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花飘香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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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桔树的枝头挂满了金黄色的桔子,在一缕缕阳光的点缀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一年一度的收获季节到来了。柑农们的脸上露出了可喜的笑容。

  然而,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恶劣的天气开始漫延。同时持续阴雨天气数日。

  近几天还飘下了罕见的雪雨。

  据刘嫂说几十年来未曾见过如此寒冷。早上起来,她感觉手脚冻得有点麻木,连忙提起“火篮”取暖。有水两手搓着手掌,跺着脚,还不时把双手送到嘴巴取点暖气。刘嫂端着苦瓜脸在掰着手指。有水脸容憔悴,“妈,别数了,加上今天是第二十天啦。”刘嫂唉叹一声,抬起头仰望着天空,捶胸顿足,“这个鬼天气真是没有人性,我们不采摘桔子的时候,它不冷,不下雪雨……”

  有水抚摸着被霜坏的桔子,直晃脑袋。

  今天,生产队仍然停工。

  下午,雨停了,气温有了回升。为了不失时机采摘桔子,母子带上剪刀,提着箩筐来到了屋后的自留地。自留地的活儿,只能利用早、中、晚的休息时间,哪怕是在生产队干得腰酸背痛,有水回家后仍要到自留地去。自从有水退学回家后,自留地的活儿基本上是由他或者天娣搞惦。

  目睹桔子大都被霜死,刘嫂的心情本来已显得相当沉重,再加上想起天娣,心里好比刀绞般疼痛,无法抑止住泪水从眼眶涌出,不由躬身低下头抽泣起来。

  “妈,别想她了,争取时间把成熟的桔子采摘回去。”有水搀扶着刘嫂的臂膊说。

  刘嫂望着有水,流着泪,说:“有水,年年盼,好端端的桔子,想不到……”

  “妈,你不是说农民是望天打掛的吗?有多少就摘多少吧。”

  愁眉不展的刘嫂,从箩筐拿起了剪刀。

  刘嫂生得一点也不漂亮。身高只有1.52米左右。不瘦也不胖。左眼有点缺陷,终日半眯缝着眼睛,似见不见。右眼精灵,闪亮着光泽。她姓聂,可村里头的人喜欢叫她刘嫂,生得一女一男。男的就是那个不争气的早产婴儿,名叫刘细虾(有水)。据当时的医生说,要想养活他需要有坚强的意志和毅力。刘嫂执着地支撑着单薄的身躯,在经济十分拮据的艰难困苦下,终于把儿子留在美好的人间。

  细虾是纯正的桔乡村人。三个月后,有水爸突发灵感,认为自己几代人种了一世柑桔,仍然家贫如洗,苦苦度日,唯有将希望寄托在细虾身上。因而把“细虾”的名字改成“有水”,取水为财之意,祈求有水延续柑桔发展,生财有道,一生幸福美满。

  有水长到七岁那年,也就是桔子成熟季节的时候。因为他特别喜欢吃桔子,常与比他小一岁的堂弟猴子三偷偷跑到生产队的桔园偷摘桔子吃。好几次被看桔园的高佬标发现吆喝追过来。有水跑得飞快。而猴子三则往往被抓个正着。在高佬标面前,他胆小如鼠,供出了有水是同伙。

  偷桔子吃的事传到刘嫂耳里,她气得七窍生烟,拾起地上的干树枝朝有水的屁股猛打。可是,他宁愿被打得直跳舞,也不流一滴眼泪,更不吭一声。你越打他,他越去偷,甚至干脆睡在桔园边,整夜不回家。真让刘嫂没有了法子。

  刘嫂见硬的不成就来软的,天天有意在有水面前讲有关桔子的趣闻,果然奏效。有水愿意跟刘嫂去赔礼道歉。那天,刘嫂拉着有水前往桔园,脸上露出朵朵红晕向高佬标认错,说自己教子无方。有水见为难了刘嫂便跪在高佬标面前,说:“高佬伯,我偷吃了你的桔子,对不住。不过,我长大后一定会如数奉还。”

  高佬标目视着有水,这时才发觉这孩子虽然顽皮,却有天份,富有潜质,心想,自己太小气了,这孩子从小钟爱桔子也是件好事情,说不定他日后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柑农呢。

  在回家的路上,有水问刘嫂,“妈,我们家怎么不种桔子?”

  刘嫂只是唉叹了一声,没有作何解释。其实,刘嫂嫁给有水爸的时候就是本村种植桔子的大户。就在有水“呱呱”落地降临人间那年,恰逢一场水灾洗劫了桔乡村。由于有水的不争气,更加重了刘嫂的包袱,致使她不堪重负,精神体力透支,渐渐失去了再种植桔子的信心。

  想不到第二天有水又跑到桔园重蹈覆辙。

  打这以后,高佬标瞅见有水偷偷钻进了桔园,干脆只眼开只眼闭。甚至有时还主动摘几个桔子给有水带回家去。

  渐渐有水与高佬标混熟了,成了好朋友。他常到桔园里玩,并总是缠住高佬标问长问短。比如:为什么我们村的人爱种桔子?能不能挣很多很多的钱?为什么桔树一年才有果?可不可以使它一年四季都结果?

  总之,问得高佬标哑口无言。

  这天,桔园来了很多人。有水又缠住高佬标问起有关桔子的问题。有些深奥的问题连高佬标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怕出洋相,不准有水以后提问这些问题。有水趁机向高佬标提出条件,“不问可以,不过你要送我十棵桔苗。”

  高佬标见有水在众人面前总是诸事多多,弄得自己挺不好意思的,便不加思索回答,“送就送。”

  “高佬伯,你不要骗我呀?”

  “放心吧。”

  有水似乎还不放心,伸出手指要与高佬标钩手指。高佬标端详着有水,笑了笑,伸出手指与有水打起钩来。

  第二天,高佬标想方设法弄来了十三棵桔苗,亲自送到有水家。刘嫂不知原委,问:“标叔,是生产队下的任务吗?”

  高佬标指了指有水,“你儿子要种。”

  “种他的骨头!”刘嫂盯住有水。有水一听,即时倒在地上打滚,并声嘶力竭地哭个不停。

  “刘嫂,你就迁就下他吧。再说,桔乡村人不种桔子不是桔乡村人呀。”

  刘嫂望着高佬标,说:“标叔,我只是想缓一口气,迟一点再种。”

  “嗨,择日不如撞日嘛。”高佬标说着把桔苗放下。

  有水见状,不由爬了起来,一边用手指擦着眼泪一边说:“妈,种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去生产队桔园偷桔子。”

  于是,刘嫂披星戴月把屋后的烂地开荒出来,与有水一道把桔树种下。日久了,见生产队没来干涉,刘嫂就用竹编织成篱笆把它围起来,这样就自然而然成了自留地。这些自留地十分不规则,好像羊拉屎东一撮,南一撮,加起来就是那么一点点。

  十三棵桔树一直跟随有水成长。

  到了下半夜,睡在床上的刘嫂想起生产队一大片成熟的桔子被霜死,不由抽泣起来。随之胃病复发,她躺在床上辗转翻滚,疼痛难受,叫苦不迭。

  有水来到床边,看着刘嫂的痛苦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也难怪,他还年青,只有22岁。从他脸庞板结,以至生硬的举动,呆若木鸡的样子,就知道他第一次碰到或者未曾来得及想象到的困惑场面。

  刘嫂痛苦地呻吟着。

  有水的心律倏然加快,全身窜出了冷汗。

  刘嫂又再一次痛苦地呻吟着。

  有水咬了咬牙,走入刘嫂的房间翻箱倒柜,他指望有奇迹出现。依然让他失望,他无可奈何,望着刘嫂的痛苦状,两眼定了型,泪水湿润了眼睛。

  他坐在门槛上,不断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他在埋怨自己无能,他在埋怨父亲和姐姐离家多年还不回来。倏然间,他冲出门外仰着苍天呐喊:桔乡村,你为什么这么穷?!

  “有水,你别再刺激我的心了。”在房间突然飘出了刘嫂软弱无力的声音。

  他听见刘嫂这么说,心中一抖,立刻退回到这间低矮、潮湿的泥砖屋内,“妈,你好些了吗?”

  “唉,如果天娣在我身边,我就……”

  “妈,别提她了,我本来想背你去医院……”

  “吃都不够,还去医院?你不用担心,妈死不去的。”

  “那你就好好地休息吧。”有水垂低脑袋走出门口,蹲在门槛上,心里在祈祷刘嫂平平安安。

  有水居住的这间房子可以说是残旧不堪,至于建于什么年间也就不太清楚了。内屋的地面全是用半截的石块铺设而成,高低不平,非常潮湿。经多年的行踏,地面痕迹斑斑。外墙已剥落了几寸泥土,露出了纵横交错的沟痕。让人看了,顿感凄风凄雨,饱经沧桑。

  有水返回屋内,两只机灵的眼珠在不停地转动着。除了有两个铁锅,几张不像样的木板凳之外,没有一件可值钱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柴房搬出了摘回来的几十斤桔子。唯一可以换钱的就是它。

  有水眨着湿润的眼睛来到刘嫂床边,提出明天由他去县城把桔子卖掉,然后买些止痛药回来。刘嫂睁开眼睛,端详着有水,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不同意他去。

  原来,在有水读初一那年,临近开学的前二天,为筹钱交学费,刘嫂趁有水去学校参加游行,挑着一百多斤桔子进城去卖。刚行到村口,她被一群学生拦住了去路,要她停下来学习什么文件精神。有一个戴着臂章的女学生,从远处看过来见是刘嫂,便跑过来以队长的身份放行。刘嫂前脚走,有水后脚踏来。女学生便将此事告诉了他,并问:“你怎么不跟着你妈去?”

  有水睁大眼睛,问道:“是真的吗?”

  “骗你我不是人。”

  有水两话没说,像箭一般朝村口飞跑而去。不一会儿,他追上了刘嫂,并拦住了她的去路。刘嫂见是有水,装作不明来意,笑说:“有水,不放你妈走吗?”

  有水有点生气,目不转睛,“你为什么瞒着我偷偷到县城?”

  刘嫂笑了笑,说:“你不是说要去游行吗?”

  “天娣同意我可以离队。”有水显得很认真。

  “天娣是个什么人?是不是戴臂章的那个小姑娘?”

  “她是我的班长,到过我们村。”

  “噢,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她是我的好同学。要不她怎会放你。”

  刘嫂笑了笑,说:“人家对你妈这么好,你有没有叫她来吃桔子呀。”

  “你别把话扯开。我要跟你去县城。”有水拉住刘嫂的衣服说。

  刘嫂抚摸着有水的平头装,“路途太远,你受不了的。”

  有水立住马步,挺起胸膛,“妈,其实是你不让我去。”

  刘嫂说:“你还小嘛。”

  有水立即走上前站在刘嫂的面前,“你看,我已比你高出一截头了。再说,你认为我小,怎么还叫我去桔地干活?”

  刘嫂微笑着说:“是你自己为了吃桔子争着去干。”

  有水发觉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即时改口说:“妈,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刘嫂见有水缠住不放,便把肩上的担子放了下来,随即双手抓住两边外衣半揭起,把风扇到脸上,说:“妈是怕你去到后要闹着回家。”

  “我不是玩,我是想去看看县城的模样,是想跟你学做买卖。”

  刘嫂大汗淋漓,先是摘下戴在头上的竹帽,往身上扇了几下风,然后脱去灰黑色大襟衫外衣,说:“嗨,买卖这东西,你学它干啥?你只管用心读书就是了。”

  “你不是说没钱交学费吗?”

  “这……你比妈多读了点书,总是理由多多。”

  “反正你应承过我的事不能反悔。”有水说着把刘嫂搂住不放。

  刘嫂自知拗不过有水,唯有答允一同前往。

  说到文化,刘嫂读书不多,只上了三年学。但她的记忆力非常强。在路上,她把本县沙糖桔发展的历史一一告知了有水。

  刘嫂说,我们村种植柑桔有着悠久的历史,相传四百多年前,有一天,明朝皇帝闲来无事,棋兴顿起,召来大理寺正卿刘仁对弈。刘仁早有准备,怀揣家乡佳果,伺机献与皇帝,以求宠幸。奕罢,刘仁献上佳果。皇帝品后连称,日:“清甜爽口,蜜味无渣,好果,好果。卿家,此果从何而来?”

  “禀奏皇上,乃出自家乡。”

  “传朕圣旨,将汝乡沙糖桔一律封育,果熟采摘,进贡上京,供皇室品尝。”

  听完后,有水问刘嫂,“刘仁是那里人?”

  “我们村人。”说完,刘嫂有意识地带有水在县城逛了一圈,在行进中让他了解县城与农村的差别。

  县城并不漂亮。许多店铺冷冷清清。马路上自行车川流不息,人流似海。人们大都穿着蓝色或灰色或草绿色的服装,显得整洁,朴素、大方。他们远比农村人阔绰,只可惜,目光总是带着一种对农村人的歧视。有水在年少的心灵中留下了这样的一个络印。

  刘嫂在农贸市场找了个好位置,刚放下担子,便有几个人走过来买桔子。

  有水似乎对买卖不感兴趣,总是抬头东张西望。

  过了一会,有位师奶般打扮的妇女微笑着走过来问:“刘嫂,今年的桔子有好价钱吧?”说话者是刘嫂的老顾客,岁数比刘嫂大了将近十年。右脸上留有一个五分硬币般大很明显的胎记。

  刘嫂张开厚厚的嘴唇,微微笑着回答,“还是一样0.25元。”

  “同我称50斤。”

  有水听见来人一次要这么多,眨着圆大的眼睛,抬起头说:“我们村的桔子好吃吧?”

  师奶抚摸了一下有水的脑袋,“不错,够甜。刘嫂,是你儿子吧?”

  刘嫂一边称桔子一边说:“是。有水,叫声葛姨。”

  有水大大叫了一声“葛姨,多谢你帮衬。”

  待葛姨走后,有水贴着刘嫂的耳边,说:“妈,城市人虽然不是很富有,不过,舍得花钱消费,喜欢吃桔子。”

  刘嫂轻轻抚摸着有水尚嫩的手,笑了笑,没有说话。

  “妈,我敢说桔子的消费今后将是个庞大的市场。”有水转动着眼珠子说。

  “你是在耍聪明。”刘嫂盯了一眼有水。

  “妈,你信我,只要我们多种桔树,今后一定会有钱赚。”

  “谁相信你?”刘嫂觉得有水年少幼稚,不想浪费口水,干脆转过身去。

  有水见刘嫂不理睬自己,双脚庠庠的便想趁机溜开,却被刘嫂发觉拉了回来。有水没话找话,“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种很多的桔树?”

  “看来你妈是没有这个本事了。你用心读书吧,做农民是没有发达的。”

  有水不同意刘嫂的说法,“妈,你也太悲观了。高佬伯偷偷对我说过,人家某些国家发展农业生产搞了几十年才有卓著成效。我也在想,农民会有发达之日的,只是时间问题。”

  刘嫂见有水口水多过茶,干脆一手把他拉到面前,吩咐他看住桔子,自己去药店买些胃药回家。

  有水一点耐性也没有,只待了一个课间操的时间就觉得厌烦了。

  忽然,他看见前面不远有间新华书店,兴奋极了。他看了看箩筐上还有几斤桔子,决定不卖了。他把箩筐搁在书店门口,然后走了进去。他看上了一本《柑桔栽培与管理》的书籍,想购买却没钱。一位生得娇小玲珑的女售货员见他看了大半天,伸长脖子叫道:“喂,你究竟有没有钱买?”

  “我……”有水的右手掏进了裤袋,四个手指在里面划圈,半个时辰也不见出来。

  女售货员白了有水一眼,“想看书回家问你妈要钱嘛。”

  有水灵机一动,对女售货员说:“阿姨,我身上没钱,能不能用桔子去换这本书?”

  女售货员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毫不腼腆的有水。他光着脚板,衣服破旧,几乎是补了又补,补了又补,浓黑的眉毛下有一双聪慧的眼睛。她想了想,说:“你过去那边问一问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葛经理吧。”

  有水按指的方位走去,一眼认出了葛姨。葛姨站在有水面前,露出笑意,细声细语,“有水,我买下你的桔子。你喜欢什么书籍你就拿走。”葛姨是书店的经理,她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见到了刚才的一幕,被有水那种渴求知识的欲望所感动。

  有水觉得葛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有任拿不拘这句话,他当然不会放过绝好的机会。最后挑选了五本,全部都是有关种植柑桔的书籍。

  有水从书店出来,似乎被这些书陶醉了,悠然自得地坐在书店门前的台阶上,沉醉于书页内容的芬芳。

  回到家后,刘嫂伸手问有水要回钱。有水说:“我用桔子换了几本柑桔书。”

  “哎,你真是个败家仔!怎能够随便花钱呢?”刘嫂是打算积蓄这些钱用来交学费的,一怒之下,她把这些书拿到灶口烧掉。有水见此,猛然扑过去抢了回来,意识到伤了刘嫂的心,随即跪在刘嫂脚下,“妈,别生气,我下次不敢。”

  刘嫂见有水敢干承认错误,肯改正,也就泛起了怜悯之心。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责怪他,而应当要鼓励他,使他从小热爱家乡的沙糖桔种植业,使他从小打下良好的基础,使他延续沙糖桔种植业的思想根深蒂固。想到这,刘嫂的眼眶窜出了豆大般的热泪,躬下腰来,伸出双手搀扶起有水,并把他亲热地拥着怀里……。

  天亮了。声声鸡啼,把睡梦中的刘嫂吵醒,她见身体舒服一些,便起床想到县城去,殊不知放在柴房的桔子不见了。

  此时,有水借来刘有财的一辆破旧自行车,载着桔子已经到达了县城的农贸市场。

  有水选择在县城的一侧街边摆卖。正在等待买主。他以为时间尚早,于是踮起脚尖将屁股送到自行车的尾架上,然后掏出一包散装黄烟丝,一边慢吞吞地卷着“喇叭”烟,一边哼着从收音机学来还不很娴熟的几句粤曲:知你爱我,心不坚……。

  刚露出一丝笑容的阳光,一瞬间被乌云完全吞没。该放晴的天空始终不肯露出庐山真面目。

  摆在地面的桔子没人来问津。别说大人,就连小孩子都不过来问一问,桔子好吃吗?不用说,一定是因为天气寒冷人们没有了胃口。倘如这样下去,连买点胃药也成问题。

  有水焦急地从自行车尾架上跳了下来。

  就在这时,有一位穿着棉袄,脖子上围上了一条红色带花围巾的女子来到了有水的面前。有水顿时露出望外。女子笑眯眯地问:“喂,天气这么冷怎么还出来摆卖?”

  有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觉有一种莫明其妙的眩晕。他觉得此女子好象是天娣,但又不敢肯定。到底是不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女子用围巾遮蔽住面部,只露出了一双晶莹透亮的眼睛。

  “有水,别卖了,回家去吧。”女子说话时拨开了遮蔽住面部的围巾。这女子正是天娣。她经过一身的打扮,比以前显得更加漂亮、妩眉、成熟。

  有水侧过脸去,没有理睬她。

  天娣从身上掏出了30元钱递过去,“有水,我买下你的桔子。”

  有水冷冷地盯了天娣一眼。

  “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啦。”天娣强行把钱塞到有水手里。

  有水甩开了天娣的手,“你以为有钱就很了不起吗?我不稀罕你的臭钱!”说完,收拾起桔子推起自行车要离开。

  天娣明白有水的意图——是在有意躲避,“有水,堂堂一个七尺男子汉,何必这样冷漠我?”

  有水板着脸一意孤行要走。

  “有水!”天娣快步走过去,“有水!”

  有水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行。

  天娣不想止步,她执着要站到有水的面前是有言相告,要不,她早就洋洋得意而行。她快步上前拉住有水。有水知道那光滑、幼嫩的小手一定是天娣,于是头也不回拒绝她碰自己的身体,并立刻用力挪动身子。因有水用力过猛,致使天娣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踉跄几步,摔了一跤。

  看来有水对天娣很冷淡,用冷酷无情来形容他一点也不过分。有水见她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脚板,嘴里在声嘶力竭:哎哟,哎哟。

  也许天娣在祈望有水拿出善意。当然,这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有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伸出手去拉她一把,反而好象对她素不相识,冷眼而去。说真的,有水恨天娣恨得咬牙切齿。

  天娣的脚扭伤了,几次想站起来也无法成功。她望着有水冷然地离去,含着晶莹的泪花放大嗓门叫道:“有水,停一停!”

  “姐姐,是不是哥哥欺负你?”有一个小学生走过来问。

  天娣把小学生拉到面前,从手袋掏出一份《柑桔防寒技术》的资料塞到小学生的手,说:“你帮我追上前面的哥哥,把资料交给他。”

  有水为摆脱天娣,返回了桔乡村。他一进入村口,就被顾宗仁派来的民兵捆绑起来。刘嫂听说有水被抓,匆匆赶去问顾宗仁,“顾同志,我儿子犯了什么法?你为什么要抓我儿子?”

  顾宗仁担心刘嫂缠住他不放,随手指了指黄九,“你问他吧。”说完,走出了大队部。

  黄九见刘嫂身子在颤栗,便倒了杯开水递过去,说:“听说是因有水公然反对割资本主义尾巴,主张社员走资本主义道路。”

  “大队长,有水是个农民,他怎会……”刘嫂直视着黄九。

  黄九走去把门关上,然后回来压低声调,说:“刘嫂,这只是顾宗仁的一种辨解而已。其实,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皆因天娣的心还向着有水。他如果不把有水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把有水打入冷宫,那么他就不能得到天娣的宽心。这次公社正好需要揪出一些人批斗,以给各个大队、生产队敲响警钟。顾宗仁见机会来了,兴奋得如吃了海洛因,要捷足先登,要捞一些政治稻草……”

  刘嫂突然晕厥过去。

  在大队部,好心的村民拿来了药油。一会儿,刘嫂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脸上淌着泪水,望着挤满了屋子的村民,说:“求你们救救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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