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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桑村是个三十多户的小村子，就在海边。从这里望东北方向走上四天，据说可以看见黎家最大的盐场。

　　王易没有穿上白齐送来的玄甲和大红战袍，他只是穿着一套黑色的武士曲裾，腰配环首刀，带着徐安，陈珲，常桓，还有一个同学吴兵一起去海桑村了。

　　低矮的桑树种满了村南面的土地，一条泥路直通村口，在村东数百步的地方，依稀能看到粼粼的水光。

　　“我是新上任的亭长王易王子云，此次特来任职。”对这村庄的地理位置约莫有些印象的王易开始打量村内的景象。

　　裤管上沾满泥巴的农夫行走在嬉笑打闹的孩童间，虽然有欢声笑语，但王易还是感到了一阵压抑。

　　“小老儿是这村的村老武茛，”眼前的老头精神矍铄，看王易的眼神略带些敬佩，“几个月前黄亭长带了三十位勇士乘船出海，但没想黄亭长到不熟水性，更不知大海潮汐风浪变化，以至于葬身鱼腹。其实在大人以前也有多位勇士来征报这亭长职位，但都半途都退却了。小老儿本以为大人不敢上任，想不到只是稍晚了一些。”

　　王易对武茛的话很是奇怪，但徐安和陈珲已经有些愤怒了，常桓喝道：“你这老厮不知原委，你难道不知我家主公调养族内生息，所以才耽搁了些许时日么！”

　　吴兵无奈地耸耸肩，王易却是挥手立即斥止了他：“给我停下来子青！”

　　武茛站起身来带王易朝村里走，顺道向村里的人介绍王易，因为村子不大，所以村民很快认识了新来的亭长。没走几步，便来到一处仓库模样的大屋子前。

　　定睛一看，里面放置着成堆的长矛，弓矢，甚至刀枪斧锤，俨然一座小型军火库。

　　“刚才村老所言晚辈有些不明白，”王易问道，“为何后来应征的亭长都打了退堂鼓呢？”

　　“你不知道么？”武茛看王易的眼神突然大变，像看一个死人，“最近从东海来了几伙海贼，他们就打官府的主意，和以往的海贼很不一样。”说到此，武茛也发笑，感到不可思议，“前几日村里的渔户出海打鱼，他们都带了兵器铠甲防身。后来他们被这些海贼捉住了，一问原来不是官军，竟放了回来。”

　　“这屋子里的兵器，还全赖这伙海贼。这些海贼不伤民，有的也挺笨拙，总是落下一些兵器。”路过的一个樵夫呵呵笑道。

　　常桓等人都惊疑地看着王易，吴兵也思索起来。王易眉头一皱，淡淡问：“这伙海贼时常在这附近么？几天会出现一次？”

　　“约莫八天左右，上一次种桑的杨家在海边看见他们，还是在两天以前。”武茛看王易的眼神有些飘忽了。

　　“上任的黄亭长为人如何？”王易又问。

　　武茛长叹了口气：“黄亭长为人豪迈，与我海桑村村民相处的还是很融洽的，谁知……”

　　“哦，”王易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黄亭长是海桑村人么？”

　　武茛答：“这倒不是，黄亭长是吴县人。”

　　王易颔首，“村老，我看海桑村地境偏僻，海贼也不犯村民，不若我先回去多思考几日，再来海桑保全。”

　　“也好，”武茛微微一笑，“海桑村也没什么信件，亭长只管安心休息。”

　　王易又吩咐了几句才离开村子。他也看出来了，这群村民似乎不想有官府的力量介入。

　　但是奇怪，很奇怪，非常奇怪。满脑子都是武茛那抹微笑的王易思绪紊乱。骑在马上过了好久，他突然舒了一口气，说：“海桑村的事先拿到一边吧，现在我们不如去海边看看，很久都没有闻过大海的味道了。”众人叫了声好。

　　王易等人骑着黑鬃马，海边凉风习习，吹走不少酷暑的炎热。虽然没有正规的道路，但是平整的开阔地和茂密的树林也没有阻止他们的行进。

　　“看，那处沙滩！”常桓为自己的发现兴奋起来，“形状就像月牙一样，这么宽阔，而且沙滩外围有这么茂密的树林，海贼必定是从这里登陆再潜入的！”

　　徐安笑道：“子青兄好眼力，只不过这样的沙滩地在吴郡的北面更多，海贼反复无常，谁能保证一定是从这里上岸的呢？”常桓闻言立即萎了下来。

　　王易眼中猛然一亮，但随即也有些吃惊，对于那些海贼，王易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该不会是太平道的人吧？太平道这几年遍布全国，无孔不入，他们正在积蓄力量，民众是一个重要的依靠。他们难道……

　　“我们上霞城有没有会造船的木匠？”王易问道。

　　常桓摇头道：“我们的木匠最多只能造大车，造船么，好像海桑村有几户人家在一起造船，刚才我还特地留意了一下。”

　　“上霞城里有一些水手，他们现在都在地里耕作。”吴兵这时也说道。

　　王易颔首。海桑村的蹊跷他略知一二了，他也终于知道白齐为什么会送他二十个精兵了，原来是让自己去顶头阵啊。原来还觉得身为县尉的白壬被击倒，没找自己麻烦很是不可思议，原来是为了做个假人情，好让自己解决掉他们眼中的钉子啊！

　　那就来个以不变应万变，暂时不去村里任职看来是明智的选择。现在王易对那伙海贼非常厌恶，这颗钉子已经从白县长的眼睛里消失，放在王易那里了。

　　“回去就去把文向和文珪叫来，”王易对常桓说道，“太平道？哼哼……”

　　吴兵在那里吃了一惊，他策马靠近王易身边低语道：“黄巾军？”

　　“还在孵化呢，”王易冷恻恻地一笑，“我一直不想和黄巾军过不去，其实我们到时候可能还要依赖他们的力量。不过既然提前送上了门找我们麻烦，我们自然也不能白白浪费了机会啊！”

　　吴兵看到王易的眼神，这哪有紧张，完全是一种火热的兴奋嘛！

　　“…………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豪迈的吟诵从远处传来，一个戴着斗笠，农夫模样的年轻人骑着一头小驴，悠悠地从海边走来。

　　“大海是个好地方，你们知道，大海的另一头是什么么？”王易盯着那个人，突然回头问道。

　　吴兵微笑不语，陈珲道：“……大海的另一头？人要是在那里，怕是得掉下去了吧。”

　　王易和吴兵一齐哈哈大笑。

　　“天圆地方，宇宙银河变幻无穷，自上古以来，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说个清楚，你二人笑得如此恣肆，难道已然洞察天机？”那个吟诵声戛然而止，反而厉声质问起来。

　　“你可知我为何而笑？”王易微微肃容，“我笑天机不可泄露，天机倘若泄漏，我等怕是要被世人说成疯子了！”

　　“那你不妨说说看，我保准不笑你疯子。”那人催了催鞭子赶了上来，王易这时终于看清了他，方方的脸，额头很宽，眼神相当锐利。一身的打扮好似一个刚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民，鞍边的一只书篓令王易不敢小觑。这人双眼炯炯地看着王易，神色肃然。

　　他的手里抱着一卷竹简，王易一眼就看到了上面“过秦论”三个小篆。

　　王易向他作了一揖，略一思索说道：“我送先生几字，先生记好了，坐地日行八万里，地圆银河广无穷。”

　　那人刚要出口呵斥王易不懂“天圆地方”的道理，又听王易说：“举世皆醉我独醒，先生喜读《过秦论》，不也正是对这天下懵懂迷醉，以至混乱不堪而愤懑不已么？”

　　那人收起了前番蔑视之心，肃然回礼道：“会稽山阴人阚泽，草字德润，适才多有不敬，还请足下见谅。”

　　王易大惊，此人竟是江吴豪杰阚泽！不禁失声：“先生……”

　　“哎，这我可当不得，不过足下那十四个字我收下了。阚泽不过会稽一野人罢了，只是平时为人佣书，讨些笔墨而已。”阚泽本来就出身贫贱，家世农夫的他说到后面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看王易有军官相随，穿着虽不说华丽但也非常人受用得起，便不敢怠慢。

　　王易心咐此时阚泽虽是默默无闻之辈，出身贫贱，却性格坚韧不屈，便起了非常心思，“秦王扫六合，天下归一，可秦有酷法必亡无疑，先生既知如此，何必抱定天圆地方虚幻之说坚信不已呢？”

　　“你怎知是虚幻之说？”阚泽瞪大了眼珠。

　　“哈哈哈哈，”王易大笑，“倘若大海远处有船，小生必定为先生指明。”

　　阚泽一身傲骨，他秉直刚断，王易一个照面就对他产生了好印象。“小生王易王子云，还未加冠，多有冒犯，还请先生见谅。”

　　“什么？你就是海桑村新来的亭长王易？那个杀退数百流民，勇武至极的王易？”阚泽吐出一连串的问题。

　　王易笑道：“世人谬赞了。小生倒也有一疑问，先生既是会稽人，为何游于吴郡海边？”

　　“哦，本来想到吴郡游学一番，后来在吴县与张家的公子论学，谁知张家公子学的枯燥至极，不通文史，只会强词狡辩，泽顿觉索然无味，就打点行李返程了。”

　　哪是索然无味，定是阚泽得罪了张家世族，怕被报复就赶紧逃跑吧。王易心想。毕竟他不过一区区农夫，看他的穿着就知道他还没有被举孝廉。

　　王易突然一揖到底，热情地邀请道：“哎，先生好不容易来吴郡一趟，岂能说走就走，不如去我的屯地游玩几日，修养生息，酒足饭饱再回会稽也不迟啊。”

　　阚泽看王易真诚至极，也起了好奇心，便连声答应下来。

　　几天过后，越过几片丘陵和山林，便回到了上霞城。

　　惊得合不拢嘴的阚泽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当他想把他的小毛驴掉头的时候，徐安和陈珲两个军官总会有意无意地拦住他的去路。

　　因为红砖和水泥已经保持了一个不错的产量，上霞城的建筑行业已经相当繁荣。上霞城的整体形状大致是一个正八边形，东北面的城墙已经修葺完毕，十五米高的暗灰色墙垛显示出厚实的质感。

　　这面城墙像怪兽一样矗立在阚泽眼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下巴快掉在了地上，手中的《过秦论》更是掉进了书篓里。

　　在城墙的后面是一些木制塔楼，那些地方本来有人驻守，但现在因为城墙的存在而废弃了。绵长的城墙让阚泽失声无语，而且城墙上的手脚架证明还有一系列的防御建筑正在建设。没错，王易很喜欢要塞式的建筑，那些地方他打算建设更为高大的方形塔楼，他把城市的形状规划为正八边形也完全是为了防御需要。

　　进入城墙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宽的大道，两边已经开始种树了。阚泽远远一望，一排排枣红色屋顶，灰白色墙体的民房隐没在行道树后。

　　这些民房的屋顶都是用瓦片堆砌而成的，然后再涂上枣红色的漆料。阚泽又发现在这片房屋后边，还有一片绿色屋顶的房屋。他渐渐有些明白了，原来这些相同颜色屋顶的房屋聚集在一起的，各是一个专门的区域。

　　吴兵看到阚泽失魂落魄的模样，奇怪地看了王易一眼。

　　王易精神格外舒畅，他知道，只有国都才能把城墙建得这么高，他这么造当然是与谋反无异。阚泽看见了这一切，又是历史上记载的杰出英豪，王易还会让他离开么？他这下是走进了老虎窝，再也别想逃出去了。

　　王易对他的劫持行为感到一丝兴奋，他哈哈笑着对常桓说：“把阚先生好生照料，不准伤他一丝的毫毛，就送他住在城级长老院旁边的招待所吧，我会去看他的，你叫两个人跟在他后面，带他在城里走动走动。还有，联系一下他在会稽郡的亲戚，看看能不能全部搬过来。还有，让文向和文珪到我城里的书房来找我。”

　　吴兵恍然大悟，他凑到王易身前奸笑道：“你小子请他来是有预谋的啊！哈哈，只能怪他运气不好，偏偏从东北面来，我们就这里有城墙，而且建好了城墙。如果从其他方向来的话，上霞城倒还真像一个民屯啊。”

　　常桓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阚泽突然挣脱了两个跟行士卒，跑到了王易身前。

　　“原来……”

　　阚泽还未说完，就听王易说：“此城比之会稽诸城如何？”

　　阚泽的喉咙里有一种滚烫的东西在翻动，“虽刚刚起步，但日后必定雄伟不知百倍。”

　　王易笑道：“是啊，日后此城必定雄壮百倍。哈哈，先生可是愿意帮助易么？”

　　阚泽哼地一声，扔下斗笠，牵着他那匹小驴子，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了。

　　“上霞城起步不过三月有余，倘若先生有指点之处，还请不吝赐教！”王易在后面叫了一声，阚泽猛然耸了一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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