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机一线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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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D营新兵蛋子张丰成正梦见自己在锦绣般绿草茵上捉蝴蝶,就被叫醒要去换岗了。
  他嘀嘀咕咕,还想睡他,叽咕起来:“得啦,得啦,我起来不就完了。”
  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声,两膝抵地把手一撑,爬了起来,摇摇脑袋。“今儿晚上一班岗要站三个钟点,他想起来就胆战心惊,于是就闷闷不乐地穿上了靴子。
  一个小兵在警戒机枪工事里等着他。一见他来了,就悄声说:“哎哟,今儿晚上才真叫吓人哪。站一班岗,活活就象熬了一辈子。”
  “有什么情况吗?”
  向前面黑沉沉夜色中望去。
  机枪外十米处是铁丝网,那还勉强辨得出,再往外就都看不清了。
  那兵轻声说:“我好象听见附近有中国人在悄悄活动,你可要听仔细些才好。”
  张丰成吓坏了。
  “真?”
  “难说。巴伦江那边炮打了半个钟头一直没有停过。我估计那边在打大仗了。”他听了听。
  “你听!”轰轰炮声挺沉,离这儿不过几里地。
  除了B市,北军很多山地防线都被突破了。
  北军已经开始缓缓地战略撤退了。
  不过,陷入第一集团军两面夹击B市,却总是攻不下来。
  北军第六集团军敢死队,一层层地反冲锋,一层层冲击着南军阵地。
  “我看咱们在这里算是运气,”他说。
  话说得轻极了。
  “唉,这也难说。弯腰屈背地在这儿放警戒,也不见得就那么好受。你待会儿就明白了。这样夜晚,站三个钟头岗真能叫你发疯。咱们谁保得定中国山地师就不会在前沿打开了缺口?——说不定还没等到你下岗,他们就已经打到咱们跟前来了。咱们这儿离B市前线才几十公里。他们很可能会派一支侦察部队先摸到咱们这儿。”
  “这么说情况很严重。”
  “谢天谢地,我算是可以下岗了。”
  小兵走后,张丰成感到孤独极了。他两眼盯着树林,放轻了手脚,悄无声息地爬进了机枪后面坑坑。
  战争这种事真是要他命,他可没有这样胆量。这种事得减去几岁。
  他坐在两只子弹箱上,箱子提手戳痛了他没长多少肉屁股。他只好不时变换承受重量部位,经常把脚动动。因为傍晚又下了大雨,坑里挺烂,什么东西摸上去都是一股潮气。淋透衣服窝在身上已经几个小时了,睡觉时毯子只好铺在湿漉漉地上。
  这是过什么日子!挨到天亮他准保得着凉感冒。不冻成肺炎就是上上大吉了。
  四下一片寂静。悄无声息,阴森森,静得不由他不屏气凝神。过了会儿,那真空般宁静打破了,他感觉到耳边响起了林间夜籁——蟋蟀、青蛙、蜥蜴,各自在草木丛中奏着单调音乐,还有风在树梢低吟。
  又过了会儿,声音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更确切点说,是他听觉又只听见那一片静寂了。好一阵子就是这样有声无声不断交替,有无之间截然分明,然而又彼此相通,象是画得很巧妙立方体图案,忽而看去是黑里白外,忽而看去又成了黑外白里,变换无定。
  他渐渐想起心思来了。远处打了几个闪,远程火炮在咆哮。
  他把炮声听了好大半天,黑夜里弥漫着一派浓重水气,炮声听去就象在撞一口蒙了布大钟。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双手紧紧搂住了胸口。原来他是想起了一个老兵谈到中国山地师诡计多端时讲一段话,说是在夜色里中国人往往会偷偷摸到哨兵背后,用刀把人干掉。
  “哨兵挨了刀往往还不知道呢,就是明白了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那老兵这么说来着。
  张丰成愈想愈怕,心胆俱裂地赶紧扭过头去看了看背后地上。
  这样叫人捅死,想想真是毛骨悚然。多吓人事。他神经都快绷断了。
  铁丝网外隔开一条狭狭空地便是巴伦江旁茂密树林,还有很多新长出荒草!
  他两眼盯着看不清密林,那种惶急心情就象小孩子看到妖魔在背后悄悄扑来。
  草木丛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嚓嚓响了几下,张丰成急忙往坑下一缩,然后再慢慢探起头来偷偷望去,看看能不能在这黑乎乎形影难分丛林里认出个人影儿来,没有人影儿也要认出个物影儿,说出个名堂来。
  声音响了几下就不响了,歇了十来秒钟又来了。那是一种急促刮擦声,张丰成坐在坑里,一时呆若木鸡,他唯一感觉就是周身血管都在剧烈搏动。他耳朵也变成了两只大功率扩音机,他渐渐听出了许许多多声音,刺溜刺溜声音有之,沙沙声音有之,还有小树枝折断声音,矮树丛摇晃声音,他原先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这许多响动。
  他赶紧伏在机枪上,这机枪装上子弹是不是已经推上了膛。拿稳些,就应该把枪栓拉下来再推上去,可这一拉,一推好大声音,怎么得了。他就拿起自己步枪,打算悄悄把保险打开。保险扳开了,但是咔嚓一响听起来清清楚楚。
  张丰成不由得浑身一阵紧张,于是就两眼紧紧盯住了丛林,想判明那种种响动到底来自何处。听来听去似乎哪儿都有,他既判断不出声音离这儿有多远,又判断不出声音是由什么引起。
  他听见一阵响声。手忙脚乱地赶紧把步枪转过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等着,背上顿时冷汗直流。他一时真想扳枪就打,不管好歹狠狠打上一通再说,可是又想到这样做太危险。
  “其实中国人恐怕也一样看不见我,”他也闪过这样想法,不过总觉得靠不住。他之所以不开枪,主要还是因为怕回头要挨骂。
  少校对他说过:“你要是没有找到目标就冒冒失失开火,那反而会暴露自己工事位置,中国人乘机几个手榴弹扔过来,你还逃得了?”
  想到这里张丰成一阵哆嗦,心里不禁怨恨了起来。
  中国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对此他早已深信不疑了。可你们干吗还不打过来呢?他倒发了急了。神经紧张到这个地步,反倒只恨中国人不来进攻了。
  他两脚使劲蹬进了坑底调稠泥浆里,眼睛依然盯住了丛林,一只手从鞋上剥下块泥巴,象捏黏土似地捏了起来,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察觉。老是处在这样紧张
  状态,他早已连脖颈儿都发痛了。
  他只觉得这坑无遮无掩,自己又没有多少防御手段。当兵居然就给派在这么个无遮无掩坑里放哨,面前总共就是一挺机枪——想想也觉得心酸。
  前面一带树林里突然一阵声响,张丰成死死咬住了牙关,这才没有叫出声来。
  声音愈来愈近,就象有人在偷偷摸来,跑几步,停一停,再跑几步。
  张丰成伸手到机枪三脚架下,四处乱摸,想找颗手雷。手雷是找到了,可是握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掷。那手雷似乎也重得特别,自己这会儿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怕还甩不到十米以外呢。训练时候他听教官说过,手雷有效杀伤距离是三十五米。
  他担心这颗手雷甩出去反而会把自己炸死。他就把手榴弹重新放在机枪底下,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时间一长,恐惧心理自然就消退了。他原以为丛林里响动也许会有什么名堂,提心吊胆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看看没有什么动静,胆子又大了起来。他就是没有想一想:眼前假如真有中国人话,他们为什么在两个钟点时间里走不万五十米路,摸到他跟前?
  他自己受不了这份悬虑,内心不知哪一根弦便想当然地认为中国人肯定也受不了,这样一比,他就坦然不疑了:那树林里没啥,不过是些野狗在奔东窜西罢了。
  他衬衫贴着掩体潮滋滋后壁,往后一靠,松出了一口气。神经慢慢安定了下来,尽管一听见树林里猛然有了响动还是要心惊肉跳一番,不过那心情如潮退水落,毕竟是愈来愈平静了。
  过了个把钟头,他就打开瞌睡了。
  心无所思,只是听着林子里那一片深奥莫测静寂。他听见有只蚊子在耳边脖子畔哼哼,就等着来叮,好一巴掌砸它个稀烂。由此他想起这工事里大概虫子不少,身上顿时也就痒痒起来,有那么一刻儿工夫,他简直可以肯定背上准是有只蚂蚁在爬。
  他强打精神,想把睡意赶跑。远处十三步兵师加榴炮队在不断打炮,炮声响了又轻,轻了又响。
  他听着觉得很放心,对树林里动静也就不大去细听了:眼皮却老是要搭拉下来,就在这似睡非睡之间,有时撑不住,眼皮就会合上一时半刻。
  有几次他都快睡着了,猛不防树林里一阵响动,把他又惊醒过来。他看了下他那块夜光表,心凉了半截;还要过一个小时才能下岗。
  他向后一靠,闭上了眼,满想稍合会儿就睁开,不料眼一闭便竟自睡着了。
  他这一睡就睡得糊里糊涂,过了近两个钟头才被突然少尉李东直叫醒。
  “张丰成!我们有任务!去帮海军陆战队那帮人打杂,他们缺人手。”
  “什么!别人还在睡,就我们排行动?”
  “少废话,少校命令!”
  山路上开来几十辆南军海军陆战队LVTP—7两栖装甲运兵车,装甲车灯还带着巴伦江腥味。
  夜色里,LVTP—7两栖装甲运兵车在泥泞里行动艰难,怎么也开不快。
  一众南军士兵沿巴伦江西侧山路北上了。
  开出每十分钟,可是在他们感觉中却象已经过了老大半天了,这辆车里总共挤了十五人,车上只有九个座位,所以半数以上人就席地而坐,枪支背包、胳膊大腿,都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黑暗里人人都是汗流不止,空气似乎无比稠厚。巴伦江不时有水气散发出来,还有尸体味道。
  人们都默默无言。在车上侧耳静听话,可以听见前队车辆费劲爬坡声音。有时后面车子悄悄靠上来,近得连车头上两只防空灯都看得见,好似迷雾里两支小蜡烛。
  车队始终笼罩在一派黑暗里,士兵们坐在黑暗中,觉得心灵仿佛离开了躯壳。
  张丰成坐在自己背包上,闭上了眼睛,听任身子随着卡车隆隆节奏而晃动,恍若在坐地铁。李东直叫他收拾装备、准备出发时他感觉到那种紧张、那种亢奋,眼下已经消退了些,他不知不觉,正处在一种异样心情中,时而似感厌烦,时而又朦朦胧胧掠过一串奇想和回忆。
  他就轻轻地问:“你说咱们明天会有大仗打吗?”
  李东直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问金将军去。”他对这趟任务反感透了。他仗打得多了,形形色色恐怖经受得多了,打死人场面也看得多了,内心早已不存幻想,他不信自己竟会有枪弹不入好运气。他知道自己完全有挨枪子儿可能,在他心里这种想法早就生了根,日久根深蒂固,所以他也总是只管眼前这一时半刻事,往后事就往往不大考虑了。
  他们都感受到四外黑暗压力。车里没有一点声息,只有车子狂颠乱跳时,才偶尔有谁嘀咕一句,或骂上一声。
  若是孤立地来看,凡是能闹出来声响,这里每一辆装甲车都闹到了家了;又是叽叽嘎嘎,又是蹦蹦跳跳,车架子给泥坑水洼折腾得叫苦连声,轮胎也拖泥带水一路哼个不绝。
  但是整个车队合在一起,那百十种不同震动、不同调门,凑成了一个五花八门杂拌儿,听来倒象海浪在不断缓缓拍打船身。那声音勾起了人忧思,何况黑咕隆咯中兵士们坐在车底板上又感到那么局促,前面人背紧靠着后面人膝头,枪支都摘得七歪八斜,有就架在本人膝盖上,一晃一翘。
  出发前,少校还非要大家戴上钢盔不可,钢盔沉甸甸压在头上,别扭极了,压得人出了汗。
  李东直说:“叫人戴这玩意儿,于吗不叫人顶个沙袋!看样子今儿晚上要够呛了吧?”
  张丰成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把心里懊恼压了下去。
  “也没有太大不了事。你只要沉住气,到时候别吓得屎尿直流就行,至于别,放心,船到桥门自然直。”
  车队忽然停住不动了,大家就在车内松动松动,转转身子,弯弯发麻手脚,吁出一口闷气。接着就脑袋低倒在胸前,耐心地等着。夜晚空气闷湿,身上衣裤还是潮滋滋,焐不干。
  装甲车里简直吹不到一丝风,人只觉得又困又累。
  车子又开动了,速度很慢,动一动停一停,才开了几百米,又完全停住了。
  他们又坐等了几分钟,车子才重新开动。
  刚才路上见到一支炮队,这时候打起炮来了,前方几里以外还有一支炮队也同时投入了战斗。
  M777精确制导炮弹在车头顶上低声呼啸,恐怕足有千把米高,大家都听得直发楞。
  远处有一挺班用机枪开了火,传来断断续续枪声,空而又沉,象是有人在拍地毯。
  李东直摘下钢盔,揉了揉脑袋,觉得头上有如挨了一锤子似。
  北军方面也有一挺机枪开火回击,声音尖得刺耳。天边升起了一颗照明弹,透过车窗把里面也照得通明,彼此连面孔都看得见了。
  起初各人面孔看去都是白惨惨,可一会儿就发了青,好象在烟雾腾腾暗室里看人似。
  “不远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照明弹熄灭以后,远望天边可以见到一层淡淡雾霭,李东直一见就说:“起火了。”
  “听声音这仗好象打得还挺大呢,”张丰成说
  “哪里,双方都在试探火力罢了,”李东直告诉他。
  “今儿晚上真要大打话,哪有这样太平,早就把天都闹翻啦。”机枪打了一阵就不响了。不知哪里落了几颗迫击炮弹,闷声闷气地轰轰几响。
  在更遥远地方又有一挺机枪开了火。不一会儿,一切就都归于静寂,卡车还是顺着黑沉沉泥泞路驶去。
  过几分钟车又停了,后车厢里有个人想抽支烟。
  少尉立刻大喝一声:“把烟掐掉。”
  那个士兵不是D营,是海军陆战队,他不客气骂了起来。“妈,你是什么人?等得厌烦了,抽支烟也不行?”
  李东直还是那句老话:“我是少尉,掐掉。”
  那士兵踌躇了一阵,终于把烟掐灭了。
  车子又往前开了。又行驶了几分钟,听见路上有些轻微说话声,车子跟着就一拐弯,晃晃摇摇地驶上了一条泥泞小道。道儿很狭,几根树枝冷不防从敞开观测窗里扎进来。
  只听有人急叫一声:“当心!”大家连忙伏下身去。李东直探手到衬衫领子里,摸出了好几张树叶子,偏偏树叶子有刺,把他指头都戳破了。他把血往裤子后腰上一抹,就去找自己背包——上车时随手一扔,也不知扔在哪儿了。
  可是他腿都僵直了,得先活动活动。
  卡车都停下来了,黑暗里听见有几个人在绕着车子转,大家就留意听着他们动静。
  四下里静极了。大家依然坐在车里,说起话来都不敢出声。
  终于有个海军陆战队中尉军官在装甲车后挡板上敲了几下,说:“下车集中。”
  他们就依次跳下车去,可是都迟迟疑疑、拖拖拉拉。黑咕隆略往下跳,也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地。
  “快点!”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中尉马上喝一声:“小声点。”
  车里人全部下来以后,就都在旁边等着。装甲车早已在打倒车,准备开走了。
  那军官过来问:“有带队军官吗?带队士官站出来。”
  李东直走了出来。军官就命令他先集合队伍。
  五百来米以外,有一支炮队开了火,附近一带一时都给照得通明。
  “把炮兵部队摆得这么近,什么意思?”
  “那可能是金将军命令。”
  约莫一里以外落下了一阵北军炮弹,他们就都听着,没再吱声。
  另一支南军海军陆战队列队走过,人数有一个小队,枪撞着钢盔和背包扣,叮当作响。不多远以外一颗照明弹腾空而起,强烈光芒照得这一队人看起来就象一串黑色剪纸在聚光灯下移过。枪背得七歪八斜,背上都还隆起个包,看去怪模怪样,好似一个个驼背。脚声杂沓,乱成一片,也象刚才车队在路上行驶,听来有如轻轻拍打海浪。
  一会儿照明弹熄灭了,队伍也过完了。人渐渐走远,却还拖着一串轻轻枪声叮当。
  远处发生了小接触,传来了北军狙击步枪声。南军方面也有几支连发狙击步枪还击,那枪声听来就要猛得多,好象皮带在桌子上抽。
  张丰成坐不定了。他问:“你说北军离咱们这儿有多远?”
  “我怎么知道!反正也快了,你就可以会会他们了。”
  “快个屁!”
  “坐到天亮咱们还走不了呢。”
  “走不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我当然高兴。”
  一个山地曲射炮队走过来后,张丰成他们有任务了,协助拉炮。
  这支五十来人队伍,就顺着一条狭隘小路而去,一路走得极慢。走了百来米,就后队看不见前队了。两边树木夹道而立,顶上枝桠交错,他们觉得就象在一个到不了头地道里摸索着走。
  下过雨,路又泥泞,脚一踩下去就陷进去好深,走不几步鞋子上便粘满了大块大块泥巴。
  李东直,张丰成,和一个海军陆战队少尉一起拉炮,只能硬是用力冲,冲几步停一停,再冲几步停一停。每次走不了十来米,炮就会陷进泥泞里,于是炮外三个人便只好死拉活拽,直拽到手脚酥麻。好容易把炮起了出来,便趁势向前冲去,可惜往往才冲得十五、六米,势头就没了。
  这时就只好再连拉带抬地走,可走不了几米,又会再次陷入泥坑。一溜队伍就这样顺着小路,以可怜巴巴速度苦苦挣扎着往前走。天暗路黑,前后队往往会搅到一块儿,有时后面炮上人不知不觉把炮撞上了前炮炮口,有时后队却又落下很远,弄得队伍断成了几节,各自慢慢地爬,好象一条蚯蚓给切成了好多段,都还在那里扭动。最苦是后队人。
  等到他们走过时,小路早已给前队炮和人捣得差不多成了一片沼泽,有地方一门炮得要两组人一起边抬边拉,才过得了最烂泥潭。
  小路不过几尺宽。粗大树根老是绊人,树枝和荆棘划得他们脸上、手上都淌了血。他们两眼一抹黑,对小路曲折转弯根本没有一点数,有时遇到下坡,就让炮顺势冲上一段,可是到得底下一看,哪还有一点小路影子。于是只好用胳膊护着眼睛,在藤蔓刺人林子里摸索。把炮搬回到路上,这又是一场艰苦搏斗。
  这种地方埋伏上几个中国人是大有可能,但是拉炮却不可能不出声。炮本身既有轧轧声,又有隆隆声,轮胎陷进泥泞还有咂咂声,拉炮人急得直骂,大口喘气,好象摔交选手经过长时间相持,刚摔完了一个口合似。话声和号令声真算不得什么,那一片怨天骂地,大声醒鼻涕,干重活挥汗用劲嚷嚷,把这些全淹没了。
  拉了一个钟头,他们只觉得世上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唯一现实就是手里这门不能不拉着往前走细脖子炮。汗水浸透了衣裤,迷住了双眼。连摔带骂,苦苦
  拼命,他们拉着这几门小小曲射炮,一次挪上个几尺,脑子里已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轮到换下休息了,使拖着踉跄脚步,跟在炮旁边走,喘上一口气,有时也索性退下去歇一会儿。
  队伍每隔十分钟就要停一停,好让掉队人赶上来。队伍一停下来,拉炮人就会当路趴下,沾上一身泥巴也顾不得了。
  他们觉得象是已经跑了几小时路,怎么也喘不过这口气来,胃里想吐又吐不出来。有些人追随身装备也扔起来了;特别是那头上钢盔,大家都一个接一个,不是脱下来往边上一扔,就是任其掉在路上,反倒使人觉得,过这小路就象在一个挂满黑丝绒长袍无底衣橱里摸索着走。
  有一次队伍停下时,在前面带队军官特地辛辛苦苦摸回来找李东直。
  那军官问:“你人怎么样?”
  “没问题。”
  李东直总算比较顺当地把那么重活儿顶了下来,不过现在他说话也嗓音发抖,声气短促了。他问:“到底有多远哪?”
  “还有几里……还有几里就到。估计一大半路已经走过来了。这号事,真不是人干。”
  “这些炮要得很急?”
  那军官顿了一下,想把话说得象个样儿。“山地战很需要曲射炮……”
  说完他就摸到前队去了,李东直也转过身来,再费劲地闯回去拉他炮。
  这时候队伍从头到尾已足有两百多米长。一会儿队伍动了,于是苦差使又得重新干下去。空中偶或有照明弹升起,亮光不大透得过当头浓密枝叶,只漏下一丝微弱暗淡青光,洒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染上青光短短一瞬间,他们那拉着炮身影便化成了一个个典型拼命使劲形象,象纪念碑上浮雕那样轮廓鲜明、形态优美。
  他们身上军服早已一黑再黑,先是给雨水泡得发了黑,尔后又给路上泥污抹上了一层黑。因而他们叫青光这么一照,那一张张脸就越发显得奇白,而且似乎都变了样。
  连炮都仿佛有一种纤肢秀骨苗条利落之美,有如一只青虫用细长后腿抵着地,扬起了前肢和身子。
  一转眼黑暗又把他们淹没了,于是他们又只能瞎子似,拉着炮门头往前闯,好比一群驮着粮食回巢蚂蚁。
  他们已经到了见什么都讨厌那种精疲力竭境地。有时一个人滑了一交,就躺在泥泞里,喘着粗气,再也不想起来了。那一节队伍也就停了下来,大家都木然站在那里,等摔倒人爬起来归队。
  “这要命烂泥!”
  “快起来,”
  “偏碰上你这个混蛋!偏碰上这门摔不烂贼炮!”
  “就让我在这儿躺会儿吧。我没什么,好好儿,啥毛病也没有,就让我躺会儿吧。”
  “你这个混蛋,快起来!”
  那个陆战队少尉爬起来又苦苦地往前走,可是挨不了几米又得再次停下。在这茫茫黑暗里,远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时间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空气里水分重,四下什么都是湿糊糊,身上早已不觉得热了,倒是止不住哆哆嗦嗦。
  他们周身发着臭味,不过那已经不是体臭了,而是他们衣服上糊着一层特有污泥,鼻子里只闻到一股阴冷潮湿腐臭,又似腐熟枯叶,又似大粪。
  他们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得不停地走下去,脑子里要说还有时间观念话,那是以翻了天胃里打过多少次恶心来计算。
  他们搞不懂自己怎么居然会没有垮下,大口大口透气,干焦嘴唇跟着一阵阵哆嗦。背包皮带擦得皮肉生疼,脚下象有两团烈火。他就是想说话也开不出口,
  因为从胸口、嗓子,一直到嘴巴,都象叫一方毛毡给紧紧捂住了。连自己衣服上那钻脑刺鼻恶臭他都已经闻而不觉了。这样累死累活,自己身板倒竟然也顶了下来。他原本是个生性慵懒青年,除了非干不可活儿以
  他们跌跌撞撞走在一条小路上,让泥浆吸住了鞋,得一脚脚地使劲拔。
  李东直一直是在炮后边推,有时推到泥泞深处,炮陷住了,他就去帮着那个少尉一块儿扛起来,不过他这些行动现在已经都是无意识行动了。抓住轮轴把炮往起拉,这要多受多少折腾,可是他已经都不大觉得了。
  他指头已经根本握不拢,有时拉了半天拉不起来,炮还陷在泥里。自己手却松了也不知道。
  队伍前进速度也比出发时愈加慢了,有时候一门炮拉了十五分钟还走不上一百米。时不时还有人昏倒,那就只好由他倒在路边,等苏醒过来再独自一人摸回去了。
  后来终于从前队传下来一个口信:“加把劲哪,快要到啦!”这话倒也暂时起了点鼓舞人心作用,大家虽说干得劳累,可也毕竟又看到了一些希望。
  但是顺着小路每次转过弯去,摆在前面总还是泥路一条,乌黑一片,渐渐大家就都感到灰心绝望了。他们有时可以呆上分把钟不动一动。
  现在再要把身上那点力气都拿出来扑在炮上,是愈来愈困难了。每次一停下,简直就不想再走了。
  在前方,他们碰到一道沟壑切断了路,下沟坡极陡,沟底是一条多石小溪,到对岸又是一道险坡如削而起,足有五、六米高。这也就是那个军官所说小河了。一到沟边,队伍就完全停下了,掉队也都赶上来了。
  一组组士兵各自依着次序,等前一组先过去。要在黑夜里把炮送过这么条小河,
  再顺利也总是件大费手脚事,花时间当然也少不了。滑下这边坡岸时得用力把炮拉住,免得翻下沟底;到了小溪里又得把炮托起,跨过滑溜石块。
  上对坡那就更得下死劲把炮一步步往上顶。坡上泞滑,没个踏脚处;特别是上对坡时候好容易都快到顶了,结果却常常功亏一篑,还是眼睁睁由着炮又滑下了坡去。
  他们手上立刻就感觉到这铁家伙象是要脱手而去,他们只得死死拉住,说什么也不让这铁家伙跌到沟里摔坏了。这样狠命一使劲,刚恢复一点精力顷刻又消耗了大半。
  等到把炮运过了小河,他们那份累,已经不下于刚才路上最累时候了。
  他们停了一会儿,鼓起了身上仅剩那一点力气,又拚着命上对坡去。
  李东直气喘如牛,指挥起伙伴来声嘶力竭,那声音仿佛都是从胸腔哪个角落里硬挤出来。
  “对对,推呀……推呀!”就在他吆喝声中,三个人象不知道痛苦似,把炮死命往上推。
  那炮却犟得很,总是不大肯上,而且爱耍调皮,弄得他们两腿打颤,脚里力气渐渐枯竭了。
  他大叫:“挺住呀!当心别脱手啦!”他们在炮后死死顶住,把脚拚命往坡上湿软泥层里插。
  他又叫一声:“再推一把呀!”
  三个人死活把炮又往上推了几尺。
  张丰成觉得体内象是有根带子已经绷得过了头,随时都可能突然断裂。
  他们又歇了一口气,然后总算又推上了几米。这样一分钟一分钟,渐渐离坡顶愈来愈近了。
  到了距顶上大概只有四米地方,张丰成力气终于接不上来了。颤抖手脚还挣扎了一下,心想哪怕能再挤出那么一点点力气来也好,可是看来他是彻底垮了,他只是昏昏沉沉扑在炮后——除了自己这七十公斤重瘫软身子,再也拿不出什么去顶住这炮了。
  炮滑下来了,他把身子一让。于是全部压力就都落在一边一个推着轮轴两人手上。
  他这里一松手,他们那里就只觉得好象顶上冲下个人来,一头猛撞在炮上。
  李东直起初还抵死不放手,可是轮子趁势往下滑去,逼得他指头一个接着一个都松开了。
  他刚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留神!”炮就轰隆一声,冲下沟底去了。
  三个人也连滚带爬跟在后边摔了下去。
  炮撞上了沟底石块,一个轮子完全撞坏了。
  他们在黑暗里围着炮东探西摸,仿佛一群小狗围着母狗在给它舔伤口。
  炮堵塞了后续部队。
  不一会儿,他们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把炮顺着小河河床连翻了好几个过儿,总算把路让了出来。
  整整十分钟,三个人谁也不说一句话。
  时而有颗把炮弹落在四外丛林里,炮弹轰隆一声爆炸,他们腿就会随之一抽,要不是偶尔还有这么一点动静,谁也只当他们都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这里人来人往一直不断,枪声炮声听来也近得多、猛得多。
  黑暗里还不时有说话声音传来。
  三个人终于挣扎起来,在更多士兵推运中,将炮运到了小山上。
  任务完成后,他们又听说,两个中国数字化班刚把一个200人南军海军陆战队补给车队干掉了,当然中国人也被南军堵在一个山涧里,这些曲射炮就是准备轰击那两个数字化班。
  那少尉郁闷说:“这两个班都不清楚是从哪冒出来。火力很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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