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奇石传
作者:
柳迎春,最后更新:2008-7-5 18:14:02
经过一路颠簸,长途客车终于在李镇的站牌边停靠下来。
李丁香走出车门,卖票的乘务员也下了车,打开车上的行李箱。李丁香弯腰把自己的东西取下来,他取出的是两个大大的纸箱,纸箱之上,用红色的呢绒绳捆扎了两遍。卖票的小伙帮他把两个纸箱子拿下来,问里面是什么东西?李丁香说就是几本书。小伙子用手掂了掂纸箱,笑了:“没看出来,现在还有人这么爱看书。”于是和李丁香一起把箱子抬到路边,卖票小伙就上了车,继续他的长途之旅。公路有些宽,李丁香把东西放在路边的道牙上。
正是酷热天气,李丁香抬头看看天空,太阳火辣辣地直耀眼。用手背沾沾额头上的汗,衬衣已经湿透,可这些东西还得往家里运。纸箱里装的是他在学校学习的课本,但大部分是他上学时的课外读物。
拿到毕业证,李丁香就把自己所有在学校的东西整理完毕,该卖的都卖掉,该扔的也都扔掉。从他家里到学校,要走九十五公里的路程,因为路途遥远,带太多东西难免是累赘。所以他只带了自己爱读的书,坐了两个小时车程赶回来。
在车上,人多的实在受不了,车载空调开着,并不起作用,车里的感觉是闷热,李丁香实在是有些头晕。现在终于到家了,如果按往常,在车站他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可以在家里冲个凉水澡,然后再来瓶冷饮,那感觉一定妙不可言。可现在有两箱书在这里,李丁香就是抱,也抱不起来它们来,心里厌烦的几乎要晕倒了。
李丁香站在车站环顾四周,正在犹豫之下,一辆三轮摩托车向他跑来,离他面前不足半米的距离,来了个急刹车,刺耳的响声真是难听,李丁香甚至能闻到地面摩擦轮胎发热的味道。司机下了车,摘了墨镜喊道:“老三你终于回来了,你这是毕业了么?”李丁香睁大眼睛,这时已经有汗水流到眼里,把他螫的生疼,他忍住疼痛问:“是红宝啊,这是你的车么?”“是啊,现在工作不好找,拉几个人赚点是点呗,哪象你,整天不出门的。你这是毕业了么?”李丁香说是毕业了,但工作还没找到,估计要过一段时间吧。“还是当个老师好啊!”红宝擦了汗,发出感叹。“来,我把你送回家,教书你行,你有文化;搬东西你不行,你没力气。”说完红宝就把两箱书搬到车上,他要李丁香也上车。
李丁香上了车,三轮摩托就发动了。“老同学,你有学问,我小学也没毕业,我知道这几天你要回来,我就是来这里等你的,我遇到一个怪事,你能不能分析一下?”三轮摩托的声音太大,李丁香听不太清他说话。“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我说我碰到了一件怪事,你解释一下。”李丁香说他听不清,还是回家再说吧。“那好!”红宝加大了油门,李丁香看到后面留下一缕青烟,离他们越来越远。
终于到家了,李丁香的母亲早已在门前等侯,看到母亲,李丁香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妈”。母亲说:“乖乖你可回来了,这下全家人都放心了,天热快歇歇,那不是红宝么?来来来,快进家歇歇。”红宝喊李丁香的母亲叫婶,母亲又是一脸笑容。
又是红宝帮忙,把李丁香的两箱书抬进大门,一直抬到他的书房。李丁香手拉了红宝要进屋说话,因为他在学校上学,经常不在家,书房已经很久没人在里面活动,书房渐渐成了空屋子。李丁香便开始拿毛巾清理书桌上的灰尘,又让红宝先坐下,进厨房给红宝拿了瓶凉啤酒,红宝用牙把瓶盖咬开,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喝了几口。李丁香问他有什么怪事。红宝喘了口气,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说:
“前几天,我在咱们镇上拉客人,那天生意不是太好,天快黑了,我正想着自己得回家吃饭,没客人也行,好赖咱能早点休息。
我就把车发动起来,刚要走,有两个人拦住我,这两个人好象突然冒出来似的。因为我走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根本没一个人,我也没想那么多,如果他们要坐车,我就拉,不坐,我就回家,很简单的事,于是我就问他们到哪?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两个人是一对老年夫妻,但是他们很有精神,老太婆的头发已经全白,但脸上总是微笑,那个老头比较严肃,不说话。还是老太婆答话了,她说,他们要去小李庄,我说那行啊,小李庄离我们这里顶多五里地,走上一个来回时间不是太长,我就扶他们从后面上车,无意识间,我发现他们穿的是两双洁白的运动鞋,这种鞋很多学生穿,穿这样鞋的老年人,我想应该是从城市里来的。他们上车以后,我就开车走了。
我从咱们镇上把车头往西调,经过一个三岔口,再看到一个小路口,就可以顺着路到小李庄了。往小李庄的路不是太好走,一路上坡下坡的,还临着河滩,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天已经全黑了。终于到小李庄了,我问他们到哪里下车,老太太笑眯眯地随手指了指前面,说就在那里停下吧。我望望她指的方向,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农家小院,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我再看看这两位老人,觉得就是从城市里来探亲的,好,我就把他们送到这户人家门前。我把车停下来,扶他们两个下车。
老太太问多少钱?老三,你说咱拉客的能不收钱?我说两块钱,那老太太拿出一张五十块钱,我一看就傻眼了,那天的生意不好,我就没多少零钱,凑了身上所有的钱就是找不开。我说那算了,不收钱算了。可老太太死活不同意,硬要给我,说小伙子干什么都不容易,大热的天跑这么远,说什么也应该收钱的。我们就相互在谦让,我推辞不过,不过咱也不是贪财之人,我说,那好,我收下,到明天我把该找的零钱给你送过来。可那老太太直摇头,于是我这就回去了。
一路上我真是很高兴,心想这个老太太这么好。一会工夫我就到家了,我就给媳妇说了这事。她的觉悟没那么高,说我是傻子,有钱不挣。她不相信人家会给我那么多钱,我说不信你看看,我就把那张五十块钱掏出来给她看。谁知道钱就变样子了,明明还是五十块的人民币,怎么变成上坟用的冥币了?这冥币上画着阎王爷的头像,下面的盖的是冥国银行的大印,面值也变了,变成五百万了。媳妇就拿擀面杖打我,说我在骗她。我说天地良心,我怎么会说假话呢?媳妇硬说我是把真的五十块钱藏起来了,我说我没有,媳妇不信,非要我第二天到小李庄去找那个人。
无奈之下,我只得第二天顺原路去寻。到了小李庄,我走到那家门前,这个门是两扇破木门,我上前去敲门,出来一个妇女,我问昨晚是不是有人到你家做客?这个妇女说没有,她把手上的面拍干净,大概当时她在做饭。我说这个事情非常重要,你一定得说实话,她说真的没有。我就奇怪了,我明明看见那两个人走进她家里的。我又问,你家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有没有怪事发生?她回忆了一下,说对了,我家的母鸡全部变成公鸡了,以前我养的都全部是花母鸡,今天早上我突然听见公鸡叫,我家没有公鸡,哪里来公鸡叫?我到鸡笼一看,全部变成公鸡了,还有两只是雪白的,我吓坏了,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听完她的话,我不便对她再多说,我拉了媳妇就走,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媳妇这时候听得惊呆了,我让她坐上车,我发动摩托,扭脸就走,我相信我是白天碰到鬼了。
走到河滩附近,我想起来那钱还在我口袋里,就下车把那张钱在河滩烧了,这下媳妇相信我说的话了。当时我头皮都麻了,我说我这不是碰见鬼了?随后的几天里我一直没出车,休息了几天之后我就见你回来了,你说,老三你说这是咋回事?咱这地方是不是真出鬼了?”
红宝坐在椅子上滔滔不绝,终于说完了。这时李丁香感到困意全无,本想好好休息一下,这下他已再也睡不着。论说红宝不会骗他,他们从小是同学,两家又住得很近,几乎是隔壁,红宝小学毕业就不再上学,所以有什么事都来问李丁香,让他拿主意,可李丁香想:我也不是百事通啊。
李丁香起身把书整理好,顺便递给红宝一根烟。红宝点着了,深吸了一口,情绪才算稳定下来。他仰躺在沙发上问李丁香:“老三,你好好分析分析,这到底是咋回事,咱这里就是一个大坟岗,你说是不是真有鬼了?有东西成精了?”红宝这句话猛然提醒了李丁香一下,李丁香嘴里的烟突然落在地上。
红宝看见李丁香的烟从嘴里掉下来,猜想这事连李丁香都吃惊,想必来头定是不小,于是连忙站起身来,瞪大眼睛说:“老三,你可不要吓唬我,你有知识,有文化,这到底是咋回事?”李丁香用脚把掉在地上的烟捻碎,又从口袋掏出一根,重新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对红宝讲的这件事,李丁香觉得奇怪,但他还是心存疑虑,还是不放心,又吸了一口烟问:“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红宝急了,指着地上说:“我要说瞎话,明天让车把我撞死。”
“那好,今天晚上,我们到一个地方,咱去看看。”李丁香把烟灭了。
红宝说:“要去哪里?”
李丁香说,咱去乱坟岗。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都顾不上吃饭了?”李丁香的母亲在叫他们吃饭,李丁香无心打扫书房的卫生,对红宝说,咱先去吃饭,然后再说。
红宝跟李丁香进了厨房,母亲中午做的是米饭,炒是红烧肉。母亲早已经把饭盛好,不断地劝他们两个慢慢吃,可是饭菜再香,他们谁也没心情吃下去。李丁香和红宝胡乱扒了几口,又回到他的书房。
李丁香又给红宝拿了一瓶啤酒,红宝喝着酒坐下来。李丁香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地从纸箱里拿出来,放进书柜里,书柜里的书已经装满,李丁香把那些不用的书换下来。红宝喝着酒,嘴里直埋怨:“整天就知道整理你那些书,咱得干咱的事呀。”李丁香说现在外面那么热,你去拉客么?红宝不吭声了,李丁香告诉红宝,咱就等天黑了再去,现在咱们休息,我去准备东西。
那老三我可要睡了,我是真困了呢。红宝喝完酒,一脸睡意。
你休息吧。李丁香让红宝到自己的床上睡下,心里总是不静,李丁香开始准备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这个手电筒外壳已经生绣,手推一下开关,小灯泡还亮得狠。还要拿什么呢?李丁香把手机充上电,万一有情况,也好联系人,还有,得把鞋也换了,李丁香从床下拿出自己那双多年不穿的球鞋,恩,得再拿上根棍子,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他又走进厨房,看到做饭用的案板上有两个擀面杖,李丁香把大的拿在手里,放在书柜上,其它就没什么好准备的了,他觉得就是这些东西了,别的更先进的东西也没有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颠簸了一天,李丁香也受不了了,也想睡觉,于是李丁香在沙发床上躺下,很快就进入梦乡。
还是手机的闹铃把李丁香从睡梦中叫醒,他揉揉眼睛,猛然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下来,这个红宝还在酣睡。李丁香上前拉拉他的衣服,叫他快起来,红宝猛地起了身子:鬼,有鬼!李丁香说,红宝你做啥梦呢,这是咱家,哪里有鬼?红宝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下了床,李丁香说咱该出发了,红宝说那行,咱这就去乱坟岗。
李丁香腰上挎了手电筒,口袋里装了手机,手里提了擀面杖,一切准备就绪,红宝把他的三轮摩托车停在门外,拔了钥匙。这时天气还是温热,李丁香和红宝顺着家里临着的大路,一直向南走。
他们走在往南行的大路上,这条路的北面,连着李镇上的街道,最南面通过一个旱桥,一直蜿蜒向南到达临村。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在旱桥的东侧的河沟,这条河沟已经多年没水,迎面吹来的是习习凉风,这风还带着湿气,完全不同于大路上的闷热空气。李丁香和红宝很快走到沟底,这条路他们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从小到大,大人们去种地,他们都跟着去,所以走起来略显轻松。河沟的两侧是高高的土岗,这样看起来河沟更显得纵深。这河沟足有五六里地长,河沟的两侧不时地引上几条小路,如果顺着小路上去,就可看到庄稼。如果从半空中看,很象一块块梯田。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在南面土岗半腰的梯田,这块梯田没种庄稼,因为这里埋了很多人,所以,这里就是坟场,就是人们常说的乱坟岗。
这些年来,经过政府的规划,河沟附近的梯田上,指定了几处集中埋葬死者的地方,但是李丁香和红宝要去的是没有经过规划的坟地,这是以前老几辈人埋葬的地方。
据说,在二百年前,一个风水先生云游四方,在李镇落脚,四处寻觅,终于在这里发现了一片空地,说这里是极佳的吉穴,倘逝后能葬于此,于后世子孙将是莫大幸事。此言一出,一传十,十传百,葬于此地者如飞蛾投火,你家葬了我再葬,所以形成了坟挨坟,坟摞坟的结果,有人传言,倘若晚上至此,会听到很多阴魂在吵架,相互指责对方侵占了自己的宝地,叫骂声不绝于耳,当然这是后话,到底有没有鬼魂在吵架不得而知,但如果李镇倘有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人们就都会认为是乱坟岗的人下来赶会了,鬼魂也要散步呀!
对于这样的传说,李丁香和红宝从小就听说过,但是他们从来没亲身经历,对这些他们将信将疑,因为大人们说的逼真,不由人不信,现在他们都不是小孩子,所以他们要探个究竟。
关于红宝说的那两位老人,李丁香觉得他们应该是在乱坟岗出来的,他们大概想出来看看,或是去投胎?
李丁香一准认定,如果要探寻两个人的秘密,就一定要来乱坟岗,这里应该是首选之地。正思想间,他和红宝到了乱坟岗的进口,李丁香左手拿着擀面杖,右手拿着手电灯,从河沟的入口处看去,只见有一条小路通上去,小路的宽度最多只能容两人并排走过。小路呈之字状,这样降低了坡度,走上去也更容易。
李丁香心里还是害怕,虽然有红宝在旁边,但是,四野的寂静让他们心存疑虑。天已经完全凉下来,他们听到的只是小虫的叫声,银色月光下的河沟显得更加阴森。他们相互壮着胆子,在家虽然有说不完的话,但是现在谁也不肯说一句,生怕这话被别人听到了,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他们终于走上乱坟岗。站在稳脚步,李丁香偷偷对红宝说,咱们看看吧。
这个坟场并没有他们听说的鬼火,他们想找的,是关于那对夫妻的哪怕一点点痕迹。这个坟区墓碑不多,只有少数的几块斜倒在一旁,李丁香和红宝们只好先看墓碑,李丁香用手灯照着,一块一块的,红宝在他后面跟着,这是李家第一世的,这是赵家的先人,墓碑上的文字依稀可见,但他们脚下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土堆,如果地下灵魂有知,他们的手电筒应该是他们眼里的鬼火吧。李丁香和红宝小心翼翼地终于把坟场全部转了一遍。
没有什么发现,准备坐下休息,李丁香忽然发现有人拍他的肩,李丁香说红宝你干啥呢?红宝反问他你怎么拍我的肩?他们同时扭头,看到的是一个老太婆,也是同样的微笑,问:“你们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李丁香敢确认,这个老太太绝对不是李镇上的任何一位老人。因为他对镇上的人大多数都有印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再说,哪个老太太会在这样的时间到这里转悠?“你们是来找人的吧?你们说说要找谁?”李丁香和红宝吓的说不出话来,真的是个鬼啊,我们来找鬼,想不到鬼就来找咱了!
“两个哑巴?”老婆婆见他们不说话,就笑了:“看年纪,你们远没有我大,我已经二百岁了,别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们,你们在这里转悠了这么长时间,我早就发现了,小孩子家没事不要到这里来,在我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小孩子。”
听过老婆婆的话,李丁香和红宝大气不敢出,李丁香不信这是真的,可老婆婆明明就在眼前,于是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老婆婆,她满头花白头发,连个发卡都没有,头发长长地披在后面。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在月光下老婆婆的眼里泛出光来,衣着象是道家的服饰,衣服上下没有任何纹饰,颜色大概是淡清色,不过,李丁香没有看见刚才拍他的那双手,手大概在长衣袖里藏着,看来他们是惊动了人家,还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
老婆婆继续在问他们到这里到底要干什么,红宝吓得半天不敢抬头,还是李丁香说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红宝又把他亲历的事说了一遍。李丁香接着问老婆婆,那两个坐车的,到底是人是鬼?
老婆婆听了依然微笑,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仰天大笑,婆婆说,那两个人是去投生的,他们在这里呆的太久了,不让他们投生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因为他们生前并未做恶,再者,所葬也是本乡本土,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老婆婆一边说着,李丁香在一边暗自偷笑,你也是人?
她继续说道,他们已经投生,如果将来仙逝,还是会回到我这来的,此后又是一个轮回,如此下去生生不息,永无穷尽。
婆婆的话,让李丁香和红宝惊呆了,红宝的嘴吧半张着,竟说不出话来,李丁香壮着胆子,站在婆婆眼前,把脸正面向她,问道:“您到底是谁?”
老婆婆嘴角泛出一丝微笑,神情依旧淡然,一字一句说道:“我其实不是人。”李丁香听了,心中更觉害怕,自头顶一股凉气直下,直串脚根。但他心中不明,强壮起胆子,向前再问婆婆:“您不是人,那您是鬼还是神?”
这时婆婆大概有些困意,顺势弯下腰去,席地而坐。李丁香和红宝见状,想逃,心中却难逃,总怕他们前脚跑,后面老婆婆会抓紧他们的双脚死活不放,到那时是死是活,尚不得知,与其恐惧而死,不如顺势而亡。哎,这都哪跟哪啊,不想了,谁让自己这么冒失呢。
老婆婆坐下后,低头只看地上的荒草,李丁香依然看不到她的双手。老婆婆沉吟半晌,说:“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神,我是魂!”说完这话,老婆婆又低下头去,象是在沉吟什么。乱坟岗又恢复了可怕的寂静,李丁香和红宝还是想快点离开,却吓得寸步难移,他和红宝相互一视,四下张望,生怕哪里再出来一个孤魂野鬼什么的,那样他们岂不彻底要玩完?
就这样,李丁香和红宝站在原处纹丝不动,老婆婆坐在那里,也是纹丝不动,婆婆还是在沉思,双方好象在对峙。
李丁香猜想,老婆婆可能太累了。想想也是,一个二百岁的老太太,站起来已很不易,何况她站了那么久?说话一定是提了精神,所以才会这么累,才会有说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的情况。
这时天更凉意,有微风拂过,婆婆头上的白发在微微在颤。明月依旧悬空,李丁香和红宝就象小学生受了批评一样,老师不断地批评,做学生的就是不说话,如今眼前的这位老师却不言语,静比动更可怕,古人说过宁静致远,太静容易让人想得更远。
良久,婆婆缓缓抬起头,径直站起来:“唉,我是有点累了,我要休息一下,让二位久等了。”天哪!婆婆还说这样的客气话!真让他们有点受宠若惊。莫不是好言好语哄骗他们,然后好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李丁香偷偷地把手机拿出来,屏幕的灯光依旧,电池的指示也在,就是不见了中国移动的符号,大概打不出电话了。看看时间,已经十点整了,心里不住骂自己,这是何苦呢!
耳听婆婆又在说话了:“也难为你们了,让你们受如此惊吓,我在此住了二百年,二百年间,在此处我目睹世人葬人无数,他们大多成群结队而来,把死者下葬之后就走,只剩下我一人在此守候,每每看到这一个个死尸,便深觉他们也是孤独之人。世事真是难料,昨日尚为阳间客,今天便成阴世鬼。可叹呐!”
无缘无故,婆婆怎么发此感慨?老婆婆越说越吓人,李丁香和红宝此刻恨不得立即跑回家,在家里,干什么都比这里强,你说我这是图什么,管它公鸡变母鸡还是母鸡变公鸡,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这么多事干嘛?真后悔来这里,如果现在在书房,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书那该多好,何必在此受惊吓!李丁香不住地后悔。
婆婆大概看出他们的心事,伸出手来,将他们两个一手拉一个,她的力量着实不小。月光下,婆婆的这双手,简直就是皮包骨头,李丁香看见她的每只手,就是五根白骨头,上面的青筋清晰可辩,指甲已经变成乳白色,长长的指甲扎在李丁香手里生疼。婆婆拉了他们就要走,李丁香和红宝随着她,丝毫听不出她的脚步声,要上刑场了吧。婆婆把他们两个拉到一块大青石旁,径直坐下。婆婆坐在中间,李丁香和红宝坐在婆婆的两边,婆婆用手放了他们,重新把两手放进衣袖里:“二百年了,又一个二百年了,我也该退休了。不过,有一事我不放心,我在此等了二百年,从未有人此刻来访,你们二位是二百年的第一次。如果二位不嫌弃,我一事相求,二位可否帮忙呢?”
什么?婆婆有事要求我们去做?一定得先答应她,先里开这里再说,否则我和红宝还不知命丧何处呢?李丁香心中暗想。
“好,我们答应你,您说吧!”
李丁香看看红宝,红宝的眼睛一直盯着婆婆。李丁香向着红宝的眼睛看了一眼,红宝立即意会,连忙说道:“只要我们能办到,我们一定会做的,请您说吧。”老婆婆听完红宝的话,缓缓地把头扭过来,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由于婆婆面部瘦得吓人,那泪水并不顺脸庞划落,而是直接落在地上。李丁香和红宝相视又望了一眼,不觉心中又是一惊,魂魄也会流眼泪?他和红宝深感诧异,不会的,这绝对不是真的。
婆婆用衣袖沾沾泪水,又努力睁了睁眼睛,说:“不怕你们见笑,如果有耐心,就坐下听我慢慢说吧。”
什么?还要慢慢说?这真是她的家啊,李丁香又不耐烦了,心里说老婆婆求你快说完吧,说完快放我们回家吧,求您了。
老婆婆看看李丁香,说道:“你们说的事情我都知晓,母鸡就是母鸡,公鸡就是公鸡,这个道理是不会变的,可为什么变了?因为雄鸡一唱,天就要亮了,公鸡越多,就表明希望天亮得越早越好,这说明我们盼望天亮的心情越强烈。为什么这么强烈?因为这里的人都想快点投生,从而获得新生!”老婆婆说得有些激动,本来消瘦的脸上又多出几根大青筋。
“你们说的两位已经投生到那户人家了,那户人家必定有婴儿出生,每投生一次,主人家必出一桩异事。可世人只知表面,将此只做笑谈论,却不深究。可叹世人都不如二位有心啊!”婆婆叹道。
就在这时,红宝大概是看到气氛有所缓和,突然低声对李丁香说:“我想抽支烟。”这时婆婆并不在意,红宝慢慢地点然了一支烟,微小的明火在月光下一明一暗,一缕青烟自红宝的脸前直线而上,看到这里,李丁香才略微感到有生命的味道。
老婆婆到底有什么疑惑?竟发出如此感慨?气氛有所缓和,李丁香和红宝对老婆婆的恐惧有所减弱,他们突然感觉到,婆婆就象他们镇上的一位老奶奶正在与他们聊天。
老婆婆缓缓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金黄包裹,这包裹大小一手就能握下。婆婆用手指慢慢解开,只见两个火柴大小的黄色金属,在月光下泛出淡光,莫非是金砖?对于金砖,李丁香从没见过实物,只是在电视上见到大概影象。这时候婆婆拿出金砖是何用意?莫不是在试探我们是不是爱财之徒?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如是我之所想,金砖我们是坚决不受的。李丁香在反复猜测。
婆婆把金砖拿在手里,左右端详,用手抚摩再三,眼泪又滴下来了。李丁香仔细看了一下,金砖是正方体,看上去很是精致。但却不明白婆婆怎么如此爱掉眼泪,真是奇怪。
婆婆左看看李丁香,右看看红宝,目光又落在金砖上:“这不是金砖,这是两个金印,我本是一千多年前的大宋遗民。”
婆婆是宋朝的?那岂不是已经一千多岁了?看出他们都很吃惊,婆婆却又笑了:“你们别害怕,我说完你们就明白了:
我和我的老头子,一千多年前,曾在离此三十里地的大栗山居住。我们都是大栗山的土地神,身前有一女儿,一家三口,倒也团圆。后来皇帝要修陵墓,在此山上采石,我们誓死不从。那时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但修炼终归不足,竟被当做石头采去听用。可怜我那女儿,尚未婚配,但相识有一男子,眼见得就要成婚,竟出如此结局,岂不令人可叹!后来我找大宋皇帝前去理论,我言道,人走人道,神走神道,鬼走鬼道,你岂可越界而行,将我全家活活拆散?那皇帝自知理亏,便送我这两颗金印。他言说他也是真龙天子,但难免有所差错,女儿已被当做石头去用,已不可挽回,这两颗金印权当补偿,此后保我全家无事,他还言说保我永不仙逝,一百八十年一个轮回,世世永生。我权宜之下,就此答应,这样我也有时间去寻我那女儿。自此我和老头子云游四方,寻找爱女,但终是无有下落。一日我们云游至此,老头子心中烦闷,前去此镇上赶庙会,酒喝得太多,就泄了天机。他言说我们现在所站之处乃是风水宝地,一语既出,使得后人葬于此者不计其数。可怜我那老头子,因泄了天机,回来几日之后就命归西天,再也不能轮回重生,我轮回几次之后就活到如今。你们拿着金印,就能找到我的女儿,如果能找到我的爱女,我死而无憾。二百年来,我从未找到这样的人,今日得见你们,也算我们前世有缘,所以就托你们二位了。二位看怎么样?”
婆婆边说边泣,边说边泣,说罢,婆婆已痛哭不已,看起来实在令人同情。
李丁香和红宝听的如云山雾罩,李丁香心中暗想,先答应婆婆再说,现在脱身回家才是正题,于是他便满口答应。
婆婆用衣袖沾了眼泪,起身将金印交于他们手上,屈身就要拜倒,李丁香和红宝连忙扶起婆婆。扶婆婆的那一刻,李丁香感觉婆婆的胳膊就象骨架一样干瘦,令人不寒而栗。婆婆指着背后的土岭对他们道:“此地便是我栖身之处,二位若有疑问,深夜来访便是,只因子时已到,恕我不能奉陪。”婆婆说完这些话,就不见了她的身影,来得神秘,去得匆匆,真是不可测。
环顾四周没人,李丁香和红宝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放心了,这真象做梦一样,太突然了。他们托着手上的金印,用手上下晃一晃,初次晃晃没什么分量,可是再次摇晃的时候,突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托了一架山,刚才已经放松的心又重新被揪起来。
李丁香当下感觉揪心,这揪心,不再是来自对婆婆的恐惧,而是对婆婆的请求有所顾虑,这金印之沉重,不在手里,而在心里。话说得轻巧,人海茫茫,哪里去寻她的女儿?李丁香不禁忧虑起来。
在这个漆黑的子夜,李丁香与红宝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惨白的月光蒙蒙地照在路旁林中歪脖的树上,一条弯曲的小路痕迹映在身后一座座突起的孤坟上,“沙沙”的风声跟在他后面吹着,这风也不断地吹起地上的落叶,传出“沙沙”声响,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听了使人越发恐怖。
偌大的一个坟场,在月光下只拉下他们淡淡的身影在地上缓慢而行。
李丁香和红宝各执一块金印,由原路返回。但在他们看来,乱坟岗再没了恐怖气氛,这个坟场,已宛若他们夏日乘凉的平台,月光依旧洒满大地,他们已受如此大的惊吓,其余的一切恐怖力量已不足为奇,刚才的场景真如在梦中一般。
红宝走在后面,一步一回头地往后看,但回过头来还是紧紧挨着李丁香,他边走边看着手里的金印,最后上下左右看了一遍,上前就是一口,咬得牙根直生疼,红宝捂着脸,看着金印,说:“老三,这是真金子呢。”
李丁香无心答话,只对红宝说:“咱们快走,那婆婆临行前曾说过子时已到她一定得告辞。子为一日之首阳,那婆婆如此惧怕,定是魂魄无疑,她要告辞,便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此刻正是阴阳交替之时,为了少惹麻烦,咱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红宝听李丁香说完,扬起头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金印,把金印收好了,没说一句话,依然紧挨着李丁香回家。
李丁香和红宝各怀了心思,折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走上大路,加快脚步,很快来到家门前。
这时李镇上四处寂静,无半点灯光,他们象孤魂野鬼刚巡游回来一样。红宝来不及将车推进家里,自己径直进门,反身就把自家大门锁上,生怕那婆婆又跟了来。李丁香回到家中,家人已全部休息,迈步走进书房,他一眼看到两个啤酒瓶倒在地上,那是红宝喝的酒,回想起乱坟岗的一幕,真如行至鬼门关而又回,不觉一身冷汗落下,想想着实有些后怕。
李丁香躺在床上,没一点睡意。心里一直在想,如果他们不答应老婆婆的请求,又会是什么后果?当时不过是权宜之计。魂魄的婆婆尚能讲亲情大义,何况他们这些阳世间的活人!婆婆的事得尽力去办,往最坏处想,就是没有办成,也算自己尽力,心里不落遗憾,至少不愧对自己的良心。
李丁香起身继续整理书房,劳碌了一天,竟没一点困意,婆婆的女儿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千年来婆婆痴心不改,执意要去寻她?难道婆婆不知人死不能复生么?还有,婆婆女儿的那个未婚夫君,他现在何处?
哎哎!世间总有难圆之情,我辈更是束手无策。老婆婆临走时交给我们一人一个金印,便是对我们的莫大信任,可这金印怎么用,又怎么通过金印找到婆婆的女儿?婆婆走得匆忙,看来不是不肯说,而是怕子时再有大麻烦,到时自身尚且不保,哪会再委托别人去找女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李丁香不住地感慨。
他把金印放在书桌上,这个事暂时先放放吧,今天刚刚毕业,工作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得好好理理头绪。
李丁香把在学校学习的书一本一本地挑出来,以后还要以此为业养家呢,等他找到工作,就可开始自己的社会生涯了。至于那些五花八门的闲书,就先放一边冷处理。
对于书,李丁香极为爱惜,烂掉一页,他也会心疼不已,今天得谢谢两个运书人,要不是他们,这些书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家呢。这是医学类,这是散文类,这是小说类,这是杂志类,这是百科类,这是历史类,李丁香把书籍一一分类。
历史书!?他猛然想起婆婆说的大栗山,此山会不会是婆婆的杜撰?长这么大自己怎么不知道此山的来历?眼前正好有资料,查看一下再说。
李丁想一本本地翻阅,省志县志乡志村志,全部翻遍,后来查得村志有云:大栗山者,此去向西三十里,山上尽石也,所产之石温润若玉,刚而不烈,民刻像皆用之。竟真有此地?李丁香心里很是高兴,书上证实了婆婆说的话是真话,看来婆婆的女儿也可找到了。既然婆婆说她是大宋遗民,那么宋朝的历史在书上也该有痕迹,也可以去查,李丁香一时来了兴趣,把自己所有的历史书全部拿出来,认真翻看起来。
李丁香经过查阅得知,李镇原本唤做永安县,宋时是专门管理皇陵的地方,直接归当时的皇室管辖,埋葬皇帝的坟地称为宋陵,位于嵩山北麓与洛河间的丘陵和平地之上。南有嵩山,北有黄河,依山傍水,风景优美,被人誉为是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风水宝地。
再查得知:北宋九个皇帝,除徽、钦二帝被金兵所虏囚死漠北外,其余七个皇帝,以及被追尊为宣祖的赵弘殷均葬于此,世称七帝八陵。
李丁香顿时来了兴致,继续查明:按照埋葬时间的先后,八陵的顺序依次为:宋宣祖的永安陵、宋太祖的永昌陵、宋太宗的永熙陵、宋真宗的永定陵、宋仁宗的永昭陵、宋英宗的永厚陵、宋神宗的永裕陵、和宋哲宗的永泰陵。
加上后妃、宗室、亲王、王子、王孙以及高怀德、赵普、曹彬、蔡齐、寇准、包拯、狄青、杨六郎等功臣名勋的墓葬,共有陵墓一千多座,前后经营达一百六十余年之久,北宋的诸帝、后陵中,八座皇帝陵保存完好,形成一个规模庞大、气势雄伟的皇家陵墓群。
“啪”地一声,李丁香重重地合上这些资料,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现在看来,竟是一个坟地,一个大大的坟地!太吓人了!
李丁香顿时惊叹不已。他又记得这书上还说坟地的面积有三十多平方公里,李镇正好在大坟地的中心,怪不得当时在我们镇上设了管理机构呢。李丁香心里感叹道。
他把资料放回原位,缓缓地躺在床上,燃起一支烟来,打火机的火苗始终递不到李丁香的烟头上,烟与火苗总是错位,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夹紧这支烟,又打了一下打火机,深深地吸了一口,霎时一缕青烟自头顶盘旋而上,寂静的书房里只隐约听到香烟“滋滋”的声响。
李丁香躺在床上暗想:此处在全国看来竟是大坟区,我们在坟区居住自己却不在意,难怪那个婆婆要在这里现身,可叹这么大面积现在已经住满了人,哪里还有婆婆的容身之处!
既然明白了这些,我们也在此居住,那寻到婆婆的女儿也许会有线索。李丁香不由又提了精神,坐起身来,把香烟快速递到嘴里,狠狠地猛吸了几口。这支烟转眼就抽完了,李丁香把烟头扔掉,登时高兴起来,料定那婆婆一家人要团圆将不会是难事,于是回头坐在书桌旁看起那颗金印来。
论说,对于金子,谁人不爱?何况是大大的一块?李丁香把金印拿在手里左右把玩,禁不住自己啧啧称赞,这金印真是诱人,竟自生出寒光来。李丁香一眼认为这就是前古的遗物,恐怕出名的博物院也没有这样的东西,谁知它竟在荒芜之地现身?
莫说这金印不是古物,就算是现代人打造,仅论重量,倘若卖掉,那收入一定不菲,唉!我这又想哪去了!这念头在李丁香脑海里晃过,很快就打消下去,做人要厚道,婆婆就指望这颗金印来寻她的女儿了,我哪有贪财卖掉之理?罢罢罢,自己一定要坚定信念,想尽一切办法去寻婆婆的女儿。
不知不觉已到二更天,凉风徐徐从窗外吹进来,这金印立在书桌上纹丝不动,刚才在乱坟岗,匆忙从婆婆手里接下来,来不及欣赏,现在独自一人,李丁香要仔细看看。
这块金印是个正方体,比火柴盒大些,比香烟盒小些,上面凸出一个绳扣的小孔,用来穿绳子以便携带。
印的四面,依次分别是线体阴雕的两只龙与两只凤,这龙凤图案与李丁香在别处见到的没什么不同。他小心翼翼拿起来,看印的正面,辨认不出到底是什么字,他从抽屉里取出纸与印泥来,又把印摁上印泥,端端正正地摁在纸上,洁白的纸上显出两个鲜红的篆字:御赐。字的旁边是一个浮雕人像,再看,发现这个人像半闭双目,脸色严肃,双手捧在胸前,手里好象还拿着两件东西。
李丁香仔细再看,竟是一个錾子和一个锤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图形?这印到底是什么作用?
李丁香总算明白了,婆婆说她女儿和石刻有关,此印必定也和石刻有关,会不会是某种身份的凭证?可这印到底怎么用?如果对找婆婆女儿没有帮助,那岂不是一个摆设?兴奋之余有些失落,看过金印之后还是没有办法,算了,再看也是没用,头都疼了,还是睡觉吧。
第二天,镇上的雄鸡鸡叫过头遍,天空刚泛鱼白,李丁香已经起床了。
洗漱已毕,他要去找红宝商量怎么办。
红宝家就在附近,李丁香到了红宝家大门口,大声喊:“红宝!红宝!”
耳听得院内一阵脚步声响,红宝被叫醒了,打开门一看,却是李丁香。李丁香看看红宝,红宝慌得连个背心也没穿,赤着背,下身穿一个大裤头,脚上一双凉拖鞋,双手还在揉眼睛。
李丁香上前便问:“印呢?给你的那块印呢?”
红宝又揉揉眼睛:“什么印?”
李丁香急了,说:“昨晚那个婆婆给我们的印呢?”
红宝这才连忙起身,回屋里抱出一个箱子,这个箱子是红宝修车用的工具箱。红宝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工具箱的锁,拿出一团红布,展开来,印原来在红布里包着。
李丁香拿过看了,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于是问红宝:“你老婆知道么?”
红宝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揉揉眼睛:“这次我没敢给她说,怕她给卖了。”
李丁香一把拉起红宝:“咱不能在这里说了,你跟我来。”说完拉起红宝就奔自己家里去。
他们两个一直走进李丁香的书房,李丁香转身把门锁上,对红宝说:“给你说个重要事,你可千万要保密啊。”
说完便拿着印泥把红宝的印也印了一番,红宝瞪大了眼睛。
李丁香对他说:“这件事要高度保密,任何人都不能说,再有,这金印千万不能丢,否则就麻烦了。”
红宝挠挠头发:“老三我一切都听你的,你叫咋办,咱咋办。不过刚拿回来我也真想着把它卖了,后来想想,还没和跟你商量呢。”
李丁香见红宝说这话,急了,在红宝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商量也没用,一定不能卖!你还开你的车拉客,该怎样还怎样,咱找机会寻那个婆婆的女儿,没有线索之前,我们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红宝摸着肩膀,扭头看看肩上刚显出的红掌印,满脸不如意:“以后这事我全听你的,一言为定啊,那我就先走了,我还真没睡醒呢,我回去再睡会儿啊!”
送走了红宝,李丁香本想在家休息,这下再也坐不住了。
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已经把精力全集中在寻婆婆女儿的问题上了,对其它事情都已不感兴趣。
他把金印藏得很保密,没人能发现,心里总想着婆婆的女儿在哪里,该怎样去寻?这金印是金子做的,人能做出来金子,可金子能买来人么?人生在世,只能活一次,命总比金子要珍贵,可这块金印却非同小可,这金印卖了可能会值些钱,但婆婆却再难找到女儿。
从这个意义上说,金印就是婆婆女儿的命,所以自己要万分小心,绝不能丢失!
在家中闲来无事,李丁香就抱那些史书来读,企图在书中寻出些蛛丝马迹来。竟也乐此不疲,虽寻不到知音,自己却也看得津津有味。竟忘了家中的琐碎事物,活脱脱似闲人一般。
他在师范学校里学的是中文系,一心想了毕业以后能教语文,实现自己做老师的梦想,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教出自己认为是桃李满天下的的境界,可现在倒好,工作还没谈好,哪里还谈什么教书育人!
不过李丁香静下心来,想想也行:利用这段时间学学历史,说不定哪天有机会教历史课,有现在的基础,将来不会抱佛脚,也免得别人耻笑。
可历史逝去千年,人事变幻了万千,哪里去寻这个人?
李丁香每日里总是心事重重,每天起床后吃了饭就到书房,将房门紧闭,不见一人,午饭后又是如此,晚上也是大门不出,家里好似没有他这个人一般。
如此半月过去,母亲见他整天心神不定,常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李丁香总不想答话。有时母亲问得多了,他不耐烦地回上一句,搪塞一下母亲。母亲叹了口气:“你怎么象南地的石人!”
“南地的石人?南地哪里有石人?我怎么象石人?”李丁香感觉母亲说的蹊跷,便放下手中看的书,问母亲南地的石人是怎么回事。
母亲扶着他坐下,说道:“读书不要读的太痴,你说说看,南地的石人会说话么?”
李丁香看看母亲,母亲的脸上充满了期待,她期待儿子给出答案,但是这答案是很明显的,石人当然不会说话。但李丁香却想了又想,摇了摇头,没说一句话。
母亲自然是无言地离开。
李丁香承认自己是比较喜欢安静的那种人。他不喜欢热闹的舞曲,讨厌到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想问题,不知这是父母的先天遗传,还是他后天成长的结果,这样对他有益处,当然也有坏处,好处是免去了许多是非,坏处是让旁人总觉得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算了,一切都随自然吧。
关于这样的话题,李丁香的父母常常提起,说他生性不爱说话,但却很有主见。无论这话是褒是贬,李丁香总认为正常。自己的父母,说自己的儿子是理所应当。但他若犯了错误,便知道自己做错了,就站在一旁不言语。母亲再三让他发表意见,李丁香总是不语,母亲最终总是叹口气。
这次,对于母亲的话,起初李丁香深感不解:我怎么会象南地的石人?南地在哪里?石人又是做什么用的?李丁香很疑惑,他弄不懂这些话的含义。有时很想再继续问母亲,但又怕母亲再埋怨他笨拙。
现在终于明白了,母亲是把他比做南地的石人了,呵呵,石头人当然不会说话,母亲是在埋怨他。
明白了此话的含义,李丁香便主动找母亲谈话,当然不能说替婆婆找人的事。
李丁香说自己刚毕业,工作没着落,心里烦闷,请母亲别再生气。母亲终归是母亲,这时假意又生他的气:“你要觉得烦了,闷了,就出去走走看看,整天憋在家里,迟早会出毛病的”。
李丁香低着头:“那行啊,你说让我到哪里去?”
母亲拍拍他的肩:“要不然随我到你外婆家,去看看你外婆,你舅已经捎了几次话了,我总去不成,你平时总不在家,这回我也有人赔了,咱们俩一块去。”
又是走亲戚!李丁香心中虽然不如意,但他自小在外婆家长大,现在外婆年事已高,岂有不去看望之理?于是他便满口答应。
在李丁香所住的乡下,走亲访友是很正常的事,不象城里有些人那样,虽然打着访朋友的旗号,但却心存相互利用的味道,乡下人总比城里人来的实在。
自小到大,李丁香随母亲走亲戚,母亲最常带的就是他,因他是长子,母亲大概是为了让他多长见识,所以,只要有时间就把他带上,李丁香到过乡下许多地方,各地有各地不同的民风,这也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眼看着母亲的年纪越来越大,李丁香也一天天长大成人,并且即将工作,所以,母亲不可能在什么时候都带他去走亲戚,但话又说回来,又不能少了他的陪伴,如此一来。李丁香的任务就变成了保护母亲的安全。
母亲也时常感叹她没有一个女儿,倘若有女儿,女儿就会象小棉袄一样关心她,体贴她。
“好歹你也谈个女朋友啊。”母亲时常对李丁香发感慨。
在母亲心里,也许觉得儿子年纪不小,也到了应该定亲的时候。东邻西乡的热心人,在李丁香没毕业的时候,就常到李丁香家里提亲,但李丁香总没兴趣。
在学校,李丁香也谈过恋爱,谈恋爱的感觉是美好,但那是他的初恋,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特别迷恋缘分,看到别人介绍的对象,也没有太激动的表现。这迫使李丁香认为是自己的缘分未到,倘若有缘,那会视相亲如与陌路人见面一般?而母亲是爱他的,虽是嘴上说说,但从不强求他一定要找什么样的对象。
如此以来,让李丁香感到自己要比其他同龄人轻松得多,从而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李丁香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看书,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年难得回家几次。李丁香有个弟弟,这个弟弟脾气很是倔强,现在还在上学。好在家里还没有过到要李丁香出去打工糊口的地步,农忙时李丁香帮母亲做家务,农闲时就随母亲到处走动,这不免让街坊笑话。可母亲说得好,母亲说:“儿和娘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短啊,这样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李丁香想起这句话,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这次无论如何,自己也要陪母亲去看望外婆,他认为母亲的年纪越来越大,加之家务缠身,所以很少到外婆家走动,但是母女连心,他不能让母亲将来有什么遗憾。
第二天,李丁香便与母亲到外婆家去。
外婆家所住的是个小村子,村里两千余口人,全部务农为生,几乎没什么副业。村子唤做正隆村,就在小小的青龙山之脚下,顺一条与大道连接的笔直小路即可到达。
李丁香与母亲下了通往村边的公交车,他手里提着水果,母亲下了车却不走了,母亲在路边站定,用手捋捋鬓边的白发,回头看看李丁香,说咱这就去。
于是,母亲在前面走,李丁香随在后面,看起来很像是母亲的随从。
李丁香手里提着水果边走边看,路两边全是刚发芽的玉米苗子,整块整块的黄土地一望无际,这土地上的绿芽却给这黄土地增添了无限生机。李丁香左顾右盼,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心里多天来的郁闷可以疏散出来。
“王大姐,长时间没回来了啊,今天回来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李丁香的遐想,抬头看时,却见一个背锄头的老头,戴了个草帽,正在给母亲打招呼,母亲笑脸回应着:“哦,是三喜兄弟啊,我来看看我娘。”
“好,好,老婶子身体好着呢。哎?这个人是不是又来吃公家饭了?呵呵,都长这么大了,好小伙子!”
李丁香看看这个老头,微笑了一下,没说一句话,脸就扭到一边,又看路边的风景了。
这个三喜却没感到尴尬,继续开玩笑:“哎呦,你还害羞了,回头去我那里坐啊,我得赶快回家,天热的干不成,我走了啊。”
李丁香的母亲笑着与三喜挥了挥手,回头对李丁香说了句:“你见了人家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李丁香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到了外婆家,正是中午,天热得厉害,李丁香已经浑身是汗。放下东西就往外婆家的土窑洞里跑。
这种窑洞冬暖夏凉,现在自然有避暑的功能。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外婆家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十几米深的土窖,夏天的水果放在里面,提上来,温度居然和冰箱里差不多。
中午李丁香的舅舅就提了个西瓜上来,放在桌上切了,先递大的给李丁香。舅舅待他很好,小时侯住外婆家,舅舅与李丁香朋友相待。这个舅舅最小,与他相差只有五岁,所以,说起话来就随便。
李丁香边吃西瓜,边与舅舅说话。舅舅现在依然在家务农,算是个年轻的农民,一个西瓜,李丁香和舅舅吃了大半,母亲和外婆只各吃了一块。
夏天里,吃凉西瓜总是爽口,李丁香又拿起一块,这瓜几乎没有籽,很快被他吃完,却突然觉得肚子疼,大概吃得太快,肚里着凉了。
中午饭也没吃,舅舅扶他到窑洞休息,躺下好多了。
待他醒来时,日已西沉,没有了中午的闷热空气,他的母亲让舅舅带他到村里散心,说:“如果身体还不舒服,今晚就住在这里,等明天身体好了再走也行。”李丁香顾不得那么多,就随舅舅到村里散步。
李丁香随舅舅在村子里散步,顺便对村子做了新的考察:这个村子面积不大,村东面有一条南北的公路,自这条公路的正西,垂直分出一个乡间小路,村里的居民就住在村路的两侧,李丁香和舅舅走过一排又一排的居民区,在大路上,肚里已略感好受。
正行走间,舅舅指着前面:“这里离我的瓜园不是太远,你要觉得累,咱就到瓜园里歇一会,顺便能摘些瓜吃。”
兴趣之所然,李丁香便与舅舅来到瓜园,这瓜园的地头有一间小房,李丁香进门发现只有十平方大小,里面有床,也有桌子,还有简单的炊具,原来舅舅闲时也来看瓜。这个地方真是方便呢,既是卧室又是客厅,可以看一望无际的瓜园新绿,晚上也能赏繁星满天的夜空,真是个小巧的地方,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再说。
李丁香看了瓜田,转身躺在床上,感觉佷是舒服,野外的住所果然比居民区要强多倍:空气好,视野又开阔。李丁香正在思想,舅舅的手机响了,说是家人打来电话,让他们回去吃晚饭。李丁香让舅舅先回。舅舅说我怕你迷路了呢。自小从这里长大,迷路简直是笑话。李丁香说不会的,我还没休息好呢。舅舅相劝不过,独自一人走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李丁香心里感到自在,站在门口向远处眺望,果然是开阔。不对啊,前方怎么有个大土堆?这土堆看上去有好几层楼那么高。李丁香心中不解,便向大土堆走去。
走近仔细看时,大土堆上种的满是松树柏树,继续前行,绕过土堆,一个大石像就立在眼前,李丁香随地坐在石像旁,下面的石头还真凉,日头已全部落下来,他坐在冰凉的石头上,又想睡觉了。
怎么下雨了?不会的,刚才天上还在烧云,明天必定是好天气,这是哪来的雨水?李丁香望望天空,发现天空已泛出繁星,这不是老天在下雨水,可这雨水是哪来的?李丁香发现这雨水还是一滴一滴地不停地往下滴。
他仰头望了望身旁的石头,才发现雨滴是它身上来的,李丁香揉揉眼睛仔细再看,还是从那里来的。他站起身,往四周望了望:天啊!四周怎么都是石像?李丁香不敢出声,他怕自己刚说出话来,这些石像们就真的会上前来与他理论。
不会的,这是石像,他们不会动的,石头是死的,它们不会走路。李丁香不停地安慰自己。
李丁香再看那个石像,又有几滴雨水滴下,自己还在发楞,这时有声音说话了:“我要谢谢你了,真的,真的谢谢你。”
李丁香扭头看看,没有一个人,张嘴问道:“谁在说话?”
这个声音又在说了:“我真的要谢谢你,我在这里等了一千多年,终于把你等到了。”
李丁香又吃了一惊,向四周问道:“你是谁?”
“你抬头看了就明白了。”
李丁香抬起头,看到这个石像上还在往下滴雨水。
“你到底是谁?你别吓我啊,我是来走亲戚的。”李丁香应声回答,心里开始不住地埋怨:我吃什么凉西瓜啊!要不然我早已探亲完毕,随母亲回家了,何必又在这里受此惊吓!
李丁香往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脚下一个小石块差点将他绊倒,不由得心里一阵惊慌,待看清了脚下是一个小石块,便一个飞脚,将石块飞出去,这才稳了神来,站在石像的正前方。
日西沉,月初现,夜幕将要降临,李丁香站在这个石像面前,将这石像上下打量一番:
这个石像大概四五米高,是古代文官的装束,一脸肃穆,双手碰着个盒子,两只衣袖垂落下来,几乎挨在脚上。厚厚的基座更显得这石像高高在上。
李丁香用手揉揉自己的头发,眉毛拧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
刚才说话的声音就是从这石像身上传来的,莫非有人附在他的身上说话,从而来吓唬自己?李丁香稳稳神,深吸了一口烟,迈开步子,围着石像转了一圈,发现石像浑身上下并没有任何东西。
正在犹豫之际,石像又说话了:“你不用看了,刚才是我在与你说话。”
李丁香心中不由一惊,问:“那怎么会下雨?”
石像答道:“这哪里是雨水!这是我的泪滴!”
天哪!这石像不但会说话,还会流眼泪?李丁香不得不惊叹!刚才的雨水并不是天上来的,而是石像眼里流出的泪水,世间竟有如此怪事!石头会流泪!李丁香惊得连连又退后几步,这该是个什么样的石像!
他仰头向石像问道:“这里的石像都会说话么?”
石像答道:“大宋石刻上千件,会说话的只有我一个,因为我本不是石头,我是人!”
未等李丁香再开口说话,这石像接着说:“你身上有件宝物。”这声音不温不火,更是不慌不忙。
李丁香心里一惊:“我哪里会有什么宝物?”但自己心里便在猜想,石像说的宝物,可能是指婆婆送给他的金印,但这话是万不能说的,因为这是秘密,他要为老婆婆保密。
李丁香故意问对石像道:“我是来这里走亲戚的,我外婆家在这里,闲来无事,顺便到这里散步,哪有带有什么宝物?”
石像道:“你身上的宝物,也是我要找的东西,它也是一把钥匙,此宝物乃大宋太宗皇帝所赐。”
听到此处,李丁香心里更是不明,问那石像:“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石像长叹一声,说道:“请你慢慢听我讲来。”
李丁香只听到声音,并未看到石像有丝毫动弹,暗自笑话自己岂不是对石弹琴?
耳边又响起石像的说话声:“因我原本是大栗西山的山神,与那大栗山土地的女儿相识,两人相恋,也算得上甜蜜,眼见得不久就要成婚,宋皇却要修陵,派人去至大栗山取石,她却误被当作石头采来听用,待我前去寻时,才发觉修此一陵竟要刻石两万余块,我寻便此陵,丝毫没有她的踪迹,于是我又跑至大栗山下,变做石块,我希望石匠们也把我刻成石头,这样我就能与她在一起。可是我看遍了所有石块,还是没有她的影子,但已经晚了,我已被刻成如此模样,全身再也不会行动,我悔恨不已。后来这些石像被陆续运至这里,我不断打听她的消息,但总是没有,我很失望,我总在想,我和她生不能在一起,变成石头也要长相守在一起!”
这个石像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来,弄得李丁香好一会才明白,心想这石头还算有情义。于是问石像:“那你现在知道她的下落么?”
石像答到:“我不断打听她的下落,当年一个老石匠说他要雕刻石像,有块石头竟会说话,石头言说她是大栗山土地的女儿,石匠当时惊恐不已,就手下留情,放那石头一条生路,石头变为人形匆忙而去,石匠说后来再也没见到过她。我猜那块石头一定是她,可我却不知她现在何处!”
石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她的母亲总在此处附近打探她的消息,她一直在留意,终于遇到你这个好心人,恕我不能下拜,否则,我真要给你磕头致谢了。”
石像的话令李丁香心中更加疑惑不解,看看四周也有许多石像,但都默不做声,于是继续问那石像:“那些石头怎么不像你一样会说话?”
石像答道:“那些都是普通的山石,在所有的皇陵石之中,只有我和她原本不是人身,因我们是神,所以才会言语。自采石之后,大栗山从此萧条,无人问津,我们的言语就成绝唱,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石像说完,大滴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泪滴落在地上,落地有声,把地面的黄土震起一层薄薄的土雾。李丁香仔细看那泪滴,瞬间让他想起飞流直下的感觉,不对不对,这应该是飞滴之下,因为还没有泪流成河。
世间竟有如此奇事,也有此等痴人!李丁香把头抬起来,感觉石像说的不是假话,又说得如此清楚明白,看来这石像和那婆婆是一回事,于是心中稍安,便把乱坟岗之事详细向石像讲述一遍。
石像听了,继续叹道:“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是你我的缘分!真可怜了我那岳母在此间受苦!”
当时婆婆走得匆忙,李丁香没来及问明女子的姓名与具体情况,现在得详细询问石像。于是向那石像说道:“你让我去寻,也该介绍她的情况,好让我有迹可寻啊。”
只听那石像答道:“她的名字唤做待月,是个很好的女子,我叫云山,我们本无姓,因是为大宋服务,所以也可姓宋。”
哦,她叫待月,名字不错,云山,名字也不错。恩,挺象一对的,可惜一千年来未曾见面,这石像的痴心依旧不改,不知待月现在何方,她是否会想起她的云山在此痴等?而且一等就是一千多年?并且相见思念之情丝毫不减当年?!
我真是自叹不如啊!想到这里,李丁香不由得对石像肃然起敬,这个忙一定要帮,自己帮定了,可这线索哪里去寻?这还是个问题。
李丁香掐灭手里的烟头,抬头问那石像:“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怎么去找啊,到哪里去找啊?说真的,我很想帮你的忙,可我也是个凡人啊,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耳听得石像笑了一声,说道:“你真是怀抱宝物而不知啊,那婆婆送你的金印就是宝物,只要你用心,就会有办法的。”
正说话间,李丁香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才知道这电话是舅舅打来的,舅舅说天快黑了,让他尽快回家吃饭,不然要让母亲担心了。
李丁香挂了电话,对那石像说道:“真是不巧,我要回家了,咱们改天再说吧。”
石像答道:“既然你有事,那就请回,恕我不能相送,如有消息,请及时告知。我在此历经千年,经历过兵荒马乱,风吹雨打,大雪严寒,烈日酷热,也见过无数人从我面前走过,但我只能站在这里,总见不到她的影子,但我不相信她会消失,可恨我不能行走!倘日后得以相见,哪怕一面,我宁变为碎石而无憾!望君明我心志!”
石像说得激动,大泪滴又砸下来了。
李丁香仰这头,听得呆了,听得两眼湿润,心里一阵激动,擦擦眼角,对石像说道:“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他又自上到下望了望石像,他想再把石像看清楚:
可怜石像站在此地,双手抱着宝盒,不能行动,孤独一站就是一千多年!一千多年里没人和他说话,今天终于说话了,这话在他心里埋藏了多少年!婆婆在找她的女儿,石像要找他的妻子。一切重任都到我这里来了,我一定要帮这个忙!
李丁香边走边回头望那石像,其实天色已黑,李丁香已经看不到了,他狠狠心,方才扭过头来,顾不得脚下的路,平来时的印象匆忙赶回外婆家中。
回到外婆家,一夜无话。次日清早,李丁香独自一人告别母亲回到家中。翻便他所有的资料,他想尽快找出线索。
直到夜晚,也没找到什么明显的线索,李丁香坐在书房,心里感到惭愧。
望着窗外一片漆黑,心里又是一阵失落,脑子里细细地将这些事情过滤一遍,到底哪里才是线索呢?突然想起了那方金印,于是他站起身来,掩了窗帘,从私密处小心翼翼地拿出金印,放在书桌上欣赏起来。
这印总是好东西,本身的价值就是金子,可以卖钱,再者这金印或许也是文物,两者结合,这金印可真是个宝贝,宝贝儿是宝贝,可它能起什么作用?倘若寻人没有用处,还不如扔了它干脆。
李丁香拿着金印,嘴里不住地埋怨:“金印啊金印,你说你有什么用处呢,干脆我把你扔了吧,省的在此耀眼却无用处!”李丁香将这金印拿起来向空扔了一下,又用手接着,如此反复这般,感觉很是无聊,于是他又把金印放在书桌上,独自抽起烟来。
不一会,屋子里烟雾弥漫,白天的气温还未降下来,但李丁香却不肯将窗户打开。头上已经冒出汗来,他又在书桌旁,怔怔地看那金印。
正在无计可施之时,这印上的雕像竟越来越清晰,片刻之间,雕像的立体效果越发明显,雕像逐渐变成了金灿灿的一个小人,这小人与“御赐”二字逐渐分离,一下子蹦到书桌上。
这小人依旧拿着锤头和錾子,立定身子之后,对李丁香先是施上一礼:“我们前世有缘,今日方得相见。自我随婆婆千余年来,婆婆从未遇到一个活人,你是第一个,何况你也愿帮婆婆这个忙,真是好心肠!我替待月与云山向你表示致谢!”说完又深深地施上一礼。
如果脸前有个镜子,李丁香一定会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嘴巴是怎样地合不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聊斋》的故事李丁香也读过,可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稀奇的事在自己身上发生啊!现在不是又出来个小金人么?
小金人看出李丁香吃惊饿表情,笑道:“我可以帮你们去找待月。”
李丁香问小金人:“你怎么也会说话?”
小金人说道:“因我是皇帝的大印,这样的印只刻了两块,一个给了婆婆,一个给了婆婆的丈夫,是为报答。倘在平日,我会在冷宫度日,但我随婆婆千年,在那里受日月精华,知晓千年的人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许会帮上婆婆的忙,我为婆婆的爱女之心所动情,所以我要站出来说话。今日你与云山的话我已全部听到,现在你就可去找那待月。”
李丁香听了又是一惊,正要说话,却听得响起急急的敲门声,于是连忙把印和小金人放在抽屉里,连忙开门,看时却是红宝。
红宝满头大汗,急急忙忙地进门来,脸色都变了:“老三,大事不好了。”
李丁香问怎么了?
红宝说:“金印,金印丢了,我找遍了家里所有地方,就是没有,问老婆也说不知道,我还打了她一顿。你说这咋办啊?”
李丁香听后惊呆了,慌得不知该怎么办,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心想以后怎么向婆婆交代啊?
红宝不住地在埋怨自己,说自己放的地方很保密,也加了锁的,可丢得莫名其妙啊,锁还是好好的,金印却不见了。
正在这时,金人在抽屉里说话了:“呵呵,二位别急,我想金印大概没丢,既然我已现身,那块金印,应该是婆婆悄悄收回了,也许她认为只要我一个就行,怕再多出一方来惹了麻烦,与你我都不便。如果你们两个一块去寻,也只有我一个就行。”
红宝惊魂未定,听得有人说话,吓得连连问李丁香是谁在说话?
李丁香与红宝说明来由,拿出了金人。金人对红宝同样施礼,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红宝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说:“要去,我们一起去,老三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啊!”
李丁香满口答应,笑了说:“我怎么会撇下你呢?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来想办法,看看从哪里着手找线索。”
这个小金人站在李丁香的书桌上,扭了一下脸,抬头看了红宝一眼,手里依然拿着锤子和錾子,然后低下头去,把锤子和錾子别在腰里,两手里轻松了许多,于是背着双手,在书桌上来回踱步。
小小上的书桌成了他散步的宽广平台,这金人默不做声,看得红宝心慌:“你走来走去,到底有没有主意?”
李丁香坐在椅子上歪着头,没说一句话。
小金人立住脚步,说道:“如此更好,我们就结伴去寻那待月,你们两个路上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小金人说的轻松,可具体怎么去寻?李丁香和红宝听了,依然没有反应。
金人看到二人面无表情,当下觉得很没面子,于是低下头去,继续在书桌上来回踱步,他从左走到右面,又从右走到左面,几个来回之后,他猛地站住脚步,脸上露出喜悦之色:“我有个主意,二位看如何?”
李丁香这时坐直了身子,向前探了一下,连忙问道:“你快说,有什么好主意?”
小金人这时盘腿坐在书桌上,眯起眼睛,颇有些得意,仰头说道:“我这里呢,有几句口诀,我交给你们,你们念过三遍之后,便可回到我当日所处之年代,这样一来,距离待月所处的时间也近,也许你们就能找到线索,二位以为怎样?”
听金人说得神奇,李丁香和红宝顿时来了兴趣,连忙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随意来往古代与现代,真是太方便了!”
李丁香和红宝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连忙催促金人快说口诀。
只见那金人仰头思索片刻,随口说出四句话来。他们听时,这口诀原是四句古诗。李丁香和红宝反复背诵,将这口诀牢牢记下。
只听得那金人又说道:“此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念出,另外也万不能传与外人知晓。至于有些事情嘛,我也晓得一二,二位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问我,但我寸步不能离开这个金印,我一定要回到印上去,否则我将无依身之处,二位想办法去找吧。”李丁香和红宝听罢,连连答应。
那金人回头又说道:“时至今日,我还尚未得知二位的姓名呢,今日二位理应通报,以便日后行走方便。“
听到金人这么一说,李丁香觉得很惭愧,金人对自己如此放心,但自己却一直没有向他介绍名字,实在有失礼节。于是连忙对那金人说到:“他名叫红宝,是我的朋友,我叫李丁香。”
金人笑着低下头:“那好,以后我就这样称呼你们,红宝和丁香。呵呵。”
三人哈哈大笑,李丁香对金人说道:“我在考虑,既然这石像是为大宋服务,是为修陵而至此,那么,我们应该找到当年修陵的地方,皇家修建陵墓,一定有管理的地方,当年管理的地方,就是当时的永安县,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李镇,我们应当先到那里看一看再做决定。”
“恩,我看可以,可你们念了口诀怎样去呢?二位总该有个身份吧?”金人在问他们,接着又说:“丁香,你想打扮成什么模样?”
“我想自己既然爱看书,就变成一个读书人摸样吧。”
金人说好,接着又问红宝:“你想变成什么人?”
红宝挠挠头发,说道:“既然老三想变成读书人,那我也变一个,也变成读书人,和老三一样吧。”
李丁香对红宝说:“你以后别总叫我老三,真是不好听。”
红宝说:“你在你们家里就是排行老三啊,我叫的没错啊。”
李丁香说:“那是在我们家族里的排行,现在咱们要去一个新地方,所以名字得改过来。”
红宝说那我一定改口。
金人又告诉他们说:“到了那里,你们自然就变成自己想要的身份了,装束自然也会变成当时的摸样。你们自然还是现在的年龄,就这些吧,我要回去了。记住千万莫要随意念出那四句口诀来,倘若需要我帮助,方可念出来,但这方金印不能让当时的人知晓,否则便会有杀身之祸。倘若要我出来,可将金印上御赐二字重重抚上三次,我就会现身,好了,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何时要去,可念出口诀,只要我能听到,无论谁念皆可。”
说完这些话,金人便站在金印旁,从背后拿过来锤子和錾子,两手一手一个,他一步步地慢慢后退,渐渐地,他将背靠在印上,身子逐渐陷下去,重新变成一个平面,恢复了原样。刚才的喧闹的场面一下子变的静悄悄,三人的讨论只剩下两人的冷清。
李丁香和红宝看得目瞪口呆。红宝小心翼翼地用手靠近金印,但是又下意识地迅速折回,他怕那个小金人突然又跳出来。
红宝的两只手一直在金印旁等候,大约过了一分钟,这金印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红宝这才拿起那方印,把玩再三,交到李丁香手上:“还是你来保管吧,我怕再弄丢了。”
李丁香把印收好,红宝大概是为了加深记忆,随口就把那四句诗念了出来,书房里突然变得没有一点声响,灯也全灭。
李丁香和红宝心中顿觉害怕,不由地闭上双眼。红宝大概意识到这是要回到古代了,“哎呀,我还没有和老婆交代呢,就这样去了,还有,我还没拿手机呢,怎么和家人联系呀!”
李丁香说:“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咱先看看再说,可惜我连工作也没找好,先就这样吧,这样回到古代的机会有多少!咱就别顾那么多了。
算了,要带什么东西都来不及了。你这个红宝,乱念口诀,害得咱们这样慌慌张张!下次一定得准备好了再念。你还带什么手机啊,宋朝有移动公司么?带手机是没用的。哎呀忘了,走得这么匆忙,我还没和母亲说一声呢。”
话说得再多也是没用,二人穿越的速度不以二人人为的语言意志为转移。
李丁香耳边毫无声息,一片寂静,也听不出红宝也上哪里去了,于是,李丁香睁开双眼,正在幻想他看到的该是怎样的一个场面,可惜的是他什么也没看到,眼前一片漆黑,于是又将眼睛闭上。
大约一分钟以后,李丁香耳边听得吵吵嚷嚷,他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来看,呵呵,果然与于自己料定的不差上下,和电视里古装戏的场景一样,满街风物,皆是宋时打扮,耳边的说话声也尽是河南腔调,看来当时河南话是官话,也是当时的普通话呢。
李丁香站在原地左右寻找,不见了红宝的影子,他上哪里去了?再低头时,却发现红宝蹲在地上,用手捂着嘴,眼睛依然紧闭,李丁香用脚踢踢他的鞋子:“站起来吧,又不是让你来做犯人,你蹲下干什么?”
红宝站起身来,看到是李丁香,叹了口气,说道:“我以为咱们到鬼门关了,原来咱们没事啊。”
李丁香扭头就走:“你胡说什么,如果不愿意去,你可以回去。我一个人去算了。”
当下红宝紧张地上前抓住李丁香的衣角:“我说三哥,这可不行,我这不就是说说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绝不掉队,好吧?”
李丁香没回答他,只是上下打量大街的风物,左右寻找自己所处的位置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他们眼前,是一座二层茶楼,茶楼正门的临街,横挑出一个红色旗子,上面写着“古香茶楼”,店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看来古人把喝茶看做是相当重要的事情了。
李丁香观罢这座茶楼,扭头对红宝说道:“说了半天话,咱也去喝茶解渴,顺便也好向人打听咱要办的事情。”
李丁香看看红宝,红宝却在拿眼睛看他,他们相互看了,不由仰头大笑,原来这时候他们各自才发现,两人都是头戴白色方巾,脚穿白底布鞋,上下一身青衣,整个一古人的打扮。猛然看上去,颇具读书人的儒雅,只是手中少了可供潇洒的折叠纸扇。
红宝说咱们这不是在唱戏么?说完又是大笑,惹得来往进出的吃茶客人都在围着他们观看,大概是在笑他们二人是神经病,没怎么见过世面。
李丁香和红宝见此情景,脸上顿觉温热,大概有红晕显现,顿时敛了笑容,径直向那茶楼而去。
进得店门,只见窗明几净,果然是饮茶的清新之地,这时早有店小二迎接他们,笑容满面,上前问道:“二位客官,有失远迎,二位要喝什么茶?”
李丁香看看红宝,红宝看看李丁香,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无奈之下,李丁香说随便吧,小二皱起眉头,疑惑不解,问他们到底要喝什么茶。
初到此地,也不知道有什么茶叶,怎么办?李丁香说那我们就喝白开水。
那小二去报了茶水,李丁香和红宝上了二楼,拣一张茶桌坐下。他们的位置正好临着窗户,李丁香不由地又站起身来,一边观看窗外的风景,心里一边思索着怎么找线索。
很快,小二端了两只白瓷碗上来,碗里果然清澈见底,真的是白开水。
李丁香连忙问道:“请问店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二把他和红宝上下打量一番,笑了:“真是奇怪,二位要到什么地方?”
李丁香不能说实话,所以就说他们迷路了,请店家指点一下。
小二来了兴趣,挑张凳子坐下,说到:“我们这里叫做永安县,此地是我大宋唯一专属皇室直接管辖的县,我们能有如此待遇,得皇帝如此青睐,自然有我们的理由,皆因皇陵修建于此,我们这里是专门的管理机构,管理与陵墓有关的所有事务。”
李丁香和红宝来到这里,真有点不知东西南北了,这不就是咱的家么?上学还经常从镇上过呢,怎么现在还要店小二介绍。再说也是,这里的人都是咱们的老祖宗,是咱们的先人,历史变迁,他们现在自然认不出这是哪里,一切都是新的,他们应该重新认识才是。
李丁香又问道:“那这个县有多大呢?”
小二答道:“我们这里全是棋盘大街,有四条最重要的大街,里面还是四条,相互穿插,街里连巷,巷又连街,行走很是方便呢。”
小二有些得意,坐在李丁香旁边的凳子上,把茶盘放在桌上,接着说道:“别看我们地方不大,可地位却是重要,多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要来此祭奠,这里的门面生意自然红火,二位是第一次来此地吧?若得空闲,可在本地游玩,也别忘了光顾本店啊。”这个小二,倒没忘了给自己的茶楼做广告。
小二说完就走了,李丁香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看到楼下熙熙攘攘,长长的街道人满为患,这么多人,就是店小二现在走进人群,李丁香和红宝也不见得把他找出来,更何况只知道一个名字,没见过相貌的一个陌生女子!
想到这里,李丁香头都疼了。
转过身来,小二已经悄然把茶壶拿上,继续给他们倒水。李丁香继续问他:“请问店家,你们的县衙在哪里?|”
小二正在往茶碗里倒茶,听得“县衙”二字,露出一脸惊奇,连忙回过头来,问道:“二位有什么冤枉么?”
李丁香说没有,小二叹了口气说道:“不瞒二位,我们县老爷的生意没那么红火,衙门整日冷冷清清,我们老爷的事务不在断案,而在替皇上管理陵区。此处也是皇家禁地,作奸犯科的人自然少之又少。倘若二人真有冤情,可到县衙击鼓鸣冤,县老爷一定会有兴趣,因为他休息的时间太长,长时间里不审案件,他心急呀!”
听完小二的话,李丁香心中暗自发笑:这个县长真是清闲,案件当然是越少越好,这样岂不是太平盛世?但是我们这个案子一定得去找这个县令才行。
李丁香心中暗自得意,正幻想了找到本县县令,求那县令将本县人口薄调出查看,寻出名字唤作待月的女子,就能查到此人的行踪,这样寻下去才不致盲目而行。想到此处不由兴致大发,连忙唤小二:“小二,再上两碗水来,想不到这里的白水也香甜。”
一句话说得红宝疑惑不已,就端了自己脸前的水来喝:“三哥,这水没啥味道啊,让我尝尝你的水。”
说罢,就将手伸过来,把李丁香脸前的碗一把端过来,看也没看,快速饮下。待放下碗时里面滴水未剩,于是面生窘相,嘴里不住地埋怨道:“三哥你这不是在骗人嘛,你我碗里的水一个味道!”
小二正端水过来与李丁香续水,看到二人如此言语,续过水后径直立在一旁,不言语了。
李丁香缓缓地摇摇头,同时闭上眼睛,将面前的水一口气饮下,懒得与红宝答话起身便要告辞。
李丁香正要付账,却发现来得匆忙,身上没带分文。习惯地往怀里探,惊奇地发现有几块碎银,不由心里生疑:谁往我怀里放的银子?也罢,先付了帐再说。
李丁香拿出一块付与小二。小二接过,却又还给他:“二位取笑了,一碗水何足挂齿,你却如此大方,还请收回,快到县衙办你们的正事吧。”小二满脸堆笑,不愿收下银子。
无奈李丁香将银子收起,向小二问道:“我们还不知县衙的具体位置在哪里,请店家指各路。”
小二用手指向窗外:“二位自此处下楼,向北行走百步,遇到大路口向西行走数十步,再向南走,迎面就可看到。”
李丁香牢牢记下,真是麻烦,没有门牌号,也没有街牌号,东拐西拐的。
李丁香下楼就向县衙方向走去。红宝尾随在后,二人活生生一主一仆摸样。
一路之上,两侧街道整洁,商户临立,大街上熙熙攘攘,大路两旁不断出现庙宇道观,让人感觉此地与别处大有不同。
依照小二指引的路线,李丁香与红宝终于来到县衙的正门口,两个石狮在门外两侧把守,这县衙与李丁香印象里的并无两样,只是觉得大了许多,有满院苍柏越墙而出,让人感到格外肃穆,他们走过大门,却发现里面人满为患,丝毫没有小二所说的冷清之感。
走进看时,发现这是个前院,挤过人群穿过二门,迎面便是正堂。李丁香仰头,发现“正大光明”四字大匾高悬,“肃静”“回避”字样立在两边。这情景与戏曲舞台上却无二般,但没有戏曲舞台布置得那般艳丽,在李丁香眼里一切都显古朴。
望大堂正中观看,终于将那县令看到:这县令头戴一顶官帽,身穿一身官袍,胡须满面铺于胸前,一脸冷峻顿生虎威之严。八个衙皂分列两边,手持长棍,侧目都向堂外。
向下看时,却发现堂下跪着几个人:一个白衣女子,一个龙钟老太,一个精练干瘦小伙,一个八字胡的老丈,四人并排而跪。
李丁香暗想:原来这县令正在审理案件,谁说县令清闲的难受?这县令今日却要问案,恰巧被我们碰到,我们正好饱个眼福,先看完了,再寻这县令问我们的案子。
李丁香回头看那白衣女子,心里极力希望了她就是待月,好让自己认下,也了却他们的心愿。
李丁香和红宝恰巧赶上此案审理的初始,便决定认真听,仔细看,看这个县令怎样断案。
只见那县令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尔等是何人,为何击鼓鸣冤,有何冤情,一一讲来!”
堂下的八字胡老丈跪在地上,抱拳说道:“老爷容禀,小的名叫郑六,家住本县城内,我告我那妹妹,毒害我家母亲,害得家母今早刚出门就一命身亡,请老爷为民做主。”
县令问道:“哪个是令妹?”
郑六用手指向龙钟老太,便不再言语了。
县令将惊堂木拍了一下,问那老太:“你有何胆量,竟敢害死自己母亲,从实讲来!”
这县令每次摔惊堂木的声音响亮,红宝轻轻地在李丁香耳边说:“受不了,声音太大了。”李丁香说:“咱再看看,说不定这个白衣女人就是咱找的待月呢,看看再说。”
只见老太神情自若,脸上挂有泪珠,说道:
“小的王郑氏,自小不识一字,也无有银两请人代书状纸,还望老爷容小的慢慢讲来。”
这王郑氏说罢,遂磕了一个响头,伏面不起。
只见这县令微微地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容禀。”便将身子后移,依然稳坐。
王郑氏继续说道:
“方才说话的乃是我家兄长,也是我的亲兄长,我家母亲所生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我上有一兄,下有四弟。
因这些年来,父母身体欠安,便将父母轮换我们六家赡养,每月接送一次,尔后更换住处。
起初在兄长家一月过后,我便将父母接至我家,谁知一月过后,无人来接,三个月,四个月,六个月,还是无人来接,小的索性继续抚养,这不是别人,乃是自己亲生父母,理当养老送终。
至今日已一年有余,一兄四弟,并无一人前来问候。
怎奈我家丈夫早年亡故,单撇下我与儿子儿媳过活,非是小的不愿赡养,而是家中景况日下,六个月前我那儿子上山砍柴失足而亡,全家单撇下我与儿熄过活,家中米面已尽,小的只好沿街乞讨饭菜,回得家中,整理干净,与我那父母食用,但从不敢对父母实言相告,怕父母伤心而于身体不利。
父母年纪已九十有五,小的也已七十有三,可怜我那儿媳,每日侍奉我家父母,尽心尽力,端屎端尿毫不回避,随我吃苦却无半点怨言。
直至今日兄长突然来访,言说要将父母接去奉养,小的行至街面,请来一车,想先送母亲,再送父亲。谁知将母亲坐在车上,行走百步有余,便气绝身亡。
小的悲痛不已,想到家中还有老父在床,本想先至此衙,请老爷为民做主,不想我那兄长却先将小的告下。
民妇奉养双亲,何种情皆能咽下,惟独兄长诬陷小的毒害母亲,却是实实地冤枉,小的纵然今日命丧黄泉,心却不甘。
请老爷为小的做主!”
这王郑氏说完,向那县令磕头便拜,几个响头下来,衙前地扳竟“咚咚”作响。
这王郑氏说得至情至理,在堂前磕头不已,不住地拿衣袖擦拭脸上的眼泪。在场观看的百姓无不动容,李丁香环顾四周,发现已有观望的老者掩面而泣,可怜这个老太,年纪已大,却还刚强不屈,仍苦苦奉养双亲。
还有她的儿媳,真是孝顺,怎不教我等汗颜!
这时满堂尽是小小的议论声,老太只是满面流泪,媳妇也是流泪而泣,郑六这时满脸通红,只有那个干瘦小伙面无表情,李丁香拿眼睛看看红宝,红宝摇头感叹不已,于是二人无语,看这个县令怎样继续断理此案。
满堂议论声起,那些衙皂却是面不改色,依旧巍然而立。
这县令身子向前微微一倾,眉头皱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来,用手抚摩胸前的长须,看了郑六,回头又看看王郑氏,再看看儿媳和小伙子。李丁香感觉这个县令要发火了。但是县令缓缓地又坐下了,拿起惊堂木,“啪”地一声,又是重重地一摔,厉声对那郑六说道:
“郑六,本县问你,你有何话说,尽管讲来。”
那郑六浑身微颤,并不抬头,只拿眼睛偷偷地往堂上乱瞅,然后迅速将目光收回,他用长袖擦擦头上的汗,说道:
“老爷容禀,想来我那妹妹不会下此毒手,定是我那外甥媳妇不堪受此奉养之苦,便心生歹意,将我母亲害死,还请老爷明鉴啊!“说完,他也磕了好几个响头。
大堂之上,顿时炸开了小油锅,观看的百姓窃窃私语,比刚才的声音要大些。
这个老头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那媳妇到底怎样?李丁香把头抬起,看看人群,众人多数都在指指点点,当然,这指尖的去处自然是郑六的脑袋,李丁香心中不甚明了,于是侧耳继续听下去。
县令将惊堂木“啪啪”地又拍了两下,警告观众肃静,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们甚至能听到县令的呼吸声,这县令扭头向那白衣女子问道:
“你有何话说,尽管讲来!”
那白衣女子一身素服,面上并无艳色,端庄而知礼,看上去心事重重,眉间隐约有一丝郁色,莫非她就是待月?
白衣女子正身对县令施上一礼,说道:
“回大老爷,我家婆婆所言句句是实,我与婆婆长年侍奉,不觉厌烦,怎能今日就将老婆婆害死?只是今日清晨我为二老做饭已毕,陪二老说话,二老依旧笑容满面,还夸我不已,不想听得舅舅来访,言说要接二老回家侍奉,我观二老笑容尽敛,只听老婆婆说道:‘亡日不远也!’遂神情黯然,我心中甚是不明,片刻之间,舅舅就将老婆婆先行扶出,送至车上,未走百步,便传此噩耗,实在令人心痛!我今日不图它报,只求老爷还小女子清白!”
这女子说得真切,言罢不停地用衣袖拭泪,却没多磕头,只是以泪洗面。
这个县令面无表情,右手又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只对那赶车小子言讲:
“你有何话说,俱实讲来!”
那个小子磕了个头,说道:
“禀老爷,小人今日起得早,就推得小人的独轮车,应郑大伯所请,来拉二位老者,不想竟出此事情,全然不干小人的事,请老爷明查!”
那老爷听罢,旋即落座,将惊堂木重重摔下:
“好你个郑六!你与你四个弟弟不奉养双亲,竟诬陷你妹害死你母,你母丧命皆因对你等作为俱为不孝,依本官看来,你母定是心凉致死,对你等心生悲意,岂不心凉!九十余岁老人焉能受此打击!若有孝心,一月替换而轮,老人心中尚无有此意,全家谨慎伺候,想那老人心中舒畅,定会享天伦之乐,哪似你这等禽兽不如。非但如此,反诬陷你妹害死你母,留你何用!”
县令又将惊堂木重重摔下:
“来人!将这郑六拉入死牢!”
这时迅速有两个衙皂上前来架起郑六,再看郑六,也许是心中无理,也并未喊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浑身瘫软在地上,被衙皂架出门去,如同架起面条一般。
这县令又摔了下惊堂木,将一只令牌拿在手里:
“来人!速速将郑六其他四个弟弟拿下,至堂前听令!”
一个衙皂接过令牌,火速出门而去。
这时县令走下堂来,双手扶起王郑氏和那白衣女子,面露喜悦之色,说道:
“二位孝心可佳,令本县钦佩,本县赏银一百两,可帮二位度日。”
那王郑氏站起身来,双手推辞,将县令双手推过,坚决不受,说道:
“孝敬父母本是天经地义,我等岂可枉自受禄!”
县令睁大眼睛,等王郑氏说完了话,以手抚须,笑道:“呵呵,当今皇上重孝义仁礼,想我县竟出此二位楷模,实是我县的荣耀,还请二位收下。”
王郑氏再三推辞,这县令咱三要送,当下推辞不过,王郑氏只得收了,随即交与儿媳,儿媳双手紧紧将银两抱于胸前。
县令转身又扶起那个小子,笑道:“小子受惊了,回家继续你的营生,现在下去吧。”转身又对观看的百姓说道:“诸位百姓都已看明,至于本案,本官将直接奏明皇上,请皇上为二位立牌树碑,以示嘉奖,也可教谕本县诸位百姓以其为楷模!”
“退堂!”
县令快步走上堂去,又将惊堂木重重摔了一下,直惊得旁边观看的红宝揉了揉耳朵,俯在李丁香耳边小声说道:“这个人终于摔完了,直震得我耳朵疼!”
围观的百姓交口称赞地陆续散去,李丁香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在李丁香眼里,这个县长办案干脆利索,赏罚分明,舍得奖,也舍得罚,如此看来他竟能直接与皇上说话。
恩,这个县长不错!
李丁香看到那个白衣女子也向门外走去,于是按自己的道理推断:乱坟岗婆婆对她女儿那么好,想来待月应该对自己母亲也更好,依今日白衣女子的表现,说不定这白衣女子就是待月本人呢。
于是李丁香连忙拉了红宝,下得堂去,分离开人群,快步向那白衣女子走去。
李丁香走出县衙大门四下观望,看到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刚才在衙内聚集的人群已经疏散,向西望望,正瞧见那白衣女子挽了婆婆的胳膊,低下头去,漫着碎步,朝大街一路走去。
这婆婆年纪有些大,走起路来举步维艰,白衣女子始终在婆婆身旁靠后,不敢越前半步。大概这婆婆掩饰不住心中悲痛,只见她不住地拿手绢擦拭眼泪,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突然去世,或是对兄长与弟弟的麻木感到寒心,虽然赢了这场官司,脸上看不出半点欣慰之情。
白衣女子用左手挽了婆婆缓慢前行,围观的百姓看到她们,纷纷回过头来,指指点点,对两人大加称赞,但她们如入无人之境,对此全然不理,神情不为所动,依然低头缓慢而行。
眼见得二人要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李丁香和红宝分流人群,赶上前去,赶在她们面前将她们拦下,李丁香向前伸出一只手道:“二位请留步,我想向二位打听个人,不知二位可否认识呢?”那白衣女子停住脚步,抬头看了李丁香一眼,又回头看看婆婆,婆婆也停下脚步。
李丁香连忙将手退回来,看着那女子,满脸堆笑:“我刚才在县衙听了二位的案子,觉得二位的孝心可嘉,我很佩服,不过我想打听一下,这位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手里正拿着一块白色手绢,并不抬头,听李丁香说起话头,便用白手绢去擦拭眼角的泪痕,并不抬头:“我娘家本姓陈,家就住本城,请问这位公子有何事情?”
李丁香听说这女子称呼自己“公子”,觉得很是别扭,于是联想到电视里的称呼,顿觉脸红不已,仍厚着脸皮道:“你家在城里居住,对这里的人一定佷熟悉,那么请问你听说过待月这个名字么?”
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待月?你说的是个人名么?”
李丁香听这女子发出疑问,便觉得女子认识待月,连忙说道:“这还是个女子的名字,看来你是听说过了?”
女子摇摇头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每日我在家侍奉双亲,哪里还有时间出外走动?”这女子话里有些怨气,急忙迈了脚步要走。
李丁香和红宝说什么也不能放她走。将二人再次拦住,李丁香立在二人面前继续问道:“那你是不是待月本人呢?”
看来这女子真要生气了,她站住脚步说道:“我说过了我姓陈,从来也没听说什么待月,我们家中还有老人在,我们要回去了。请二位不要阻挡!”
看来这女子脾气还不小呢。无奈之下李丁香转身问婆婆:“老婆婆在上,我有一事想向您请教,您听说过待月这个名字么?”老婆婆沉吟半晌,也是摇摇头:“没有,老身活了这么大年纪,还真没听说这样的名字,二位还是请教别人吧。”说完便一直向前行走。
婆婆边走边说:“我还要回家继续照顾我的爹爹,至于其他,我就不管了。我也活不了多大年纪,过一天算一天吧,只要有儿媳与我相依为命,我那弟弟和兄长以后不提也罢!他们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要,还会要我这个姐姐么?”说完这些,竟站住脚步伤心大哭起来,旁边的儿媳见状,不停地上前相劝劝她。
见此情景,李丁香和红宝不便再多问,看来她们也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哪里,算了,天下之大,竟有如此孝顺之人,真是难得啊。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红宝站在那里不动了,怔了半天,木呆呆地道:“恩,二位真是好样的,等我回家了,我也要对我妈好好孝敬呢,在家我老和我妈吵嘴,看人家这样对待自己的父母,还有那个儿媳,我真是惭愧啊!”
红宝发了半天感慨,扭过头对李丁香道:“我们还是说自己的事吧,我在想,既然她们能击鼓鸣冤,那么我们应该也能,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冤枉状,但我们要找人,按理他们县衙也该接下这个案子,我们试试看再说,走,我们去击鼓。”
红宝一把拉起李丁香,又返回至衙门的正门前。红宝拿起鼓槌“咚咚咚”敲了三下,看看没什么动静,于是“咚咚咚”又敲了三下,看看还是没动静。红宝说咱进门去,直接去找那县令,于是李丁香和红宝直奔二门而去。
进了二门,李丁香看见那县令正在整理眼前的案卷,衙皂们早已收工,不见一个影子。
我该怎么称呼这个县令呢?叫他大老爷?我实在叫不出口。叫领导吧?简直是笑话。慌忙之下,李丁香突然想到还是称父母官为妙,
李丁香抬头看时,却发现那县令正拿眼睛上下打量他们,李丁香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道:“父母官大人,我们有一事相求呢。”
那县令皱起眉头,一脸严肃,面无表情:“你们有何事情?我方才已经退堂,有事可以再递状纸。”
李丁香说我们不是来告状的。那县令用眼睛斜视了一下:“那你们无缘无故闯进来做什么?”李丁香连忙赔笑:“我们是外地来的,来本地走个亲戚,谁知这亲戚音信全无,所以来这里看您能不能帮这个忙。”李丁香临时撒了个谎,心想我们不能对他说实话的,虽然这个县令断案不错,看起来算个清官,但自己还是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这县令听了李丁香的来意,顿时来了兴趣,于是又坐在椅子上,仰面说道:“说来奇怪,你们的亲戚你最熟悉,怎么会找不到?”
李丁香眼见得县令来了兴趣,心里暗自欢喜,装作一脸无辜:“我们不但找不到,而且没半点线索。”
县令用手抚摸着惊堂木,轻轻举起又轻轻放下,两眼只看那惊堂木,头也不抬:“你们为何不早说?本县向来审理案件不是太多,这个嘛,并非是本县懒惰,而是这县里的案子实在少之又少,你们这个案子是本月来的第二件,今日已是月末,方才审理的算是第一件,既然你们直接来本衙报案,那你们的案子本县现在就直接接下,嗯,二位请报上你们各自的姓名。”
李丁香看到这县令问自己的姓名,心想这事大概能成,也学着古人上前抱拳说道:“我叫李丁香,他叫王红宝,大人刚才断案真是英明,还不知大人的大名?”
这县令指了指李丁香的拳头,李丁香低头看看,发现自己抱拳这个动作着实有些生硬,再看那县令,县令已经将惊堂木放下,用长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正身说道:“哪里哪里,本官姓吴。为民谋福乃是本县职责,我们这里是为看守先帝的陵寝,皇上与百官每年来此上香,百姓耳闻目睹,自然是受此感染,所以孝顺父母和睦乡里方成本地民风,我们这里的民风自然是好的了。”
吴县令说起来滔滔不绝:“你看,先帝的陵墓在此,自然是孝道为先,我在这里治理,每天也是无有大事,也算清闲,难得有人前来告状。二位的事情,你看这样如何:我去查阅本县档案,以便找你们的亲戚,但不知你们亲戚如何称呼?”
李丁香随口说我们亲戚的名字叫做待月。
他的话音刚落,正要等县令答话,突然从天空飞下一个瓦片,落在前院的大堂,这瓦片“啪”地落在地上,旋转了一下,当即摔得粉碎。
李丁香和红宝连忙跑至堂前,很是惊奇,问吴县令:“这里怎么会落下瓦片来?”
吴县令叹了口,手抚长须道:“二位有所不知,去年冬天,我带领手下前去陵区巡逻,偏巧发现一只狐狸出入左右,这狐狸全身尽是赤红颜色,远远看去更象一把火,二位想啊,我们皇帝的陵区怎能容忍有狐狸出现?所以我们就设计去找这只狐狸。”吴县令站起身来,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案桌前继续说道:
“好不容易,我们动用所有的猎户,前去抓那狐狸,终于将其抓住,但发现她经常变成人形,白天是个女子模样,晚上就变成狐狸模样,你说这是动物还是人?该关在笼子里?还是大牢里?索性就关进大牢里吧,但这狐狸只是吃肉,对于我们提供的人吃的饭菜,她一口不尝,每日里就迷惑我们的狱卒,已经有几个狱卒得了怪病,犯起病来只是无故发笑,并不说话。因是在陵区发现此物,所以只有请皇上前来定夺,但皇上难得来一次,所以我就继续养着这只狐狸。哪天皇上来了,我把它交给皇上就是,免得此地闹什么狐仙。”
吴县令说完了,不免又长叹一声,李丁香和红宝听得津津有味,更希望这个狐狸就是待月,虽然心里很不希望待月变成狐狸,但只要有她的消息,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丁香皱眉问道:“请问大人,这些事情与刚才掉的瓦片有什么关系么?”
吴县令答道:“自从这个红狐狸来了之后,我县衙正堂每日都要掉下一个瓦片,都是在中午时分。呵呵,这样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我县衙的屋顶才能掉完呢。”吴县令说完,自己抚着胡须笑了。
三人谈论正酣,不觉已近中午,这时后堂有人来报,说是夫人要大人到后堂用饭。
吴县令拍了一下脑门:“瞧,怎么只顾说话,竟把吃饭的事给忘了,还请二位客人海涵呐。”
李丁香听县令说如此话来,吃惊不已,就算在老家时候,他也没亲眼见过县长或者市长呢,今天吴县令竟这样客气地对自己说话,确实让他受宠若惊。不等他言语,吴县令上前去一手拉过一个,要请他们一起到后堂用饭。
李丁香连连推脱说:“不敢不敢,我们怎么受得起这么大的邀请?”但吴县令拉住他们的手不放,笑道:“呵呵,老夫方才说的这些事情,从来没人相信,只有二位能够认真听完,还听得如此仔细,二位可堪知音!区区一顿饭有何足挂齿?”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跟着吴县令去吃饭。
李丁香和红宝随吴县令由正堂向后行进,下了几个台阶,穿过一个回廊,又转过左厢侧门,便见得一个后院,左右两厢房排列整齐,这大概就是吴县令的住处。
这时早有侍从迎他们到厢房落座,二人进得房内,吴县令请二人净了手,于是坐等下人送饭上来。
这厢房原来是个小客厅,吴夫人已经将饭做成,侍从用盘端上来放在桌上,李丁香和红宝上前看时,却是米饭与豆腐。吴夫人这时也到客厅来,这吴夫人看起来衣着朴素,面无素妆,倘若不实在此处得见,更容易把她当作本地的一个农妇,李丁香真要感叹这个县长竟如此清廉了。
三人边吃边谈,这豆腐白的如生的一般,隐约之间可见些许葱花伴随其中,李丁香与红宝腹内饥饿,倒也吃得津津有味。吴县令一口咬掉一块豆腐,口齿便有些不利:“二位如有兴趣,用过饭后,咱们可同去牢房看那狐狸。”李丁香和红宝点头答应。
这顿饭没有过多的浪费,只有节俭,吃了饭三人就到这县衙的后院转悠,很多人平日里看到的大多是县衙的正面,很少有人见到县衙的后院,李丁香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李丁香抬头看屋上的瓦片,发现县衙里瓦片所落的地方,只在前堂,却不在后院,于是问吴县令:“县衙这里每天掉下一快瓦来,如此怪事,您不害怕么?”
吴县令手抚长须淡然答道:“我是个凡人,做官光明磊落,从不用大刑,但我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心中并没有鬼,怎么会害怕?只是这瓦片之事,我倒很是不明。”
李丁香低头思想县衙屋顶的瓦片盖得这么结实,怎么会自己掉下来,真是奇怪!自古道两袖清风,这个吴县令看来也是如此,但他怎么会碰到这等怪事?
吴县令在一旁看他心有疑惑,笑道:“二位如有兴趣,晚上就随我去看那狐狸,也许会知之一二。”听罢此言,李丁香不寒而栗,在动物园他也没亲眼见到过狐狸的模样,如今却要在晚上与它面对面,何况她还会变成人形,也不知该有多么骇人。
吴县令拿眼睛瞄见他们心生疑惑,不禁哈哈大笑:“区区一只狐狸,二位客人有何惧怕?二位到时侯随我前去查看便是,有我在,谅那狐狸也不敢与二位怎地。”
李丁香生硬地吴县令报以回笑,但霎时又敛了笑容,他心里突然有种预感,强烈地意识到这只红狐狸就是待月所变,于是小声附耳问吴县令道:“倘若这狐狸就是我家亲戚,大人要如何处置?”
这吴县令顿时也敛了笑容,严肃答道:“以本县看来万无此事。嗯,忘了你家亲戚与你具体是何种关系?方才本县竟忘问明白,现在二位说明最好,免得大家脸面都不好看,再者我看两位相貌堂堂,怎能与那狐魅有所牵连,你莫非要戏弄本官?”
原本是心中的猜测,这下可好。李丁香看吴县令生了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红宝看到此种情景,这时打了圆场,连忙上前赔笑说道:“呵呵,吴大人息怒,我们是找人找急了,现在变得有些敏感了,只要一听说是年轻女子,就误认为是我家亲戚,呵呵,我们真没别的意思,还请大人见谅啊。”哎,这个红宝,再怎么也不能说这个理由啊,李丁香怒而不言。
吴县令仍旧一脸严肃,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漫起步来:“这位李公子,你与你家亲戚是何关系啊?”
李丁香与红宝尾随其后,两眼死盯着吴县令的一举一动,猛地听到吴县令文话,一时慌乱,竟匆忙答道:“我家亲戚是我的表姐,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刚才我是有些心急,所以唐突冒认了那狐狸是自己亲戚,还请大人息怒啊。”
这吴县令听到李丁香如此说话,便站住了脚步,微微仰头,又低头沉吟:“如真是你家表姐,我随你们带走便是,如今难免有左道旁门使坏,你那表姐或许是身不由己,深受此害而蒙冤呢。”
看到吴县令脸色有所好转,李丁香连忙紧跟着提醒:“如果真如县令所说,却是好事,但大人也莫要忘记查衙里的档案呢,这样才能更加周全。”
吴县令这时回头,笑了:“呵呵,二位客人敬请放心,想我吴某,说话绝不食言,请尽管放心,我深夜特地在此等候二位。”
三人回到正堂之上,吴县令当即吩咐属下前去查阅档案,吩咐已毕,便转身过来对他们道:“二位客人难得到此地,我县虽小,但却别有风致,二位可尽兴而游,说不定你家表姐定会在它处找到。”
李丁香明白这是吴县令说与自己的宽心话,但这县令如此用心,也令李丁香心中大为感动,当下与红宝辞别了县令,转身来在大街上,仰头看看天空,日已半斜,思想今日初来此地,便遇到如此情景,真是一言难尽,还是先寻个住处再说。
他们在路上四处行走张望,越发感觉此地生疏不可辨认。正犹豫间,迎面与一人撞个满怀,李丁香正要发怒,思想来在本地,人生地不熟,还是忍下为妙,抬头看时,却是他们喝茶时的小二。
那小二退了两步,又上前含笑抱拳说道:“得罪得罪,不知是二位,见谅见谅,敢问二位官司问得如何?”
李丁香说还没结果,那小二满脸堆笑:“官司没办不要紧,二位身体才是紧要,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二位今日却要找住处住下了,小的茶楼隔壁乃是我家掌柜另开的客栈,我看二位是我的熟客,还是住在那里更方便。”
李丁香看着小二,心想,这小二真是生意人出身,不知道这家老板给了他多少提成,见面就要拉生意,也行,谁让我们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呢,就到那里吧。
登记了姓名,掏银两时却又发现多出许多,李丁香与红宝在家来时身上没带分文,何处来此银两量?喝茶也是如此,现在住店,也是如此,看来这定是小金人在暗中帮忙,这下可真是方便。
李丁香观察这客栈窗明几净,虽是临着闹市街区,却也留着些宁静,劳累了半日,还是休息要紧,当下掩了门,闭了窗,室内清净了许多。他躺在床上,恍惚之间思想着夜里怎样去见那红狐狸,对于年轻女子,他一个都不敢掉以轻心,万一她是待月,而他们又将其错过,岂不愧对那石像与那婆婆?罢了罢了,还是睡觉要紧。
等他们醒来,日已西沉,李丁香与红宝匆忙下楼,径直向那县衙而去,满街都是陌生人,虽说此地是家乡,但物非人人非,可叹只有那一丝寻人的线索让他们与此地相连。
到了县衙,吴县令早已经等候在堂前,大堂上灯火通明,衙皂排列整齐,看来今晚他们要值夜班了,县令见他们到来,上前笑着相迎:“我对人言狐狸之事,却都不信,今日二位如期而至,本官欣慰之至。”
三人相互见礼之后,便由狱卒带路,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县衙的大牢。
在灯火的映衬下,李丁香看到一排排牢房,这牢房全是由胳膊粗细的木柱做成,牢房里面的光线几乎要被遮挡殆尽,监牢大多空空如也,几乎没有犯人。
在西面长长牢房的尽头,他们终于看到一个特殊的牢房。初次看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仔细再看,只见一个动物蜷卧在里面,门口由两个狱卒看守。李丁香透过门缝想把里面看得更清楚,透过柱子的间隙,他看到一个动物卧在牢房的最右角,便猜想这就是吴县令说的那只狐狸了。
这狐狸一身红光,在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得鲜亮,看他们到这里来,它警觉地扭头看了一眼,眼里的绿光直摄人心。第一次见到狐狸,李丁香心里不免害怕,向后退了一步,红宝拉着他的手,也向后退,吴县令见状,哈哈大笑:“二位不必害怕,它现在牢里,是出不来的。”李丁香眼见得这狐狸,不禁浮想联翩,什么狐狸精啊,妖怪啊,你县令不怕,我却害怕,哪里有那么轻松?
正思想间,只见那红狐狸站起身来,朝他们这边走来,李丁香和红宝向后退了一步,唯恐这狐狸走到自己身边,吴县令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向那狐狸厉声说道:“你是哪里的狐魅,竟敢在此处扰乱先帝陵寝,本县将你拿住,你可心服?”
“我却不服!”一个声音传出来,这狐狸瞬间变为人形,站在牢房内,这时吴县令也着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但还是正色道:“任你怎样万千变化,也难逃我大宋律法。”
那狐狸变为一个年轻女子,已经站立起来。她口中言语虽然难听,但眼睛里却露出媚色,看来狐狸天生就是这样的眼睛,大概不论什么生气不生气,都能将媚色显露于外。
“你们先帝所修的乃是死人的居所,他修他的却还罢了,却为何要来破坏我所居住的地方?吴县令你说这是何道理?”那狐狸正色说道。
吴县令毫不畏惧:“你讲此话真乃是可笑,尔等是乡间野物,我们是万物之灵,两者岂可相提并论!”
红狐狸将长发向后一缕,冷笑一声:“我们本在荒郊居住,你等修建坟墓,却坏我的居所,既然你坏我的房子,我也有办法坏你的房子,可惜我功力不济,只能教你县衙每日只掉下一块瓦来,倘若我那姐姐在此,定教你一日之内毁掉半间,到那时恐怕贵县要后悔莫及了。”
天哪,这狐狸还有个姐姐?也难怪,人家狐狸也总不能孤苦伶仃一个人住吧,李丁香感到惊奇。
“只可怜了我那姐姐,那天外出觅食,待回到住处,却难再找见我,你拆得我姐妹分离,至今再难团圆,此仇此恨却难忘。”
吴县令听到狐狸说这些话,一时间好像没了脾气,但他又问道:“你说得却也近情理,可你几次三番迷惑我衙内狱卒,却是为何?”
红狐狸仰天大笑,说道:“贵县只其一,不知其二,还请贵县去问你那些狱卒们,他们为何几次三番羞辱于我,他们晓得我能变幻女子之身,每日欲对我非礼,今日贵县却说我去迷惑他们,真真可笑。”
吴县令抚着胡须,低下头去叹了口气,看来是自己输了理了,抬头又问那红狐狸:“你为何白日变为人形,夜里却又恢复原形?却又为何让我那狱卒无故发笑不停?”
红狐狸这时也许怨气有所消减,轻叹了一声:“这白日里阴气不重,以我修炼多日的功力,自然轻松变为人形,到了夜里阴气太重,我再变为人形,难度非小,但今晚有新人至此,也已驱散阴气许多,故而我方重归于人形,至于你的那狱卒们,他们非礼于我,岂不要得欢笑?那就让他们多笑几日又有何妨?原本你断你的案,我修我的仙,我们各不牵连,你却无事生非,自取烦恼,却又怪谁?”
一席话说得吴县令无言相对,他扭头看看李丁香和红宝,又看看红狐狸,对她说道:“咱们暂且放下恩怨不表,今日这两位客人来访,是想寻到他们的表姐,我现在冒昧地问你一句,你可是他们的表姐?”
这话问得红狐狸不知所措,正要发言,李丁香连忙私下在一旁对她点点头,她便顿时无语,却也不知接下来怎么办才好。李丁香连忙问道:“你可是我家表姐,名叫待月的么?”好在那红狐狸反应敏捷,连忙答道:“哎呀,这不是表弟是谁?方才灯光暗淡,险些认不出表弟来,表弟怎么到此地寻我?我被人害得好苦啊。”说罢掩面而泣。
吴县令见此状,会意一笑,高声说道:“想必这狐狸定是左道旁门所害,看来她就是你家表姐,来人,与我将她放了,也好成全他们亲人团圆。”一旁的狱卒你看我我看你,感觉奇怪,但是他们没等县令再下命令,连忙将牢门打开,放那红狐狸出来。
那红狐狸出了牢门,整理了衣服,就随他们出牢房。李丁香在路上暗自观察,这女子一身红妆,虽有狐媚之色,但那是天生如此,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细看却有豪爽之情。
出了牢房,依旧来至大堂,三个人站在那里,衙皂们依然在值班,吴县令用手一挥,说道:“今晚本官亲自当值,你们可下堂休息。”一言既出,那些衙皂纷纷退出大堂。
眼见得衙皂全部退出。吴县令却哈哈大笑,旋即又低声对他们三个说道:“好一个表姐与表弟的亲戚,你们演的好戏,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们表姐定不会是这狐魅,想你这狐狸却也有造化,所言也有道理,本官非是铁石心肠,且放过你也罢,想你也不会做恶,你且去吧。”
红狐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若要换成别人,我恐怕早已成为刀下之鬼,今日你却将我放掉,贵县仁义之心可见一斑。小女子在此谢过了。”说罢她深深地道了个万福。
吴县令叹了口气,说道:“天地万物原本公平相互无欺,但世道如此,本官也爱莫能助,我也只能将你放行,只愿你休要祸害百姓,也不枉本官今夜手下留情。”
那红狐狸又道了个万福,转身对李丁香和红宝说道:“今日若不是二位相助,在下不知哪日方能出脱牢笼,若有缘时,我们日后定会相见,我要去寻我那姐姐了,两位的大恩。在下日后定报!”说罢扭头便走,匆忙地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人看到红狐狸消失在夜色里,吴县令便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了,李丁香感觉是自己给他添了麻烦,连忙向前致歉:“当时县衙的狱卒们都知道大人抓了红狐狸,今晚大人却将这狐狸放了,所以难免走漏风声,都是我们给大人添了麻烦,大人日后怎样向皇上交代?”
吴县令抬头看了李丁香一眼,遂又默默低下头去,拿起大堂案上的狼毫,铺出一方白纸,蘸满了墨,随手写出几句话来。
李丁香与红宝慢慢地侧过身子,映着大堂的火光,凑上前去,看到吴县令一笔笔地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毫,吴县令用笔苍劲有力,力透纸背,一眼看出是地道的魏碑,不一会洁白的宣纸上显出几行字来,在火光下仔细看时,看全了却是四句诗:
香烟袅袅绕红楼
人如过隙百事休
我愿一别辞皇袖
怎奈民忧锁眉头
李丁香看得出这字力透纸背,吴县令写完后,把毛笔放在砚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本官草写浊诗一首,让二位客人见笑了。严格地说来,本县所写的根本不算做诗,比起先唐前贤,本县羞愧之至啊,只是本县心中烦闷,写来消遣罢了。”
李丁香把这这张纸拿起来,一字一句地读了几遍,虽然识得字体看出大概的意思,但是对于其中更深的含义却含糊不清,不甚明了,于是便问问吴县令这诗是何含义。
吴县令摇摇头:“二位客人对本县写的诗不理解也罢,却也能落得个心中清净。”
李丁香把纸放在桌上,听吴县令说出这下话来,好奇之心越发兴起,定要他说出端详。
吴县令推辞不过,抚须说道:“我是本县父母官,但日常政务却非以民事为主,只因朝廷在此处特地设立本县县治,专为管理陵区事务所用,以本官看来,难免有些本末倒置,可叹民事却越发显得轻薄,这活人倒不如死人紧要!”
听得吴县令如此一说,李丁香越发迷惑不解:“那大人所作此诗该作何解释呢?”
吴县令这时微微一笑,说道:“这诗的第一句,说的是此地香火日日不断,红楼自然是陵区的建筑,它与皇宫所差无几,但每日都要专人在此焚香祭奠,这里祭奠的乃是先帝;这第二句说的是人活一世,如白驹过隙,短暂的很呢;后来两句便是本县之心愿,皇袖自然指的是朝廷,说句实话,我真不愿再在此当这个县令,可是这里百姓之事又该何人去管?何人去问?所以我发愁,发愁就会皱眉头啊,二位明白了么?”
听罢吴县令的话,李丁香把这几句诗又看了一遍,终于明白其中的含义,也明白了吴县令的一片苦心,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有这样的胸怀。
他们相互发了一番感慨,感慨之余,李丁香看见夜色已深,觉得不便逗留。于是对吴县令言说告辞。吴县令说道:“本县今夜便去查你那表姐档案,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向二位细说明,还请二位明日来此查看结果,我在此处专等二位到来。”
李丁香对吴县令深表谢意,便与红宝转身告辞。
两个人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住处,怎奈肚中饿得难忍,红包说咱还是到大街上,看有没有卖吃的东西,买些回来还可以填填肚子。于是李丁香与红宝行至大街之上,却只见明月悬空,街上空无一人,更别提什么生意人。红宝走一步停一步,浑身已经没力气:“三哥,我看这个地方说来还是个县城,现在时间还早,怎么连个卖东西的人影也没有,连我们的村子都不如?”
李丁香看到红宝没了向前行走的热情,心里也没有了热情,浑身无力气,但是还是强打这精神上前劝他:“兄弟算了吧,你以为这是我们那里的夜市?咱们忍吧,忍到天明就有饭吃了。”于是他们二人重又回到住处,强忍着饥饿上床睡觉,只希望睁开双眼就到天亮。
过了一夜,等他们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客房里顿时亮堂了许多。李丁香觉得他们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饿醒的,这不还得去找饭吃嘛。红宝揉了揉眼睛催促道:“快走快走,咱去找吃的地方,否则到时回不到老家了。”李丁香说好,那咱这就去。
“不行不行,咱得先去县衙,说好了吴县令在那里等咱们,说不定吴县令已经等咱们半天了,咱们不能失约。”李丁香与红宝又强忍着,去至县衙。
到了县衙,只见吴县令正在后堂品茶,看到他们来到,起身说道:“二位让本官好等,昨晚我命属下查阅一夜,翻遍所有档案,并无待月二字,让二位失望了。”
这可怎么办?这待月姑娘就是在本地失踪的,原本希望县衙的资料里应该有她的名字,这下可好,一个字也没有,还要到哪里去寻才好?他们当下表了谢意,然后辞别了县令。
两个人站在大街上,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费尽了这么多周折,现在寻人的线索一点也没有,李丁香很失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沉思片刻以后对红宝说道:“咱们还是先回去,先对婆婆与那石像说明,然后再看怎么办。”红宝点点头满口答应,但嘴里还是说饿:“那咱也要先吃了饭要说,你不饿,我确实饿了,先寻个饭店边吃边说。”
嗯,这就去吃饭。
大街上人来人往佷是热闹,可李丁香与红宝没有心情看风景,李丁香心想了一切等吃了饭再说,于是两眼只顾看那饮食之处,期望找到一个吃饭的好去处。
正行走间,李丁香看到北面街面之上,有个三层小楼,青砖红瓦很是气派,一楼的正中央有块匾额,上写着“闻香下马”四字,李丁香心想这大概就是饭庄。
他与红宝停住脚步,在门前又大量了一番,这才推门而进,进门去发现这门面却是不小,但是一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也没有小二上前招待。
正犹豫间,突然从左厢房内涌出三个女子来,李丁香闻到一股浓重的胭脂气重重袭来,不由得自己想要打喷嚏:怎么回事,这个饭庄怎么是女招待?没等李丁香问话,已有一个胖女人走过来,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他们:“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李丁香没有说话,心想我们来你这里吃饭,你管什么本地不本地?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二位?二位面生的很呢。”这女子继续问道。
李丁香脸色有些不块,但是还没有答话,心里说,你做你的生意,何必问我们是哪里人呢?
“二位客官里面先请坐着,要不要叫出几位姑娘来,二位挑挑看?”这胖女人手里扬起一方手帕,嘴里不停在问。
李丁香渐渐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门,已经进了青楼了?这哪里是什么饭店,这不就是青楼嘛,人家已经让我们叫姑娘了。
李丁香假装不明其中意思:“敢问这位大姐,此处不是饭庄么?”
“谁告诉你说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了?”胖女人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两条粗粗的眉毛向上挑了几挑。
“你们门面上明明写着闻香下马四个字?难道这里不是饭庄么?”李丁香假装不知道,呆呆地睁大眼睛看这胖女人。
“哼,你们两个是瞎子?谁说这里是吃饭的地方?闻香下马不应该是我青楼的地方么?难道我这里的姑娘不香么?我这里的姑娘与好饭菜一样,一样会让人下马的。”胖女人由怒颜转为笑脸。
这叫什么话,“姑娘也香听”起来真是肉麻,看样子这女人大概就是这里的老板。
这胖女人顺手拉了一张凳子坐下,这凳子有些年月,胖女人坐下去的时候,凳子“吱吱”地响了两声,不过这凳子还算争气行,总算支撑了胖女人的身躯,这胖老板坐稳以后又开口了:“我说二位客人怎么这么傻啊,今天既然进了我们的门,何不在此享受一番,否则就休想出去!”
这叫什么事啊,真是误入虎口。李丁香与红宝进退两难。李丁香这次不开玩笑了:“我们真的是要去吃饭,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可这老板娘无论如何也不让他们出门,当下喊了一句:“叫人来!”
应声看时,从两厢走出四个小伙。这是不是要跟我们打架啊,李丁香平生最讨厌打架,他认为打架是最愚蠢的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时红宝突然拉住他的手:“老三,你先别急着,那县令在档案里找不到待月,说不定咱在这青楼里咱就能找到,你想啊,万一待月在这里,我们岂不是全不费功夫?”
红宝说完,眼睛直看他,希望李丁香快同意他的意见。李丁香想思索了一下,觉得红宝说的也是,这也是个机会,那就先看看再说,这老板娘的目的不就是想要银子么?给她就是。只要能找到待月,花多少银两都行。
李丁香换了笑脸,假装害怕地说道:“老板娘别着急,我们是太累了,还没吃饭呢,我们吃过饭一定还来这里。”
这老板娘见他们惧怕,于是也忽然变得热情起来:“我说呢,两位是聪明人呢,小二!快给二位客官上好酒好菜,小心伺候着。”
什么?这店里也有小二?真是不可思议!
老板娘挥挥手,三个小子下去了,其中一个被老板唤做小二的转身进了左厢房。老板娘满脸堆笑,连忙用手帕把身边的椅子摔打干净:“我就晓得二位是识相的人呢,哪里象那些不懂事理的。看来二位是大地方来的贵人了。”
这时李丁香才真正看到老板娘的脸,这老板娘头插两只金簪,长发盘成一个麻花,眉毛如笤帚,又粗又黑,眼睛却是不小,只是这眼珠子有些凸,真怕稍微瞪眼就要滚出来掉在地上,脸上的白胭脂颗粒分布均匀,笑起来满脸横肉乱颤,倘有人在她脸下端只碗,去接那掉下的胭脂粉,估计这胭脂能让一般的女子用上半月,口红却是鲜红,说话露出大蒜牙齿,手里拿一只白色手绢上下挥舞,不停地在指挥人。
李丁香在心里暗自发笑,心想这样的女人怎能当老板?看到你的样子,客人早就被吓跑完了。
这小二很快端上四个菜,摆在桌上,又上来一小坛酒。李丁香是滴酒不沾,红宝却还是能喝两口,既然走不掉,那就先吃饭再说。
那老板娘搬把椅子坐在他们身旁,李丁香闻到一股浓重的胭脂气,于是屏住呼吸,扭过头去,真不愿多看她一眼。
这老板娘说道:“二位客官劳累辛苦,应该多休息才是,我这里好姑娘多的是,任由二位随意挑选。”
红宝正拿了酒在喝:”这酒真是不错,老三你也尝尝。”
李丁香狠狠地瞪他一眼,红宝看看李丁香,又看看老板娘,不说话了。
这老板娘真是精明,看出红宝眼神的变化,连忙对李丁香说道:“原来你是掌柜的,那是你家随从了?”
红宝听到她的话,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仰起头来,只顾喝酒。这老板娘把椅子向李丁香身边拉近,说道:“公子哪里人氏啊?”李丁香懒得理她,心想倘若不是寻那待月,我们早就出门而去了。
饭菜很快吃完,这老板娘真够费心思,为了赚他们的银子,来软的,又来硬的,招待他们吃喝,还招待他们找姑娘,真可谓用心良苦,索性先问她有没有待月这个人。
于是李丁香强打起精神:“看来你是这里的老板了?你这里有多少姑娘?”
这老板娘见他来了兴致,脸上的肉又晃动起来,说道:“我这里有二十四位姑娘,个个如花似玉,貌若天仙呢,不知公子想要哪一位,你们可以上楼,随你们挑。”
李丁香说那好,我们这就上楼。这老板娘却不起身:“先请公子把饭钱付了再说。”
李丁香问多少。老板娘说十两。什么?十两?“我们上的可是上好的饭菜哦!”好吧,十两就十两,李丁香掏出十两纹银递给她,老板娘笑眯眯地收下:“瞧瞧,还是这位公子爽快!”
“不过我有个问题。”
“公子请讲。”老板娘立即凑上来,满脸热情。
闻到她身上的胭脂味李丁香就难受,他强忍着说道:“你楼上可有叫待月的姑娘么?”
老板娘听了,眼睛眨了几眨,又向上瞪了一下,说道:“有有有,还真有个叫待月的,是半路来的,公子要不要上去瞧瞧?”
李丁香听说这里有待月的名字,顿时来了精神,他一把夺了红宝的酒杯,拉了红宝转身就要上楼。
谁知这老板娘一个大步上前,身上装束一阵促响,楼梯的木台阶被踏得啪啪作响,李丁香正稳步上楼,听到声音,回头看时,却被老板娘一把抓住衣袖,老板娘咧开大嘴:“这位公子莫急,公子上楼得先给钱呢。”
李丁香一脸狐疑:“什么钱?”
老板娘霎时间敛了笑容,把眼皮沉下来:“嘿嘿,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凡是上楼的人,必须先要给个上楼费,公子也不能例外的。”
什么?上楼费?听都没听说过,你也太霸道了吧!李丁香对这样的规矩闻所未闻,什么上楼费,简直是乱弹琴!
李丁香说他从没听说什么上楼费,自然也没法拿出这些上楼费。不料这老板娘把脸也沉得更深:“这本是我这里的规矩,二位倘若不愿,现在下楼就是,免得在此浪费时间,你以为我这里的小姐是白看的么?”
看来这老板娘早已经摸透他们的心思。现在是找人要紧,李丁香觉得没必要与这老板娘多费口舌,一心只想完成找人的任务,也好尽快回去交差,无奈之下,李丁香只得问要多少银子?
老伴娘的脸又开花了,上前轻声说道:“呵呵,我看公子也是爽快人呢,不多不多,只要三两银子。”
李丁香又从怀里掏出三两递与她,老板娘双手捧过银子,这银子霎时间被老板娘的双眼镀了层亮光,老板娘连声说道:“两位快,快请上楼,别浪费了时间,耽误了公子的好事。小二,小二?你跑哪里去了?快,快给二位公子倒茶呀。”那小二应声而去,这老板娘连忙将银子放入怀中,双手做出上楼的邀请。
李丁香和红宝顺着楼梯继续上楼,老板娘一直跟在后面,这楼梯是个回字形,转过两个折,很快就到了二楼。
他们站在长长的走廊上,正不知往哪里走,老板娘这时晃动着身子,终于抢在他们面前,说道:“二位公子请看,这就是我香月楼的全部客房呢。”
事到如今,李丁香才明白这青楼叫做香月楼,刚才饿得真是头晕,怎么就没发现这是个妓院呢!倘若早知道,打死他也不会到这里来。
顺着老板娘指的地方,李丁香两面都望了望,发现他们正站在两排客房的正中央。东西两侧全是长长的走廊,古色古香的木质门窗。再抬头,看那门上,门的正中,什么花啊,香啊的,挂了许多牌子,让人一眼就认出来里面是哪位姑娘的名字。李丁香无心看这些牌子,只想让那老板娘说待月在哪个房间,他们也好上前相认,这样能尽快回去交差。
李丁香终于想起来,对妓院的老板娘,应该称呼老鸨才是,记得小时候看书,第一次看到“老鸨”这个词,不知道该怎么念,也没查字典,他就以为应该是念“鸦”音,“老鸦老鸦”地念了很长时间,后来查了字典才知道这个词念做“老鸨”,如今才发现,这老鸨的心比那真正的乌鸦羽毛还黑上三分,真没愧对“老鸨”这个称呼。
当下想起这段历史,李丁香心里感到一阵好笑,继续问那老鸨:“老板娘你说说看,哪个是待月的房间?”
老鸨伸出一只胖手,向东指到:“公子记下了:东边最后一个房间便是,小二,茶怎么还没有上来?”老鸨一边叫那小二,一边给他们陪笑脸:“二位这边请。”
李丁香感到这老鸨真是恶心。顺着老鸨手指的方向,他看到长长的走廊,如果真如老鸨所说,她有二十四位姑娘,那待月的房间就是最东面第十二间了。看着长长的走廊,李丁香心里一阵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他还没有结婚,比不得红宝,这名声要是传出去真是不好听,好在这是在古代,而不是在他们生活的现代,现在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也罢,为了寻找待月,这次只有抹下脸面,硬着头皮去了。
李丁香与红宝向东面走去,李丁香一边走,一边看各个房间的门面,生怕哪个屋里突然出来一个女子,如果上前招呼他们,那可就麻烦了。
一路走得静悄悄,好容易走到了尽头,也许是李丁香出手大方,这老鸨服务得倒也热情,一直将他们引至待月的住处,用手一指,悄声说道:“就是这个房间,二位公子请便,我这就告辞,就不打搅了。”
李丁香和红宝没理会这老鸨,这老鸨倒也知趣,说完话后自行退了。李丁香抬头看时,发现是个“八月桂花”的牌子,这个牌子还有些意思。
口里念着八月桂花四字,李丁香与红宝慢慢地推门而进,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这味道比老鸨的胭脂粉好闻多了。环顾四周,发现这样一个大屋子被隔成两个空间,外边是客厅,里面是卧房,一个姑娘坐在客厅的圆桌边,手里拿了一卷书在看,一架古琴置在一边,墙上挂着牡丹图。这姑娘见他们来了,放下书卷,连忙起身道了个万福。
李丁香正眼看这女子,长发披肩,乌黑的长发油光可鉴,柳叶弯眉杏眼,甚是好看,一袭白衣着身,但绝没有媚色之嫌疑,看样子还算清纯。
这就是戴月么?他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后,问道;“请问这位姑娘,你名叫待月么?”
这女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连忙答话:“回客官的话,小女子就叫待月。”
李丁香和红宝相视一笑,终于找到婆婆的女儿了,那石像也不必再等多久,他们可以让小金人想办法,把这个待月领回去,他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李丁香又上前问道:“请问姑娘家住何处啊?”
这女子低头回答:“小女子家住湖广平州,自幼学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奈家乡遭了水灾,父母皆亡,后来我随人北上,便在此处落脚,起初在茶楼弹唱,不想后来却沦落到这烟花之地,幸得老妈妈相助才混口饭吃,但小女子在此只卖艺不卖身的。”
怎么回事?这女子不是本地人?这种青楼女子的经历大多千篇一律,什么父母双亡啊,什么遭了灾了,流落到此了,也许正是此地人而正好隐瞒,故意编此谎言佐以掩饰呢?无论如何,现在先把她带回去让婆婆看了再说。李丁香没听这女子介绍完毕,便无意再听下去了
于是李丁香打断她的话:“这位姑娘,我们来到这里,既不赏你的艺,也不要你的身,我们只有一个条件,只要你能办到,其他什么都好说。”
这女子听了这些话,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把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二位公子真是豪爽之人,不知二位公子有什么条件,只要小女子能办到,一定办得。”
李丁香看到这女子一阵高兴,便以为这女子巴不得要脱离苦海,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便以大救星自居:“嗯,那就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这女子听完李丁香的话,沉思了片刻,顿时把脸沉下来:“莫非二位是官府衙门中人?小女子在楼上足不出门,并无什么大案要案犯身,要跟二位走一趟,也得需是老妈妈同意才是。老妈妈对我好着呢,包我吃住,我无忧无虑,跟你们去哪里啊?”
李丁香当下听得目瞪口呆,本希望这女子满口答应,哪里晓得天下会有这样的女子?宁愿在青楼接客,孤芳自赏,也不愿从良回乡?李丁香疑惑不解:“请问这位姑娘,你父母不是大栗山的土地么?”
这女子听得此话,瞪大了眼睛:“二位公子想必是志怪的小说话本看多了吧?怎么说起胡话来?我是一个平凡女子,不是什么神仙的子女,莫非二位是上天下来的神仙不成?”
这话题没法谈了,前言不搭后语的,算了,来此处我们也不听你弹什么琴了,也不看你的什么书法了,更不会与你下什么棋,李丁香感觉这并不是待月,于是转身要走,那女子见状,上前拉住李丁香的衣角:
“二位公子,现在当真要走么?”
“是啊,我们要走了,不过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公子你说呢?你想让我叫什么名字呢?”
“你认识春兰么?”李丁香看这女子有些不太正常,便有心试她一试。
“哦,春兰,不瞒公子,我就是春兰呢,公子还没有听我弹琴呢。”
还弹什么琴!你现在就在乱弹琴,整个一神经病。不行,我得找老鸨去。
李丁香和红宝转身就要出门,谁知这女子立即站在门口,一只胳膊横在门中央:“二位公子,这不行呢,你们还没付银子呢。”
“什么银子,我们又没让你服务什么。”
“那不行,你们两个大男人进了我的房间,就得掏银子。”
“好了好了,不和你计较了,你要多少银子?”
“二十两纹银。”
“就你也配二十两纹银?”
“如果二位不愿意,就先留下,我叫老妈妈来评理。”
“好了,给你二十两。”看见那个老鸨李丁香就感到恶心,说不定老鸨来了还出什么鬼主意呢。
他掏出二十两给女子,便与红宝继续出门,这女子这才放了手。
这女子真的是有什么病,你让她叫什么名字,她就叫什么名字,怪不得在这里找到待月这么容易呢,那老鸨答应的也爽快,真的是上了老鸨的当了。
红宝忿忿不平说不行,咱得找老鸨说清楚,不能太便宜了这婆子。
李丁香和红宝刚走出这个房间,突然间发现走廊上一下子站满了姑娘,个个花枝招展,都要拉了他们到自己房间里去。
唉!真是贪财啊。
他们站在走廊上寸步难行,李丁香突然生出一计,占位了脚步,这里了一下衣衫,清了清喉咙,对这些姑娘说道:“各位姑娘,我们现在身无分文,银子已经花完了,如果不相信,各位姑娘可以搜身,所以还请各位姑娘让开,我们好下楼去。
这些姑娘听了,个个撇嘴一哄而散。
呵呵,看来银子还是很起作用的。
李丁香和红宝下了楼,那老鸨依然坐在桌旁喝茶,看到他们下楼来,连忙笑脸迎上来:“二位公子这么快就完事了?感觉怎么样?妙不可言吧?”
李丁香冷笑一声:“真的妙不可言呢,弄个神经病来接客!”
老鸨连忙问怎么了?李丁香说道:“你这里的姑娘是不是让她叫什么名字,她就叫什么名字?“
“没有的事啊,你们不是要找待月姑娘么?她的名字就叫待月啊。”
李丁香又笑了:“她还叫春兰呢。”
老鸨这时收了笑容:“二位公子这是想讹人么?你得再掏十两银子来。”
李丁香说凭什么再给你十两?
老鸨仰起头,撇着嘴:“二位公子已经坏了我店里的名声,这样传将出去,我还做不做生意?”
“你这店里本来就是骗人的,这个姑娘我看有些神志不清,还怎么敢值二十两银子?”
“什么?公子你说什么?公子你给了她二十两?我这里的姑娘,接一次客最多十两银子,这死丫头竟敢私自多收十两,我得问她要回来。”老鸨说完,就要上楼向那姑娘要银子。
看来这姑娘不是什么神经病,至少看到银子她不神经,银子在眼前,她却清醒得很呢。
李丁香和红宝正要出门,这老鸨却又折回来:“不行不行,你还没赔我名誉损失费呢。”
硬生生地还要我们再掏十两银子,算了吧,这种场合还是少惹麻烦,趁机及早离开为妙。于是李丁香又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红宝,说你给她吧,我懒得再理她。
红宝把银子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看也没看,随手扔到脑后,只听“哎呀”一声,扭头看时,发现那老鸨正在揉自己的额头,原来这十两银子正砸得她额头上鲜血直流。
李丁香和红宝回过头来,走出这家店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真是新鲜,身后传来老鸨的声音:“不错不错,还真不错,总算给了十两,二位公子慢走,有空常来玩啊。”
“算了算了,以我看,老三,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真不是咱玩儿的地方,咱也实在是玩不起,真是太不习惯,还是咱的老家好啊,还是老家亲切,说实话我也真的想我老婆了。”红宝缓缓地走在大街上,嘴里不住地埋怨。
李丁香瞪了他一眼,问他到底怎么回事?红宝叹了口气:“我觉得咱们简直是异想天开,头脑真是发热了,这么多人怎么去寻找?我受不了了,出来这么几天一点结果也没有,你要不回家,我可真要回家了,真要想去你自己去。”
李丁香看红宝满脸不高兴,也没了心情:“那咱还是先到客栈退东西,退了东西再商量。”
于是他们两个回到客栈,本身也没什么行李,直接销号走人。
两人继续在大街上行走,眼前的场景就好像在排古装电视剧的现场,什么古代与现代,什么州府衙门,青楼女子,良家妇女,已与他们全无关联,全是一场梦罢了,人海茫茫,哪里去寻那个待月?红宝还是回去开他的车拉人赚钱,李丁香还是回家学习,继续看他的书,准备教书育人吧。两人各自抱了想法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任眼前行人走过,二人也视作无人一般。
对这样的结果,李丁香感到很失望:难为婆婆爱女心切,也难得石像苦苦守候的一片苦心,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去寻找那个女人?无论怎样,自己总算来过一回,算了,一切都随自然吧,权当我们两个从来没出现过,至少现在问心无愧。
李丁香和红宝慢慢地在路上走着,大街之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个世界对李丁香来说已变为陌生。
到了中午,日头照得厉害,两个人热得满脸是汗,李丁香四处找乘凉的所在。他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大街的拐角处,有个遮阳的黄色大油伞,大油伞的下面,有个老汉在卖西瓜,这老汉头戴一顶草帽,身穿一个白褂,手里拿着一个芭蕉扇子,在不停地在扇西瓜。
李丁香和红宝热得嗓子直冒火,两人拉一个短短的身影,走进老汉的油伞之下。
西瓜摊的旁边有已经切开的西瓜瓤,看到切开的红瓤西瓜,李丁香和红宝直流口水,但是红宝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去,看来他没心情吃西瓜,红宝的脸涨得通红:“老三先别吃,你听我说,现在找一个阴凉地方,你快点念那四句诗,咱们现在好一块回家。”
李丁香正与那卖瓜老汉谈西瓜的价钱,忽听得红宝这样说话,扭头瞪了他一眼,说等会儿没人了再说。
卖瓜老汉将他们二人左右看了一番,这时接过话来:“天这么热,二位还有心情作诗啊?难得有此雅兴,还是吃块西瓜吧。”红包说那咱先吃西瓜,等到了没人地方咱一起穿越回去。
李丁香对那卖西瓜的老汉说道:“切个西瓜过来。”
“好嘞,您要大的还是小的?”这老汉顺手拿起一个西瓜,用手拍拍。
“大小都行,你随便了,只要甜。”
“瞧二位公子说的!”这卖瓜的老汉说话并不抬头,手起刀落,一个圆西瓜应声开裂,红的喜人。
这西瓜确实不错,老汉上前“唰唰”又是几刀,西瓜一下变为许多块,把个小小的案板堆得正满。李丁香和红宝拿起一块,一人先尝了一口,这西瓜真是甜,这甜味直沁人心扉,吃过一块,紧接着第二块。他们正吃得有味,耳边传来一个说话的声音:
“这位大爷给点吃的吧,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一个老婆婆站在他们面前。
那卖瓜的老汉笑脸顿时晴转多云,沉着脸,招呼让她到一边去,那扇子不停地扇那婆婆,要让她赶快离开。
“走开走开,你穿得这么破烂,我还做不做生意了,快走快走。”
“行行好吧,大爷行行好吧。”老汉越向外赶,这老婆婆越向前去。
那老婆婆一直向前,不住地向那卖瓜的老汉讨要,丝毫不觉得厌烦。
李丁香抬起头来,看到这老婆婆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凌乱得象一捧又一捧的乱草,衣服烂得东一块西一块,肩上腿上,全是窟窿,两只袖子只长过胳膊的肘部,一只破草鞋穿在脚上,手里托着个碗,这碗已经烂掉一半,婆婆的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岁,这就是古代的讨饭人啊!
李丁香还发现,在夏季毒日的照晒下,这婆婆右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女孩子,这女孩子看起来五六岁左右,头上插了几根枯草,浑身没有穿衣服,灰土荡得全身皆是,两只脚丫光着踩在地上。
“大爷求求你了,给块西瓜吃吧,给块让俺解解渴吧。”老婆婆干裂的嘴唇不住地发出声音。
卖瓜的老汉还是不给,挽起衣袖抬腿要踢人了。
老婆婆身子微微趔趄了一下,卖瓜老汉的脚没有踢上去,张开嘴要骂人了。
老婆婆扭过头来,看着李丁香和红宝,红宝看看,皱着眉头,半张着嘴,又看看李丁香,问怎么办。
“大爷给块西瓜吧。”老婆婆不停地继续向那老汉乞求,那老汉就是不给。婆婆身旁的女孩子瞪着眼睛看着李丁香手里的西瓜,不住地用舌头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一块西瓜就行,俺把孙女送给你,只要她有口饭吃,行行好吧,大爷。”老婆婆又用舌头抿了下已经干裂的嘴唇,眼里充满着期待。
听到老婆婆说出这句话来,李丁香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不知道这是为老汉的铁石心肠感到心寒,还是为老太的遭遇深感可怜。
李丁香再也看不下去了,伸手递过去两块西瓜,老婆婆把这两块西瓜全给了自己的孙女。小女孩拿起西瓜,三两口就吃下去,竟没有吐一个西瓜籽来,红的瓤吃完,小女孩开始啃西瓜皮了,看来她真的是饿坏了。
李丁香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拉住婆婆的手,手感这双手老茧丛生,粗糙如树皮一般,他发现大热的天,婆婆的手竟寒凉如冰。
红宝这时上前拉住小女孩的手,他们二人把她们请到老汉的西瓜桌旁,拉一条板凳过来,让她们坐下,李丁香指指桌上的西瓜,对婆婆说这些西瓜您尽管吃,不取分文钱。
婆婆生生地看着他,发现这一白面书生有些面善,感觉不像恶人,于是用手颤巍巍地拿起一块西瓜,这块西瓜有些大,,婆婆用手把西瓜掰为两半,递给孙女一块,小女孩接过西瓜,又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卖瓜的老汉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手也不知该放在何处,只是一个劲地拿扇子往自己脸上直扇风,对那婆婆说道:
“呵呵,我说这位老太,你也不用麻烦了,就让你孙女跟我走,我保她生活无忧,不知你意下如何?”
老婆婆这时老泪纵横:“俺不卖了,你这样的心肠,是不会待我孙女好的,我就是饿死,让我孙女吃我的肉过活,也不会让我的孙女饿死,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不会卖给你。”
听到婆婆说这番话,李丁香的眼泪止不住又流下来,红宝在一旁连连叹气。
他们吃完西瓜,与那老汉结了帐,李丁香又掏出怀里所有的银子,来回掏掏看,发现只余下一块银子,心中顿生凉意,只怪自己出手大方,真正用的上时,却发现为数不多,也罢,全送于婆婆,却落得心里清净,于是手拿银两,送于那婆婆,婆婆正在吃西瓜,看到李丁香手捧银子放在她面前,吓得连连摆手:“大爷你这是干什么,莫非要取笑老身?”
李丁香说这些银子送给你,你们两个好过活。
婆婆听完这些话,嘴巴半张,半天说不出话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住孙女也跪下,连连磕头。
“谢谢这位大爷!谢谢这位大爷!”
“我不是什么大爷,我是个过路人,快请起来。”李丁香把她们拉起来。
婆婆捧着银子站起来,泪流满面,嘴里不停地念道:“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边念叨边走,不停地回头望望,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李丁香和红宝扭过头来,看那卖瓜的老汉正在呆看,索性不再理睬他,二人转身便走。
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好容易寻到一个偏僻小巷,发现尽头并无出路,原来是个死胡同,这里正是好去处,红宝站稳脚跟,急慌忙地拉住李丁香的衣角::“你快念诗,咱们赶快回去。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了。我这么多天不在家,老婆该四处找我了,我是有家的人,比不得你自由自在,老三,我这不是不帮你,我也很想找到那个待月,你看石像和婆婆对待月多好啊,可我真该回去了。”
听红宝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李丁香感觉眼前的红宝是那么陌生,昔日的好友为何这时却要匆匆赶路?人各有志,也不便强求,正要念诗时,突然想起那个吃西瓜的婆婆:“不行,要回你回去,我不能回去。”
“想回去你自己回去,你别管我了。”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怕红宝听不清楚?李丁香又重复了一遍。
红宝听完这些话,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天下可怜人的太多了,需要办的事也太多,你我能管得过来么?”
对红宝说的话,李丁香无言以对,可就这样走,他真的心不甘,想起那个婆婆与这个婆婆,再想想石像和待月,他怎么能走得下,人家当时对他是多大的信任!咱现在呢,回去该怎样交代呢,回去了能说我什么也没找到?我来这里旅游来了?你们的事情以后再说么?
李丁香狠狠心,对红宝说道:“要走你自己走,我不会回去的,你也不用担心。”红宝不吭声了,他也没了主意。李丁香暗地里念出那四句秘诀,四句话末尾又加了一句“让红宝自己回去。”
几句话念完,红宝已经没了踪影。这巷子里只余下李丁香一个人:红宝,我的好兄弟,就这样回去了,还真有点舍不得你呢,也好,只要你安全回家,我就放心了。李丁香自己安慰自己。
他下意识地用手往怀里掏东西,怎么回事?怎么又多处许多银子?看来小金人又偷偷放银子进去了,不行,这事得说清楚,这银子花到何时是个够?
李丁香从怀里把金印掏出来,这金印自李丁香到这里来,还没让它见过天日。金印拿出来,果然是金灿灿的一块,甚是喜人。李丁香用拇指向小金人的平面上抚了三下,金人顿时跳出来,上前问道:“你有什么事情要帮忙?”李丁香说感谢你每次都让我有足够的银子在身上。金人显然有些不高兴:“以后没什么重要事情别叫我出来,银子是为了你行走方便,红宝刚才已经回到老家,你不必挂念,今后只有你一人行走,要特别保重,此地不安全,我这就回去了。”没等李丁香答话,这小金人就已经回到金印上去了。
李丁香把金印照旧放好,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出了小巷,走在大街上,暂时感觉有些轻松,红宝走了,至少他在这里无牵无挂,还是研究一下怎样继续找待月吧,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
可怜那位吃西瓜的婆婆不知现在怎样了,至少李丁香对她问心无愧。想到这里,心里还有些舒服,于是他站在大街之上,上下整理一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轻松,感觉还是继续他的寻找待月之路要紧。
李丁香快乐地行走在大街之上,看满目皆是繁华景象,与刚出客栈的心情大有不同,心想这次找不到待月我决不罢休。
“探知吉凶祸福,上知千年,下知千年。”一个叫卖声在耳边响起,伴着竹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声音好像是预测用的广告。
我刚才怎么没听到?李丁香感到奇怪。
经过一路颠簸,长途客车终于在李镇的站牌边停靠下来。
李丁香走出车门,卖票的乘务员也下了车,打开车上的行李箱。李丁香弯腰把自己的东西取下来,他取出的是两个大大的纸箱,纸箱之上,用红色的呢绒绳捆扎了两遍。卖票的小伙帮他把两个纸箱子拿下来,问里面是什么东西?李丁香说就是几本书。小伙子用手掂了掂纸箱,笑了:“没看出来,现在还有人这么爱看书。”于是和李丁香一起把箱子抬到路边,卖票小伙就上了车,继续他的长途之旅。公路有些宽,李丁香把东西放在路边的道牙上。
正是酷热天气,李丁香抬头看看天空,太阳火辣辣地直耀眼。用手背沾沾额头上的汗,衬衣已经湿透,可这些东西还得往家里运。纸箱里装的是他在学校学习的课本,但大部分是他上学时的课外读物。
拿到毕业证,李丁香就把自己所有在学校的东西整理完毕,该卖的都卖掉,该扔的也都扔掉。从他家里到学校,要走九十五公里的路程,因为路途遥远,带太多东西难免是累赘。所以他只带了自己爱读的书,坐了两个小时车程赶回来。
在车上,人多的实在受不了,车载空调开着,并不起作用,车里的感觉是闷热,李丁香实在是有些头晕。现在终于到家了,如果按往常,在车站他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可以在家里冲个凉水澡,然后再来瓶冷饮,那感觉一定妙不可言。可现在有两箱书在这里,李丁香就是抱,也抱不起来它们来,心里厌烦的几乎要晕倒了。
李丁香站在车站环顾四周,正在犹豫之下,一辆三轮摩托车向他跑来,离他面前不足半米的距离,来了个急刹车,刺耳的响声真是难听,李丁香甚至能闻到地面摩擦轮胎发热的味道。司机下了车,摘了墨镜喊道:“老三你终于回来了,你这是毕业了么?”李丁香睁大眼睛,这时已经有汗水流到眼里,把他螫的生疼,他忍住疼痛问:“是红宝啊,这是你的车么?”“是啊,现在工作不好找,拉几个人赚点是点呗,哪象你,整天不出门的。你这是毕业了么?”李丁香说是毕业了,但工作还没找到,估计要过一段时间吧。“还是当个老师好啊!”红宝擦了汗,发出感叹。“来,我把你送回家,教书你行,你有文化;搬东西你不行,你没力气。”说完红宝就把两箱书搬到车上,他要李丁香也上车。
李丁香上了车,三轮摩托就发动了。“老同学,你有学问,我小学也没毕业,我知道这几天你要回来,我就是来这里等你的,我遇到一个怪事,你能不能分析一下?”三轮摩托的声音太大,李丁香听不太清他说话。“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我说我碰到了一件怪事,你解释一下。”李丁香说他听不清,还是回家再说吧。“那好!”红宝加大了油门,李丁香看到后面留下一缕青烟,离他们越来越远。
终于到家了,李丁香的母亲早已在门前等侯,看到母亲,李丁香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妈”。母亲说:“乖乖你可回来了,这下全家人都放心了,天热快歇歇,那不是红宝么?来来来,快进家歇歇。”红宝喊李丁香的母亲叫婶,母亲又是一脸笑容。
又是红宝帮忙,把李丁香的两箱书抬进大门,一直抬到他的书房。李丁香手拉了红宝要进屋说话,因为他在学校上学,经常不在家,书房已经很久没人在里面活动,书房渐渐成了空屋子。李丁香便开始拿毛巾清理书桌上的灰尘,又让红宝先坐下,进厨房给红宝拿了瓶凉啤酒,红宝用牙把瓶盖咬开,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喝了几口。李丁香问他有什么怪事。红宝喘了口气,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说:
“前几天,我在咱们镇上拉客人,那天生意不是太好,天快黑了,我正想着自己得回家吃饭,没客人也行,好赖咱能早点休息。
我就把车发动起来,刚要走,有两个人拦住我,这两个人好象突然冒出来似的。因为我走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根本没一个人,我也没想那么多,如果他们要坐车,我就拉,不坐,我就回家,很简单的事,于是我就问他们到哪?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两个人是一对老年夫妻,但是他们很有精神,老太婆的头发已经全白,但脸上总是微笑,那个老头比较严肃,不说话。还是老太婆答话了,她说,他们要去小李庄,我说那行啊,小李庄离我们这里顶多五里地,走上一个来回时间不是太长,我就扶他们从后面上车,无意识间,我发现他们穿的是两双洁白的运动鞋,这种鞋很多学生穿,穿这样鞋的老年人,我想应该是从城市里来的。他们上车以后,我就开车走了。
我从咱们镇上把车头往西调,经过一个三岔口,再看到一个小路口,就可以顺着路到小李庄了。往小李庄的路不是太好走,一路上坡下坡的,还临着河滩,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天已经全黑了。终于到小李庄了,我问他们到哪里下车,老太太笑眯眯地随手指了指前面,说就在那里停下吧。我望望她指的方向,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农家小院,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我再看看这两位老人,觉得就是从城市里来探亲的,好,我就把他们送到这户人家门前。我把车停下来,扶他们两个下车。
老太太问多少钱?老三,你说咱拉客的能不收钱?我说两块钱,那老太太拿出一张五十块钱,我一看就傻眼了,那天的生意不好,我就没多少零钱,凑了身上所有的钱就是找不开。我说那算了,不收钱算了。可老太太死活不同意,硬要给我,说小伙子干什么都不容易,大热的天跑这么远,说什么也应该收钱的。我们就相互在谦让,我推辞不过,不过咱也不是贪财之人,我说,那好,我收下,到明天我把该找的零钱给你送过来。可那老太太直摇头,于是我这就回去了。
一路上我真是很高兴,心想这个老太太这么好。一会工夫我就到家了,我就给媳妇说了这事。她的觉悟没那么高,说我是傻子,有钱不挣。她不相信人家会给我那么多钱,我说不信你看看,我就把那张五十块钱掏出来给她看。谁知道钱就变样子了,明明还是五十块的人民币,怎么变成上坟用的冥币了?这冥币上画着阎王爷的头像,下面的盖的是冥国银行的大印,面值也变了,变成五百万了。媳妇就拿擀面杖打我,说我在骗她。我说天地良心,我怎么会说假话呢?媳妇硬说我是把真的五十块钱藏起来了,我说我没有,媳妇不信,非要我第二天到小李庄去找那个人。
无奈之下,我只得第二天顺原路去寻。到了小李庄,我走到那家门前,这个门是两扇破木门,我上前去敲门,出来一个妇女,我问昨晚是不是有人到你家做客?这个妇女说没有,她把手上的面拍干净,大概当时她在做饭。我说这个事情非常重要,你一定得说实话,她说真的没有。我就奇怪了,我明明看见那两个人走进她家里的。我又问,你家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有没有怪事发生?她回忆了一下,说对了,我家的母鸡全部变成公鸡了,以前我养的都全部是花母鸡,今天早上我突然听见公鸡叫,我家没有公鸡,哪里来公鸡叫?我到鸡笼一看,全部变成公鸡了,还有两只是雪白的,我吓坏了,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听完她的话,我不便对她再多说,我拉了媳妇就走,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媳妇这时候听得惊呆了,我让她坐上车,我发动摩托,扭脸就走,我相信我是白天碰到鬼了。
走到河滩附近,我想起来那钱还在我口袋里,就下车把那张钱在河滩烧了,这下媳妇相信我说的话了。当时我头皮都麻了,我说我这不是碰见鬼了?随后的几天里我一直没出车,休息了几天之后我就见你回来了,你说,老三你说这是咋回事?咱这地方是不是真出鬼了?”
红宝坐在椅子上滔滔不绝,终于说完了。这时李丁香感到困意全无,本想好好休息一下,这下他已再也睡不着。论说红宝不会骗他,他们从小是同学,两家又住得很近,几乎是隔壁,红宝小学毕业就不再上学,所以有什么事都来问李丁香,让他拿主意,可李丁香想:我也不是百事通啊。
李丁香起身把书整理好,顺便递给红宝一根烟。红宝点着了,深吸了一口,情绪才算稳定下来。他仰躺在沙发上问李丁香:“老三,你好好分析分析,这到底是咋回事,咱这里就是一个大坟岗,你说是不是真有鬼了?有东西成精了?”红宝这句话猛然提醒了李丁香一下,李丁香嘴里的烟突然落在地上。
红宝看见李丁香的烟从嘴里掉下来,猜想这事连李丁香都吃惊,想必来头定是不小,于是连忙站起身来,瞪大眼睛说:“老三,你可不要吓唬我,你有知识,有文化,这到底是咋回事?”李丁香用脚把掉在地上的烟捻碎,又从口袋掏出一根,重新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对红宝讲的这件事,李丁香觉得奇怪,但他还是心存疑虑,还是不放心,又吸了一口烟问:“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红宝急了,指着地上说:“我要说瞎话,明天让车把我撞死。”
“那好,今天晚上,我们到一个地方,咱去看看。”李丁香把烟灭了。
红宝说:“要去哪里?”
李丁香说,咱去乱坟岗。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都顾不上吃饭了?”李丁香的母亲在叫他们吃饭,李丁香无心打扫书房的卫生,对红宝说,咱先去吃饭,然后再说。
红宝跟李丁香进了厨房,母亲中午做的是米饭,炒是红烧肉。母亲早已经把饭盛好,不断地劝他们两个慢慢吃,可是饭菜再香,他们谁也没心情吃下去。李丁香和红宝胡乱扒了几口,又回到他的书房。
李丁香又给红宝拿了一瓶啤酒,红宝喝着酒坐下来。李丁香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地从纸箱里拿出来,放进书柜里,书柜里的书已经装满,李丁香把那些不用的书换下来。红宝喝着酒,嘴里直埋怨:“整天就知道整理你那些书,咱得干咱的事呀。”李丁香说现在外面那么热,你去拉客么?红宝不吭声了,李丁香告诉红宝,咱就等天黑了再去,现在咱们休息,我去准备东西。
那老三我可要睡了,我是真困了呢。红宝喝完酒,一脸睡意。
你休息吧。李丁香让红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