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花飘香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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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黄九要回桔乡村,打算同有水一齐同行,谁知保卫干部老朱告诉他,说顾宗仁不同意放有水走,下午要拉有水到镇上游街批斗。

  到了下午,民兵用绳子反绑住有水的双手,并在他的后背插上一棵小桔树——这就是所谓的“资本主义尾巴”,当众游行在街上。

  公社干部、职工停止工作,手上拿着或举起写有“斗跨斗臭刘有水”等多种形式的政治口号牌子,参加批斗游行。行进中,一人领喊,万人群呼,场面显得严肃。

  在游行队伍的尾后,跟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小学生,他们各自的手上都有一支用红纸造成的小型三角旗。他们愚昧无知,大人们高呼口号,他们也跟着叫个不停,觉得挺好玩。

  一条出入县道的必经之路被人群堵塞住,交通严重受阻。

  一辆黑色小轿车无意中被人群围堵在中间。司机不断按响喇叭,却没人理睬。司机无可奈何地望了望后座双目紧闭的中年人,却不敢打扰。此人年过五十有多,肚子微凸,看似有点发腹。身穿“干部”装,身材魁梧。

  外边一轮又一轮的口号声,打骂声,么喝声终于把小轿车内的中年人唤醒。

  他推开车门,站在车前,听见前方有人高声叫道:你胆敢叫嚣以种桔为纲?你竟然想复辟资本主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话者对有水施加拳脚,还用皮带抽打,以及用木棍袭击,如雨点般落在有水身上。惨不忍睹的场面与电影里面行使的法西斯手段没什么两样。

  中年人见前面的小伙子被人打得惨叫,便往前挤去,一眼认出了被批斗的那个小伙子是桔乡村人。于是,他拨开人群,从人丛中挤了进去。他站在有水旁边,板着脸,浓眉下一双发光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面对几个叫嚣者说:“是谁把他拉来的?”他神情严肃,声音洪亮。

  老朱见来人胆敢多事,于是迎上前去,两手撑腰,转动着眼珠,说。“是县派来的驻队干部顾宗仁。”

  “简直是乱弹琴,你们瞎了眼。”中年人用力挥了挥手,瞪大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人群,目光好像折射出一道火焰,让人感到窒息,“你立即为小伙子松绑!”

  “你……”老朱刚开口,从后面跑过来的黄九一把拉住他,并贴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老朱一听,顿时吓得脸色如泥,连忙亲自上前为有水松绑。

  黄九上前同中年人咕噜了几句。这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有水倏然获得自由,感到莫明其妙,拉住黄九的手,问:“来人是谁?如此威风凛凛。”

  黄九答道:“幸好你遇上了我们的县委李爱民书记。”

  有水一听,是他?即时热泪簌簌而下。

  有水清楚地记得在大队晒谷场演出的那天晚上。演出结束后,李书记在台上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几乎是贴着嘴巴说,你表演的是一个有血有肉,刚正不阿的好青年。我祈望的不是你在表演,是你

  真实的原形。我衷心祝愿你和她(天娣)缔结良缘,幸福美满。

  天空倏地放射出一缕阳光,洒在了有水的身上。刚才的那股寒流,从身上悄然消失,感觉到了体内渐渐升华出些许暖气。

  这个时候,有水已坐上了黄九的自行车返回桔乡村。

  村民把有水当作一个光荣史者凯旋归来,自发性地齐集在村口。刘有财自陶腰包购买了鞭炮,使现场气氛犹如过年一样热闹。

  这也许是桔乡村社员给有水的一种安慰,或者说是一种支持吧。有水感受到了春天的来临,社员的温暧。心里是一阵热烘烘的感觉。他向着所有的村民笑了,但唯独向刘有财投向了冷如冰霜的目光。

  刘嫂含着泪笑呵呵地搂抱住有水。有水忍受着刚才的皮肉之苦,尽量不让刘嫂发觉。

  忽然,刘嫂眼睁睁地端详着有水。有水以为刘嫂发觉了他身上的伤痕,连忙挪动着身子想挣脱开。

  “不要走,让妈多看一会。”

  “妈,放心吧,你儿子没事。”有水苦笑了一下说。

  “不。”刘嫂拉住有水的手不放。

  有水的心蓦地跳了一下。

  “我从你的眼神察觉得出你对有财叔有意见。”

  “妈,你……”

  “你骗不过妈的眼睛。有水,要想做一个有所作为的人,一定要胸怀坦荡。尤其是目前,更要团结社员啊,知道吗?”

  有水望着刘嫂点了点头。

  这时,黄九手上拿着两瓶胃药走了过来,笑着对刘嫂说:“刘嫂,这是天娣给你的。”

  刘嫂还未来得及向天娣表示感谢,现在又得到天娣如此的关心,内心充满了兴奋和感激,把脸转向有水,连连说:“我早就说天娣是个好闺女。”

  有水没有点头,也没有言语,脸上丝毫找不出他有被热浪烫过的痕迹。也就是说,他内心的创伤依然接受不了天娣的治疗。纵然刘嫂千言万语,叫有水不计前嫌,叫有水回心转意,有水必然以默默地垂下眼睑的动作来作回答。

  回到家,有水如狼似虎吃着木薯。刘有财进屋来了。有水假装没看见,似乎还生刘有财的气。刘嫂却热情地招呼刘有财坐。

  刘有财主动走到有水身边,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点委屈地,“有水,原谅我没能力帮你。”

  刘嫂一把拉住刘有财,“嗨,自己人还说这些干嘛?”

  有水刚填饱肚子,放下碗筷,转过头问刘嫂:生产队的桔树有没有被砍光?

  刘有财却牛头不对马嘴,抢着说:那天你妈见你被绑走,突然晕厥过去。任桂好拿来了清凉油,你妈才苏醒过来。我们为解救你,以你妈的名义给天娣发了封电报。

  刘嫂接过话说:是呀,你要好好感谢天娣,不要计较她的过错。圣人都有错嘛,何况她还是个姑娘,知道吗?有财叔是个好人。他见顾宗仁回县城了,也就没去砍桔树。

  有水听见桔树仍然生存,脸上堆起了笑意,心里对刘有财泛起了崇敬的涟漪,情不自禁地拥抱住刘有财。刘有财轻轻推开有水,笑笑说:“有水,我来找你就是想与你商量一下桔树的事”

  “有财叔,你经验比我丰富,我听你的。”

  “有水,大家都知道你是桔乡村的诸葛亮,我这个生产队长还是听你的。”

  “有财叔,说真的,我被绑到公社的时候就想了很多假如,想不到其中一个假如能派上用场。不过,你是生产队长,又是党员,还是不参与为好。”

  “有水,自从那天你痛骂我一顿后,我连续两个晚上睡不着觉,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也在想,如果我这个生产队长老是跟着顾宗仁的屁股后面搞运动,不为桔乡村做点好事,恐怕我会成为桔乡村的罪人呀。”

  刘嫂插话说:“是啊,都几十岁人啦,还是积点阴德好。”

  有水卷了一支黄烟给刘有财,然后提出最好找几个积极分子来商量。

  大约半个小时,老二、任桂好、光头标以及朱八戒先后来到有水家。

  有水镇定自若,说:“现在的形势,大家都应当知道,我不必再说。我叫大家来,是共商对策,这是关系到我们桔乡村今后有没有饭吃的问题。”

  “是呀,大家不必拘束,反正都是乡里乡亲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刘有财说。

  “这就叫民主。”有水说完,在座的人“哈哈”地笑了起来。

  时间不断过去,刘有财见没有好的办法就歪过头对有水说:“还是你说说吧?”

  有水清了清嗓子,“好,我说一说,不过,可能还不是很成熟的办法。我意思是把新种的一年苗偷偷转移到村后面的坳仔山。顾宗仁对那里不是很熟识。至于有二年树龄的能移多少就多少,这样好不好?”

  大家交头接耳后表示同意。但蹲在板凳上的一位高个子社员老二表示反对,他认为天气开始干旱,在这个季节是不能移种桔树的,万一缺了水,也就等于白干。有水胸有成竹,说:“这个问题你放心。以前我太公告诉过我,早前我又翻阅过柑桔书籍。其实,桔树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不过,我要提醒大家的是,一定要浇足水,绝对不能缺水,否则等于浪费了劳动力。”

  生产队记分员任桂好有点担心,说:“我们这样明目张胆,到时会不会被顾宗仁拉去批斗?”

  刘有财突然眼睛一亮,“怕什么?顾宗仁这几天办婚事,正好是个机会嘛。”

  老二从木板凳上跳下,“那黄九呢?你当黄九白痴啊?”

  刘有财答,“你放心,我最了解他。他很体贴和关心我们村民的生活,相信他会只眼开只眼闭的。”

  有水接着说:“这些忧虑不是没有道理。我认为还是要作好防备工作。”

  于是,大家在商量如何做好安全工作。

  最后,大家确定明天行动。临走时,有水再次提醒大家一点要注意保密,移桔树时要找一些信得过的社员。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偷偷转移桔树连续忙了二天,没有受到他人的告密,一齐行动正常。只要再种一天就可以大功告成。

  如此顺利,与有水做了细致的部署工作分不开的。比如,他派他的堂弟猴子三守住桔地前面一百米的那个主要路口,一旦有陌生人进入,则以事先准备好的竹笛吹笛发暗号。

  到了下午。猴子三的肚子忽然隐隐作痛,自言自语:***,中午吃了几条木薯怎么会拉肚子?他忍受不住,便跑到对面的树林去方便。如此反复数次,直到他筋疲力尽,不知不觉躺在路基睡着了。

  正在这个时候,顾宗仁蹬着自行车经过猴子三的身边直接来到了桔地。他惊愕了,眼前的场面是一派的热闹。他看到桔树不但没有砍掉,反而要把桔树转移,顿时怒发冲冠,马上喝令刘有财站到身边,“刘有财,你的胆子真够大?你知不知道,同我顾宗仁作对就等于同上级作对!这是事关党的原则性问题。你必须立即叫社员停下来!”

  没有心里准备的刘有财,在见到顾宗仁的那一刻,额头上已渗出了黄豆般大的汗珠。如今又听到顾宗仁说是事关党的原则性问题,他顿时吓得脸如黄泥。

  社员们见到生产队长像蛇一样软了下来,纷纷跑回家。

  这时,黄九也来了。事前,黄九就知道桔乡村人要有大动作。他深知这不是一般的小事情,是涉及到有否执行上级政策,党性强不强的政治问题。但他体谅桔乡村人过的是艰苦生活,倘若他们不是用这种方式来维持生活,还能做些什么?因此,在顾宗仁返回县城前,他故意装病,对顾宗仁说要到公社的亲戚家暂住几天。实际上,他不想沾边,两耳不闻窗外事。

  黄九先是望了望无精打采的有水,然后立眼看了看刘有财,发觉刘有财的双腿好像装了弹簧似的不停地颤抖。

  有水站在山坡上,看到顾宗仁那种野蛮人性,怒火中烧,反射过去,刘有财那种豆腐般的意志却叫人心寒。

  有水见此,飞快地跑到顾宗仁面前,主动承担责任,说:“顾同志,不关有财叔的事,是我自作主张的。”

  顾宗仁转动着那双狡黠的眼睛,抬起头,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哈哈”地了笑了几下,轻轻推了一下有水的肩膀,说:“你知不知道,你只是沧海一粟,根本动摇不了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国家。”顾宗仁瞪了有水一眼,转过脸,用手指着刘有财,说:“只有他,这种败类。”

  “呸!你才是我们桔乡村的败类!”刘有财突然挺起胸膛斗胆回敬一句。

  这下,黄九感到了事态转向复杂且严重。

  顾宗仁板着脸,挥动着手说:“刘有财,你身为党员,竟然敢顶风作浪?我顾宗仁今日就要你……”

  “小顾,何必动火呢?他毕竟是个农民党员。”黄九有意一边轻推顾宗仁一边说:“算啦,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办。”

  “黄九,你知不知道时下就有那么一小撮人想变天?我们要坚持原则,要执行、贯彻好上级的

  政策,不能让资本主义泛滥下去啊。”

  “这个我明白。”

  “刘有财党性不高,放任自由的问题不是一般问题。刚才你看到了,他还死不认罪。对于这种人我们不要放过。你带他回大队要他作深刻检讨,不准回家。我过几天回来再跟他算帐。”顾宗仁说完蹬着自行车走了。

  黄九唉叹了一声,晃了晃脑袋,来到有水跟前拍了拍有水的肩膀,没说什么就带着刘有财走了。

  孤掌难鸣的有水,望着本来可以气死回生的桔树,瞬间好像被超浓度的农药烧死,心里是一片惘然,有一种没法安宁的感觉。他倚在一块大石头上,伤感地哭泣着。

  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他灰暗的脸庞上。他像只落汤鸡似的无精打采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掂量着黄九拍肩膀的份量有多重,意味着什么,是叫自己不要气馁?他似乎做不到。因为他

  感到自己是个失败者。

  如果把这次失败归咎于猴子三的不负责任,那么,顾宗仁为何在婚期内突然返回桔乡村呢?大家都急需解开这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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