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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这里注册会员 第七章
有水一边蹬自行车一边喃喃自语:屙泡尿都要受淹,真是气死人,如果不回去把那条存在隐患的大涌加高,加固,那么桔乡村则会成为一片汪洋,桔树就会毁于一旦。
这条大涌,是从绥江边延伸过来,绵延几公里长,途中与狮村、桔乡村的几条大小山溪水接壤。桔乡村地势低洼,形如脸盆。是整个大队受灾的黑点。
昨天有水与刘有财一同前去看过,绥江的水位并不是很高,认定大涌不会威胁桔乡村。可是,信息封闭的他们,却不知道昨天广西连降大暴雨,洪水迅即流向本县。
回到村,有水已是上气接不上下气。他站在村口张望,发觉村内显得一片寂静,空气也好像凝固了。村里的大人们不知跑到那儿去了,连平时常在家中的老不翁都不知去向。他想,莫非那边的大涌出了问题?在这紧要关头,顾宗仁会不会又把全村人集中起来读什么报纸呢?
一旦提到顾宗仁以政治运动来统率一切,有水就有种反胃的感觉,心里极为不满。
有水在社员群众会上曾向顾宗仁提出,“我们柑农是以种桔为生,天天开会读报最终会使桔乡村更穷,最终会把我们饿坏。”
顾宗仁却拍案而起,“有水,你不要在此煽阴风点鬼火!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我只是以事论事。”有水蹲在板凳上,说:“既然你是来领导我们农民建设社会主义农村,你就要为我们穿衣吃饭问题分忧。”
“你胆敢将矛头指向我?”
“……”
几次社员骨干会上,有水面对面与顾宗仁吵架。顾宗仁见有水处处以解决农民温饱来压制他,怕自己在会上失去体面,往往借故有事离开会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宗仁已经对有水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尤其是把有水视为爱情竞争对手后。
这时,有水顾不了许多,焦急地向着那条大涌跑去。
积聚多时的乌云,始终无法收起它的嘴脸,无情地洒下了中雨。有水顿时全身湿透,成了一个雨人。
大涌的水不断暴涨。
刚转了个弯,有水失望了。这里没有涌动的人群,他远远看去,一个穿着大襟衫的妇女,在雨中挥舞着手上的铁铲,不停地为大涌加固泥土、石头以及沙包。
有水走近一看,原来是刘嫂。
刘嫂见了有水回来,担心道:“有水,没出什么事吧?”
有水晃了晃脑袋,蓦地跪在刘嫂脚下,“妈,对不住,我没有完成任务就急着跑了回来。”
“妈不是怪你,没事就好了,没事就好了。”刘嫂把有水搀扶快起,“有水,以后我们别做这些傻事了。是了,你怎么不把村里的人叫到这里来?”
“妈,村里头连鸡都不见一只呀。”
“唉。”刘嫂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妈,你快回家去吧,别淋坏了身子。”有水不让刘嫂带着身上的病患而且是在恶劣的天气环境下工作。
刘嫂抹了抹淌着脸庞上与雨水混杂的汗水,说:“不,那怕是保住生产队一棵桔树,也是妈的心愿。我要留在这里,我不回去。”
这个时候,有水跺了一下脚,说:“妈,那你赶快回村叫人来吧。不然……”
话未说完,有两个民兵跑步来到。他们是阿吉和黑仔。有水见有援兵来到,脸上流露出兴奋的表情。他挥了挥手,“你们来得正好,大涌危在旦夕啊。”
可是,阿吉和黑仔却无动于衷。他们用冷若冰霜的目光盯住有水,其中阿吉吼道:“刘有水,顾同志要你母子立即回祠堂开会!”
有水扫视着他们,察觉到平时熟识的两张脸孔不同往日,显得严峻,好像失去了同村兄弟的那份热情。有水望着阿吉,说:“阿吉,你回去告诉他,今天我请假。”
“请假?”黑仔道:“今早顾同志特别吩咐,一定要通知你们到场,不得以任何借口缺席。”
“阿吉、黑仔,你过来瞧瞧大涌。”有水各扯了一下二人的衣服,说:“你们怎么还有心情开会?我不去!”有水睁大眼睛。
“有水,你敢顶风作浪?”阿吉吼道。
黑仔扯了扯有水的手,低声说:“有水,现在都是什么时势,你还在耍脾气?”
刘嫂意识到了什么,马上上前搂住有水,“我们去,我们现在就去。”
“妈,我们家里的桔树不要可以,但生产队一大片桔树怎可以放弃?”
“唉,你以为我们说了算啊?走吧。”刘嫂苦着脸拉着有水返家。
“时间紧逼,不准回家换衣服。”阿吉大声说道。
有水想发怒,却被刘嫂用眼睛盯住了。
雨,越下越大,天空似乎刮起了风。有时候,风雨真的很有灵性,能衬托出人的心境。
到了祠堂门口,有水正要踏进去,不知刘有财是从那里钻出来,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并顺手塞给他一张纸条。这些动作做得很连贯,很细微,可谓是天衣无缝,没人发觉。
有水坐在后排,见顾宗仁在宣读什么文件。听了一分钟左右,他开始开小差。他悄悄打开纸条,字体写得歪歪扭扭。他认得出是刘有财的笔迹,上面写着:形势紧逼,切莫轻举妄动,否则……。他阅后,完全明白刘有财的意思,心里在暗暗地对刘有财说:有财叔,多谢你的好意,我定会克制自己,保持冷静。
然后,把纸条撕成碎片。
“现在,我宣布批判会开始。”顾宗仁看到有水进入了视线即时挥手宣布。这个会议是顾宗仁精心策划的。
早前,这样的会已开了多次。
有个别社员争着上台发言批判有水,要有水认清形势,悬崖立马。
猴子三的笔杆子有点墨水,他应顾宗仁的要求写了一篇发言稿。他上台发言的题目是“绝不容许桔乡村有尾巴”。
猴子三一拐一瘸走上讲台时,想偷看一眼堂哥有水有何反应,怎知刚好与有水锐利的目光交织,吓得他快快转而视线,同时嘴角的肌肉不由痉挛了几下。
猴子三个子不高,生来皮肤白晳,眉目清秀。扁平的鼻梁上架上了一副三百度的近视眼镜。写得一手好字。他也学着顾宗仁两手按住讲台,念稿时眉飞色舞,振振有词。可惜,两眼就像钉子似的呆板地盯着稿子,抬不起头。
他一直不敢抬起头来,是怕面对有水威严的目光。而有水一直抬头盯着猴子三,轻薄地嘲笑他。
批判会结束后,顾宗仁说:“现在,要切入第二个重要内容。”
顾宗仁读完了一大篇报纸文章后,忽然站立起来,两手按住讲台,脸孔严肃,说:“社员同志们,我们桔乡村比起其它兄弟村落后了一大截,是什么原因呢?是意识形态方面出了问题嘛。”
别看顾宗仁年纪轻轻只有二十九岁多一些,可满腹都是理论,能说会道。社员确实佩服他。
他喝了一口水,又继续道:“社员同志们,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修正我们的错误路线,一定要把桔树全部砍掉,我们要以粮为纲。否则,今后我们就成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第二,我们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现在,有那么一些人想搞资本主义,想复辟,我们不能让他得逞!比如,刘有水提倡发展柑桔,就是他的个人复辟主义。他的自留地种有十几棵柑桔树,就是尾巴。我们要把他砍掉。刘有财同志,你组织几个民兵现在就去动手。”
会场的社员一听,顿时目光呆滞,脸色暗淡无光。自从有水负责管理生产队的桔树后,新种的桔树长势良好,旧的桔树生长茂盛,有些树还挂着果,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它砍掉?谁都想不通。
桔乡村共有二百多户人家,山多田小,以人头来计,平均每人只有0.5亩水田。由于水田常年受到雨水的祸害,因而水稻难以有好的收成。以前,村民一年下来,都是以木薯、稀粥充饥,难以温饱。直到有水的太公当了生产队长,主张继承前人以种植沙糖桔为主的思路,开发山地,利用本土的条件,扩大种植沙糖桔面积,并提出以沙糖桔换大米的大胆举措。经过三年的艰苦奋斗,村民才得以有大米进食。可惜,好景不长。在六十年代的运动中,有一天,太公在县城做买卖时因说了一句“农民也要富裕”的说话,恰好被年青气盛的红卫兵头号人物顾宗仁听到,即被当成“牛鬼蛇神”拉到电影院门前的台阶进行批斗。太公返回家中不久,不幸含冤九泉之下。
这时,刘嫂步出人群,对着台上的顾宗仁,说:“顾同志,桔乡村这么一个穷山沟,你能指望它成为鱼米之乡吗?我们辛辛苦苦种大的桔树,怎能够说砍就砍?”
土改分田到户那一年,有水父母一口气种了一百多棵桔树,是全大队最大的种植户。后因公社合作化,统统划归生产队所有。可以说,如今这些桔树都是社员用一滴汗水,一滴血水种养大的。
然而,站在讲台的顾宗仁,两手撑腰,眼睛闪烁着傲慢,不予理睬刘嫂。
作为农民出身的刘有财,虽然心里面压根儿透不过气来,但上级干部之意不敢违抗。他很快集合了几个民兵,拿起工具举步出发。
“慢!”有水见顾宗仁我行我素,霍地站起来,心中燃起了一团火,恨不得一口把他吃掉,“顾同志,刚才我看到洪水正威胁着我们桔乡村。”他走到顾宗仁面前,说:“我们的大涌岌岌可危,你为何视而不见?”他说到这,脖子上的青筋聚起,怒目而视,又道:“你不但不带领我们社员抗洪抢险,反而要去割什么尾巴。你究竟心中有没有我们桔乡村?”他突然举起手,出力拍了一下讲台。
说句心里话,有水不希望看到桔乡村社员连自己的家园也不顾,被政治冲昏头脑。他讨厌那些不关心农民生活的人类渣滓。是的,他并不指望驻队干部顾宗仁亲自走上防洪第一线。顾宗仁去不去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住一大片桔树。这是柑农多年的心血。
“刘有水,我告诉你,这里是政治舞台,不是你发泄的地方。”顾宗仁恶狠狠地说。
有水挺起胸,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柑农是靠种桔子才有饭吃,而你是为政治而来的,你除了最懂得,最积极集中社员开会、学习之外,从来不过问桔树的长势如何,从来不过问社员吃了木薯会不会出现肠胃病?从来不关心社员的温饱……。”
“闭嘴!”顾宗仁挥动着手臂,说:“洪水只不过是纸老虎,怕什么?我们有千千万万的农民嘛。”
“你在放屁!洪水是只咆哮的猛兽,你不及早带人把它堵截在堤外,我们桔乡村就会毁于一旦。”有水把脸转到全体社员,说:“你们说我们的家园重不重要?”
话音刚落,会场内只有几个人软弱无力的附和声。除此之外,在场的社员你望我,我望你。
也难怪,他们只能用这种沉默的方式,他们只能用目光来传递语言。因为“文化大革命”的教训是深刻的,他们再也不想惹火烧身,不想因此而臭名昭著。
有水倏然感到身陷囹圄,有一种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他怎么也想不到如此糟糕。他原本祈望社员齐声呐喊拥护他,殊不知,丧失民心,意志全无。
顾宗仁却仰面哈哈大笑,得意忘形。
那是火中添油,火上加火。有水瞬时拿起板凳,朝顾宗仁打去,蓦然被刘有财的手制止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盲目冲动,几乎导致了一出无法想象到的事件。
自从顾宗仁下决心要把美貌如仙的天娣搂到怀中之后,他就开始策划如何把有水搞臭。他觉得有水是一个埋藏于他身边的定时炸弹,一天不除,天娣则难以安下心来。因此,他早就对有水恨之
入骨,早就想拿他做典型。这次有水正中下怀,求之不得。于是,顾宗仁遂以“破坏政治运动”为由,命令刘有财把有水捆绑起来。
刘有财假装没听见。
“刘有财,快把有水绑起来!”顾宗仁提高了声音。
刘有财望了望顾宗仁,极不情愿地向民兵挥了一下手,民兵立即跟着刘有财的屁股后面走。刘有财来到有水跟前,以阿叔的身份恶狠狠地盯着他,说:“有水,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清时势?为什么你总是抑止不了冲动的情绪呢?我,有财叔真的很想给你两记耳光。”
刘有财确实恼羞成怒。此刻,他的心情非常矛盾,矛盾非常,达到了进退两难的复杂心境。
有水也不甘示弱,冷冷地回敬了刘有财一眼,说:“有财叔,你作为桔乡村生产队长,明知危及到我们村民的根本利益却不挺身而出,你算什么烈士的后代?你还有脸子站在桔乡村吗?我,刘有水说你是个阿谀奉承的败类也不过分……。”
“闭嘴!不许你在此放肆,不准你污辱我们的农村干部!”顾宗仁向着刘有财挥了挥手,“把他捆绑起来。”
刘嫂一听,突然晕厥过去。
刘有财见状,急忙上前把刘嫂抱起。
顾宗仁却盯着刘有财,说:“刘有财,你快叫民兵把有水捆绑起来。”
刘有财故意没有听见,背起刘嫂直往家走。有水则紧跟在尾后。
顾宗仁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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