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天河 第三十一话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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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幼仪心中早有疑惑,大凡陆府中人都知道那株柳树的重要性,平日里绝不敢有任何人去动那株柳树,而且一直有人专门负责照料,一旦有任何异状,立刻就会有人发现。方才王逾去找陆幼仪,做出副淡然的样子,说是不小心折断了一支柳条,还特意陪着笑说以后送份特别的礼物给她,以示赔偿,她心中便起了疑心。所以才找了琴儿,来到这人迹少至的地方询问,以免人多嘴杂,给旁人听去,又惹事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陆幼仪心中酸痛,直跑到那柳树边,这才轻声哭泣。她幼年丧母,连自己娘亲的样貌都不记得,自从陆尚儒种下了这株柳树,陆幼仪便已经天真的把它当作了自己母亲的化身,有时候心中有事,便跑到这里自己一个人傻傻的自言自语,把心事说给它听,便如告诉自己的娘亲自己心中的私密一般,有时候心情不好,可以在柳树边不言不语坐上一下午。陆府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这个习惯,因此大家也都了解,从不敢动那株柳树,可是现在,不但有人折断了柳树枝条,而且,王逾竟然还替她来说情,装出副轻描淡写的样子,用礼物来收买自己。

  陆幼仪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她早就猜出了到底是谁折了柳枝,也很清楚王逾为什么这么做。但她所不能接受的是,王逾明明知道,只要自己知道是沈淡烟无心之失,纵然心中有隙,也不会怎么样,因为毕竟沈淡烟是客,而且事先不知,可他还来替她担着,不过是以防万一,怕自己不了解,责怒之下使得沈淡烟难堪,让她难过而已。

  因为他不相信自己,因为他怕沈淡烟难过,因为他什么事情都要为沈淡烟考虑清楚,一切事情都要为他安排妥当。

  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为了沈淡烟而已。为此,他会放下其他,包括自己和他这么多年的相处而积累下的感情。

  这才是真正陆幼仪所不能接受的原因,她无法接受的并不是这株柳树别人折了枝条,而是她不能接受王逾这样不知不觉间便自然流露出的对另一个人的关心与呵护。

  更何况这个人,是个女子,是个生得很美,聪明多才,而且与他相谈甚欢的女子。现在,连府中的下人都一门心思的站在她这边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陆幼仪自小在父兄呵护下长大,从未经过什么风雨,生活安逸不说,经历简单非常,连家门也少出,就在自己家中的一片锦绣天地中编织着自己平静但幸福非常的生活。可是现在出了个沈淡烟,却已轻易打破了这样的平静。

  陆幼仪从未想过自己将来的生活,对她而言,每一天的生活都会像昨日一样的美好,只要自己喜欢,可以读书、写字、刺绣、弹琴,和父兄一起吃饭说笑,偶尔出去逛逛集市,一天便可以结束了。王逾在的时候,一天的生活会更加多姿多彩一些。

  陆幼仪从没有想过自己和王逾之间的事情,对她而言,一切都是顺应自然的。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理所当然,她自小的舒适生活,父兄的疼爱,都只是源于她出身太好,拥有了一个旁人梦寐难求的家庭,包括王逾,因为王逾是他父亲从小照料至今的学生。陆幼仪和王逾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平日相处,说笑之间,便如和自己的哥哥一般。

  可王逾决不会是自己的哥哥,陆幼仪很清楚,而她也相信陆尚儒、陆权、王逾都很清楚。她的世界太简单,只有那三个男子,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哥哥,一个是青梅竹马,更何况这个男子是如此的优秀。陆幼仪从没幻想过她和王逾会如何,因为在她心里,总有一天,她会理所当然的嫁给王逾,就像现在一样,父亲、哥哥,所有人都生活在一起,每一天都是快乐幸福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身份的转变而已。

  这一切都该理所当然,因为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应该如此。

  而当沈淡烟出现的时候,这一切的理所当然便变成了惘然。陆幼仪忘记了一个问题,她的世界只有陆府这一方天地,而王逾却不是,他游历四方,见识广阔。他优秀,所以会引来旁人的爱慕,而这世间,能够与他相配的,也不会只有自己而已。

  “陆姑娘,你怎么了?”

  陆幼仪正抽泣着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听到这样一句,听出那说话人的声音,微微一怔,抹掉眼泪,却道:“没什么,只是一时心里难过而已。”

  沈淡烟笑道:“方才我遇见琴儿,见她哭得伤心,没想到到你这儿也是这样。”

  陆幼仪吃了一惊,忙道:“你瞧见琴儿了,在哪?”

  沈淡烟微笑道:“我以前听王公子说过,这花园偏角有一处景致很好,便想去看看,没想到还没到,就听见琴儿哭声,看见她在那哭得伤心,便劝了她几句,她也只说没事。想来是有什么委屈,年纪小小的女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陆府,也算是可怜了。”

  陆幼仪原本心惊胆战,刚开始怕沈淡烟听到那一番谈话,听她口气并没有,又怕琴儿说出些什么,既然沈淡烟自己说了琴儿只说“没事”,那就应该是没有说出什么,这才终于放心。听得沈淡烟这样说来,忽然想到刚才琴儿所说,府中下人对沈淡烟一意相赞,心中忽然冒出个主意,笑道:“那倒是,琴儿年纪这么小,倒是应该多多关照她才是,沈姑娘放心,听你方才说来,我也觉得琴儿太过可怜了些。”

  沈淡烟只想将所有事情一应掩饰过去,听到陆幼仪这样说,也就略微放了心。她知道陆幼仪决不会再想提到刚才哭泣之事,便装作想起了别的事情,转了话题,说到别的事情上。两个人在一起说了些事情,日色已经西沉,两人说笑一番,也就自行回房了。

  当丫环到房间请沈淡烟去吃午饭时,沈淡烟正呆坐在房间里,旁人不解,便不会明白她这时心中的愁绪是多么的繁杂无序。在这个陆府,最先开始的几天安逸生活早已经远去,藏书阁的暗格,陆尚儒的回府,已经让她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处理着自己的一切言行,而今天的一切,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了。她害怕的并不是这个家中旁人的言辞,而是这里每个人千丝万缕的感情——王逾、陆幼仪,也许还有陆尚儒在暗处洞悉一切的眼睛。

  陆幼仪对王逾的爱慕已经是言明的了,那王逾呢?沈淡烟害怕他不在乎自己,因为王逾是她唯一可以依托的人,因为他,自己才会来到这里,留在这里。可她更害怕王逾在乎自己,尤其,如果他之前是在意陆幼仪,甚至本来是爱她的。

  陆尚儒呢?这样的人物,应该洞察先机,知晓一切,他有事如何看待呢?他是否便如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从小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与自己的爱女青梅竹马的长大,早就已经欣慰的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那一天的来临,只等着世事如同自己所料一般的开始和发展,从没想过这其中会多出一个沈淡烟来。

  饭桌上,一家人谈笑风生,沈淡烟也微笑着,听着他们的谈话,不时说笑自己的看法。看似和睦美满的一家,底下又藏着多少不为人所道的谋划。一入豪门深似海,知道今天,沈淡烟才算明白。

  “再过一个月,便是雍州的‘惊岳’之期了,到时候我和权儿还有逾儿都会到雍州去。这次还真的多亏了沈姑娘,要不然,若是没有沈姑娘陪伴,幼仪在家,可又得一个人了。”陆尚儒说道。

  “‘惊岳’之期,那是什么?”沈淡烟听他谈起,好奇问道。

  王逾笑道:“‘惊岳’之期是雍州三年一度的盛事,目的是为了东陆七州所有人一个一展才华,扬名天下的机会。到时会有很多人到场,有些是为了看看热闹,饱饱眼福的。有些则是想展示自己才华,做出番成绩的,而有些人,便是各州霸主,想借此机会招收有能力的人,到时也会前往。”

  “原来是这样。”沈淡烟又问道,“那什么人都可以去观看吗?”

  王逾笑道:“是,并没有什么限制,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

  “那到底是些什么回去一展才华呢?是文人还是武将?”沈淡烟听他所说,觉得有点像古代的科举制度,只不知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王逾道:“这一点也没有限制,只要你有任何一方面的才华,都可以。若能获胜,不但可名扬天下,更有各州共同拨银提供的赏银。”

  沈淡烟这才有了兴趣,既然如此,想必是精彩非常。只是若自己提出要去,这陆幼仪又当如何?更何况到时候,自己又是与王逾同行,只怕……

  沈淡烟略微犹豫,不料这时陆幼仪竟然说道:“爹,这次幼仪也想去看看,可以吗?”

  陆尚儒倒是吃了一惊,陆幼仪向来对于这种事情没有兴趣的,这次却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禁问道:“怎么,幼仪这次也有兴趣了么?”

  陆幼仪笑道:“以前幼仪年纪小,现在幼仪也长大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更何况,还是这样名传天下的盛会。”

  陆尚儒一向宠爱幼女,便笑道:“既如此,大家便一起去好了。不知沈姑娘意下如何?”

  沈淡烟本来就想去,既然如此,便笑道:“既然如此,淡烟也愿意一同前往,去瞧瞧雍州的风致。”

  沈淡烟原本心中愉悦,却一眼瞥见陆幼仪脸上失望的表情,这才会过意来。原来陆幼仪根本不是想去,或者说,即使想去,也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已。但是现在沈淡烟话已出口,更何况,她的确必须要到雍州去,这三年一次的“惊岳”之期,对她而言,又非比寻常的意义。

  明日,便是出发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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