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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的曙光初耀大地，平原的深处隐约可见袅袅炊烟。

　　四轮战车的轮轴被磨损的很厉害，二十多具绞刀折断了，矮小的驽马在河边扑哧扑哧地打着响鼻。上霞城的冶铁工艺是稍欠火候的，当初将这些绞刀做得粗大，想不到在战斗中还是有一半以上损毁了。

　　三个士兵死亡，人人带伤。对这样单方面的屠杀可能并不会助长他们的傲气，因为用战车屠戮刚刚拿起武器的士兵实在是太残忍了。战士们是在黑夜中战斗，他们最深刻的感受就是脸上和身体上被越来越多火热的固体和液体覆盖。

　　在河边洗净了自己的脸，看到自己的瞳孔依然是黑色的，战士们恍如隔世。一旁凌操等人跨在马上，在一边警戒。

　　众人现在人马困乏，但王易很是失落。昨夜在贼兵帐中杀了几个来回，却始终没有找到常桓。

　　“子青可能望北面去了，主公莫急啊。”徐盛这样安慰王易，同时他对王易如此关心下属也很感动。

　　那个俘虏在昨夜的冲杀中走散了，王易也懒得理他。倒是杨陵一死，贼兵大乱。这些贼众本是像滚雪球滚出来的，数千的人马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汇聚到一起，统一的领导还没有克服，这下主帅一死，许多人便望各个方向逃走了。

　　据说势单力孤的严白虎部众已经突破几股合围而来的官军，朝余杭县去了。余杭县地处扬州四个郡的交界处，这下他是龙入大海，天高任鸟飞了。

　　王易知道严白虎迟早会回来的，不过等他恢复元气也得有数年时间。现在贼兵大部已经崩溃，士气大落，这次偷袭几乎是一战定乾坤。

　　远方的树林边，一小股走散的贼兵正徐徐往东行进着。凌操见了低吼一声，提矛就要领兵杀将出去。

　　王易连忙拦住了他，“凌兄还是停下吧，现在贼兵四分五裂，赶尽杀绝也没有多大意思了。”

　　历史上凌操便是一员虎将，在孙策军中常任先锋之务，可惜被甘宁射死。不过他的儿子凌统也是绝对的将才，他十五岁就从去世父亲的手里接过了破贼校尉一职，后屡立奇功，悍勇丝毫不逊于其父凌操。不过凌统现在还未出生。

　　凌操看起来异常勇猛，但实际年龄比王易也大不了几岁。

　　王易的表现令他刮目相看，潜意识里将他当成了长官。听到王易的话，凌操勒住缰绳堪堪停住，长长叹了口气。

　　“贼兵一破，操恐怕得返乡了。”

　　王易见他突然落魄的神色，惊问：“这是为何？凌队长不仅勇武，而且颇有胆略，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而且倘若只是我们袭营，恐怕不能在营中这么得心应手。”

　　凌操摇摇手：“操在余杭的老家破敝不堪，正想返乡侍奉母亲，顺道将家业也整顿一番。而且操在海盐混迹数年，却总是被他人排挤……”

　　王易见凌操如此，立即起了收服之心，刚想开口，却听凌操道：“我意已绝，子云休要多言了。”

　　王易向他深深一揖，“凌兄尽可放心离去，不过两年后，希望凌兄来海盐找我！”

　　凌操看王易坚决的模样，又听他将“两年后”这三个字说得重重的，心下疑惑非常，不过迟疑了片刻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就以两年为期。”凌操与王易击掌为誓。

　　凌操在王易的眼中看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几个骑士纷纷向凌操跪别，凌操眼含热泪，脱了战袍盔甲，孤身一人朝西方去了。

　　凌操走远后，地面蓦然震动起来，朝北方眺望而去，却见大片大汉军卒朝这边前来。

　　徐盛连忙拿了几块罩布将四轮战车盖上，王易走上前去一把掀开，说道：“把轮子拆了吧，等会我们再装上去。”满头大汗的徐盛心领神会，指挥士卒不一会儿便完成了拆卸工作。

　　这是王易见过的第一支大规模的汉军，目测人数有一千多人。前头盾牌兵开道，后头弓弩手缓慢前行，再后则是重重的钢铁枪林，中后侧才是将佐的小方阵。

　　王易与徐盛二人掣马奔向阵中，前排的盾牌兵突然将大盾一定，后头的弓弩手碎步上前，兵锋齐齐对准王易二人。王易此时将一汉朝军袍披在外头，众兵看见他身上鲜艳的红色，便收起了兵器。

　　“我是海盐县亭长王易，有重要军情相报，求见贵军主帅！”王易抬头一望，数面高大的旗帜上都书写一个大字“盛。”

　　不一会儿士兵中裂开一条大道，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拥簇着几名穿着曲裾的官员而来。

　　“在下是吴郡太守盛宪，王易你虽浑身血污，但精神气爽，怕是破敌归来吧！”盛宪说话沉稳有力，眉宇间有书卷气，他与旁边一人相视而笑，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易。

　　看到与孔融关系特别密切，以至后来让秉持孙策之尽诛英豪之志的孙权也想杀掉的吴郡太守，王易的心脏一下子蓬蓬直跳起来，连忙半跪着再施一礼。

　　盛宪与孔融的关系极好，在孔融在曹操阵营中泥菩萨难保的时候，他还在曹操面前说情，希望利用曹操的力量来救得盛宪。曹操也果然有大人之风，虽然他屡次被孔融讽刺，但是他成就大事的情绪没有被私情左右，挟天子之名修书一封征辟盛宪，但可惜的是，孙权先下手为强，趁早干掉了盛宪。

　　“主公！”

　　王易抬头一看，竟是常桓。见他满脸热泪，跪向自己哽咽道：“桓幸不辱命！”登时一股滚烫的力量模糊了王易的双眼，他上前扶起了常桓，拍去他身上的灰尘。徐盛眼眶红了，在一旁唏嘘不止。

　　“回来就好。”千言万语化作四字，王易泪水盈眶。

　　盛宪的旁边一个将军模样的年轻人正上下打量着他和徐盛。王易感慨过后，突然看见他，只见其满脸戾气，顿生反感。

　　“在下吴郡都尉许贡，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王易大为吃惊，不想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小人许贡。不过见他怒目圆瞪，便急忙施了一礼谢罪，抬头一瞥，只见那许贡身后三员骁将紧随其后，皆对王易怒目而视。

　　该不会这三人就是袭击孙策的三个门客吧！这个许贡在历史上对他曾经的上司盛宪动过杀意，挑拨孙策与大儒高岱的关系，害死了高岱。他和吴郡大盗严白虎似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死了以后家人还将小霸王孙策杀得半身不遂，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儿！

　　“子云相当关切下属啊。”盛宪下马上前拉着王易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叹道：“幸亏子云及时袭敌破兵，否则整个吴南是要生灵涂炭了。海盐县一干官员真是胆小鼠辈，若非没有子云这样的少年英才，恐怕两县都要落入贼手。我也听闻过一些子云的一些事情，子云前番有一人破百，现在又有十人破千，真是百人敌啊！”

　　王易立即半跪坚毅道：“王易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做万人敌。”

　　“乘风破浪……”在场诸人都被王易剽窃的这句宗悫流芳百世的话语深深震撼了，盛宪旁边一人呵呵笑道：“盛公，想不到子云还有几分文采！能有王子云这番文武奇才，真是吴郡之幸啊。”

　　王易剽窃后世名句是脸不红心不跳，见此人博带飘扬，容貌不凡，问：“这位是……”

　　“哦，他是我会稽的同乡，余姚人虞翻虞仲翔，近日来我身体抱恙，仲翔便接我回乡休憩一番。”

　　虞翻朝王易深深一礼，“今日得见子云也是缘分，以后若还有缘的话，不如相聚做几次酒会。”

　　王易赶紧给他回礼，想不到今天碰见两位流传百世的名人。盛宪是学术大家就不必说了，但虞翻可是绝对的人才啊。此人完全是个全才，文武双全。他给《易》做注释，还兼通医术。为人坚毅果断，归入孙权帐下后多次死谏，一次酒会虞翻犯上，孙权怒曰：“曹孟德尚杀孔文举，孤于虞翻何有哉!”多人出面保举虞翻，虞翻没杀成，反倒让孙权定下了“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这样的规矩。

　　“如今贼兵溃散，这支2000人的军队还要在海盐县压阵。论功行赏，依律奖惩，就在海盐县城外吧！”盛宪回头一看许贡，后者便重重一点头。

　　王易也收了车马，命常桓等人在此修整，自己和徐盛先跟随盛宪去海盐。

　　城头上，远方平原上出现的一条线条让白齐几乎站不住身子，不过很快人们认出了是汉军到了。

　　前番日子他听取了黎会的意见，夜晚派一支精兵袭击敌军先锋，没想到敌军大乱。后来这支敌军退缩到更远的地方，没多长时间便四哄而散了，就在白齐诧异的时候，才知道凌操一众和一支战车偷袭了杨陵的大营，起先有消息说是杨陵被人斩首，还不相信。但陆续后来严白虎领军撤退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白齐才知道的确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不过上司到了，他也有些不安起来。盛宪在县城外搭设帐篷，海盐和由拳的官员和绅士都当场。果然，开口先说了些称赞诸君云云的话，盛宪突然发怒道：“此战杨陵严白虎之众虽然有数千之众，但都是乌合之众，许多都是一路追随而来的流寇，贼首根本无法全部约束，战斗力是无法与郡国兵相比的。而诸君畏首畏尾，抱着城墙能退敌吗！”

　　许贡哼地一声冷笑，扔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在座文官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就听盛宪叹道：“杨陵的人头。”

　　“啊……？~~”

　　几个不相信的官员虽然不认识杨陵，但还是上前看了又看。只听盛宪沉吟道：“杨陵的首领还全赖王易和凌操。杨陵的人头，是王易斩下的。”

　　王易坐在上座，听盛宪这么一说，立即站起来向诸位行了一礼。在场唏嘘声大起，白齐和黎会的眼珠子简直快掉在了地上。许贡轻咳一声，只见盛宪的目光严厉地扫过座下除了王易徐盛的所有人，几乎让他们坠入了冰窖。

　　盛宪对着王易说：“此役对由拳县损害最大，人民死伤也最多。县长县尉都以身殉国了。我想子云既有长风破浪之志，想必不甘于区区亭长。”

　　虞翻劝道：“太守大人，子云尚且年轻，正是游学之际，我听闻子云家道中落，正需全力振兴，倘若让子云担此繁职……”

　　盛宪哈哈一笑：“那也好，那……子云可否愿任督邮一职？”

　　督邮？王易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一个胖子被张飞拿鞭子往死里打的场景，不禁浑身颤栗了一下。随即他释然了，督邮和刺史一样，都是监察官，只是督邮要小上一级，职责局限于地方。而且督邮一职最大的好处就是闲，只要定期监察一番就可以了。这对于王易来说，既可以修整上霞城，又可以在吴郡各地寻访人才，暗插势力，完全就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王易飞快地答谢下来。

　　“子云以后若有急事，可来吴县找我。反正没几天我就要回来了。”

　　王易躬身应下来，并领了督邮的授印。

　　“对了子云，这纸子云从何处得到？质地光滑鲜亮，比蔡伦纸好上不少啊，我甚是喜欢。”盛宪忽地扬起一封信函，这信函正是王易让常桓带给他的。

　　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是上霞城的城主，否则盛宪一张嘴王易就得大出血了。这是王易第一个念头，不过看到名家对自己的产品这么喜欢，王易登时感觉销路来了，他胡说八道起来：“这纸是小生在鄱阳郡购的，当时觉得此纸非常好用，便买了一些带在身边。”

　　盛宪露出失望的神色，座下黎会突然冷笑不语。提了这纸，盛宪的态度也好了一些，和帐中官员们聊起了战斗中的故事。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王易钻出帐篷的时候，几个人跟在他的身后。

　　白齐迎面一礼，“子云将来飞黄腾达，可不要忘记海盐父老啊！”

　　“我王氏一族能在海盐县安顿下来，完全是凭借县长之力。县长大恩小子怎敢忘却！”

　　“好好好……”白齐满是欣慰之色。王易看他躲闪的目光和莫名其妙的语气，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有些觉得他是在拿自己充当一面墙——以前是人肉墙，现在是防火墙。

　　当然，他也感觉到身后有好多双眼睛正不离不弃地盯着自己。王易也在担心黎家的动作，黎家早早盯上了他，杀死黎秣是迫不得已，但杀了他或许能给黎家一丝警告，也可能招致更加猛烈的报复。

　　“勇武过人，短短数月就练就一支精兵，万军之中敢摄人首级，又有造纸之不测之技。哼哼……”

　　黎会的手死死地按在剑柄上，一个黑影在军营中闪了几下，来到他的背后，默默地点了点头。黎会先是一怔，然后道：“好生照顾照顾王易。”

　　“是，主上。”

　　黎会的手掌因用力而充满了血色，他徐徐转过身，孤单地朝营外走去。

　　“秣儿，叔叔会给你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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