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花飘香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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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夜幕降临,县城中心广场人头涌涌,热闹非常。五彩缤纷的灯光会聚这里,开始了大都市浪漫夜生活的节奏。从远处看来,县城恰似一幅绚丽多姿的彩霞。

  然而,参不多有二个月没回县城的顾宗仁,依然觉得县城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没有农村多姿多彩的运动。

  自从他同天娣确定恋爱关系后,他回县城的频率增加了。之前,他对城市一点也不眷恋,十分讨厌城市的嘈音,一年半截不回家一趟,他也无所谓。尽管他生长在城市,毕业于城市。先前县委派他下乡,他满腹牢骚。到柑乡大队一段时间后,他竟然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观,要立足于农村。因为他在这里可以耀武扬威,呼风唤雨。因为他在这里享受惯了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感觉身心舒畅。因为他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上山打猎,吃上城市人吃不到的野味。

  爱情、婚姻、女人改变并打破了顾宗仁的生活节奏,他不得不为了女人而奔波。

  自从认识天娣后,顾宗仁喜欢她的生活作风。他赞赏她不与有钱人家子女攀比,不爱慕虚荣。的确,生活在县城,天娣仍然保持着农村姑娘勤俭朴素的作风。当然,对于本来就吝啬的顾宗仁说来,天娣能为他节省了一大笔钱,该要谢天谢地了。其实,她早就知道他爸有钱,并为他筹备了一笔结婚款。她自当可以师奶的身分过着奢侈的生活。只是她不觉得有钱就是乐趣,有钱就是幸福。同时,她觉得城市人与人之间缺乏感情,生活太过奢侈。

  顾宗仁是坐公社的手扶拖拉机回到县城的。他本来要提前几天回来,只因突然接到上级指示精神,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他只好临时取消行程。今日,他要连夜赶回家,是因为后天要与天娣喜结良缘。他妈妈早就打来电话说,今年只有这天是吉日良辰。

  顾宗仁到了县城,连自己的父母也不见,就急着想去见自己的白雪公主。但怎样才令到天娣笑得如花般灿烂呢?他思忖了一会,决定第一时间去买一辆具有身份象征的凤凰牌自行车给她。这是上次登记时,天娣提出的唯一条件——只不过是贪图方便而已。

  顾宗仁蹬着崭新的自行车,哼着歌曲来到了粤剧团宿舍。

  天娣现在的工作单位是粤剧团,是顾宗仁父亲通过关系拿到招工指标安排进去的。天娣父母确认属于合法招工,才同意了顾家这门婚事。

  天娣见了顾宗仁,脸颊上竟然显不出兴奋的异样,相反,对他这么晚回来却感到愕然,或者说有点讨厌。

  顾宗仁对此丝毫察觉不出。他完全被天娣着上的晚装显得更加抚媚动人所陶醉了。他恨不得把她放入嘴里,好像嚼口香糖似的慢悠悠地品出味道。可惜,他不敢超越时下年代的意识形态。

  顾宗仁笑着故意按了几下自行车铃铛,可天娣仍不以为然。他见此不能打动她,只好收起了笑容,一言不发地走入宿舍。

  顾宗仁并不了解天娣在自己的心中储藏着多少爱的热能。天娣却知道顾宗仁只是爱自己的相貌,假如自己有一日红颜已去,他对自己必定会像衣服一样不喜欢穿就扔掉。现在只能说,她的心态是见一步行一步,无可奈何。

  天娣想及早知道顾宗仁回来的原因,问:“前两天,你的同事说你工作很忙,没时间回县城,怎么……”

  顾宗仁见她开口,即时高兴起来,笑道:“你忘记了吗?后天将是揭开我们人生最美好,最光辉的一页嘛?”

  “哦,这么快就结婚,我还没准备好呢。”天娣侧过脸去,嘴唇下意识咬住了一少撮垂下嘴巴的秀发。

  “别再拖啦。办完婚事,我要去批斗有……”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发觉不妙,马上用手捂住嘴巴把后面的话咽回肚里。

  天娣毕竟脑筋反应灵敏,“你是不是说要批斗有水啊?”

  “嗨,你真是神经过敏。他是你的好同学,我怎敢动他?”顾宗仁转动了一下眼珠说。

  “其实,他真的是桔乡村社员的福音。”

  “是的,是的。”顾宗仁偷看了天娣一眼,假情假意附和道。

  这个时候,值班老头手上拿着封电报进门,“天娣,你的电报。”

  天娣带着疑惑迎出门口。她觉得自己从事的工作与外界无关,何来电报呢?她仍在迟疑。

  老头说:“我没看错,是你的。”说着递了过去。

  天娣拆开一看,内容跃入眼帘:天娣,有水被顾宗仁绑到公社,求你解救。发报人:刘嫂。

  天娣手拿电报走到顾宗仁面前,情绪显得有点紧张起来,“嚓”地板起了脸,瞪大双眼,“哼,你这么快就瞒住我,不讲真话。”

  “天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顾宗仁莫明其妙,抬起头问。

  天娣加大了说话的音频,“顾宗仁,我早就同你说过,你娶我可以,但你不能为难有水。”

  说句心里话,顾宗仁很钟情天娣。只要天娣的脸庞像月亮那般皎洁,只要天娣的笑容像星星那般灿烂,他无论做什么也在所不辞。因此,他不想惹怒天娣,不想天娣为了此事而烦躁不安,更不想天娣因此而改变了以身相许的承诺。他见事情败露,再捂盖子也没了意思,“天娣,我愿意把今日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你。”于是,他列出了有水的十大罪状。

  “你是在无中生有!”天娣生气地走入了房间。

  顾宗仁跟着天娣的屁股后面进入房间,“有水是因为民愤极大,我才……”

  天娣为摆脱顾宗仁又带着怒气跨出了房间。

  “天娣,小事一桩,何必生气呢?有什么事可以当面同我说嘛?”顾宗仁皮笑肉不笑跟着天娣的脚跟行出房间。

  “好,我说,我要求你放走有水。”天娣说。

  顾宗仁望了望天娣,显出好像很无奈的样子,“唉,这是我工作的职责所在嘛,怎能说放就放呢?”

  “这个我不管。我只要你说放或是不放。”天娣语气很强硬。

  “我抓人有权。”顾宗仁狡辨道:“天娣,可放人不是我说放就放的嘛?”

  “谁不知道你顾宗仁是个呼风唤雨的人。如果不答应,你就休想娶我!”天娣恼怒地转过脸去。

  “别这样,别这样嘛。让我想一想。”

  “不要犹豫了,该怎样就怎样。”天娣说话的口吻像是上级对下级,从来没试过如此认真。

  “我……”顾宗仁的表情很难看。

  “如果你是真心爱我,就像你上次要我表态一样。”天娣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好吧,听你的。”顾宗仁极不情愿地说。

  “你写一张放人的纸条给我。我明天亲自去走一趟,顺便通知我父母我们的婚期。怎么样?”

  顾宗仁一听,见是她同意举行婚礼,兴奋极了,立即提笔。

  第二天,天娣向团领导请了假,坐上了开往公社的班车。因为路过的班车延误了时间,致使她赶到公社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公社人员人去楼空。

  高佬标正在值班室值班。他离开桔乡村到此值班已有八个年头。天娣向他打听这里是不是关着一个叫刘有水的青年。

  高佬标似乎很有警惕性,上下打量着打扮朴素的天娣。她头发齐耳,上身用一件灰色衣服搭配一条蓝色长裤,布料质量中等。肩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皮袋。

  高佬标问,“你是从县城来的吗?”

  天娣觉得好笑,找人还要分城市与农村等级?城市人跟农村人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服装的设计有点差别,只不过是城市人的脸孔、皮肤白晳一点,穿着上光鲜一点而已。比如说,无论从那个位置看,始终改变不了天娣是农村人的脸孔。

  高佬标以为天娣误会了,忙补充说:“你不知道,城市人特别傲慢,惹不起呀。唉,现在这个世道,城市人总是欺负农民,动不动就要拉人批斗。”

  天娣一听,不敢轻蔑高佬标,继而转变了思维方式,觉得他富有感情,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于是,她靠近高佬标身边,用试探式的口吻,问:“我是刘有水的妹妹,能否让我进去看看他?”

  高佬标摆了摆手,“这世道做人难呀,万一顾宗仁从县城回来,我要赔命呵。”

  天娣呶了呶嘴,想回话又止住了。

  高佬标见天娣站在原地不动,又走出来说:“姑娘,走吧,万一顾宗仁回来,又把你当成什么人。”

  “我……”天娣刚想表明自己的身分,猛烈觉得不合时宜,把嘴巴收紧了。”

  高佬标为了天娣的安全,扬手叫她离开。

  天娣见高佬标很有爱憎分明,时时为好人着想,也就对他产生了兴趣,故意说:“阿伯,你好面膳。”

  高佬标笑笑,说:“方圆几十公里,谁不认识我这个桔乡村的舞狮王高佬标?不认识才怪呢。”

  “是呀,是呀。”天娣点着头说:“那你一定认识有水。”

  “嗨,还用问,我是见着他学行的。”高佬标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说:“他长到这么高时,常与他的堂弟来生产队的桔园偷桔子吃,被我抓过很多次了。是了,我只知道他有个姐姐,却从未听过……”

  “哦,我们是叔伯兄妹。”天娣反应敏捷,丝毫没有漏洞。

  “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亲了。”

  天娣顺水推舟,笑着点了点头。

  高佬标像做贼似的,向周围望了望,主动靠近天娣,说:“顾宗仁是我们副县长的儿子,是县城派来的驻队干部,有来头的啊。”他尽量压低声音,“唉,其实你哥真是个好青年,带领社员种了一大片桔树,管理得好好的。怎知顾宗仁说他是什么……哎,反正我也搞不清楚。唉,反正你哥太怨枉了……”他还想说下去,见有人来,连忙闭紧了嘴巴。

  天娣从公社门口出来,看见宣传专栏上贴满了大字报。其中有几行大字最引人注目,写着:“桔乡村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出大尾巴。”她再走近一看,有几篇是批判有水的文章。她看了几行,觉得对有水充满了人身攻击,十分气愤。她无意扫了一眼那边,发觉有一篇是有水写的“检讨书”,内容是这样的:我叫刘有水,是柑乡公社柑乡大队,桔乡村人。昨天,我因为阻碍驻队干部顾宗仁正常工作,扰乱会场秩序,并以恐吓、威胁的手段恶毒攻击、谩骂,继而动手打顾宗仁同志,致使顾宗仁同志身体不适要回县城……。

  她不想继续看下去。这检讨书绝对不是出自有水的意愿,她敢用人头担保。她比谁都了解有水。天娣在沉思,有水是一个正直,有理想,富有乡情,勇于为农村脱贫致富而献身的好青年;他的情怀,他的爱心,他的公而忘私精神,是桔乡村人一致公认最棒的。这么一个难得的好青年,为什么还要批斗他呢?顾宗仁啊,你叫我的心怎能安定下来?

  不知不觉,天娣步入了饭店,安静地坐了下来。

  坐在天娣邻桌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他们正在谈论昨天发生的事,没有注意到天娣的到来,说话的声音飘到了她的耳里。

  “有水被拉去,我们桔乡村人痛心啊。”

  “唉,那些桔树,本来管理得好好的,想不到也要被砍光。”

  “是嘛,我们柑农不种桔,日后吃什么?”说话者气愤地捶了一下桌子。

  “顾宗仁真是个狗崽子,我恨不得把他扔落绥江河喂鱼!”

  “唉,真可惜天娣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是呀,我们发梦都估不到天娣会一脚踢开有水,她实在太过分了。”

  天娣一直低着头啜泣着。

  这时,黑仔来到两个男子身边悄悄说了句什么话。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起身故意走到天娣的面前,“呸!”说完,吐了口唾液便离开了。

  天娣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像一阵风儿,在桔乡村人的心目中影响如此之大,她怎么也料不到桔乡村人现在如此冷漠自己。蓦然受辱,她双手捧着脸哭着走出了饭店。

  上班时间到了。天娣再次来到公社。高佬标说保卫干部不在。她的心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个时候,黄九刚好来到了公社。天娣马上迎上去,向他讲明了来意。

  “我赞成顾宗仁同志的决定。”黄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天娣,我可以带你去见有水。”

  这是一间低矮潮湿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杂物,屋顶布满了蜘蛛网。有水就关在这间房屋。一个民兵守在门口。

  天娣进去,只见房间内铺满了用四开纸写的检讨书,有几张墨汁仍未完全干透,可能是有水发泄不满用墨太多的缘故。

  天娣不明白领导要他写那么多干嘛?难度写得越多检讨越深刻吗?她看到这个场景真有点心

  酸。

  有水正在埋头写检讨书。

  天娣主动叫了一声有水。

  有水听见熟识的声音连忙抬起头。奇怪,他对着天娣不但没有一丝笑意,反而眼睛带着火焰。稍后,他又低下头。

  天娣不由打了个寒噤。

  有水精神萎靡,脸容如同这里的房间般阴沉。仔细看,他眼珠内陷,两只本来如清澈深潭般的眼睛失去了往日洒脱的光泽,蒙罩上一层郁悒的云翳。

  有水握着毛笔,一下子笔杆好像变成了铁杆般沉重,久久没有写上一个字。却见纸上滴下了几颗混浊的泪珠。

  天娣含着晶莹的泪花,说:“有水,你抬起头看一看我,好吗?”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

  有水没有动静。

  “有水,你何必这样对待我呢?其实,我也活得好辛苦啊。”天娣哭出了声音。

  有水仍然很冷淡。

  “有水,我这次是专程来救你出去的。”天娣的声音很甜。

  有水瞟了她一眼,觉得不需要她怜悯。

  “有水,你可以返回桔乡村啦。”天娣凝视着有水提高了音量。

  “你假情假意,快给我滚!”有水突然站立起来恶狠狠地指着天娣的脸说。

  “有水……”天娣的泪水簌簌而下。

  “我不想见到你!我刘有水没钱,是个穷人!是个走资本主义分子!只有你顾宗仁是爱党爱国!”有水像狮子似的猛然怒吼。

  “有水,他只能代表他。其实你在我的心坎里一刻也没有消失过啊。”天娣说话时,手紧紧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衫,显得非常激动。

  “你这个贱人。”有水指住天娣的脸,说:“你生存在这个社会主义国家,不寻求人生的自由、快乐,还活在人间有什么意思?”

  “我……”

  民兵听见里面是一阵的嘈杂声,急忙进去叫了天娣出来。

  此时,天娣的脑海是一片惘然。她原本想在自己快要结束“贞洁”的前夜,让有水好像鱼儿般重回大海,快乐生活。同时,好好地与有水畅谈一番,那怕是从黑夜聊到东方旭日升起。可是……一阵的伤心,她没法再想下去,泪水又挤出了她的眼眶。

  “天娣,谈得怎样呀?”黄九走了过来,说:“刚才我打电话给保卫干部老朱,他说要到明天上午有水才可以走。”

  天娣强求自己装出笑容,说:“黄九同志,你真是个好人,多谢你。”

  黄九主动伸出右手与天娣握手,“不必客气。其实,有水的确是桔乡村的一块宝。我也舍不得啊。”

  天娣从手袋拿出两瓶胃痛药,“黄九同志,我还要回去上班,不等了。拜托你把这些药转交给刘嫂。”

  “好的,好的。你真有刘嫂的心。”黄九点着头说。

  天娣一走出公社门口,蓦然想起有水冷若冰霜,数落自己不应生存在这个社会空间,禁不住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高佬标走上前去,“姑娘别哭了。唉,你哥多灾多难啊。天娣无情地抛弃了他,他还那么坚强。嗨,天娣也是的,跟有水谈了那么多年却不要人家,偏要嫁给让人讨厌的顾宗仁。如果我是天娣,宁愿跳落绥江河也不嫁这个狗崽子。”

  天娣一听,心倏然抽搐起来,仿佛所有热血冷却成了冰块,精神空虚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确

  实对不住救命之恩的有水,以及热情好客的桔乡村民。

  她沉思了片刻,有意识地走到另一边,拿出纸和笔,一边哭一边写。写完后,她捧着脸颊蹲了下来,泪水瞬间狂泻而出。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她把信交给高佬标,叫他转交给有水,然后精神恍惚地往绥江大道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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