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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这里注册会员 地点:鄂北昌南县埠街乡铁桥村田家巷子。
时间:1984年农历正月上旬。
主要人物:
胡大可:34岁,大学文化,乡组纪委员,处理此案的主要人物。
李书记:48岁,乡党委副书记,工作认真负责,能够知人善任。
魏部长:36岁,乡人武部长,兼管全乡政法。个性刚直急躁。
王为民:38岁,高中回乡农民,易冲动,书写“反联”的当事人。
另有:二亮,王妻,村民甲,闵副乡长、王支书、党员甲、到会人员30多人。
第一幕:发现“反联”
(“昌南县黄孝区埠街乡政府”。三个乡干部从大门里出来,一路上边走边谈……。)
李书记:(大个子)今天是农历正月初八,春节过得也差不多了,按往年的工作惯例,乡干部春节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乡走访。我们乡政府的其他干部,也跟我们一样,分别下到各村,一是向群众、向村干部拜拜年,问候问候,进一步沟通一下党群关系、干群关系;二是春节已快过去,村干部们再不能成天忙于吃喝玩乐,要开始‘收心归位’搞正事,我们得向他们布置、安排工作了。(几人边说边走上了东河大石桥……。)
胡大可:(中等身材,手指邻近几个村庄)你们看,到处都是鞭炮燃放声,人们还在相互拜年哩!已经正月初八了,老百姓还沉浸在这浓烈的春节欢乐气氛之中。你们发现没有?这种热烈、持久的气氛,是多年所没有的。还是现在党中央‘联产承包’的责任制好哇,农民大丰收了,年也过得快活喏!
魏部长:(大个子,感叹地说)唉,那是不能比喏!往年生产队,吃的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生产没有积极性,增产不增收。一个棒劳动力从早到晚干一整天,只挣10个工分,10分只值两毛八分钱,那还算是好点儿的生产队。要是遇上孩子多劳力少、家大口阔的“缺粮户”就更惨喏!所以这几年农民日子过得紧巴巴,一个个穷得“卵子打得凳响”。就连过年,老老少少也是愁眉苦脸的,哪像现在这样喜气洋洋的……。
胡大可:(附和说)不光愁眉苦脸,还怨气很大哩!
李书记:党中央的决策真是英明啦!这个大锅饭要是再不砸,农民的温饱都顾不上,怎么发展生产力?中国是个农业大国,中国的农村是个大头,农村面貌不改变,农民问题不解决,农村社会不稳定,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村,谈何容易?这个大头一拖后腿,会影响整个中国社会的全面进步啊……。
(京广铁路边,胡、李、魏三人驻足等车……。一列特快列车从身边呼啸而过。三人翻越铁路,继续朝前走去……。)
魏部长:再往前面走点儿远,就是铁桥村的田家巷子了,村里王书记就住在这湾里,我们还是先去他那儿吧!(胡、李点点头。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田家巷子……。)
胡大可:(边走边欣赏着路边各家农户门前贴的春联)你们看,这些对联都写得多好啊!(边说边指地大声念道)
党心军心民心心心相印,昨天今天明天天天向前。
经济改革赵公元帅送宝,联产承包土地老爷献粮。
去年过年穷剩只有两升米,今岁迎春富余多达十担粮。
(便掏出笔记本来记下这几副对联后,对李、魏笑了笑说)我多年就有收集民间春联的嗜好,今天这个机会当然不可错过喏!‘去年……只有两升米,今岁……多达十担粮’。这副对联写得实在啊!果真是这样吗?李书记,魏部长,走,我们现场考查,上这家问问去!(正在这时,一个40多岁的农民出来了……。)
二亮:(笑了笑自我介绍说)我叫二亮,湾里人都喊我‘土秀才’。您们不是要问我么,我为什么写这对联?不怕你们领导们笑话,还有个缘故哩!我家去年贴的一副,写得才真够凄惨实在哩。去年腊月三十,我家穷得打不起年货,夫妻俩整天没有笑意,因为缸里只剩两升米了。可是,孩子们却不懂事,硬緾着找我要押岁钱,我从哪儿来的钱啊!把我緾烦了,我一个孩子给了一巴掌,并气得吼着说:‘给,给,给你们一人一个大巴掌押袋去!’孩子们滚一边哭去了。我寻思,自己没钱,还拿孩子们撒气,这算什么本事啊?唉,偏偏要过个什么年?这年咋过呢?不管怎么说,好歹也要贴副新对子冲冲喜吧。可这对子该怎么写呢?嘿,干脆实事求是!于是我家门口贴的一副对子是:
过年还有两升米,押岁并无一分钱。
横批是:我也过年。到了今年呢?是我家责任制后的第一个大丰收年,您们要不信,就进我家来瞧瞧,我家的粮屯冒尖,交足了国家的公余粮,还存有不止十担粮哩!所以,为了牢记去年、庆贺今年,苦去甜来,承先启后,今年的对联我才写成:
去年过年穷剩只有两升米,今岁迎春富余多达十担粮!
横批是:喜迎新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对联吗?我是从心眼里感激共产党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啊!您们不进屋看看?(说完,开心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李书记:瞧你这开心劲,你这话我们还信不过么!看来我们都得感谢共产党啊!我们恭喜你今年更加致富发财!好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魏部长:李书记,这几家的对联,都是一致歌颂当前的大好形势,也反映了农民从内心是热爱和拥护共产党的……。
李书记:(跟二亮握手说)你这同志不错,还挺有政治觉悟的。把自己内心对共产党的感激,不光装在心里,挂在脸上,还写在自家门前的对联上,觉悟高,写这对联的水平也高!我们还有事要先走,就不打搅你了。(二亮正在拱手相送时,忽听胡在前面高声在喊……。)
胡大可:李书记、熊部长,你们快来看啦!那家还有一副对联,内容才是与众不同的哩!(大家顺着胡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上下联是)
讲政策公事公办事事羊肠上云南;
走后门小恩小惠条条大道通北京。
李书记:小胡哇,你是大学文化水平,又是高中语文教师出身,你说说,这副对联写得怎么样?
胡大可:李书记,你是在考我么?那我就实话实说,从字面上看,文字对仗还比较工整,可从内容上看,政治上却很不健康!而评论一件作品的好坏,政治标准是第一,艺术标准才是第二。对联也算作品,所以这件作品就不能算是好作品。
李书记:是啊,我们国家虽然有这种走后门、拉关系、塞砣子的不正之风,但毕竟是少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哪能像他这样借助春联的形式,公开地进行反宣传呢?这是不利于教育群众,不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
二亮:(气愤地从旁插言说)哼,这副对联还算温柔点儿的,还有比这更反动的哩!都是王为民替别人家写的,这家伙仗着自己念过高中,通点文墨,就目中无人,一遇上跟他不对点子的事儿,就借笔头子发泄牢骚,那些不会写对子的家,只要请了他,他就趁机借题发挥!连村干部也不敢惹他,群众对他的反映可大啦!不信,你们去他家门口看看就知道了。他家门前的对子,写得比这更不是那回事!难道你们当干部的,遇上这种与国与民有害的事儿就不管吗?
李书记:(一脸正气地说)既然像你说的,内容反动,群众的反映又强烈,我们乡干部岂能不管呢?走,我们看看去!
二亮:(向远处一指)他家就在那儿,我惹他不起,就不给您们带路了,您们自己去吧!(说完便迅速地关上了大门……。)
(三个乡干部便来到了王为民的家门前……。王家没有人,但大门敞开着。只见门框上贴着的上下联是)
大官小官贪官污吏,新党旧党结党营私。
(门板上还有一副上下联)
言凶语凶穷凶极恶,心狠手狠怕狠欺善。
(顿时,三人神色大变,互相交换着眼色……。)
魏部长:绝大多数农户都借春联对共产党感恩戴德,颂扬改革盛世,这家却别出心裁,竟写这种对联,而且竟敢大明大白贴出来!他为什么这样写呢?我看这家伙政治立场很成问题。
胡大可: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用意,这对老百姓起码是有危害的‘精神污染’!从当前的报纸看,全国理论界正在反击资产阶级自由化的精神污染,作为乡干部,遇上这事可不能听之任之。
李书记:这的确是影响思想混乱的精神污染!这事出现在我们辖区范围内,我们明明知道了,却不能不闻不问,有责任采取严肃认真的态度,一抓到底!(胡、魏二人点头赞同李的看法。)
胡大可:我们先摸摸情况再说,看看他究竟出于什么动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时,女主人王妻回来了,为不惊动她,胡主动迎着她……。)
胡大可:你家新年好!是这样的,春节过了,我们乡里干部到农户家中随便走走,顺便了解一下民情,也想找你丈夫随便聊聊。你知道他现在上哪儿了?
王妻:(30多岁,一脸茫然地说)您们找他?他串门去了。(迟疑了一下)好,我这就让孩子去找他回来。(便冲孩子们喊了一声)小三,快去湾东头,喊你爸爸回来,就说家中来了客!(小三儿应了一声,便一溜烟地跑了……。)
(趁她丈夫未回来,胡便不动声色的、似乎漫不经心的,与王妻拉着家常……。)
第二幕:追查“反意”
(紧接前一幕。王为民家中。)
(不一会儿,王为民被孩子从外面找回家了。他是一个面容清瘦、饥黄,体质单薄的中年人,健康状况欠佳。)
胡大可:(仔细打量着王为民,心中暗想)从眉宇之间,可以推测他是一个有一定文化素养、却性情急躁的人。从研究《管理行为学》的角度讲,这种人‘易于冲动,难于抑制,反应迅速,行动比较敏捷,但缺乏准确性,情绪外露,但维持不长。’这种“多血汁”型的男人,是有点儿不好掌握,无论掌握得好坏,对他人的影响都很大……。
王为民:(进门后以极不友好还带着耶揄的口气说)哎呀呀呀!你们这大的干部,真是贵客啊!怎么肯屈尊下驾、光临我这草民寒舍呢?
李书记:(未作计较地说)我们也不是什么贵客,只是借春节之际到你家拜个迟年,沟通一下感情……。
王为民:(故作惊讶地说)给我拜年?与我沟通感情?草民领当不起!我可是“羊子搞骆驼――高攀不上”啊!我看没有那么简单,你们有话就直说吧!
李书记:(李书记正色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写这样的对联?
王为民:怎么样?我说嘛,你们无事会来找我!(然后手拍胸脯气冲冲地答)大丈夫做事敢作敢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王,叫王为民,我这名字就是为了人民的意思,怎么样?(顿了一下)门口的对联是我故意这样写的,我就晓得会有人来找我的。找我也不怕,要怕我就不会这样写!
魏部长:(气得把桌子一拍)哟,哟,哟!你还挺英雄哩!你还有点儿是非界线么?你还有点儿政治立场么?听你这话就叫人来气,凭你这个态度,凭你这几副对子,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当坏人抓起来!
王为民:(似不屑地)哼!你抓我?我出身贫农,苦大仇深,怕你们把我的左卵子搬到右卵子去了!要抓就抓,抓了我也不服!
胡大可:(忙接上去)抓不抓你,暂放一边再说,我们现在先来分析一下,你这几副对子的内容属于什么样的性质?(边说边示意王坐下)据我的理解,‘新党旧党结党营私’这一句,其中的‘旧党’,大概是指盘踞台湾的国民党,‘新党’嘛,当然是指新中国的共产党……。
王为民:(一听胡的分析,顿时变了脸色)别,别,别……,我…我…我,哪是那个意思呀!
胡大可:(不容他分辩,继续分析说)‘大官小官贪官污吏’这一句,用过去的话说,执掌朝政的才算是大官,就像现在党中央的总书记;七品芝麻小官才是县官,就像现在的县委书记。至于我们这些乡干部,在现今国家干部级别中,也可谓为‘官居极品’――最小的官,我们还不够档次,根本不算是官!不过,我们还算是极品官中的“极品”,起码我们是热爱和拥护共产党、愿意与老百姓同甘共苦的……。
李书记:(紧盯着问)那么,现在就请你给我们解释解释,共产党和国民党是怎样‘结党营私’的?党中央的总书记和昌南的县委书记,是如何成为‘贪官污吏’的?我想,不论大官小官,只要违法犯罪,都有党纪国法严厉制裁!不过,你得拿出确凿的证据出来!(只见此时的王为民,面色苍白,额上已经沁出粒粒冷汗,刚才那种汹汹气势已经没有了……。)
王为民:(结结巴巴、语音颤抖地)我的对……对……对子哪是那……那……那个意思呀?
胡大可:(接口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王为民:我说的‘大官、小官’是指……指的村干部和乡干部,‘新党’、‘旧党’是指的新党员和老党员,我哪里晓得共产党、国民党,总书记和县委书记结党营私、贪污腐败的那些事儿啊?(他摊开两手,满脸委屈的样子……。)
魏部长:这只能是你,为自己开脱、辩解的一种解释,你写这些对子的政治动机严重不纯!
胡大可:从字面上讲,这两副对子,算什么性质的问题呢?说重一点儿,是制造混乱、煽惑民心,败坏共产党,阴谋颠覆政府的行为。如果春节期间,在你们田家巷子回乡探亲的人中,有潜伏的海外特务、间谍,把你这门前拍个照,寄到海外去,不正为国内外的阶级敌人和反动派攻击‘红色中国’、攻击现行的农村改革制度,提供了‘真实’得力的炮弹吗?说轻一点儿嘛,运用不健康的作品(即对联),公开向群众宣传,是一种精神污染的行为。党的十二届二中全会上,邓小平同志就反复强调‘思想战线不能搞精神污染’,‘精神污染危害很大,足以祸国殃民,它在人民中混淆是非界线,造成消极涣散,离心离德的情绪,腐蚀人们的灵魂和意志,助长形形色色的个人主义思想泛滥,助长一部分人当中怀疑以至否定社会主义和党的领导的思潮’。现在,你自己说说,你的对子究竟是起的政治煽动作用,还是起的精神污染作用呢?按我们这位乡里分管政法的武装部魏部长(胡用手指了指魏)说的,不论从哪个方面都可以把你当坏分子先抓起来再说!送号子里去审了再定案……。
王妻:(也赫得面色苍白地向干部们求情说)您们行行好,可别抓他啊!(又回头反手点着王的额头说)我阻止,我反对,你都不听,叫你不要这样写,你偏要这样写,你这是“睡着不烧扒起来烧”!你有意见就找领导提意见,怎么能这样随便瞎写呢?就你有文化?充个什么能?现在出事了,你说怎么办?(说着便哭起来了)我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啦……?
王为民:(这时已赫得浑身筛糠似的,声音颤颤惊惊的)我…我…我……糊涂,我好糊涂啊!万万想不到会…会…会…产生这样恶劣的社会影响啊!说实在话,我只不过想借助春联,发泄一下心中对乡干部、村干部的不满而已!哪知对联的字面分析有这么多的讲究啊!
胡大可:即使是发泄对乡干部、对村干部的不满也不对!难道你忘了吗?前年上半年,你父亲死时,如果不是你村里的王支书亲自找乡干部出面,找信用社帮你办了100元的贷款,你父亲下葬的棺材还买得回来吗?去年立秋前,你家的湖田淹了四亩五分,淹得颗粒无收,如果不是村干部帮你向上申请,给你救济了540斤粮食、80元的救济款,你一家子还能活到今天吗?
王为民:(疑惑地望着胡问)这是我家的情况,你怎么知道得这清楚啊?
胡大可:这都是我从信用社那儿无意听到的!(心里却说)其实,你哪里晓得,这些情况是我刚才趁你未回家前,从你老婆口里掏出来的哩。(胡越说越气愤)可是你的良心呢?你还在这里骂共产党,还在这里败坏乡、村干部的名声。纵然是乡、村干部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你完全可以口头或者写信向上反映,而不应该采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制造恶劣影响。现在,你既然敢写,那你说说,该怎么办吧?(一席话,说得王为民羞愧难言,夫妻俩一个劲地请求政府宽大处理……。)
李书记:这样吧,为了给你时间认识,你先考虑一下,如果自认为对子写得不对,今天就主动把它撕掉(包括替别人写的在内),明天再给乡里送一份检讨书去,然后听候乡里处理。至于对乡、村干部有意见,还可以另写一份检举信,向上揭露乡、村干部的问题。我们是“锣做锣打,鼓做鼓敲”――各是各。你要是仍然认为,这几副对联写得好,就留着。只要你不怕把事儿惹大,自会有乡派出所来找你的!
王为民:我撕,我撕!我一定撕!不管是我家的还是别家的,只要是我写的,我把它们统统都撕掉!同时再换上歌颂共产党、内容健康的对联……。
李书记:(指了指胡)这是我们乡里的党委组纪委员,你想通了就直接找他好了!时间不早,下午乡里还有事,我们得打道回府了。(当乡干部离村时,王为民恭送了好远……。乡干部一行人在回乡政府的路上,继续边走边议……。)
李书记:王为民这个人,我曾经听说过,文革前的地区高中毕业,肚里还有些墨水,前几年当过小队会计,脾气很坏。遇事不顺心,就爱发个牢骚,这样的个性当干部,当然不合适,当时的领导就借故把他的会计撤了。但他还不算是个坏人。如果检讨认识得好,我们就作为内部矛盾处理吧!
魏部长:据我分析,这个人反党倒不会,可对乡、村干部有意见倒是真的,再说这种对联贴出来,影响的确很坏,关键是要对他进行思想帮助……。
李书记:胡大可,你是乡党委组纪委员,这事涉及到党风和民风问题,是立案,是教育,你政策熟,又有说服力,就交给你去全权处理吧!(胡点了点头。)
第三幕:澄清是非
(正月初九大清早,埠街乡政府胡大可的寝室里。胡正熟睡在床,房门被“咚咚咚”地叩响了,胡从梦中惊醒,连忙穿衣起床开门……。)
胡大可:呵,是老王呀,这么早就来了?
王为民:(一进门就交给胡两份材料)这份是我的‘检讨书’,这份是我的‘检举材料’,我也不晓得写得怎么样?李书记叫我交给您,请您先看看吧!
(胡一看材料共有九页,字迹又小又细,写得密密麻麻的……。材料纸都是从学生小字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胡搬过椅子,客气地请王坐下……。)
王为民:这两份材料是我连夜赶写起来的,(胡从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珠和沙哑的嗓音可以看出,他昨晚显然熬夜很深)我的检讨要是不深刻,请你多批评!我写这几副对联的原因也全在这份检举材料上,我确实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念头啊!
(胡当场将王的检讨材料看完以后,对检讨不深刻的地方提出了不同意见……。)
胡大可:(嘱咐说)你如果认为我的建议正确,你修改后明天再送来;至于检举材料,就留在我这儿看了再说吧!
(送走王后,胡在寝室对“检举材料”和“对联”反复进行分析、研究和思索,并在寝室里来回踱着步……。)
胡大可:(自言自语地)看来,我还有必要做些调查后,再和王为民认真地谈一谈。从检举材料中可以看出:所谓的‘大官小官’,是指乡里的闵副乡长和村里的书记、村长;所谓的‘贪污’,是指乡、村干部利用公款大吃大喝,私分了上面发放的无息贷款和救济款;所谓的‘言凶语凶穷凶极恶、心狠手狠怕狠欺善’,是反映乡里要王为民超生的老婆去结扎,王为民态度不满、横加阻挠、口出臭言时,乡干部才动手打人,还说要把他綑起来送往派出所这件事上。而且,除了结扎、打人这事儿外,其余问题都没有提出确凿的证据。如果属真正的违纪案,像他这样证据不力可不行啊……。(胡合上材料,踱出寝室,来到了闵副乡长的房间,见李书记也在座……。)
胡大可:闵乡长,我正找你哩!哟,李书记,您也在这儿啊!
闵乡长:(疑惑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胡大可:我想问问你那次在铁桥村田家巷子,与王为民发生纠纷到底是怎么回事?
闵乡长:(脸一红沮丧地说)别提那次了,我们几个干部上门摧人去结扎,别人都不错,一说叫去就动了身,唯独王为民赌狠,不准他老婆去结扎,又不愿意撮他的谷抵交罚款,当时的气氛环境下,我们不得不撮他家的谷,可是他对干部破口大骂:‘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甚至连我的妈也骂。当时围着好多人,在湾里影响太坏了,如果都像他这样抵制计划生育,铁桥村的结扎搞不搞?我一时火起,气得忍不住搧了他两耳光,为这事我被书记、乡长还批评了好几回哩,我承认打他是不对,可我们这乡干部也当得太窝囊啦……。
李书记:(从旁证实说)是这样的,王为民蛮不讲理是事实,闵乡长打了他是事实,闵乡长挨了批评也是事实。
胡大可:闵乡长,对不起,我提了你的痛处,你可别在意呀!(胡说完便退了出来。出门后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我算是明白了,王为民为什么要写那样的对联了。(胡随后又骑车去铁桥村,到有关村干部和群众家里进行了走访调查……。)
(正月初十早上,王为民又如约来到了胡的寝室,递给胡一份用材料纸重新修改、书写得很工整的“检讨书”。胡请他坐下……。)
胡大可:今天我想就“检举材料”上的内容,与你逐一核对。请你如实地告诉我,干部大吃大喝有多少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有哪些人参加?其中每次有多少菜?喝了几瓶什么酒?一桌共值多少钱?这些钱既然是公款,又是怎样入的账?这些你都有确凿的证据吗?
王为民:我这检举的材料内容,都是听别人说的,您问得这么细,我可答不上来。
胡大可:干部私分救灾的无息贷款和救济款,具体是哪几个人,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王为民:这也是我听别人说的,不过我认为,我村王书记做红砖瓦房,买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他是哪来的钱?哼!如果不贪污,行吗?而且,救济发放得也不公平,救济我的不应该只是540斤粮食、80块钱啦!
胡大可:(表情严肃地说)你可不能想当然,检举得有确凿的证据啊!
王为民:我跟您说句实话吧,你们乡政府里那个大块头的闵副乡长,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上次我老婆超生,乡村干部上门找我,我也本来准备去结扎的,因为他态度蛮横粗野,我顶了他一句,他就凶狠狠地搧了我两个耳光,打得我火冒金星……。所以我一看见他就心里来气!可是他总是到我村里肥吃大喝,我平生最恨这种多吃多占的人,我一看见他就恶心。所以我说的‘言凶语凶怕狠欺善’、‘大官小官贪官污吏’,指的就是这个闵副乡长和村干部。我心里不服,就是想告垮他们!
胡大可:(严肃认真地说)我准备请示乡党委成立专案组,专班调查你所检举的这一案。不过现在我要跟你说清楚,在这一案中,你是原告,涉及到的村、乡干部是被告,如果调查情况属实,你的行为对整顿党纪党风是立功的表现;如果调查的情况不实,你的行为将构成‘诬陷罪’,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既然你揭发的事实并非亲眼所见,是听别人说的,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是听谁说的?我好去找这些当事人当面调查。
王为民:(连连摇手说)不用,不用!我这纸上写的都是道听途说的,我拿不出真凭实据,别人也未必拿得出来。如果查证不实,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我…我…我现在不检举了。
胡大可:(安慰他说)那怎么能行呢?你是怕他们吗?这倒不必,只要是事实,我们通过查账走访,通过党纪国法,一定能把那些贪官污吏挖出来!
王为民:(急了)不用,不用!谢谢您的好意,这可不是好玩的,您把材料退给我吧,退给我吧!(向胡打躬作揖说)我保证今后再也不瞎说乱讲了!
胡大可:既然连你这个原告都不敢证实这些,我可以尊重你,案是可以不立,材料也可以退还给你。但现在的问题是,并非你说的那么简单。因为你已经到处瞎说乱讲了,不光是口头散布,还以对联的形式公开宣传,搞得你们村里的干群关系很紧张,你说这个政治影响该怎么收回吧?(见王默默无言,胡话锋一转,趁热打铁地说服教育他……。)
胡大可:你检举的所有事实中,唯一有根有据的是结扎。谈到结扎,我亲自去你湾里调查过,你一对夫妇就生了两儿一女,按照国家‘一对夫妇生育一胎’的政策,你老婆算不算超生?超生该不该结扎?你既不结扎,又赖交罚款,干部何以服众?何以教育他人?计划生育国策何以推行?你还辱骂整个在场的干部,干部也是娘养的,是代表地方一级政权行使使命的,在人格上也是需要尊重的呀!你不仅不积极参与配合,反而在湾里当众说大话、瞎起哄,到底是谁‘言凶语凶、穷凶极恶’?闵乡长打人是不对,乡领导也曾多次批评过他,可你那样恶劣的态度,闵乡长能不火吗?对你能有好态度吗?老话说,‘车子不是一个人推得歪的’……。
王为民:‘车子不是一个人推得歪的’,这话倒也不假!
胡大可:另外,因为水灾,上级拨来一批救济粮、款,村里是根据受灾的人口面积平摊到户的,给多给少都是体现国家对每个灾民的温暖。据我所知,灾民们没有谁对这事不是千恩万谢的。可是,只有你却自私自利,一味地嫌救济得太少。我这儿打个比方,假如你有个亲戚看你淹了水,好心好意、满头大汗地从老远给你送来了50斤大米,你能责怪他:我家缺个大窟窿,你怎么只给我送了这么点儿?
王为民:(连忙回答说)当然不会,感谢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少呢?
胡大可:是啊,就是这么个理!我把你的思路整理了一下,现在归纳给听听,你嫌救济粮、款发放太少而对干部不满,你因不肯让老婆结扎,干部撮你家的谷充抵罚款而辱骂干部,干部要抓你的人而感到恼火;你不仅不自责,反而捕风捉影地把道听途说作为攻击干部的事实,并通过对联形式公开煽惑不明真相的群众。王为民啊,王为民,你还为民哩,你到底是为民还是在为已呀!不过,话说回来,你本心不坏,只是缺乏大是大非的界限,把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混为一谈——本来只打算写两副发泄对村、乡干部,新、老党员不满的对联,结果却被观众(即群众)理解成了咒骂共产党、攻击政府的反动对联,你说是不是?
王为民:(心服口服地说)您分析得对,挖苦得对,批评得更对,是这么个理,把我的想法猜准了。不过,我确实是爱党爱国的,内心完全没有咒骂共产党、攻击政府的念头。为这事,我愿意认错,愿意在村组干部和全村党员会上作检讨。至于那几副对联,我早就撕了。我保证从今以后,吸取教训,多看报,多听广播,多学习政策,遇事要讲大是大非,要听干部的,帮助干部多作些正面宣传,再也不搞那些精神污染的东西了……。
第四幕:春风化雨
(正月十一晚上,王为民来到铁桥村王支书家……。)
王为民:(在门外喊)王书记在家吗?
王支书:(50多岁,正在灯下编草绳,不冷不热地答)在家啊,哟,稀客啊!你找我?有事吗?
王为民:(满脸诚恳地说)我想找你谈谈心。(从上衣口袋里搜出一迭材料)王支书,这是我写的‘检讨悔过书’,你先看看写得行不行,不行你就指出来,我再重写。
王支书:(迟疑地说)你检讨?悔过?这可是少有的事啊!
王为民:(坦诚地说)社会在进步,人也要进步嘛。为人要讲良心,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过去有些事,我做得有点儿过份,请您书记大人贵量,要原谅包涵我啊!
王支书:(再才表情温和地说)好哇,有这么诚恳的态度,我们支部很欢迎啊!
王为民:自从我这次写对联的事被曝光以后,由于乡领导的及时发现和提醒,我连续几天主动去了几次乡政府,那位办案的胡纪委对我进行了耐心的开导和教育,我才发现我是一个私心相当严重的人,只会用‘马列主义的电筒’照别人,完全不用来对照检查我自己。我被洪水淹得颗粒无收、我父亲死无棺木下葬,要在旧社会,我一家老小穷困潦倒,一定难以继续生存下去。没有共产党,没有你们村干部、乡干部对我一家的关照,就没有我王为民一家的今天。可是我,不仅抵制党的计划生育政策,还以德报怨、恩将仇报,公然写出煽惑民心、与政府唱反调的对联,一想起这些,我好后悔呀!我对不住你们干部啊!(说着说着还掉下了眼泪……。)
王支书:(很受感动,连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手递烟,一手递茶)来,喝口水吧!你今天能够主动到我这个当书记的家里来,我的确很感意外,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过去的行为实在叫我们村干部头疼和可恼,刚才你自己也说了,我就不再重复了。但是,你今天的举动却又使我非常地高兴,因为你的良知还在、思想觉悟了,能诚恳认错、自觉检讨。铁桥村党支部欢迎你,铁桥村的老百姓也不会嫌弃你……。
王为民:王书记,我要求你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虽然不是党员,但我要向党悔过,请你主持召开一个支部大会,不是党员的村、组干部也请他到会,我要在这个会上深刻检查、认真检讨,收回我所造成的不良影响,为乡、村干部正名,也为我自己排除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政府的嫌疑!
王支书:你有这个认识就行了,我看开会就不必了吧?
王为民:(一听急了,口气坚决地说)这个会你一定要开,请你书记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不然的话,我宁可去死!我就在家里等候你的通知了!(说完便毅然起身离座……。)
王支书:既然你坚持要开,那我只好依你的了。这样吧,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七点钟,地点就在我家里,人员由我来通知,你只要准时到会就行了……。
王为民:(已走出好远,回头大声说)好!谢谢你……。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钟,在铁桥村王支书家的堂屋里,高的板凳、矮的小凳,坐满了一屋人……。)
王支书:今天召开铁桥村的支委扩大会,有7个村干部、7个村民小组组长、22名党员参加,总共到会36人。这个会是我们村的前任老会计王为民同志,主动诚恳提出来的,他要在这个会上对他过去所犯的错误作检讨,下面请他发言……。
王为民:(掏出发言稿,站在灯光下,语气沉重地念道)我的‘检讨悔过书’,我是穷苦人出身,是党给我助学金,让我念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可是我却辜负了党对我多年的培养和教育……。(长达20多分钟的发言结束后,引来了全场雷鸣般热烈的掌声……。)
王支书:(最后总结)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一个人不怕犯错误,就怕坚持错误,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从王为民同志深刻的检查来看,态度端正诚恳,说明他还是热爱党、热爱政府、热爱社会主义的。从今以后,我们大家不要嫌弃他,要热忱地欢迎他投入到党的怀抱中来……。(王支书宣布散会后,王为民被人们拥着离开了会场……。)
二亮:(拍着王为民的肩头说)为民,好样的!你这书算是没有白念,识字明理,敢于当众认错,能屈能伸真君子,我们党员欢迎你,而且你还是我信得过的老朋友……。
(王为民一身轻松地回到家中,王妻主动迎上前来,递上一杯茶……。)
王妻:(关切地问)会开得怎么样?通过了吗?
王为民:(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高兴地说)通过了,通过了,我今晚再可以睡个好觉了……。
王妻:通过就好,通过就好,你可再要吸取教训喏!
王为民:是啊,是啊!(忽又若有所思地说)我这次还是亏了明白人的指引,要不是遇上乡里胡纪委的耐心开导,我这个倔强的牛脾气哪知道转弯喏!(夫妻俩亲热地拉着家常,直到全湾最后一家熄灯……。)
(正月十二日上午,乡政府礼堂里正在开着大会……。)
李书记:今天是干部春节过后的‘收心归位’和工作布置会,开得很是圆满成功。我借主持会议的机会,最后说几句就散会。当着你们全乡的村、组干部和乡干部的面,我说个事儿,老百姓是我们共产党的依靠,干部要和群众交知心朋友,老百姓要是谁有个什么思想疙瘩,应该耐心做好说服教育工作,帮他自己觉醒。比方说,‘反动春联’在铁桥村出现以后,我们及时地予以制止、疏导,没有任其自由泛滥,影响危害社会。也没有进行过去那种简单片面、粗暴过火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而是进行充分的说理和实事求是的分析,对有错误的同志,采取与人为善的态度,给他时间认真分析考虑,然后再进行合情合理、澄清是非和事实的认真答辩,尤其是欢迎和鼓励他进行诚恳地批评和自我批评,结果收到了良好的社会效果。你们不信可以问问铁桥村的王支书。
王支书:(立即站起来笑眯眯地高声对大家说)李书记说的是那么一回事!我这里还要感谢乡里的领导,为我们村办了件大好事,一直让我们村干部感到头疼的王为民,为写‘反联’一事,在乡党委胡纪委连续几天的开导下,已经主动向村支部交了检讨书,昨天晚上,在他的一再催促下,我主持召开了一个全体村组干部和党员大会,会上由他当众作了检讨。这个会开得非常好,把我们村里干部和群众的距离越开越近了……。
(当年腊月的一天早晨,王为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胡大可的家,给胡家送了一篮新上市的红菜苔……。)
王为民:胡纪委,这东西是我家自己种的,是我老婆刚刚从菜园里摘下来的,我找了好几处才到了找您这儿,我们夫妻俩为了表示对您的感谢,特地送来您家尝尝鲜……。
胡大可:(连连摇手说)不行,不行,你体质单薄,身体的毛病又多,家里条件也不太好,种点东西不容易,还是拿到集上去卖掉,换几个油盐钱过日子吧!
(见胡推之再三,执意不肯收下,王便满脸胀得通红……。)
王为民:(急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送红菜苔给您,您是不是嫌这东西不值?说句心里话,不是因为你当着官,我…我就巴结你,我的问题解决也快一年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是多亏了您的耐心开导,使我心服口服,恐怕我这个人还难得吸取教训,还要出大问题的。是您从政治上挽救了我,我从心底佩服您。再说,这几斤红菜苔上集去卖,也只值得几块钱,我送给你,也算不上什么行贿,您收下来,也算不上什么贪污,这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无论如何也得接受!
胡大可:(王的一番话,使胡受到了深深地感染,并拉着王的手说)我作为乡干部,帮助了你,是我工作中分内的事,不值得一谢。你既是这样说,我要是不收下,就高情难却,却之不恭啊!好,好,我就收下你的这份心意了。(王见胡收下了,非常高兴地告辞而去……。)
胡大可:(望着王渐渐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说)王的行动,使我喜悦,这倒不是喜悦我得到了他的红菜苔,而是为铁桥村的‘反联风波’得以平息而喜悦,为我们乡党委、也为铁桥村得到了一个很有社会影响的基本群众而喜悦……。
(本集完,欢迎点看续集“化解建房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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