不多,然要旨均在凌厉狠辣,不求变化繁多,只求一击便中,若久战不下,却是很伤气力,却是此路武功大忌。圆觉心念一转,立即变爪为掌,攻势顿缓。灌顶心中不明,只见这鹰爪手三十一式抓法,爪爪厉害,也无破绽可寻,为何却忽地变招,只是心下寻思:“是了,此刻他想必不取我性命,是为了藏舍利子之图尚未可得,下不了毒手。”想明白了此点,招数也随之一变,此番使的却是伏虎罗汉掌,掌中刚中带柔,攻守兼备。他可不知,圆觉却不是要留他活口,纵然擒得他,以他的身份和品德如何又能交出舍利子之图,纵是可以强迫画出,谁又会料到乃是乱画一气,指鹿为马?
圆觉却是有苦说不出,此番设计要智取为上,他原先根本没想和灌顶以硬碰硬。要知苦智大师虽毙在他手下,那一战确也凶险万分,他也中了苦智一掌,虽非重伤,内力打了个大大折扣,却也委实让他吃苦不少,今日与灌顶大战,内力不济,鹰爪手便施展不开。无奈之下,当下也是见招拆招,伺机寻找灌顶招数中漏洞。方才还是杀气腾腾,现在却宛如师兄弟之间过招一样,杀机全无,两人拳脚相往,又过了百余招。
斗得片刻,灌顶心念一动,莫非他内力不济,不敢以硬碰硬,心下已有了主意,当即买个破绽,门户大开。圆觉不知是计,踏步而入,双掌直取灌顶前胸要害之处。灌顶见其中计,心下大喜,脸上却不露色,陡然间将身形拔起,在空中急窜而上,一个转折,轻轻巧巧的落在圆觉身后。这一来,两人位置易位,本是灌顶身靠墙壁,现在却是圆觉身靠墙壁。灌顶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劲,气聚丹田,双掌击出,势如排山倒海,这掌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用的也是天台派的最具威力一招“排山倒海”。圆觉一招已经使老,待欲变招,已然不及,若欲纵身如灌顶般脱身而出,时机已尽失,为时已晚。眼见灌顶双掌将至,胸前大力压至,圆觉来不及思索,蹲下身来,“阁”的一声大叫,双掌齐发,向前推出,姿势宛如一只大蛤蟆,这一推也是尽了他毕生功力,若换了一般人士,早已是抵挡不了。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这方丈斗室居然是抖了抖,一时间屋顶灰尘簌簌而下,那假苦智也是脸色大变,唯恐这斗室塌了下来。灌顶顿觉胸前气血翻涌,喉间一甜,再也忍不住,“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全身无力,难以站住,身子一下倒在地上,暗想:“吾命休矣。”圆觉却站在原地不动,脸色煞白,极其难看,望着倒地的灌顶,似欲迈出脚步。哪知刚刚一出左脚,便已站不住,一头栽了下去,已是昏了过去。那假苦智忙抢了过去,抱起圆觉,伸出两指,掐住人中,圆觉仍是不醒,又伸出手指探了探圆觉鼻息,见鼻息尚存,便将那圆觉轻轻放在地上,狞笑一声,站了起来,朝着灌顶走去。灌顶看在眼里,心中叫苦,暗暗运气,哪知一点儿气都提不上来。那假苦智一步一步慢慢而来,似是看着一条已上钩但无力逃脱的小鱼,不慌也不忙。那假苦智蹲了下来,伸出双手在灌顶身上掏了一阵,一件东西都没寻到,很是失望,开口说道:“那图想必是真藏在你心里了,我看你是一条好汉,倒也不必折磨你了,这就送你见佛祖吧!”言语话罢,一掌猛地击向灌顶头部。灌顶闭上眼睛,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引颈等死,可谓大义昂然。忽闻耳边“嗖,嗖,嗖”三声箭翎响,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再接着一声“砰”地一声闷响,很明显是身躯倒地之声。灌顶睁开双眼,却见那假苦智中了三箭,双手手掌各中一箭,颈中又中一箭。原来那假苦智正欲下手,窗外忽地飞来三箭,这三箭却是同时飞来,并无先后之分,那假苦智躲避不及,慌忙间用双手手掌各自挡了一箭,最后一箭却无处可挡,贯颈而死。灌顶正诧异间,窗外跳进一个人,定睛看时,却是那猎户少年。那猎户少年一把背起灌顶:说道:“大师且跟我走”。话音落毕,窗外已是喊声一片,有人叫道:“勿走了那汉僧。”那猎户少年见势不妙,忙转而返回,一脚踢开后窗,不假思索,跳了出去,灌顶虽非身材魁梧,却也逾百斤,背着甚是吃力,那少年落地时站立不稳,险些摔了一交。方丈室后窗却是通往寺院后门方向,那少年看了下,辨明了方向,背着灌顶直往后山门奔了去。这路上却无一人拦截,顷刻已出了后山门,那少年心中暗暗庆幸,但怎奈体力不支,背上又负一人,已是气喘嘘嘘,身后追赶声却越来越近,那少年心中大急,忽地一声长啸,似在呼唤什么东西。
那少年背着灌顶继续沿着山路下奔,但脚步已是越来越慢,不多刻,后面的一帮人已经只距百步之遥。那少年跑到一个转弯之处,将灌顶放了下来,抽出身后箭囊里面三只箭,全都搭在弓上,将弓弦拉满了,对着众人大声道:“不要再过来了,再过来我可不客气了,要射了!”那追赶的一帮人见了,却哈哈大笑道:“小兔崽子,吓唬谁呢,你要射就射吧,别拿大爷们当你平常要射的小兔崽!”众人见少年只身一人,年纪尚少,武功也不高,加之个个都会武功,自是不拿那少年的话当回事,脚下更不停步,急奔而来。那少年厉声道:“我先射前面的三人!”众人仍不理他,心想,你一箭能射中一个就已不错了,怎地还要夸口要射三人,真是信口雌黄,好生托大。那少年见众人并不停步,反而加紧追赶,心里却也不慌,左手稳稳托住铁弓,更无丝毫颤动,右手仍将弓弦拉满,那张弓少说也有二百来斤。那少年年纪虽少,上乘武功虽未窥堂奥,但双臂之劲,眼力之准,却已非比寻常,只见他右手五指忽地一松,三箭齐出,正是:弓弯有若满月,箭去恰如流星。那仰头追赶的三人待要闪避,箭杆已从颈中对穿而过,这三箭居然都射中颈中要害,三人扑地而倒。众人大吃一惊,各自出了一身冷汗,忙停住脚步,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跑在最前,心想这一箭三连珠已是端的厉害,此人的箭却是三箭齐出,比一箭三珠高明了许多,若非今日所见,断然不信。灌顶躺在地上原本甚是担心,见那少年只一箭就射到三人,心中大安,道:“好孩子,你的箭法好得很啊!”那帮人却不敢追赶,停在百步之遥,再无人追来,也不散去。那少年也不敢托大,仍从身后箭囊取出三只箭,轻轻地搭在弓上,他不敢背着灌顶继续逃走,唯恐转身一逃,众人又会追来。双方就此僵持着,这边那少年无法转身逃离,那边却无一人敢先出一步,冒天下大险。那少年等得片刻,忽地空中传来马嘶声,那少年脸上喜色毕露,仰头又是一啸,远处之马听得这啸声,又嘶免了一声,似在应合,不久听的马蹄声就渐往这边来。过不多久,只见转弯处来了两匹马,一匹马上骑着一个中年妇人,另外一匹马却是空着。那马上的中年妇人却正是先前见过的妇人,只见那妇人道“当儿,快扶大师上马吧。”那少年道:“是。”两人将灌顶慌忙扶上马,那少年和灌顶合坐一骑,那妇人独自一骑,三人快马加鞭,飞驰而去了。众人想追,却又哪里快过骏马四腿,又惧怕那少年箭法,只得原路回寺去了。
笔者注:1、隋文帝仁寿元年兴建行宫,起名仙游宫,现留南北二寺在黑水河南北两岸。南寺称仙游寺,北寺称中兴寺,二寺之间有一“黑水潭”,亦称“仙游潭”。隋文帝颇信佛教,曾下令天下广建舍利塔,分藏一百多颗舍利子。
2、大师讳智顗,字德安,俗姓陈氏,颍川人也。高宗茂绩,盛传于谱史矣。暨晋世迁都,家随南出,寓居江汉,因止荆州之华容县。父起祖,学通经传,谈吐绝伦,而武策运筹偏多勇决。开皇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于总管金城殿设千僧会,敬屈授菩萨戒。戒名为孝,亦名制止。方便智度,归宗奉极。师云:“大王纡遵圣禁,名曰总持。”王曰:“大师传佛法灯,称为智者。”
3、灌顶为智者大师的大弟子之一,后被尊为天台宗四祖。有关他的身世史事,一般多依道宣《续高僧传》,然僧传纪事多据传闻,未必完全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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