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界之我心由我 第一章 走人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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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走人和走

  牢房里永远亮着的两盏节能灯一如往日的发出刺眼的青白光,将一层惨白罩在牢房的每一个角落,从不大的窗户向外看去,可以知道这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起床的电铃声已经打过了一会,板儿上的被垛都打好了,估算时间应该是快7点了,但还没有听到筒道里有饭车拉动的声音……

  我裹紧了家里费尽口舌才送进来的那件驼绒的背心,坐在板沿上靠着铁门边的墙,将头埋得深深的,在尽可能地让自己在享受着西北驼绒带来的那一点暖意中继续梦乡——这是我的特权,那面墙其他人没有资格靠。

  “大哥……”一个小崽小心地轻声叫我,“这会了饭还没来,要走人吧?”我从驼绒背心里抬起头来,扫了一下在板儿上坐得端端正正的那六个“全副武装”的死囚——他们手脚上都铆着沉重的铁镣和手揣。“崽,先把链儿查了……”我不置可否地回应了小崽一句。检查死囚的戒具是我们的主要工作,行话称为“查裢儿”,把几十斤的戒具轻描淡写地说成“链儿”,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大有举重若轻的味道。

  看着小崽一个个地去翻看死囚的戒具了,我才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顺手拿起一个打了一个绳扣的冰绿茶瓶子,透过早已磨毛了的半透明的瓶体看去,里面还有少半瓶昨天剩下的茶水,又望了下对面墙上伸出来的那个龙头——妈的,这会想喝口热水都没有!想着,无可奈何地拧开瓶子盖,灌了一口凉茶。冰凉的陈茶带着一丝苦涩驱走了困意,我随口又骂了一句:“见天儿没事起***这么早可干什么?”扭头看看板儿上,另外几个陪号儿外七扭八地坐在自己的监护对象旁边低头打着盹儿。

  嘈杂的脚步声忽然在空旷的筒道里想起,唯一一扇对着筒道的小窗的毛玻璃上闪过一群黑影。“妈的,真是走人!”我自己念叨了一句,提高声音冲着一干陪号:“都精神点吧,走人呢,弄不好要开咱们号。”陪号们也意识到了这点,纷纷睁开眼睛直起了腰……

  走人,也叫上路,也就是送死囚上刑场。这时候是牢房里外,警察、陪号、死囚(行话叫重号)都最紧张的时候,当一个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结束这或长或短或苦或乐的一生的时候,很难估计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因此,执行的时间不会通知号里,即便是我这个号里的大哥,也不会知道。我一个一个地算着眼前这六个死囚——“发票”不会,他的案子发回重审还没开庭呢,“湖南”和“东北”二审刚改了死缓,只是外面还没顾上给他们摘揣转号呢,也不会是他们,焚尸的和那个假娘们都二审还没开庭,也不会,看来今天是“石河子”要上路了……他二审开庭到现在快3个月了。想着,我的眼光不禁投向了“石河子”,“石河子”恰好也向我看来,似乎是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印证,我假装没看到,吩咐了小崽一句:“给石河子换双鞋,把镣托给他先摘了,是不是的准备下,省得到时候来不及。”小崽应了一声拿了双布鞋扔给石河子,石河子表情木然地甩下脚上的拖鞋,然后用带着揣的手费力地把脚腕子上起保护作用的那对镣托褪了下来,交给小崽,才自己蹬上了布鞋。

  这时候哗哗的铁镣声正从筒道最尽头传出来,死囚们虽然都带着铁镣,但因为用布条将链子拴在一条腿上,脚腕子上又有镣托,平时是不会让铁链与地面发出这样尖利的声音的,只有临上刑场时,布条和镣托都被卸下才会如此。我用耳朵分辨着有多少条铁链在与地面碰撞——牢房里几乎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于是听觉成了我们获取信息的重要来源,耳朵已经练得几乎能听风辩器了。当我在心里数出了8条铁链的时候,我听到铁门发出了卡啦一声——这是电磁钥匙开启铁门的声音,我又一次看了石河子一眼——这时候开门,证明今天是石河子生命终结的日子了。石河子自己也很清楚得意识到了,表情复杂地又望了我一眼。铁门被拉开了,隔着里面的铁栅栏门可以看到3个警察站在门口,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叫道:“张建军!”“到!”石河子象坐到了弹簧一样腾得站了起来,一边用发颤的但还算洪亮的声音应到。他旁边的陪号例行公事地用两手控制住了他一条胳膊,押着他向铁门走来,我紧走两步过去抓住了他另一条胳膊,一边把他往门口送,一边小声冲他说:“得,兄弟,送你上路了,一路走好吧!”石河子忽然一抬头,念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声音虽然不大,但号里号外都听到了,我连忙推了他一把:“走吧你!”将他推出了刚刚打开的栅栏门,门口早已准备好的两个警察应手接了过去,另外一个一抖手将一个绳套利落地套在了石河子的脖子上,然后顺手关上了铁门……

  铁门的关闭,将刚才紧张的气氛瞬间终结了,小崽儿乐着冲另外几个陪号笑骂着:“这***石河子还真行,头两天刚跟大哥那学的满江红,今儿上路就给用上了,丫***当自己是岳飞呢还……”引得几个陪号一阵轰笑——死牢里就是这样,一个一分钟前还在和你说话的生命,一分钟后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其他的人不会悲伤,也不会惋惜,他的消失,还往往会成为娱乐的话题。

  石河子说冤也不冤,石河子人,当年支边青年的后代,上班的工厂倒闭了,带了两车哈密瓜打算卖到北京来,可惜不了解市场情况的他不知道内地的大棚哈密瓜早已经摆满了市场,他8000里路运来的瓜算上损耗和运输费用,成本比人家的翻了几翻,一个也没卖掉全部烂掉了,眼看着自己辛苦血汗钱几天的工夫变成了一摊还需要付钱才能清理走的垃圾,石河子只能流落在了北京,后来遇到了自己一个老乡,两人一商量就去抢了个大款养的小蜜,本来说好抢了钱就走,结果那老乡见小蜜颇有几份姿色,把石河子轰到外屋等着,自己把小蜜按到床上忙活了一气,等欲火渐熄才想起来刚才这一忙活不仅脸被小蜜看到了,这全身上下的特征是都一览无遗了——如此祸患如何留得,一条皮带往还光溜溜的小蜜脖子上一套,几下就完成了从裸女到艳尸的转化过程,也给自己从入室抢劫的10年徒刑,争取到了一副铆死的镣揣。照说石河子本来不至于,可这位在法庭询问的时候居然说,是他说的那女的看到咱们脸了不能留,这一句话也就把自己争取到了死牢里来了。

  几个陪号正说笑间,听到筒道口上饭车的声响,忙各自或拿起打饭的塑料盆,或到格子上取自己买的吃食,铁门一开,从送饭口伸进来的塑料舀子扣进几舀子棒子面粥,接着甩了10几个小馒头进来,负责打饭的小崽接了,分发给了大家。

  我没动——我不想吃了——倒不是因为对石河子的上路感觉到悲伤,而是今天是我走的日子——我两年多的牢狱生涯,将在今天结束了。自由世界的吸引力远远比那稀汤寡水的棒子面粥大得多。

  放人得等到9点以后外面的警察都上了班才有人给办手续,我现在再着急也只能继续等着,我已经将那件橘红色的1号号坎脱下来甩在了一边——它得等着下一位大哥来穿上它,找出一套还算象衣服的便衣穿在身上,好在天气已经不太冷了,单衣单裤也能对付。然后依旧裹了驼绒背心靠在墙边打着盹,看着一干人等蹲在地上犀利哗啦地喝着棒子面粥。脑子里不由得又想到了石河子,这家伙挺勤快的,他上路了,还得安排个负责洗碗的,不过这已经不是我考虑的事情啦……石河子也真行,上路居然念满江红,真有他的,再多念两句,外面警察非摘他小子的下巴不可……念什么不好,念满江红……满江红?我脑子里忽然一闪——为什么是满江红?这厮念完满江红我推他那一把的时候还冲我颇有意味地点了下头……难道这厮想告诉我什么?

  “大哥,就带这些吧?”小崽的话把我从满江红上拉了回来,我一看,小崽已经将我头天就装好了的一大包书提到我脚前了,原来大家早吃完了早饭,一个重号自觉顶上了石河子的位置洗干净了碗,这会都已经都坐会到板儿上去了。透过毛玻璃已经能看到外面有警察走动了,估计得有8点多了,再有一会,就要离开这不人不鬼的阴阳界了……我提了提那包书——够沉,这都是家里探视的时候送进来的,幸亏有这包书陪着,这一年多来日子才好过了些,书一定要带出去。正摆弄着,铁门开了,外面那个警察冲我点了下头,我赶紧伸手拉开了里面的栅栏门(这会栅栏门的电磁开关肯定已经打开了,要不是拉不开的),拎上书一闪身出了那道门……

  拎着那一大包书,一道一道的铁门往外走,等完全走出了那堵高墙,已经是10点多的光景了。我先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接着就看到了胖子的家人,胖子和我一起折的,一对当年登山包里插着猎枪的丛林狂,因为那两支猎枪在那高墙后面呆了两年多,今天也是一起出来了,不折不扣的难兄难弟……与胖子家人都很熟识,于是赶紧借了电话给家里打过去,才知道家里居然不知道我今天出来,还好胖子家里开了车过来,我一边在电话里安慰着母亲,一边上了接胖子的车,挂上电话没忘记向胖子家人要了支烟点上——***,可算可以光明正大的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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