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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这里注册会员 第三章
天娣躲在家里写所谓的“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批判文章。可是,她写了几行,觉得不满意,又把它撕掉,如此反复。三天过去了,她还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今天是最后的交稿期限。天末亮,天娣从床上爬起来,拿出纸和笔,立下心要把批判文章写出来。可是,写了几行,她又停住了,笔头不知不觉被嘴唇咬住了。她心里在想,为何这样的“资本主义尾巴”都要割?我若批判它,岂不是反对持有自留地的农户?他们若不靠这些自留地来维持生活,恐怕他们更加穷困潦倒,难以生存。我总不能为了进粤剧团,而将有水当成敌人吧?倘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自己的人格,我还有人性吗?一气之下,天娣把稿纸撕成碎片,把跟随她多年的那支钢笔扔到了屋外。然后,走出了家门,直达桔乡村。
有水正在为生产队的桔树浇水。天娣来到桔地见到有水累得汗流浃背,心痛地走过去争着要接过来干。有水摆了摆手,“你的批判文章写好啦?”
“不想写。”天娣把平时的音量提高了好几倍。
有水愕然了,“天娣,是不是顾同志临时变更不让你去粤剧团啦?”
“不是。我觉得这个‘资本主义尾巴’割不得。”天娣脚下的凉鞋在不停地磨蹭草皮。
有水听来一塌胡涂,“你能不能说直接一点?”
“什么叫‘资本主义尾巴’你都不懂?”天娣望了一眼有水,说:“说白一点,就是不允许农民有自留地。”
“嗨,我们这些柑农只是为了生存,怎识得什么叫‘资本主义尾巴’?是了,这同你进粤剧团有什么关系?”有水把手上的活停了下来。
“本来就没关系,但顾同志硬是要把政治扯进去。”天娣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怎办?”
“我想过啦。”天娣站立起来,动手抢过有水手里的“烟斗壳”(一种农用工具的俗称),说:“和你一起当柑农算啦。”
“也好。”有水微笑了一下,“天娣,等我忙完了生产队的桔树,过几天我们去登记好吗?”说完,有水屏住呼吸等待天娣的回音。
天娣笑了笑,“听你的。”
有水兴奋地跳了起来,然后抓住天娣的手,说:“天娣,还是等我来,你好好休息吧。”
“你这么快就疼着我啦?”
有水说:“当然啦,你就快是我的老婆了,万一让你累倒了,我怎么向你妈交差?”
天娣捶了一下他,随即用盛满了水的“烟斗壳”对准他,“你敢笑我?”
有水即时举起双手惊叫起来,“不敢,不敢。”
天娣笑道:“谁叫你口水多过茶。”
有水变得认真起来,“天娣,其实,我是怕你以后跟了我要受苦受累。”
“嗨,我本来就是农民出身嘛,你以为我是个娇娇女啊?”
“是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有水问。
“桔乡村谁不知道你是个桔迷,一日不到桔地就好像只病猫。”天娣用手指轻轻地捅了一下有水的鼻子说。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钟爱桔子。”有水说。
“笨蛋,你体内有一种遗存基因嘛。”
有水微笑着说:“也可以这样说,我从小受到家庭的氛围,对桔子有不解之缘。”
天娣瞥了他一眼,“从你第一次骂我偷吃桔子,我就猜出你想做个响当当的柑农了。”
“是呀,那个时候,我很天真,也很快乐,无忧无虑,不知穷日子的滋味是怎样。”有水仰着一片蓝天白云,说:“不过,现在我感觉到了,我妈有病也没钱去医治。”他突然握住天娣的手,说:“天娣,每当我想起你以后要跟着我捱苦,我就……”
“你没听说过人定胜天吗?”天娣睁开一双迷人的眼睛,说:“我不想过穷日子。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开辟一个庞大的绿色桔园,要用桔子垒起我们的安乐窝。”
有水的眉毛蓦然竖起,说:“哗,你的远大理想比我想象的还要远大。”
天娣提起“烟斗壳”,说:“所以,你担心什么?如果我嫌弃你,我何必自讨苦吃呢?”说完把水浇向树冠。
清澈透明的山坑水在空中像天女散花似的洒向树冠,墨绿色的叶面上即时留下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看上去犹如冰清玉洁的珍珠。天娣站在桔树旁边,刚好是一幅“美貌与勤劳”的写照。
这个“美貌与勤劳”的美誉并非有水夸耀,而是桔乡村人所赠。自从她与有水有了爱情之后,她常常为桔乡村义务劳动,给桔乡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水坐在旱地上欣赏着天娣美丽的身材。一米六五的高度,楚楚动人。纤细的腰如柳絮。柳眉下栖着一双凤眼。如花的脸容,轻盈舒展。他心想,这位美丽的姑娘不日就要成为桔乡村的第一个“美貌与勤劳”的媳妇了,不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天边那艳红的太阳倏然透进了他的心窝,是一片暖融融的感觉。
这个时候,顾宗仁穿着一件白色文化衫,哼着革命歌曲来到桔地前的路基。他立在一个土坯上,左手撑腰,举起右手示意天娣过来。天娣没想到顾宗仁会亲自出马来要稿,心里顿时乱了麻,慢腾腾地,慢腾腾地走过去,心里想着如何应付他。
“你的文章写好没有?”顾宗仁问
“顾同志,不好意思,我不会写。”天娣半低着脑袋说。
“有好单位你都不想进啦?”顾宗仁目视着天娣。
“我……”
“或者我帮你写,你来签名。”顾宗仁主动说。
天娣不假思索,“多谢你的好意。”
顾宗仁的眼睛显得非常干涩,呆然地望着天娣,心里好像被什么揪住,感觉有点难受。但他依然纠起精神,“天娣,农村只不过是一片表面的绿色草园,却不能给你一个梦的世界。所以,你要为自己的前程着想。”
“我想清楚了。”天娣冷冷地说。
“你……”顾宗仁正想说什么,见有水走过来,马上把话咽回肚里,腮帮鼓着气,双手交叉在背后,转身走了。
一阵风儿从远处的绥江河,越过村前的小溪,直达桔乡村深处,那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风,不知何时已转换成酷热的风儿,让人感到情绪低落。
山坡上的社员收工下山。他们笑逐颜开,路上是一片欢声笑语。大声婆与有水并肩而行,乐呵呵对大众说:“今年桔子挂果率高,真开心啊。”
黑仔从后面拍了一下有水的肩膀,道:“有水,想不到你管理桔树真有两下子。”
记分员任桂好一路搀住天娣的手臂行,显得很亲热,说:“你们别忘了天娣的功劳呵。”
大声婆说:“是呀,是呀。”
回到家,有水从背后搂住刘嫂的脖子,“妈,今年开心不?”
刘嫂歪过脸,咧开一副厚厚的嘴唇,“算妈没多生你。”说完笑着进了里屋,“有水,米缸几时没米啦?”
有水正想着其它事,没回话。
刘嫂从里屋走出来,“我去同任桂好借两攴米。”
有水一把拉住刘嫂,“妈,别去了,人家也不好过,我们还是吃木薯吧。”
“生产队最忙的时候,后生仔没米下肚怎成?”刘嫂欲走。
有水堵在门口,“妈,你歇一歇,等我去吧。”
有水刚跨出门槛。刘嫂叫停了有水,“是了,听说任桂好家也没了米。”
“我去猴子三家借。”有水说完抬腿就走。
猴子三今日请了病假没开工。社员收工回来,他才从茶亭饮茶回来。
在村口,猴子三碰上了擦身而过的顾宗仁,猛烈想起了什么。他回转身追上前去挡住了顾宗仁的去路,主动递上一支烟,咧开嘴微笑着说:“顾同志,好几天没见你面。”
顾宗仁在对方递烟的一瞬那偷看了一眼烟的牌子,觉得太低档,随即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555”牌香烟。猴子三主动上前划火柴,却被顾宗仁的打火机捷足先登。
“你是……”顾宗仁五个手指搔着头发,想了想,“哦,原来你是猴子三。”
“顾同志,你工作太忙啦。”说话时,猴子三的右手擦着屁股。
“听说你交了入党申请书,渴望加入党组织,是吗?”
猴子三很认真,说:“我想在党这个大熔炉里锻炼自己。”
“好,有志气。我正想找你。”顾宗仁拍着猴子三的肩膀,说:“这次运动……”
猴子三还没等顾宗仁把话说完便急着说:“顾同志,刚才我在路上看到墙上贴有很多标语。其实,我也狠痛恨资本主义的尾巴。”
“是呀,我们宁要社会主义的穷,也不要资本主义的富。”顾宗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在猴子三面前划了几下,“猴子三,你是个摇笔杆子的文人。”
猴子三以为顾宗仁递烟给自己,正欲伸出手去接,谁知顾宗仁并没有这个意思,他的双颊不由灼热了一下。
“我想叫你写几篇批判文章。不过,文章一定要有份量,重点在于要把你堂哥批深批透。你有这个勇气吗?”顾宗仁说。
“有!党指向哪里,我就跟向哪里,毫不动摇!”猴子三高声道。
……
这二天,太阳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致使整个桔乡村阴阴沉沉,没有一点生机。
有水刚跨出家门去开工。刘有财迎面而来,“有水,顾宗仁找你去谈话,你怎么不去?”
有水对着刘有财苦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刘有财盯了一眼有水,说:“我怕闹出事来,才特意赶来叫你去。快走吧。”
“有财叔,我要去开工。”
“哎呀,官大过天嘛,快去,别啰嗦。”
有水与刘有财并排走着。
周围的声频似乎显得比往日都要大好几倍。或许他们行走在路上的脚步声有点过于杂乱,沉重,仿佛是一首不伦不类悲怆的哀乐,让人听起来感到有点厌烦,甚至心绞痛。带着这种郁闷的状态,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相互都有各自的疑虑,但他们都很想消除冷漠的时刻。
还是有水打破了沉默,“有财叔,顾宗仁为何对我情有独钟?”
刘有财晃了晃脑袋。
有水再问。
刘有财假装没听见。
有水脑袋的神经不断活跃起来,见刘有财不愿透露点风声,故意问,“有财叔,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你想不想念我爸?”
刘有财端详着有水,不想回答,但不知为何还是回话了,“唉,我们俩是好兄弟,怎会不想呢?”
“我结婚时不知他能否与我姐姐一齐回来。”
“你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
“有财叔,小不了你的。”有水笑了笑说
“当然啰。不过……。”刘有财说到这,把嘴合住了。有水正在斟酌之时,察觉刘有财举动异常,腹中定然不肯透露顾宗仁找自己的原因。于是,有水从口袋拿出一包售价8分钱的“电车”牌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跟着划亮火柴,帮刘有财点燃烟。
刘有财深深地猛吸一口,然后仰天摇晃着脑袋,烟雾立即向着空间四面逃窜,“有水,你虽然是醒目仔,但你太天真了。”
“此话怎解?”
“你应及早与天娣去登记,摆酒结婚。”
“有财叔,你是知道的,自从我爸外出多年,杳无音信后,这副重担就落在我妈肩上。”他显得很无奈,说:我们每天的劳动日只有三、四角钱,就算我屋后的桔树,年终收入也不多。所以,我知道我妈现在手头很紧。”
“唉,我不知该不该对你说。”刘有财搔着自己早已变成“地中海”的脑袋说。
有水又送去一支烟,“有财叔,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叔,但我们早就把你当作亲叔,你快说啊。”
刘有财说话吞吞吐吐。他其实是有思想顾虑。虽然是明摆着的叔侄关系,但眼下这个年代,东西可以乱吃,说话可不能乱讲。万一出言不慎,那就大祸临头。
有水立即跪在路中央,抱着刘有财的双腿,苦着脸,再三哀求刘有财吐出事情的真相。
刘有财的嘴巴终于吐出真言,说:顾宗仁在晚会上见了天娣那一刻起,就同我们透露了要娶天娣的想法,而且着手实施他的计划。那天晚上,你同天娣在桔地约会,顾宗仁刚好在不远处垂钓,于是,他施机捕捉到了你俩亲密的镜头。此后,在大队的干部会上,他借题发挥,百般左右和破坏你和天娣的关系。
有水怎么也料不到,拿手电筒的人竟是顾宗仁。他十分怒火,挥臂把路边一条树枝劈断,突然仰望着苍天呐喊。顾宗仁啊,想不到你这个所谓的干部同志如此阴险狡诈,置人于死地!
“唉,人家仗着有权有势。”刘有财摇晃着脑袋说。
“我不去见他。”有水突然停住了脚步。
刘有财一把拉住有水,“人家是干部同志,你怎可以违抗?”
“如果顾宗仁敢以势欺人,强夺所爱,我刘有水一定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唉,我的侄儿啊,难度你不知道目前的政治环境严峻吗?你若与他斗,你必定是死无葬身之海。再说,你也要顾及你妈嘛。”
有水完全陷入了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把头伏在刘有财瘦削的肩膀上,仿佛变成了一个要人疼爱的孩子。
刘有财板着有水的双肩,眼眶湿润。
过了一会儿,有水抬起头,凝视着刘有财,“有财叔,我真不知该怎样做才对?”
刘有财吸了一口烟,踌躇再三,说:“一,你必须马上登记结婚,仪式可以间单一点。二,或者带着天娣远走他乡。”
有水思索了一会,“有财叔,我爸不在家,就是死,我也不会离开我妈。
刘有财拍打着有水的肩膀,说,“有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你还年青,朝气蓬勃。做人最紧要有坚定的信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知道吗?”
“我都懂,可我不能没有了天娣啊。”有水望着刘有财说。
“嗨,缘分这东西是不必去强求的。人家顾宗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是你望尘莫及的嘛。就像你有财叔,没有女人不也同样当生产队长?”
“有财叔,你意思是说,听天由命?”
刘有财目视着眼前流过的涓涓溪水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亦可以这样说。”刘有财像孩子似的抚摸着有水的短发,“我只是说明,我们因为有了女人才可以生存,我们亦不能因为没了女人而不能生存。”
“有财叔,我相信天娣爱我之心是毫不动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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