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兮
作者:魂兮归来,最后更新:2008-12-2 2:55:19

第一卷 往事之卷



  黄昏下的晋北泱泱而肃然。城北左相府,一个孤独的身影立在相府门口旷地之上。相府的阍人见惯了旷地前站着高车大马,站着卿客将尉,甚至容许那里站着绸衣珠履的下客。现在,他手上已经握起杯口粗的一根漆杖。

  葛衣

  麻鞋

  这个中年人一身庶人的装束。但葛衣没有沾染油腻和污渍,袖口肩膀也没有磨损的痕迹。只有那麻鞋的精旧、一足的尘土、和那湛然的目光,让相府的阍人犹豫地收回了几乎要落向这个人身上的漆杖。因为庶人的衣服通常是脏的,袖口和肩膀通常更脏,也更容易在生活中磨损。而庶人只要不是疯子,是绝不敢随便走进城北,绝不敢走到相府的大门口如此随便地站着的。阍人虽然看不出这个中年人是不是一个庶人,但总算看得出他不是一个疯子。

  中年人的目光从相府的匾额收回,投向阍人:“我是无钟,铸剑师无钟。”

  无钟被带到中庭。晋左相祁歇峨冠高坐,向跪在地上的无钟问到:“你就是铸剑大师无钟?”

  “小民无钟,只是一个山野匠人,并不敢自称大师。”

  祁歇宽和地笑了:“不必客气,大师便是大师。”

  无钟磕了一个头:“我的老师才是大师。”

  有地位的人说的话通常都是真理,地位越高的人说的话越是如此。但无钟没有理会,也没有感激涕零,而是一口回驳了一国之相的一句褒言。祁歇没有觉得他无礼,因为尧老先生名重九州,即便是周王也未必能请他得动。无钟是一个谦虚的大师,是尧老先生的弟子,也必然得到了老先生技艺的真传。祁歇指向旁席:“坐。”又吩咐仆人道:“赐酒。”

  铜爵、美酒,赐下的是一份尊重,因为祁歇需要这个大师为他挥洒一年的汗水。

  无钟举爵扬头缓缓地喝干美酒。放下铜爵,他看到了跪在面前的仆人,和仆人托在手中紫绸覆盖的盘子。

  “昔日欧冶大师有五剑天下闻名,这口剑不是那五口剑之一,但也是欧冶大师所留,也是口好剑。”

  无钟眼中有光,不知是敬仰,还是跃跃欲试。他掀开紫绸,一口雄利之剑落入眼中。无钟将剑轻轻捧起,顺着暗墨的纹路转动剑身,纹路在暮色微薄的黄昏下,透出高山深渊一般的流光。无钟左手握剑,剑锋平立在眼前,伸指在剑锋上铿然一弹,清越之音响起,其间还带有绵扬不绝之意。

  祁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师的脸色。他希望能看到满意的神色,甚至只是平静的神色,也就足够了。但是当无钟弹剑之时,眉却微微皱了皱。他让无钟看这口剑是想知道无钟是否能铸出这样的好剑,他知道无钟明白他这层意思。但无钟皱眉了,祁歇有了一丝不快。

  剑声已经平息,无钟换右手执剑,将左手一指轻轻平压在剑背上。刃口在平压的指上留下了血痕。无钟恭敬地将剑放回盘中。

  祁歇问道:“这口剑如何?”他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因为这口剑毫无疑问是欧冶大师所铸。他的意思不是问这口剑如何,他准备在无钟的恭维言辞后问他能铸出这口剑的几分。

  无钟答道:“这是一口好剑。”

  祁歇在叹息,正准备开口,无钟却接着说了一句话。

  “确实一口好剑,但它不如欧冶大师的那五口剑。如果是湛卢,就可以在这把剑上留下缺痕。”

  


  听到无钟那句话,祁歇有一些快意。象无钟这样的大师,如果自己达不到的,是无论如何不会说出这口剑竟然有缺陷。也就是说,就算无钟铸不出湛卢,但铸这口剑还是绰绰有余的。祁歇还有一点奢望:“你能铸湛卢那样的剑?”

  无钟缓缓摇了摇头:“那是铸剑者一生之梦。”

  “你铸一口剑最慢要多久?”

  无钟有一丝笑意:“通常大人们都希望我们铸剑师铸剑越快越好,大人却不同。”

  “我知道,铸一口剑要采、熔、铸、磨,采金(铜)要相金,有人尽一生的力量掘开一座山,也未必能发现一块好金。越好的金越难熔化,好金常常三日烈煅而纹丝不动。铸剑火候偶然失误便前功尽弃。四道工序之中,唯有磨剑最是耗时。大师是高人,必然精益求精。”

  无钟心里笑了,祁大人并不懂铸剑,他不知道好金不是相的,而是按齐熔配。三分金而锡居其一,这便是好金通常的制法。祁大人也不知道磨剑虽慢,难的却是熔铸,欧冶大师之湛卢,是古法铸剑的登峰造极之作,古法铸剑一铸而就,刃虽然锋利,但却容易折断。这也就是无钟心中所指那把剑上的缺憾。但他没有说出来,这些是铸剑不外之秘。他答道:“古人十年磨一剑,若有好金,二十年,我能铸一口匹敌湛卢的宝剑。”

  “以后,你可以为晋侯用二十年时间铸一口剑。但现在,一年的时间,你能否铸出两口好剑?”

  无钟沉默着没有答话。

  “剑铸好后会有人替你磨的,敌人的铠甲,敌人的手臂,敌人的脖子,都可以磨你的剑,但你只有一年的时间铸剑。”祁歇没有说为什么只有一年的时间。无钟也没有问,只是轻轻笑道:“大人也是希望我铸剑越快越好。”

  无钟望向那口有缺陷的剑,说:“倘若只有一年,必然如这口剑,纵然锋利,却不是无匹。”断金削玉之剑,岂能是朝夕之间便可以铸就的?倘若贪图这么容易得到宝剑,那到底是铸了一口宝剑,还是毁了一口宝剑?后面的话无钟不敢说出,但祁歇从他话中听出了这一层意思。

  祁歇心里在颤抖着,仿佛看到锋利但不是无匹的剑在湛卢之下断裂。这断裂的剑仿佛不是剑,而是晋国的大将,和大将手中的三军。晋侯究竟是在铸造晋国的干城,还是在毁坏晋国的干城?祁歇不敢说,更不敢想,因为晋的权力并不是在他这个左相手中,而是在晋侯一手牢握之中。

  闭目良久,祁歇终于睁开眼睛,他也渴望着功绩和晋国的强势。而现在诸侯纷乱之时,只有战,才能成就霸业。他望着无钟道:“大师自然不希望自己铸的剑不是好剑,但我只能委屈大师了。因为明年,明年晋侯便要两口好剑。”祁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一口剑铭文:千叶晋大将也,一口剑铭文:宬晋大将也。”

  


  无钟倏然闭上双目。因为极端地震骇,那掷地有声的二十一个字,仿佛雷霆一般将他的灵魂一击出窍,让他不能思考,不能看视,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呼吸。

  直到无钟发觉自己失态而猛然睁眼,他看到祁歇那一丝阴冷的目光逼来。

  “无钟大师吃惊什么?”

  话中有杀机,无钟脑后突然出现一丝冷汗。无钟不是晋人,而是燕造阳人,拜在晋国尧老先生门下。齐晋联军将燕蚕食灭国的方城之战仿佛正在昨日。而现在他却从晋左相口中听到了晋国一件举国惊人之秘事。此时倘若言辞间稍有失误,恐怕无钟今日已是出不了相府了。

  自古燕地多慷慨勇猛之士,无钟没有因惊骇而慌乱,而是从惊骇中镇定下来,平静地答道:“祁大人,老师曾说过:‘大将之剑,雕黄金以示尊荣,镶玉以示忠贞,纹罴虎以示勇猛,磨龟蛇以示兵智,利锷含光,十年乃成。’因此方才听大人说两口宝剑要小民一年铸成,恐怕小民膂力微弱,辜负了大人的盛托。”

  一番话避开了让常人心惊胆颤的事,却也没有露出震骇的破绽,祁歇面色稍缓,微笑道:“大师在肴阳有师兄弟、弟子十五人,我已在晋的几个郡县里召集了百余名冶剑的能匠,丁夫二百余人,都归大师差遣,希望大师能够为人所不能,为晋侯铸此二剑。”

  无钟不再多言,磕了一个头,答道:“是,小民这便回肴阳铸剑。”

  “且慢。”祁歇突然叫住了无钟。

  无钟回头望向祁歇的面色。

  祁歇一脸笑意:“不必往肴阳。”

  无钟脸色变了。

  祁歇说道:“漳水之畔有销金山,山上极多好金,也有黄金、玉石、流泉、涅石(煤矿),为大师方便,请大师往销金山铸剑。”

  祁歇补充道:“晋侯授大师右更百钟之禄,赏金百镒(一镒合二十两)、银百镒、黄金五十镒。大师为国铸剑,为壮观大师的威仪,晋侯特遣彀骑一队五十人,为大师一路行止护卫。彀骑将随大师戍销金山,保护大师直到两口宝剑铸成之日。”

  无钟仰天轻叹。虽然这一年失去了自由,但性命却保住了。一年之后,晋封将之举已经不再是秘事,自己也无需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

  “大师可还有什么要求或是需要?”

  “小民去销金山之前,能不能允许我前往肴阳探望一下老师?”

  “一年倏尔便过了,大师不必恋恋不舍,大师铸剑之时,晋侯会遣人定省尧老先生,请大师安心。”

  无钟突然想到了同师异行的两位小师弟:遂都行和梁煌之。尧老先生天人之学,诸艺皆精。无钟自幼年起师从尧老先生,学的是铸剑相剑之术,随都行和梁煌之还是少年,在尧老先生门下学习兵法。遂都行之父是晋的客将军,名宬。莫非‘宬晋大将也’之‘宬’,便是‘遂宬’之‘宬’?

  无钟脱口而出:“我能不能见一见客将军遂宬?”

  


  肴阳在肴山之南,肴山产奇兽爻羬。爻羬体大如马,皮韧如牛,力猛如虎,长着羚羊一般的头,却有三支角,它的尾长而髦短。三支犄角成倒品字形,极为雄奇。

  爻羬是一种通灵感性的奇兽,威猛,但却食草木山果。倘若有恶兽捕猎被爻羬所见,则爻羬必要奔而逐之。更有一种传说,说爻羬能识人品。只有品性超然,无趋炎媚俗之态,而有礼天敬物之心的人,能和爻羬为友。

  尧老先生便和弟子们在肴山之上耕种传艺,以爻羬护山。

  老先生有一子二十徒,分别学习纵横术(辩论权略之术)、捭阖术(战略)、兵法(战术)、游侠道(剑术、行侠)、数术(阴阳、人事物之燮理变化)、诸艺(曲赋诗乐、铸剑相马等术)

  遂都行不到二十岁,性格温和而内敛。刚拜老先生为老师的时候,无钟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温文的小师弟不学曲赋诗乐,也不学纵横数术,居然会选择学习捭阖术兵法和游侠道。直到许多年后的一天,在定泉庐,无钟在一块磐石上试新剑的时候,看到了都行正饶有兴致在泉流石崖上观看。

  “师兄。”都行看到无钟注意到自己,憨然而笑地招呼了一声。

  “都行,好兴致啊,今天的功课完了么?”师兄弟平素都相处得很好,只是各有所学,相聚谈笑的时候不是很多。

  “还没有呢,师兄在试剑?”

  无钟应了一声,看出了都行眼色中的好奇,于是问都行道:“老师曾问我说:‘有一口剑,十分锋利,如果用一根轻柔飘浮的头发去触碰这口剑的剑锋,头发立时便会断为两截。’师弟,你猜猜这口剑是不是一口宝剑?”

  “师兄在考小弟了。小弟学的不是相剑术,要是说错了可别笑话我。我想来吹毛断发,古之利剑也不过如此,当然应该是一口宝剑。”

  无钟惭愧地笑了,说道:“老师问我之时,我已经学了不少日子的相剑术了,我也和你一样答的。”

  都行疑惑道:“难道不是么?”

  “老师说:‘这口剑虽然锋利,但你用它击刺磐石试试?’于是我便拿着那口剑来到这里。”无钟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剑。

  都行的目光落在现在无钟手中的这口剑上。剑寒光内蕴,仿佛并不锋利,但是当无钟举剑击向一块磐石的时候,磐石很容易的被劈成了两块。都行想知道那口利剑的结局。

  无钟道:“而那口剑,剁在厚重坚实的磐石上,虽然将磐石切开了一条长口子,而剑却也折断了。”

  都行恍然:“原来那口剑虽然锋利,却不坚实,遇到了厚重而有深力的磐石,切入磐石越深,自己受力越大,不是宝剑的话,就会因为禁不住这样逐渐增加的迫力而折断。”

  无钟笑道:“师弟聪明人。”

  都行憨然而笑:“师兄这口剑定是宝剑了。”

  无钟摇头:“我这口剑虽然没有折断,却只是因为铸造得坚固。能够把磐石劈成两半,靠的却不是剑的锋利,而是我的膂力。你看那磐石断开的面”,无钟指向断成两半的大石,“是裂纹,不平整,真正的宝剑切石两段,留下的断面是平滑的。那才是宝剑。”

  


  无钟师兄和老师一样,淳淳而善诱,所说的话,举的例子,通常有些平素,但很深刻的道理就含在这些很平素的话的里面。都行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今天问老师一个疑问的时候,老师没有解答,而是让他来看无钟师兄试剑。因为剑道和兵法在道理上有相通的地方,通常从一个角度思考问题会百思不得其解,而换了一个角度,往往稍稍一触动,便能够豁然明白。

  无钟知道都行正在沉思,没有打扰都行,坐在旁边一块山石上抹拭自己新铸的剑。都行站在那儿不啃声也动也不动,心里咀嚼着无钟师兄方才谈论剑道时所显示的道理。今天早晨老师给他和师弟梁煌之出了一道题目,是如何得到一支骁勇而坚锐的劲旅。梁煌之的答案是选士,也就是挑选剽悍好斗的民夫,这样组建的一支军队自然就是一支劲旅。都行的答案是练兵,他提出了兵家常用的几种阵图,包括轩辕氏握奇五阵、风后八阵、太公八卦阵、司马五行阵,他认为,只要按照这些阵图将士卒训练好了,就像磨好的剑锋,自然无坚不破。

  老师没有说他们谁对谁错,任由两小兄弟互相驳得面红耳赤,然后老师让梁煌之去伐薪,要求是就地择材,不能够带刀斧之物。梁煌之傻着眼极为郁闷地上山去了。然后老师便让都行来找无钟师兄。都行知道,问题的答案一定在无钟师兄的剑上。

  “那口剑虽然锋利,却不坚实,遇到了厚重而有深力的磐石,切入磐石越深,自己受力越大,不是宝剑的话,就会因为禁不住这样逐渐增加的迫力而折断。”是了,士兵练好了阵图,就像磨好的剑,但是士兵是人,人在强大的压力之前通常会有恐惧之感,压力越大,恐惧越强。敌强我弱之时,士卒一定会恐惧,敌越强恐惧越深,这时候的士卒想来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了,纵然有阵图攻守之法,恐也会不触即溃。难道梁煌之那小子反而是对的么?“我这口剑虽然没有折断,却只是因为铸造得坚固,能够把磐石劈成两半,靠的不是剑的锋利,而是我的膂力。”都行的头有些变得大了,似乎膂力可以用将帅的陷阵能力来比喻,只要士卒有勇气,那么将帅能够冲锋在前,士卒跟进在后,自然可以势如破竹。但是,但是都行并不喜欢陷阵,他只喜欢安静地坐在那儿,马上、或者是行营大帐,然后用手中的兵符、令牌、佩剑,指挥着帐下骁将劲卒抵御、击溃对手。都行赧然想到:“让别人冲去吧,我给他们鼓劲儿。”都行拍拍后脑,高兴地大声说了出来:“对了!就让煌之这小子去陷阵吧!”

  无钟好奇地看着恍然的都行,问道:“你和梁煌之要陷甚么阵?”

  都行笑道:“煌之跟我一起学兵法的时候忒笨了点,正好他剑术比我强,我排阵,他陷阵,我两兄弟一起出手一定挺利害的。”

  无钟没想到憨和的都行学的是为将之术。都行答到:“我爹是晋国的客将军,他说乱世立身应该为黎庶着想,只有带甲十万,才能够守卫一方之土地,保护一方之百姓。”

  无钟若有所思:“兵者凶器也,带甲十万,守土则一方宁静,若用之来开疆扩土,不知会造成多少他乡之人的苦痛流离。”

  


  都行看着无钟师兄眼中深湛而沉思的目光,心中生出油然敬服之意。

  “师兄的话就像我爹。”都行轻声说道:“我还年幼之时,国君命我爹和另一国的将军率两国之兵去攻打邻国。娘说我爹那时候是国中最豪迈而勇猛的大将,我爹是带着成就不世名将之功业的念头率师征伐的。”

  无钟没有表情,但是很安静地听着。

  “虽然敌国和我爹的联军兵力没多少差距,但我爹和盟将都是不世出的良将,而且一见如故,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联军就像一头强壮野牛的犄角,互相倚持挺进,毫无间狭的配合,让联军轻易击溃了敌军。爹不但俘虏了敌国的大将,敌国君和许多卿大夫都被俘虏。联军的目的是灭燕国而分其地,并不是想杀戮绝燕人。他们都是一国之君相将臣,纵然亡国,也是落难之公卿,爹不忍将他们带回国当奴隶,也不忍将这么多人杀害。爹想流放了他们,但是监军侯不同意,监军侯是国君的幸臣,他和敌国有仇,他要爹下令屠城。爹又让盟将出来说话,但盟将说破城的是我爹,该我爹处置。我爹又说要献俘,让国君处置。但监军侯也不同意。事情争议不止,拖到当晚宴饮,监军侯乘我爹饮醉,夺下兵符,下了屠城之令。”

  无钟收缩的瞳绽放,哀号似的一声大吼。都行惊吓地朝师兄看去,无钟拽紧着拳:“你说下去!”

  “我,我……”都行有些惊乱,他突然明白了师兄的来历,他说不下去,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说些什么。

  “你爹是不是叫田夷?你爹是不是齐国的田夷!”

  “我不知道……”都行看着赤目哀哀的师兄,不但心痛,而且愧疚。他突然有了极强的负债之感。血债。血债是爹留下的,子来偿还。他没有后悔他说出的话,做得!自然说得!纵然是伤天理的事情也说得。说出来,然后奉上人头,仇怨两消!他愧疚而轻声说道:“对不起,无钟师兄。”

  无钟看到都行转身逃去。心中哀怒而冷嚎:“你逃!”

  尧老先生的弟子,没有歹恶之人。无钟本是冲和而坚毅的人,但妻子父母、一城百姓的被屠,是这十多年他的心结。无钟完全失去理智,眼中逃去的背影不是温和的小师弟,而是仇人的儿子。“你让我失去家园,我要收了你的儿子!”无钟心中哀怒而疯狂,他拽着手中剑,紧紧跟去。

  都行没有死命狂奔,仿佛不知道索命的无钟就在身后。都行只是在山林里穿走,杀机盎然的无钟冷冷跟随。

  都行仿佛失魂落魄,脚步缓慢而蹒跚。仇人儿子的背影近了,很近了。无钟的手如毒蛇一般昂起,无情的手中剑如蛇的信。仇人儿子衣袖飘飘,暮色中仿佛已经化为山鬼邪恶而迷离的舞蹈。

  一丈远。

  五尺远。

  三尺。无钟的目色和心中仿佛已经开始滴血。

  


  剑没有刺到都行身上。

  因为一阵猛烈而威怒的啸声突然在林中回荡响起。无钟本来应该听得出这个声音的。护山兽长河,和其他十余只爻羬都是隐居肴山中人的无言朋友。长河的名字是学音律的师兄楼仲子起的,楼仲子喜欢在盛夏的黄昏抚琴一曲,长河操。每抚此曲都有一只幼爻羬静听,楼仲子便开始叫这只爻羬长河。无钟在定泉庐磨剑,时常会在泉流旁放一束芝果,长河会象一只温驯的鹿一样伏在泉流边,一边咀嚼芝果,一边凝视无钟磨剑。

  但悲狂中的无钟,眼中已经没有小师弟都行,也没有了护山兽长河。长河从林中跃出之时,无钟撩起了手中的剑,指向长河。

  长河是认得宽厚的无钟的,但此时无钟心中的杀气,却刺激得长河极为不安。长河鼻中喷着白气,前额垂下,环眸紫睛警惕地盯着仿佛已经陌生的无钟。犄角如长戟戟锋凝然对着无钟手中的剑。

  无钟没有和长河对峙,他持剑侧身向左疾奔五步,他要避开坚硬犄角正面的防守,他知道凭自己的剑术,很难从正面击倒护山兽。长河一对前蹄微微挪动,后蹄敏捷地侧跳,保持了对峙的姿态。长河不想伤害一直以来都是朋友的无钟,也不想放过无钟去追都行。无钟持剑再一次疾奔,长河前蹄轻轻跃起,后蹄侧向一蹬,身躯在空中横向一摆,嘚然落地之后,依然与无钟对峙。

  无钟放下一切顾忌,持剑刺击。无钟学剑术没有学其中的花巧技击之术,而是倚仗挥了二十年锻剑锤的膂力持剑。这一剑有破山断石的力量。长河脖子微缩,剑锋将至,长河稍侧的头如弓弦弹击,犄角格挡在剑背之上,随即长河身躯踊动,随着一冲之力将剑力卸在一旁,而踊动侧跃的身躯撞在无钟身上。

  无钟无可借力地横飞摔出,重重落在地上。

  在搏杀中用高超一击击倒无钟的长河,没有蓄力跟进。长河的目色平静了下来,轻轻走到无钟前,探鼻嗅了嗅摔倒的无钟,宽慰般小声地哼了一声。

  长河格挡后那一击没有尽力,无钟忍着髋骨的剧痛,冷然爬起,拾起抛在一边的剑,再次执指。

  长河突然之间发现自己仿佛已经成了战败者,它不忍心再次阻拦不顾一切的无钟。它后退了几步,不再和无钟对峙。

  无钟察觉了长河退让之意,但他心中的悲怒依然没有平息,他吸一口气,提剑往林中奔去。

  长河侧头望向渐渐奔远的无钟,不甘地一声哀嘶,无力伫足。

  和长河的对峙没有耽搁多长的时间,无钟顺着林中山路奔走不久,便看见了远处的都行。

  都行身后是一处山崖,只有林中这一条路联通山上山下。看来都行是慌不择路,奔逃到这一处死地。

  无钟一步一步朝山崖走去。

  都行静静地立在那里,手中没有剑,也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只是茕然而独立,仿佛无钟依然是那位冲和而坚毅的师兄,而不是追魂索命的师兄。

  


  都行茕然而立,眼中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慌乱。无钟在两丈远处站住了。迷惘纠杂在他一腔的悲怨当中。都行还没有死,也还没有失魂落魄。他眼中虽然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但是有另一种复杂的神色。那复杂的神色仿佛一滴清凉而透彻的水,滴在无钟烈焰般赤红的目中。无钟懂得一半:三分歉然、三分无奈,还有三分是什么?

  无钟的剑从手中滑落,当的一声跌落在山路上。

  都行歉然笑道:“对不起,师兄。”

  无钟愕然:“你想如何?”

  都行怆然而叹:“我不想让师兄的剑上带血,那样师傅会伤心的。”

  无钟满腔的怨怒瞬然间冰消瓦解。

  “站着!”

  “师兄保重。”都行转身从山崖上跃下,空旷的崖边只留下这四个字在回响。

  夜,山崖。

  立在路旁几支木杆上挂着山灯,山灯的光照耀着每个人的脸,二十个人惨白的脸。

  立在山崖之旁,哀哀眼色望向夜空的,是尧老先生。

  背后,是尧老先生的十九名弟子:

  大师兄楼仲子;学习捭阖术兵法的周涣、长孙蒙;学铸剑的无钟、季丘;学曲赋的莫书;学相马的子单;学纵横术的郭策、卫承;学内外脉经的冯颐;学舟师绳墨的孚于井、方无齐;学数术的羊明夷;学兵法剑术的穿封杲、梁先、南宫舆、梁煌之和臧禽。

  失魂落魄的梁煌之蜷坐在老师身旁,山崖之前。

  羊明夷在路旁一块坪石前端坐,坪石上摆着五十根蓍草,他要为小师弟一卜生死。

  孚于井和方无齐,手缠着麻布,正在将几十根山竹劈碎、搅结成藤。纵然小师弟死了,也要将他的尸首从山崖下拾回,好好安葬。

  臧禽已经一身劲束,不安而急躁地坐在孚于井和方无齐身旁。他和梁煌之都与都行年龄相仿,平素也更合得来些,他相信都行没有摔死,而是掉在山涧里爬上了岸,正在等他下去相救。

  其他师兄各自无言而坐,只有无钟,跪伏在老师身后。

  “田夷没有过错,”老师开口道。

  “是的,乱世间的征伐,本没有对错。更何况是将受君命,举吊民伐罪之帜。”无钟低声答道。

  “屠城之令也不是田夷下的。你也应该知道了。”

  “弟子知道。”

  “田夷没有过错,都行就更没有过错了。”

  “是的,弟子知罪。若都行果然身死,弟子将殉之。”

  老师长叹一声:“都行没有过错,你就更没有过错了。你父母没有找到尸骨。你妻子被淫侮而死。你的幼子挑尸在城楼上。”

  无钟涕泣无言。周围的师兄弟也都黯然生悲。

  “你在我门下学铸剑相剑,我知道,你学得最刻苦的还是剑术。你锻剑之时,手中不是锤,而是剑。你的仇人是齐中大夫范无且。晋齐伐燕,范无且为齐监军。”

  无钟跪伏的身躯在颤抖。

  老师再叹:“范无且已死。是你师兄楼仲子数年前出的手。此人死不足以祭奠燕人亡者之灵。”

  无钟向老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向楼仲子,再重重磕了一个头。楼仲子慌忙起身相拜。

  “都行最后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不想让师兄的剑上带血,那样师傅会伤心的。’”

  “然而你却来告诉我你逼死了都行,你就不怕我伤心?”

  “我如果不说,就更对不起都行,也会更让老师伤心。”

  楼仲子低声道:“你若再死,老师就更会伤心。”

  


  “都行不是你逼死的。”老师说。

  无钟懂得,但他不忍心承认,没有他,都行也不会死。他宁愿承认是他逼死的都行,他宁愿殉死。

  “田夷在城屠之后,立即悄悄离开了大营,回到齐国家中,带着妻子儿女,不知所踪。”

  无钟静静地听着。

  “因此,世上已经没有田夷这个人了。”老师顿了顿,接着说:“都行的姓是遂,因为他祖上世居于遂。他的父亲名宬,是晋国的客将军。”老师说完低头看着无钟。

  “是的,弟子明白。”

  “你真的明白?”

  一个刚刚建立丰功伟绩的大将,会突然抛弃名利,躲到别国当一个无名无权的客将军。那是为什么?他害怕?他持戈纵横,死且不怕,还能怕什么。是因为负罪,因为悔恨,在疆场上杀敌,和在城里屠戮百姓,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无钟真的明白了为什么都行一旦知道师兄就是父亲的军队屠杀后幸存的人,他就毫无顾忌地选择了身死。

  无钟磕头道:“弟子真的明白。但弟子仍求一死。不为弟子逼死师弟,而因为师弟为弟子而死。”

  老师闭目长叹:“义哉!都行。义哉!无钟。”

  一时间,众人静静无言。只有孚于井和方无齐劈竹子的嘶嘶声,和着山间虫鸣流泉之声。

  明夷仿佛刚才的一句话也没有听到,仍然静静的用蓍草排着卦爻。

  老师转头看向明夷,明夷再挂(用蓍草取爻数,一个完整的卦象由六爻组成)已经五次。

  学过数术的一些师兄弟,也都将目光转象明夷,都行死生的的信,马上就要在明夷手中的蓍草上展现出来。

  “老师。”明夷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惶惑。

  “是什么卦?”

  “老师,是否(读pi,)卦。”否卦,坤下乾上,象征天地相隔,属于大凶不祥之卦。

  几个师兄弟已经闻声痛哭。不懂数术的几个师兄弟,看到这个情形,心也瞬间冰凉。

  “但是……但是!”明夷看到师兄弟们没听完自己的话就痛哭,不禁着急了。“老师!”明夷大声说道:“但是六爻皆老啊!老师。”

  “甚么?”

  “六爻皆老啊!老师。”

  眼泪还留在眼眶中几乎还没有滴下来的人们不可置信地怔住了。六爻皆老,这样的时间,这样让人大悲大伤的场合,出现这样的一种玩笑。究竟是玩笑还是巧合?

  “师弟,六个爻都是老爻,我没听错么?”郭策怀疑而犹豫地问道。

  “是,六个爻数都是六和九,都是老爻,都将变化。”羊明夷的声音在颤抖。

  蓍草占卦,每一爻会得到四种不同的爻数,分别为六,代表老阴,七,代表少阳,八,代表少阴,九,代表老阳。其中六和九已经发展到阴阳的极限,即将阴转化为阳,阳转化为阴。也就是明夷所说的六爻皆老,六个爻都是老爻,都将进行阴阳转变。而否卦的卦象是坤下乾上,六爻变化后得到的之卦(变化后的卦)就成了乾下坤上。乾下坤上,卦名为泰。象征天地交融,万物通泰,是大吉亨通的卦象。

  老师仰天长嘘:“否极则泰来,天心尚义呵!”一行老泪不禁带着师弟(师傅和弟子)间的极深的关爱纵流而出。

  


  老师用麻布缠手,同正在搓竹藤的两个弟子坐到了一起。无钟又从竹林劈了数十根大竹回来,慢慢劈细。竹藤天梯是一种特殊的技艺,因为竹子不同于葛藤,竹子虽然坚韧,但是会折断,竹藤用麻布裹手绞好之后,两根竹藤之间要用特殊的刀工开沟契合绞紧,这样连长的竹藤才能保持得如一根竹子完整的韧性。师兄弟们都不会这种技艺,只能干看着老师和孚于井、方无齐忙碌。

  梁煌之和臧禽围着羊明夷师兄问了许多话。羊明夷详细地告诉了两人,如何得到的卦象,否卦又是如何转化为泰卦,卦象之上,小师弟都行一定还活着。煌之和臧禽两人快活得左串右跳起来。梁煌之偷偷地拿了几根明夷师兄的蓍草,编了两个草雀儿,然后悄悄插在明夷师兄和楼仲子师兄的发髻上,发髻上的草雀儿一摇一晃,煌之又在一旁啜着嘴学鸟叫。周围的师兄弟都笑了起来,让发现自己中招了的楼仲子和明夷两师兄忒尴尬。

  “都行现在一定浑身湿淋淋的,象个落汤鸡似的坐在下面。我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死。”臧禽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不已。

  一块泥土飞了过来,嘭地一下,正正地砸在臧禽的后脑勺上。

  臧禽大叫着跳转身,朝悬崖边坐着的莫书、子单和季丘三个师兄弟挨个审视过去。臧禽撸起袖子,一脸不甘之色,大声道:“哪个坏师兄弟竟然作弄我!”

  莫书虚按着膝上,仿佛正在弹一具琴;子单和季丘左看右看,然后一齐朝臧禽看过去,一脸的惘然与无辜。

  “莫书师兄!你就老实说了罢!你丢泥块砸我,是吧!”臧禽看到是不会剑术的莫书师兄最有辜,得意而汹汹地走上前去。

  莫书更无辜的两手一摊,露出修长而净白的十指。

  臧禽的目光在莫书没有一点泥土的手掌上来来回回看个不停,季丘在一旁笑了:“莫书师兄的手就像个秀气的闺女,臧禽师兄看这么仔细,一定是想牵着走了。”

  莫书老脸不红,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抽回手去笼在袖口里。臧禽意犹不舍的目光掠过莫书,直朝季丘和子单的袖子里钻。这时,又一块泥土飞来,很准确,刚好砸在臧禽的脑门。

  “气死我了!”臧禽明明盯着季丘和子单,却没有看明白自己怎么就又中了招。臧禽四顾无人,实在是找不到“凶手”,也不想站着当第三次靶子,郁闷无比地倒地而睡。

  老师已经莞尔。他知道土块是哪里来的。老师放下了手中的竹藤,拍了拍孚于井和方无齐,叫他们停下手上的活计。

  孚于井和方无齐迷惑地朝臧禽望去,臧禽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大呼生气。

  师兄弟们看着老师背手向山崖边走去。

  “上来罢。”老师开口道。山崖边有一丛茂草,一颗脑袋不甘心地从茅草丛里抬了起来。

  无钟眼睛亮了起来,几个师兄弟也叫出了声:“师弟?”

  


  茅草从里抬起的,是满是灰土草屑的一颗头。师兄弟们惊喜交集,再想不到生死未卜的小师弟都行就这么轻松而悄然地回到了师兄弟们身边。

  “师兄保重,”当那时,无钟和都行面对面站在这山崖的时候,都行只留下这句话在山崖上回荡。都行是抱着求死之心跳下山崖的。但上天常常有出人意料的算计,让人们有时悲,有时喜。都行是面朝着无钟,背朝着山崖,朝后跳的。他没有看山崖之下,他跳下的地方之下三、四丈的高度下,有一株大松。大松斜长在山崖下,虬枝盘曲,都行摔在大松枝干之上,大松的虬枝挡住了都行侧滑的身躯。都行已经摔晕,没有这些虬枝的话,都行还会从大松上坠往深涧,若真坠下,几乎是必死无疑。都行顺着大松滑到了大松根部,他听不到山崖上无钟师兄哀伤而后悔的痛哭。无钟只看到摇晃的松枝,没有看到滑到山崖下大松根部视线所不能及之处的都行。

  山崖之处山风凛冽,都行醒来时一身酸麻疼痛。山崖之下听不到山崖上的声音,都行在月光中分辨了自己的位置。松树离崖顶没有多高,杂生的不少荆棘树木,和凹凸的岩石,让都行能够爬上去。但是,上去之后又如何面对无钟师兄呢?

  师兄的家人都被爹的士卒杀害了,师兄过了这么多年孤苦的日子,他没有再娶亲生子,而是一直呆在肴山默默地侍奉老师。都行还是不想回去面对师兄,但他偶然朝山崖下望去。夜风呼啸地吹着,尤其是在两崖之间,风尤其比开阔处要凶猛。崖下涧流拍击山石的声音也隐隐传上来。都行心惊头昏,又有些犹豫而害怕了。

  “还是先上去吧。”都行想道。年轻人往往有一种勇决之气,但却不沉稳,当勇决之气一旦消弭,年轻之人往往会显得比平常之时更胆怯。这是人之常情。

  都行攀石倚藤,缓缓向崖顶攀爬而去。

  快要到崖顶的时候,都行听到了崖顶有人说话的声音。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是师兄弟们。都行眼眶有些润湿了。他悄悄伏在一大从茅草下面,朝里望去。

  一个劲束的青年正手舞足蹈的在正背对着都行。“都行现在一定浑身湿淋淋的,象个落汤鸡似的。”都行开心地暗笑了起来,“臧禽这坏小子。”都行悄悄拾了一块泥土,朝臧禽的后脑勺丢去。

  被老师发现的都行不甘心地从草丛溜了出来,冯颐师兄拂去都行头上的草尖和灰尘,给都行稍微把了把脉象。有一些擦伤,没有骨伤和内伤,大家都放心了。

  师兄弟们环绕着都行问候着,无钟静静地站在一旁,但他心中的喜悦却比老师和每个师兄弟都要多。当都行有些尴尬得来到无钟面前时,无钟开口了:“我要去见你爹。”都行吓了一大跳,身子朝后挪着。

  无钟笑了:“我要铸一口宝剑,一口不但吹毛断发,还剖石如泥的宝剑。给你爹。”

  


  晋北传来一个消息,晋侯要募铸剑师铸剑。晋侯第三子姬荮是尧老先生的记名弟子。为何是记名?只因为姬荮好音律,但是不能上山从艺,只能在肴阳筑秋叶阁,每年请尧老先生来秋叶阁教艺。因为这一层关系,晋侯募师铸剑的时侯,也派人知会了尧老先生。晋侯知道,就算是尧老先生的弟子,也有不会远输于欧冶大师的铸剑术。

  从尧老先生学习铸剑术的有无钟和季丘。季丘没有和无钟争。季丘知道无钟一直想为都行做一件事:铸一口宝剑给都行的父亲。无钟一直为逼迫师弟跳崖而愧疚在心。

  临行前,无钟去拜辞老师。很少表示出喜怒的老师眼中有一丝犹虑,但是老师并没有让明夷给师兄卜卦。老师只说了一句:“到了晋北一切小心些。”

  无钟没有带铸剑的行头,也没有骑牲口,独自一人往晋北而去。

  “我能不能见一见客将军,遂宬?”对晋国上卿大夫们并不熟悉的无钟,不能肯定“宬晋大将也”的“宬”就是都行的父亲——更名换姓从齐国来到晋国的田夷。

  但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他发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因为祁歇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极为阴沉。祁歇轻轻击了三下掌,掩闭的中门外响起了窸窣而沉重的脚步声,无钟知道那是一群坚甲利戈的卫卒。两名在中庭侍奉的仆役若有意若无意得靠向祁歇,倘若有变故,他们可以在第一时刻隔在祁歇和无钟之间。无钟看得出,侍者的剑术一定比门外卫卒的武艺要高出很多。祁歇开口了:“大师好心机。”他在等无钟的答话,他希望无钟能有一个让他满意的理由,这样于无钟,于晋侯跟尧老先生的关系,就都不会出现人们不愿见到的情形。

  无钟脸色平静:“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心机。”

  “可是你却想见一个在晋国无权无势的客将军?”

  “因为他是我小师弟的父亲,我受小师弟的托付,来晋北顺便问候一下客将军。”

  “你的小师弟叫什么?”

  “都行。”

  祁歇不再问。良久,祁歇说到:“你小师弟的问候,我会替你转达给遂宬,你还是尽快去销金山吧。”

  祁歇对侍者说到:“叫魏伏进来。”

  门开了,一个甲胄紧束的武士走进,武士向祁歇行礼,站在一旁。

  祁歇对无钟说到:“这是队长魏伏,他率五十人彀骑将为大师护卫,请大师上路。”

  无钟朝魏伏望去,魏伏向无钟行礼,无钟仿佛看到他眼色底稍微有一丝嘲弄。

  无钟率先而行,魏伏急忙跟上。

  出了相府,行到东门,无钟看到了晋侯赏赐的车马仆役,和五十个在战马旁静肃列队的士兵。

  无钟坐上车,冷冷地看着魏伏,说道:“命令你的兵,二十骑前导,其余列队车后,你随侍车旁,立即上路罢。”

  魏伏看着没有表情的无钟,笑了。但笑的不是肉,只是皮。魏伏转向自己的十个伍长(五个人为一伍,设伍长),下了命令:一个伍远远在前开导,一个伍远远在后跟随,剩下的八个伍分为四组,卫护在无钟车驾的前后左右。下完命令,魏伏嘲弄得看着无钟,说:“大师,请上路吧。”

  


  这种分派名为护送,实际上是监押。无钟明白这是祁歇的意思,无钟本来不想和一个小小的队长过不去。但尧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在晋国有超然的地位,无钟不喜欢魏伏象犯人一样的对待他。无钟没有佩剑,但他仍然出手了。

  在魏伏转身即将上马的一瞬间,无钟从车上伸出脚,脚尖搭在魏伏腰间剑鞘的鞘口上,稍微往前一挪,魏伏拔剑的手顿时落空,无钟脚再往后一钩,脚尖使出的力道使剑鞘中的剑滑出剑鞘,右手轻轻一探,握住了剑柄。

  魏伏惊怒地跳在一边,看着又坐稳在车上的无钟。无钟手中玩弄着他的剑。而周围的彀骑才刚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拔出战刀围住无钟的车。

  无钟眼中没有围在周围的五十彀骑,只有魏伏的一口剑,剑在身为相剑师的无钟手中极为熟悉,他对这口剑就像酒徒遇到酒一样,不管好坏,都要闻一闻,喝一口。无钟已经看出这口剑的质地偏硬,虽然比较锋利,但很容易缺刃。相完这把剑,无钟终于抬起头来,对魏伏说话了:“一个队长如果连右更的话都不听,那他还不如滚了的好。”

  魏伏脸色发白,但他不敢命令彀骑攻击无钟。晋侯赐无钟右更百钟之禄,右更的禄位比队长高许多,虽然晋法禄位和职位分行其道,但他一个小小队长仍不敢对付没有职位的无钟。何况他现在已经看出这个铸剑大师其实更是个剑术大师。魏伏选择了服从,他按无钟的分派重新列队,自己揽缰缓缓行走在无钟的马车旁。

  一行人离开晋北,出城五里后,踏上了沿漳水而蜿蜒的驰道。马夫和骑兵纵马飞奔,青天阔江的一侧,一条滚滚烟尘向北方一带山岭奔去。

  销金山在漳水中流,离晋北不远。山脚下有一所庄园,无钟远远看到庄园里的人纷纷出来,有百余人恭敬地列在大路旁。

  当先一人是一个身着深衣、发结缁撮的老者。身后是二三十个素衣襦裙的侍女。老者率先躬身行礼:“请大师进庄。”

  无钟没有进庄,下车来到老者身旁,握住老者的手腕,问道:“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朽桃由,为此间庄主。”老者眼微小,嘴微啜,有些俗侩气息。

  无钟抬头望向庄园中门上的匾额。“流铤庄”三字其上。

  老者补充道:“庄里铸剑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大师为晋侯铸剑,老朽一庄上下都听从大师用调。庄里的佣客佣夫就是大师的佣客佣夫,庄里的仆役就是大师的仆役,老朽就是大师的掌家。”老者攀结地笑了,“大师要是看不起老朽,要给流铤庄换一个掌家,也是可以的。”

  无钟摇头:“不敢不敢。”

  “天色已晚,大师一路劳累,请大师进庄歇息。”

  无钟没有再说什么,回到车上。车从大开的中门驶进庄里。

  


  这山脚之下的流铤庄,虽然不大,但却很精致。庄园的外围,是一圈女墙,庄门没有砌成城楼的样子,仍然是普通庄户门家的大木红油漆门式样,只是用青铜条纵横反复加固。进庄门不远是一座屏风墙,其后一派大屋,大屋飞檐斗角,青砖华瓦,气势不同于一般,是庄主人居所,东首是车马厩和牲口棚,西首是庄户下人住处。大屋之后是一处的流泉园林,靠山一侧,有一带工房和库房。庄园四周还分布有四座矮塔,四座矮塔和女墙相连,平时有带器械的庄丁驻守,此时则换成了晋北来的彀骑。

  无钟第一眼看到女墙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庄园不是一般的庄园。无钟心里突然掠过一丝不安。但是怎样的一种不安,他却一下想不明白。女墙这样军事化的建筑修砌庄园的外围,不是没有。有一些贵族在自己的封地筑城修堡,庄园也有这样修筑牢固的。或是山里的豪强,田间的大户,有一些私下的勾当,也可能会这样大肆修筑庄园。但流铤庄不是贵族的封地,无钟认为这里无非是一个普通的为晋国卿大夫、富家子弟铸剑的一座庄园。既然连祁歇都相信这里,还能有什么勾当?还有一处让无钟更为不安的地方,是大屋前的那座屏风墙。屏风墙也就是影壁,按礼记,只能王室宫屋、诸侯宅邸,或者宗庙祀堂能够使用,纵使尊贵如卿大夫,也是不能用的,但这里,一个铸剑的庄户竟然也有一座屏风墙。无钟进庄时没有仔细看,但也看到这是一座铜铸的屏风墙,墙体不是很大。无钟不知道王室诸侯的屏风墙的规格,但感觉不到这里屏风墙的气势,仿佛只是一座稍大门碑。难道山中有邪物?所以铸此屏风墙以辟邪?无钟在肴山侍奉老师,那里有爻羬护山,没有邪物,连凶恶的野兽都几乎看不到。更何况老师不但教弟子们诸艺,也教弟子们天行的道理和为人的操守,于邪妄之说并不十分看重,信则有,不信则无。无钟是不信的。

  进了中门,车马在右侧落下,桃由引无钟走进中屋。几个仆人取巾氅来请无钟进里屋沐浴更衣,无钟瞟了瞟桃由。桃由依然恭谨。无钟冷冷说道:“我只是个山里人,”弹了弹衣衫上的灰尘,“不需要这样讲究,我去住下人房吧。”

  桃由慌忙道:“甚么道理,大师就是庄主人,一切随大师意,大师一身仙山妙尘,洗去便是落俗,下人唐突,请大师不要介怀,还是先请大师用饭休息?”

  无钟看不出桃由是真恭谨,还是假恭谨,但毕竟桃氏是工于铸剑的世家。攻金的工匠有六大姓氏,制销刀的筑氏、制箭镞戈戟的冶氏、铸钟的凫氏、制斗器的栗氏、制农具的段氏,以及铸剑的桃氏。桃由便是桃氏的一脉。无钟于桃由,心里还是有一份亲近的,不似以权势凌人的祁歇,让人心生厌恶。

  靠山多野味,也有种地的庄户,这里的饭食比在肴山丰盛许多,品类却也差不多。来之则安之,无钟宽下了心头,饱餐了一顿。

  


  桃由心里在微微笑着,要讨好一位大师,并不是很难的事情,食和色,都是人性所至,桃由阅世数十年,不曾见过有谁会无缘无故的拒食,也不曾见过有谁在美色前而能够心无所动。桃由老而好色,妻妾婢女多有殊色者,他相信无钟和他的关系很快就能更接近一层。桃由已经瞄见风吹动了里厅的竹帘。

  桃由看到了竹帘后红袖月裾、风情窈绕的的青柳。无钟埋头进食,桃由的眼光细致,看到了无钟的葛衣麻鞋,也几乎摸准了无钟的脾气。桃由起身道:“老朽已经老了,禁不得困倦,大师食完后自然有侍女为大师安排宿处,老朽先一步告退,怠慢处不要介意。”

  无钟抬头:“老先生请便。”

  桃由退到竹帘之后,又转入里室,取出一套素麻衫,交给青柳,青柳接过衣衫,但桃由没有马上放手,而是慢慢说道:“无钟是大师,须要恭、谨。”青柳低下了头:“奴婢明白。”桃由半躺在靠椅上,眼睛却看着铜镜前的青柳,他要看青柳是不是真的明白。

  青柳解下了红袖月裾,卸掉妆扮,又着上素麻衣衫。虽然淡服,却掩不住轻骨玉肤。桃由不由得轻轻笑了,青柳就是聪明的青柳,不但聪明,而且风情。

  美人如酒,好酒未曾饮到,先嗅到那一层馥郁的香气,便可以让酒徒陶醉,桃由闭上眼,舒服地躺在靠椅上,仿佛已经看到无钟闻香已醉,已醉得忘情,醉得忘生,也忘了死。

  但是没有多长时间,桃由便惊讶地闻到了那本该在无钟宿处的令人陶醉的香气,他睁开眼,看到垂头立在一边的青柳。

  桃由没有怪罪青柳,也舍不得怪罪她,只是有些费解地问了四个字:“为何回来?”

  “求老爷宽恕奴婢。”

  “你领无钟去宿屋了?”

  “去了。”

  “你有没有给无钟安排好铺陈?”

  “排好了。”

  “你有没有奉酒?”

  “大师不饮酒。”

  “那你有没有奉茶?”桃由相信,即使没有酒,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醉人的不是酒,也不是茶,而是侍奉茶酒的美人那窈窕而诱人的风情。

  “山雪水泡的香茶。”山里的泉水只能铸剑,煮茶则有锈气,因此庄里自饮则用井水,奉客则用山雪水。

  “既然奉过了茶,无钟该休息了吧,你没有替他宽衣带?”

  “大师让奴婢出去。”无钟说的时候还带了一个请字。桃由想起了仆人请无钟沐浴更衣时无钟的话,“我只是个山里人,不需要这样讲究,我去住下人房吧。”很客气的话语,但是话语中却透出了孤傲不群,和毫无回转的冷拒。这样的话语,青柳也只能赧然地出来。

  桃由迷惑了,见色而不易心,他只想到两个原因:一个是无钟是圣人,另一个是因为无能。无钟是哪一种人?

  “大师一定有伤心事。”青柳说出了第三个原因。

  桃由信了青柳的判断,心死,就仿佛一根木头,一个木头大师是不会有太丰富的感情的。

  


  无钟平静地躺着。

  尽管卧榻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燥热。还有种不知是檀木发出,还是青柳遗下的淡淡的暗香。这香味,种子一样地种在无钟心里,那是一棵长眠已久的树,在沉默十多年后,又在悄然的绽裂,露出了枝芽。无钟仿佛又一次劳作之后回到家,看到了薄衫而窈窕的女人,端一碗清水放在他面前。女人在他身旁坐下,纤指握着麻织的手帕,从他的额角拭下去,女人黑瞳如漆,身轻如柳……

  静卧榻上的无钟突然大叫一声,喷血斗余,倒在卧榻之上。

  那一声大叫惊动了外面的人,侍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肴山庐院

  尧老先生静静立在经院门口,山风飒飒,长衣飘然。

  莫书、遂都行等十来个师兄弟焦急不安的在院子里或站或坐,仿佛在等待着谁。梁先在庐院门外远远眺望进山的路,但是很久都没有见到人影。

  “来了来了,”门口的梁先终于看到了出现在山脚的身影,大声说道,“穿封师兄来了。”

  老师的眉皱了起来,“楼仲子还没有回来?”

  “老师,只看到穿封师兄一人回来。没有看到楼仲子师兄。”

  老师摇袖负手,半天没有话说。许久,老师长叹一声,叫来羊明夷上来,说道:“明夷,为两位师兄卜一卦罢。”

  许多年来,老师为世人,曾许多次让弟子下山做事。比如让楼仲子去诛杀齐国的范无且,让孚于井、方无齐去洛水西河一脉推广水犁铧车,又让冯颐带了几位师兄弟去曾经的燕地救治染上瘟疫百姓。为世人做事的同时,也锻炼了弟子们为人处事的能力以及所学所知本领的运用。老师说,经历不但是一种学习的方式,还能在行止间塑造人的品性。老师也从来都很放心弟子们下山,纵使遇上什么大难,老师也不会心焦,老师说磨难也是一种锻炼,而且是最好的那一种。

  但这一次,弟子们虽然看到老师依然平静如常,但明显可以感到老师有一种迫切的焦急。老师没有告诉弟子们他担心什么。自无钟那天下山之后,老师独自叫来了大师兄楼仲子。楼仲子从师学音律,但剑术也是师兄弟间最高的,为人平稳沉和,深得老师的信任。老师吩咐了楼仲子一些事情,师兄弟们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无钟去为晋侯铸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师兄弟们看不出老师为什么不安,也不知是不是为无钟此行有所担忧,因而不安。

  但是就在无钟去晋北的当天下午,楼仲子劲束佩剑,一身游侠的装扮,骑了一匹马也下山了。

  大师兄一去就没有回来。

  肴山到晋北不是很远,无钟步行出山有两天路程,再到晋北也就七天左右,在晋北耽搁一两天,楼仲子骑马回来应该更快,两旬之内应该就得到楼仲子返回带来的消息。两旬的时候,老师让穿封杲去山口等候,但是楼仲子没有回来。

  


  楼仲子一去就是一个月,当他牵着马出现在山脚的时候,人一身风尘,虽然没有倒下,但马已经白沫乱吐,鼻息喘喘。马是千里马,一身浑白,名叫明月骥,是爱马如命的子单从楼烦找到带回来的。虽然山上的爻羬,人兽之间交上朋友的,也可以骑,而且速度不亚于千里马,但老师的弟子们从不骑爻羬下山,所以山中仍然养牲口,马、驴都有。

  子单看到自己的爱马被大师兄骑得这么狠,竟然没有生气,甚至连眉都没有皱,子单为大师兄揽住缰绳,没有立即牵马去槽头。郭策递给大师兄一碗泉水,扶着大师兄饮水。大师兄渴极,大口喝完了这碗泉水。子单开口问了:“大师兄,情势怎样?”师兄弟们都只是隐约知道大师兄是为无钟师兄而去,老师如此焦急,无钟师兄肯定遇到大难了。和马比起来,马再喜爱,也只是牲口,而无钟师兄就仿佛他的亲兄长,让他心为之牵动,为之不安、焦急,为之担惊受怕。

  大师兄没有回答,但是子单看得出大师兄眉间的忧色。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无钟师兄也是我们的师兄呀。”子单急了。

  “一起去见老师吧,老师一定也在等我的消息,见了老师我会说给你们听。”楼仲子握着郭策的手腕,艰难地朝庐院走去。子单急忙牵马去槽口栓好,胡乱取了些豆料和水放在槽里,然后朝老师那里赶去。

  梁先一早就看到了山脚的大师兄,此刻老师已经等在院门外。凡事先观察颜色,老师看到楼仲子的眉间是忧色,心里稍微有些安下来。因为不是悲色,也就是说,只是遇到麻烦而已。麻烦在老师眼中,是可以化解的,只要人还活着。弟子们纷纷从山里赶到老师的庐院,老师当先进屋,楼仲子和师兄弟们跟着进去。老师没有让师兄弟们都出去,而单独问话。老师知道师兄弟们都担着心,尤其是遂都行,他和无钟之间的师兄弟情谊,已经超越了生和死。老师让师兄弟们都进了大院。

  “说罢,这一路如何?”

  “按老师的吩咐,和无钟到了晋北,他一个人进的城。我在下脚处换了书吏的装扮,跟着无钟去了城北。晋侯募师铸剑,是左相府张榜出的告示牌,”楼仲子想到当时的无钟,差点就被阍人的漆杖给打了,但是楼仲子笑不出来,“无钟师弟进了左相府,我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老师,相府外出现了马兵。”

  马兵是一种很特殊的兵种,诸侯们一般都使用车乘带甲作为军队,但受胡族的影响,很多诸侯国的卿将开始使用单纯骑马的士兵,相比车乘,灵活性高了很多,受地形的限制也少了很多。只是马兵很难训练,无论是驯马,还是士兵练习骑术,都很困难。晋的彀骑就是一种马兵。不但能在马上使刀剑,还能张弓射箭。尧老先生知道,晋中军将狐千叶就在训练彀骑营。

  老先生忧色更浓地问道:“是彀骑营的马兵?”

  


  老先生担忧的是那出现在相府的马兵是否为彀骑营的马兵,楼仲子不能确定,惭愧地答道:“弟子没有从老师学习用兵,不知道是不是彀骑营的马兵。只见到一队马兵,约有五十余人,没有旗号,也没有盔甲,穿革甲带刀剑,携软弓箭壶。弟子无从打听是彀骑营的马兵,还是游哨中军哨的马兵。”

  周涣插口问道:“老师,据弟子所知,彀骑虽然剽悍善战,但以无钟师弟的剑术,五十余彀骑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为何老师担心马兵是否是彀骑呢?”

  老先生答了一句:“因为彀骑营是中军将狐千叶的部属。”

  周涣猛然醒悟。而几个年轻的师弟犹自不知缘故。臧禽朝都行看了看,问道:“老师,是否是十多年前和齐国联手灭燕的将军狐千叶?”

  都行插口道:“就是那个人。”和狐千叶联手灭燕的,也就正是都行的父亲,改名遂宬的田夷。但是一个晋国的战功彪炳的将军,和一个晋国的经天纬地的隐士老先生,能有什么样的利害冲突?能如此让老先生忧虑在怀?只有阅历久远的大师兄、学习捭阖术和兵法的二师兄、学纵横术的四师兄稍微领悟了老师的意思,其他师兄弟们都疑窦在腹,不知其然。

  然而眼前还有一件更为直接要紧的事,那就是无钟的生死下落。老先生让弟子们安静下来,先听完楼仲子师兄的话。

  “接着说罢,相府出现马兵之后,又怎样?”

  “是,老师。马兵在相府停留了一阵子,队长进了相府。不久又来了一辆似是下大夫所用的车驾,听说是晋侯赏赐无钟师弟的,车驾和兵汇合之后一同往东门去了。又过了一阵子,无钟和那队长一同出来,也去了东门,弟子跟到了东门外,看到无钟师弟上了那辆车,和那队长说了几句话,无钟师弟突然对那个队长动手了。”

  老师静静地听着,几个年纪小的师弟们见老师没有说什么,都在一旁高兴起来,“无钟师兄定然将那队长和那几十个兵打得落花流水。你一定也打快活了吧,大师兄。”

  楼仲子摇摇头:“我没有上去动手,毕竟是晋侯的军队,虽然我不知道队长和无钟师弟说了些什么,但他不应该这么冲动。和马兵动手,我也没有帮上无钟,他只用了一招,就夺下了队长的佩剑,跟着那些马兵就拔刀围了过去。这里在东门外离城楼不远,城楼上的守军肯定看到了,要真的冲突起来,就一定是大麻烦,不但无钟和我不容易脱身,还会破坏老师和晋侯之间的关系。无钟没有和周围的马兵动手,马兵们也没有动手,对峙了不多久,幸好那个队长让步,让他的兵收起了兵器。跟着一行人毫不停留地上了车马,就往东北方向而去。”

  “甚么?无钟不回肴山铸剑,而往东北而去?你可跟上了?”老师也有些惊讶了。

  


  楼仲子很少见到老师惊讶,其实当他看到无钟和马兵们往东北而去时,又何尝不是又惊又急,但他不能够回到下脚处骑了马就飞奔出城追去,因为城门还有站卡的守兵,城里是不允许普通人驰马奔踏的。“我回城里下脚处牵了明月骥出城,已经看不到无钟他们的踪影,我只得往东北方向打马飞奔,幸好在转如岔道之前,远远看到车马奔驰留下的烟尘。我纵马远远跟随,看到车马没有停息地直奔东北方向的一带大山而去。”

  “其中有一座大山,车马在那座大山山脚放慢了速度,弟子看到山腰有一座庄园,无钟和马兵们被庄园里的人迎了进去。”

  听到无钟的下落之后,老师微微松了口气。

  但是楼仲子说了:“那座山叫销金山,那座庄园叫流铤庄。销金山的流铤庄。”

  听到这句话,老师没有再等楼仲子再说完,马上吩咐孚于井、长孙蒙、羊明夷和穿封杲四个弟子上前来。

  遂都行见老师如此急迫而郑重,知道无钟师兄的处境一定很艰恶,连忙也上前道:“老师,无论做什么,我也一定要去。”

  老师摆摆手,说道:“有几位师兄在就行了,你还年轻,去不得。”

  都行猛然跪下:“求老师让我去,我不能看着无钟师兄受困,纵然呆在山里,也是心如煎熬。”

  都行这一跪,师兄弟们纷纷上前,跪倒了一片:“求老师让弟子们都去救无钟师兄出来。”

  老师叹了口气,说:“先都起来罢。无钟进了流铤庄,并不一定会有危险。但那庄园里有不为人知的东西,先去几个弟子以防备万一。孚于井,长孙蒙,羊明夷,穿封杲,遂都行。”

  五人答道:“弟子们在。”

  “你们五人立刻前去销金山,在山外寻一个荒野下处,不要让人察觉,也不要靠着大路落脚,然后监视着这座庄园。等后面师兄弟带来我的吩咐后你们再看接下来如何动作。流铤庄有监哨,切忌不可让庄里人察觉。”

  “是,老师。”

  “子单,带他们去挑五匹好牲口骑去。”

  “是,老师。”

  “方无齐,你把绳墨的工具给于井师兄备齐,如果事情有缓急,可能要潜入庄园所用。这座庄园高墙严壁,且有监哨巡视,不是容易进去的。”

  “是,老师。”

  老先生低头想了想,吩咐冯颐道:“冯颐,带上壶药丹丸,你也去罢。子单,多备两匹牲口,一匹给孚于井托器械,一匹冯颐骑。”

  两人一起答道:“是,老师。”

  “记着,你们六人先落下脚,监视住庄园外的动静,不要打草惊蛇。而且,无论如何,不要轻伤人命。都去了罢。”

  “是,老师保重,弟子们去了。”六师兄弟给老师磕了一个头,回到各自草庐,劲束佩剑,带齐了自身所用的物件和一路所食用的清水干粮,出了庐院,骑上备好的牲口,七匹快骥一齐下山绝尘而去。

  


  孚于井、长孙蒙、羊明夷、冯颐、穿封杲和遂都行拜辞老师,往销金山而去。

  望着弟子们匆匆而焦急地远去的背影,老先生不禁陷入了沉思。一切始于晋侯铸剑。诸侯铸剑,一件多么小的事情,世间多剑客,无论卿王将相,还是公子王孙,无不腰悬长剑行走路上,甚至布衣稍有积蓄者,也置剑佩带。可这么小的事情竟然让老先生如此忧心?剩下的弟子们也都沉默不语,各自思索着事情后面的事情。

  老先生望向楼仲子,楼仲子皱眉而茫然。楼仲子虽然是首徒,不但阅历深刻,而且精通音律和剑术,只是他无心于功名权势,因此于权利场间的争斗不但无心去旁问,也迟钝于觉察。但因为楼仲子是首徒,所以老先生还是先问楼仲子了:“楼仲子,这事你如何看待?”

  楼仲子摇摇头,犹豫了一阵,还是回答了:“回老师的话,弟子想来,其间匪夷所思之处,是无钟师弟竟然去销金山。无钟之去应当是受迫的,从他与马兵队长的争斗可以看出,虽然那队长表面上妥协了,但实际上无钟还是没有行动上的自由。流铤庄弟子也听说过,是世家剑师桃氏的庄园。自从桃氏受佣于晋,便在销金山建了这座庄园。这座庄园有一种非同一般之处,它筑有高墙,还有丁夫防卫,弟子尚未细查,只是已经知道建这座庄园的地方曾是一个贵族的封地。这个贵族就是祁家。担任晋左相的祁歇的祁家。无钟师弟是被软禁在这里为晋侯铸剑。可是工匠做工,为什么非要用这样一种软禁工匠的手段?弟子认为这铸剑关系着一个阴谋之事。”

  老先生目光中透出赞许,接着问:“依你所见,是怎样的一种阴谋?”

  楼仲子答道:“据弟子所知,晋侯曾得一剑,铭文尚章。晋侯极其珍爱此剑,出舆如辇都佩戴此剑。如此看来,晋侯铸剑不是自用。但……”楼仲子后面的话有些犹豫。

  梁先插口道:“老师、大师兄,我发觉此事前后都经由左相府,弟子想来,是不是祁歇假借晋侯的名义铸剑给自己用?因此怕消息泄露,软禁无钟师兄的事,也是有的。”

  楼仲子道:“老师是公子荮学音律的老师,因为这层关系,晋侯知会过老师铸剑的事,因此不会是祁歇借机铸剑自用。但弟子的想法和梁先师弟有些相同,是否是祁歇假借晋侯铸剑的机会,因而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楼仲子没有立即说后面的话。几个师弟忍不住问道:“师兄所见,这祁歇应当做出什么样的勾当?竟然软禁无钟师兄,不可饶恕!”

  楼仲子又一次迟疑了。

  老师道:“此处没有外人,你说吧。”

  楼仲子道:“桃氏铸剑,有药剑一项。莫非祁歇软禁无钟在流铤庄,是要无钟和桃氏一同铸剑,铸药剑?”

  老师问:“铸药剑有何用处?”

  楼仲子终于说出口了:“弑逆。”

  


  正在修改大纲,暂时不将后面章节上传,大纲完备之后则准备认真写完这部小说,作者太懒,请读者见谅。


  弑逆二字,如鸿钟巨响,洋洋不绝的那一声,回荡在老师和弟子们穹庐似的脑海中。

  弑逆?师弟们几乎怀疑自己已经把大师兄的话听错了,楼仲子竟然说左相要弑逆?弟子们的目光转向老师,希望从老师眼里可以解释自己的困惑,但老师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也困惑了。

  弑逆就是弑杀君王,祁歇软禁无钟,真的是为了要让无钟在隐秘中和精于剑药配制的桃氏一同铸药剑来弑杀君王?祁歇弑杀君王,是为了自己做晋侯?还是扶持旁人做晋侯?祁歇有能力在弑逆之后把握住晋国的大局?四个卿大夫中,除了祁歇外,还有几人支持祁歇?有几人是共谋?最重要的是,祁歇有那份胆量弑逆?有那份野心弑逆?祁歇疯了?

  老师负手立在椅旁,仰头不语,陷入了深思。

  尧老先生虽未见过此人,但耳目间也有些听闻,过去对此人也有不少印象。祁氏已经有三代为晋国的重卿,第一代重卿叫做祁逾,当初还是下大夫祁逾因为非凡的治国能力,同晋侯一席话,而得到旁人所未能得到的青眼,一举拜为一国之相。祁逾的侄子祁缇文韬武略,曾位至晋中军将。晋置三军,分别为中军、上军、下军。一军有军将和军佐一正一副两位将军,其中中军将尤为重要,又称元将,可以指挥上下两军。祁逾之孙便是祁歇,同样长于治国,也同样位至一国之相。祁歇为人深沉,有远虑,常常见人之所未见,在祁逾、祁歇祖孙两人为相辅佐晋侯的数十年间,晋国民安物阜,国势强盛。祖孙两人皆深得晋侯姬襄的信任。祁逾早已经过世,如今祁歇为左相,权威远过于右相范衍。同时祁歇和晋上军将荀洬有极密切的关系,荀洬为祁歇女婿。祁歇同中军将狐千叶、下军将介杨的关系也相当和谐。庙堂之上,祁歇的确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祁歇真的会借助自己那份重位,妄图再攀向更高位置吗?左相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能再高?再高便是弑君立幼,祁歇可以为国宰,名在幼君之下,实为一国主宰。也可以弑君自立,成为一方诸侯。

  但右相范衍、中军将千叶都是正直之人,卿大夫间也不乏忠臣良士,祁歇敢弑君自立?

  晋侯三个儿子,大儿子公子韶三十余岁,青年英武,飞扬勇决。二儿子公子莜年过二十,有人君气度,深得晋侯喜爱。三儿子公子荮年近二十,温文尔雅,喜好音律,虽然不透王霸之气,但远有贤名。祁歇胆敢弑逆而立新君,晋侯的三个儿子无论谁为新君,都不会放任元凶。

  那么,祁歇还会弑逆吗?

  老师的目光朝弟子们的脸上逐个望去,最后停在郭策脸上。

  “郭策,纵横之术,不但要看天下诸侯间的情势,还要看一国之内的情势。世间大悔之事,无过于睨墙与内讧,一国之中,如果不把握好那错综复杂的君主诸将诸大夫间的情势,便没有在一国中立足的地方。楼仲子所言,你可有自己的看法?”

  郭策躬身答道:“老师教诲得是。弟子认为,大师兄所言,极有道理。”

  


  郭策,尧老先生的第四位弟子,师从老先生学习纵横术,其人不但能言善辩,而且目光极为精炬,本就是晋国的贵族子弟,于晋国的那些卿将大夫也比较熟悉。此刻郭策竟然赞同大师兄的揣测,他又有什么样的理由,让毫无理由弑逆的祁歇又敢弑逆了呢?郭策师事老先生十多年,于纵横策略之术,已经学到了十之八九,老先生知道,这个弟子没有把握的话,是不会说出口的。

  郭策说道:“祁歇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

  顿了顿,郭策又说道:“弟子曾听说过一件事。一次晋侯想要赏赐祁歇,问祁歇:‘孤打算赏赐卿,美女和珠宝,卿想要哪一样?’祁歇答道:‘有一样东西,普天下的臣子都希望得到,臣也希望主上能赏赐臣那个东西。’晋侯又问:‘是什么东西?’祁歇到:‘明君的赏识便是对臣下最好的赏赐。’”

  说道这里,郭策脸上浮现出忧色。

  莫书哂道:“阿谀之臣。”

  郭策道:“只是阿谀,道也没有什么,可是竟然说祁歇淡薄于财帛。我就知道有一个富商用千金贿赂祁歇,得到一个墨工造的职位。祁歇在晋侯的赏赐下竟然装作毫不动心?这就深沉得可怖。他是希望,得到更多的东西。”“更多”两字,郭策说得很重。

  周涣问道:“他有那份实力,能在弑逆之后稳稳立足吗?”

  楼仲子接口道:“倘若他做得十分隐秘,毫无动静,那还有谁在晋侯之后能对他不利?”

  周涣道:“就算他能雇到要离那样的刺客,难道就没有人能查到刺客的身世来去?”

  楼仲子道:“倘若祁歇不用刺客弑逆,又有谁能得到他的把柄?”

  莫书不解道:“不用刺客,难道祁歇是上仙,能够千里飞剑杀人?”

  郭策重重地说道:“药剑。”

  一刹那间,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有这样一种杀人的方法,不用刺客,也不用飞剑,而是用药剑。传说中有一种药剑,将药淬炼在剑刃上,当佩剑者抚摸或者弹击剑刃的时候,剑上的药毒就会传道抚剑者的手上,渗入肌肤,药中抚剑者。一月之后抚剑者中毒死去,再之后,剑刃上的药气会逐渐挥发,百天之后,便无人能抓到药剑杀人的把柄。

  原来楼仲子所说的药剑,不是给刺客杀人那种见血即死的那种药剑,而是将药剑作为礼物奉给晋侯,当晋侯弹剑抚剑时,用剑刃上的药毒药杀晋侯。晋侯是死于暴然而来的疾病的。没有淋漓的鲜血,也没有握着血剑的凶手,只有顺理成章继承爵位的太子,和辅佐太子权势日益煊赫的重臣,国宰祁歇!

  老先生仰天叹息了一声:“只有无钟才能知晓其中的一切了。若果然是药剑弑逆,那么剑铸成的时候,就是无钟死的时候。”

  楼仲子躬身道:“老师不用担心,弟子们纵然拼着一死,也是要救无钟师弟回来的。”

  


  黄昏的肴山庐院,已经被山中蒸腾的雾气变化的云所朦胧遮掩。老先生深邃的目仿佛要透过云气,看清晚霞缝隙里透出的一丝丝隐晦的光华。

  大师兄楼仲子奉老师之命再次下山了。

  其他师兄弟们埋怨老师偏心,不让自己去为无钟师兄尽力。

  尧老先生只是缓缓说道:“软禁无钟,只是狂风骤雨前的隐隐雷声。”

  “这雨将要下成什么样子,还是等楼仲子他们会带回什么样的话罢。”

  弟子们辞别了老师,各自回去。只有一个人还呆在老师的庐院里。

  最年轻的弟子,卫承。卫承身材瘦削,看似文弱,但目光中总是透出一丝坚毅,和一丝超乎年龄的深沉的聪智。卫承师事老先生,学的是纵横之术和数术。数术精深奥妙,众师兄弟间,从老师学数术的,只有羊明夷和卫承两人。

  “弟子有一个疑问。”

  老先生看向卫承:“你说罢。”

  卫承问道:“请问老师,弟子读《易》,有一卦不是很明白。”

  老先生道:“哪一卦?”

  卫承道:“第十八卦,蛊卦,其中六;四爻的爻辞,《易传》上说:‘裕父之蛊,往见吝。’《彖传》上说:‘裕父之蛊,往未得也。’这两句爻辞弟子想不明白。”

  老先生看向卫承的目光洞若烛火,卫承低下了头。

  “卫承呵,你为晋侯铸剑此事占了一卦?”

  “是的,老师。”卫承低头道:“弟子知道学《易》未精则课占不明,但弟子实在担忧无钟师兄的事,因此偷偷占了一卦。”卫承仰头道:“昔年都行师兄堕崖,老师不也让明夷师兄占卦了吗。”

  老先生道:“一个人的运数,是小道,小道易占。一国的运数,是天道,天道难违,也难窥测啊。你担忧无钟师兄,你占这卦老师不怪你。你得到的卦象是蛊卦?有六;四爻的变爻?”

  卫承答道:“是的,老师。弟子得到此卦,卦辞上的意思弟子明白。裕的意思是宽容,蛊的意思是过失。爻辞的大意是说,宽容父亲的过失,将会遇到令人遗憾的事情。可是晋侯铸剑,跟父亲有什么关系呢,又说那遗憾的事,难道是指无钟师兄将有不测?”

  老师反问道:“人只有一父?”

  卫承怔了怔,想了一下,答道:“生我养我的,只有一个父亲。但人生于天地之间,天父地母,天也是一个父亲。嗯……一国之君恩泽一国,也算是一个父亲。”

  老师道:“老师和你们都是晋国人,晋侯为一国之君父。君父犯下过失,而身为臣子不能规劝……”老师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

  卫承已然明白,吃惊地问道:“老师,那么说一切根本和祁歇无关?而是因为君侯……”卫承也没有说下去,是因为不敢。

  老师道:“祁歇虽然长于治国,但为人深沉多求,铸剑一事,事经祁歇过问,也许于此事他还是有关的。”

  卫承道:“那此事还有周旋的余地吗?无钟师兄会平安吗?”

  老师不答,而是问道:“乾卦首句是什么?”

  卫承老实地答道:“第一句是:‘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老师叹道:“天行刚健,人也应该如此,一切但凭努力去做,成还是败,由天意罢。”

  


  一条小小溪流缓缓流过。冯颐解开发髻,一握长发浸入清澈的水中,冯颐摇摇头,濡湿的发带着飞洒的晶珠扬起。掬一捧水,头深深埋入双掌之间,一脸的汗尘涤入水中。

  穿封杲穿着麻鞋,裤脚高挽,静静跨立在溪水中一块突兀的磐石之上。一道黑影在水中急速穿过,“嘣”地一声弦响,一支无镞的竹箭带着电一般的劲势斜斜插入溪水底处的卵石缝里,一泓血丝很快在流淌的溪流中被冲散,那支竹箭已经从一条鳟鱼的脊背贯穿而过。

  孚于井在岸边笑着对师弟们说道:“杲师弟这么想下山,一定是在山上不能杀生,嘴里淡出了鸟,憋得忍不住了。”一句话刚说完惹得一阵笑声,一泼水便从溪流中远远飞来,将孚于井淋了个彻头彻脚。穿封杲抓着竹箭和箭上数斤重的鱼跳过岸来,嚷道:“胡说,真的是胡说。”

  孚于井抖抖衣裳,看着气势汹汹的穿封杲,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一下山就看到你迫不及待地捕鱼猎兽,这已经是第九十九次了,”孚于井对周围的师兄弟们咧嘴笑道:“你们说,是不是因为杲师弟贪吃?才跟老师讨了这个下山的活。”

  穿封杲将鱼掷在地上,气道:“就许你们担忧无钟师兄,我只不过抓抓鱼填肚子,也落了师兄你的毒口,我很冤枉的!”

  羊明夷说道:“孚于井师兄属牛的。被他冤枉你可是一点也不冤枉。”

  孚于井道:“为什么?”

  穿封杲笑了:“对,我们吃鱼,属牛的嚼草根去。”

  孚于井的笑容马上变成了苦笑。

  冯颐握着湿发,走到遂都行身旁坐下,问道:“路过绛城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你的父亲,和你的妹妹?你跟老师这么多年,难得下山回家,你不想他们么?”

  遂都行嘟囔道:“想得很。想得一回家没一年半载是舍不得再走出来的。可是,我还要去救无钟师兄。”

  冯颐慨叹道:“说得也是,等救出无钟师兄后,我们陪你一起去绛城,看望伯父和令妹。回去后我们大家跟老师说情,毕竟你幼年上山,享受家中慈乐的时候太少了。”

  遂都行小声道:“跟老师和师兄们在一起,也是很快乐的。”

  冯颐也笑了。

  山路上远远响起一阵马蹄声,穿封杲翻上高坡,看到远远一骑奔来。是长孙蒙回来了。

  长孙蒙从马上翻身而下,牵马走来,师兄弟们迎上去问道:“那拨人的下落看到了吗?”

  长孙蒙道:“跟着去了一个小镇的刀剑铺,这拨人只是去贩刀剑的,贩掉之后,看到他们又回山庄了,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孚于井皱眉不言。冯颐道:“这几日来,山庄里一直很平静,我们在外面也探查不到什么事,只有等老师再派下山来的师兄弟到了,再做什么。”

  穿封杲道:“等不下去了,今晚我们就夜入山庄,潜进去看看吧。”

  孚于井道:“老师说过等再来师兄弟以后,才带来话让我们怎么做。何况山庄守卫严密,一旦被发觉,不伤人命我们怎么逃得出来?老师也说过的,不能让我们轻易伤害人命。”

  穿封杲道:“人命人命!敢囚禁我们的无钟师兄,惹恼了我,再多的人命我也要收了他娘的。”

  长孙蒙扳下脸道:“杀人是为救人,我们学习兵法剑术,是为了统兵卫国护民,不是为了杀人。更何况软禁无钟师兄,不是山庄里的人想的,而是祁歇所命的,不能轻易杀害无辜的山庄里的人。”

  穿封杲垂头道:“是,师兄。”

  


  第五天的时候,楼仲子赶来了。楼仲子在山庄远处避开了大路,看到汇入漳水的一条溪流,沿着溪流走入山坳,果然找到了先来的六个师兄弟。

  师兄弟们见又是大师兄亲来,心中不禁都松了一松。

  穿封杲走上前,长鞠一躬,道:“大师兄好,我们盼了五天,终于把大师兄你给盼来了。”

  楼仲子宽和地笑了笑,说道:“我已经是拼着子单的责怪,不惜马力飞奔赶来的,你也来挤兑我。”

  孚于井奇怪道:“我们赶到这里已经五天,大师兄,老师没有在我们下山的当天派大师兄下山吗?难道说无钟师兄缓急之间没有什么大碍?”

  楼仲子道:“遵老师吩咐,我去了一次秋叶阁,给公子荮奉上老师的一封书信。之后去拜访了一位前辈。至于无钟师兄的事,你们这几日可有什么发现?”

  孚于井道:“山庄里平静得很,外出的庄里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接下来的事,请大师兄吩咐。”

  楼仲子说道:“我们今晚夜探流铤庄。”

  子夜。

  如羊明夷所料,一层薄薄的云遮掩了皓皎的月光。月色黯淡。

  楼仲子一身黑袍,宽松处都用布条紧缠,足穿软底鞋,一柄长剑用黑布裹着,缚在背上。长孙蒙、穿封杲、遂都行也都黑色夜行装,软鞋背剑。孚于井、羊明夷和冯颐身着黑袍,孚于井还背着一个包袱。七人趁着黯淡的月光,离开山坳的落脚处,沿小路摸进山中。

  销金山山脚的流铤庄,已经在夜色中沉沉睡去。但绕墙内的四座矮塔,隐隐有火光透出。师兄弟们这几日已经探出,这座大庄园里,每夜都有人在矮塔值夜,逢更则登上女墙轮流巡视庄园内外,和敲打报更的更鼓。庄园背山的一侧墙修得很高,如果借助竹藤梯攀墙,容易被巡夜的庄丁发觉。朝大路这一边的墙虽然矮了些,但在暗暗的月光下,攀上女墙时仍然容易被巡夜的人看到,只是巡夜只有更时一小段时间。庄右侧有一带马厩,马要食夜草,因此很可能马夫也有值夜的,从左侧入庄,容易被没有沉睡去的马夫察觉。庄右侧是庄丁佃客和下人们的居处,虽然住的人很多,但经过一日的劳作,这里的人应该都已经沉睡。而且这里离两座矮塔的距离都比较远,动静稍微大一点也不一定被矮塔里的人察觉。长孙蒙建议楼仲子从右前侧的女墙翻进庄园去。

  楼仲子先沉吟了一下,突然啜嘴发出长长的一声氐鹄的叫声,尾声处刻意留了两声颤抖的暗音。良久,庄内毫无动静。孚于井在旁边悄悄说道:“这几日我们也都学过氐鹄叫,给无钟师兄传讯,但始终没有听到无钟师兄的回声。”

  楼仲子的眉骤然拧在一起,严肃地问道:“你们说,无钟还在不在庄园之内?”

  听到这话,六个师兄弟都大吃一惊。孚于井答道:“我们来的这几日,无钟师兄出去,我们一定会察觉到的,只是之前这半个月来的事,我们便不能知晓了。要是无钟不在庄园,又能在哪儿呢?”遂都行手掌已经出汗,他心中仿佛有一个不详的声音在徘徊,但他不愿相信这个声音,无钟师兄不会死去的!遂都行心中用重重的声音压住了那不详的声音。穿封杲压低嗓子沉声道:“要是无钟师兄不测,我们就焚了这座庄园。”

  楼仲子借着月光狠狠地瞪了穿封杲一眼,但是没有出言呵斥。

  冯颐轻轻说道:“可能白日里无钟师兄铸剑,听不见我们的声音,现在又是深夜,无钟师兄熟睡了吧?”

  遂都行说道:“大师兄,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楼仲子点了点头,说道:“遂都行,你陪着孚于井、羊明夷和冯颐留下。长孙蒙,穿封杲,我们三人进庄吧。”楼仲子手指向长孙蒙选的右侧墙壁。

  


  三人如黑夜中的影魅,融入山林间的黑暗之中,没有掠动丛生的荆棘,也没踩响脚下一甸甸的山草。来到厚墙之下,三人贴着墙角的黑暗而立。楼仲子转头望向山坡,遂都行见没有巡夜的灯火,啜嘴发出两声斑鸠的叫声。楼仲子贴墙跃起,高探的右手攀住墙垛,跟着双足小步侧踩墙壁,右手一紧,翻身跃上女墙。楼仲子蜷在矮垛的阴影里,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庄内,没有人,楼仲子朝墙下探出手。长孙蒙和穿封杲也无声无息地翻了上来。下墙的斜梯在矮塔之内,矮塔里依然透出灯火,还传来一声哈欠的声音,看来值夜的庄丁仍在。三人攀着墙头悄悄滑下庄园里面。地面是泥土,没有草,可以快速潜行而不发出声响。三人迅速离开墙壁,融入一大片矮房之间的阴影中。

  按白天的分析,无钟受晋侯爵禄,又是铸剑大师,对一个铸剑的山庄来说,是大有身份的人,就算是被软禁在这个山庄,也应当在中间的内院里居住。三人悄然无声地来到内院的矮墙边。富贵人家,有仆人值夜不睡,以听候夜醒主人的差遣,所以三人没有立即翻墙进去,而是分散在内院的墙壁阴影下,背贴墙壁,屏息静听大院里的动静。良久,长孙蒙和穿封杲靠向楼仲子。虽然一切平静,但说不准是否还有人醒着,楼仲子指向前方。两人都明白,内院墙头不牢固,翻墙容易扒翻砖瓦头,弄出声响,楼仲子是要从院门进去。

  贴墙轻轻潜行,往院门而去,就在绕过墙角,快要接近院门的时候,楼仲子突然停下了。

  长孙蒙和穿封杲四处扫视,又静静听了一回,但是没有发觉任何动静。大师兄为何要停下,他们不敢出声询问,只得顺着大师兄的目光,从墙拐角处,往大院门前看去。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堵墙孤独地立在院门前。楼仲子正是出神地盯着这面墙。月色黯淡而惨然,映着那堵孤墙铜镶的睚眦兽纹。长孙蒙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邪恶而诡异的感觉。穿封杲猛然回头朝背后的墙头望去,一道小而迅捷的灰影飞入墙内。穿封杲的手探向背后,握住了缠在背上长剑的剑柄。穿封杲的动静惊醒了楼仲子。楼仲子四处扫视了一遍,然后轻轻拍了拍两人,手指越过一带矮房,指向女墙。两人都愣住了。

  两人明白楼仲子的意思,楼仲子是要他们三人都返回山庄之外。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

  长孙蒙忍不住轻轻问了两个字:“出去?”楼仲子点了点头。

  一路静静潜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惊动任何庄园里的人。已经潜到这里了,进了院门,内院虽然大,但是要找无钟师兄的下落,已经是很容易的事情了,楼仲子师兄究竟为何突然要三人出去?长孙蒙盯着楼仲子的眼睛看了一回。大师兄的目光依旧湛然而深邃。长孙蒙只得相信楼仲子让他们出去,自然有楼仲子的理由和想法。只有穿封杲极不愿放弃,但是却不敢违拗大师兄的吩咐,看着长孙蒙也没有异议,只得跟着楼仲子和长孙蒙又沿着来路潜到墙角,翻墙而出。

  


  孚于井四人看见楼仲子等人回来得如此迅速,而长孙蒙和穿封杲一脸困惑,不禁有些奇怪。冯颐低声问道:“见到无钟师兄了吗?”

  楼仲子摇摇头,轻声说:“先回下脚处。”

  六个师兄弟满腹疑窦地跟着楼仲子回到山坳处的草舍。

  点燃灯火,七人围着一块就地取材当作桌子的大平磐石坐了一圈。

  楼仲子没有直接说为何不寻到无钟就返回,而是问长孙蒙和穿封杲道:“看到内院前的那座墙了没有?”

  穿封杲摇了摇头。除了警惕活物的动静外,根本就没注意什么墙砖瓦檐,倒是被墙上一只灰猫给吓了一吓。长孙蒙倒是看到那座墙了,说道:“是门前那座镶着铜雕的矮墙?”

  楼仲子道:“对,就是那面墙。你觉得那面墙是什么?”

  能让大师兄如此郑重的东西,一定非同寻常,师兄弟们都凝神听楼仲子和长孙蒙的对话。

  长孙蒙说道:“我总觉得那面墙有些邪异。”

  楼仲子愣道:“邪异?”

  长孙蒙道:“你难道没瞧见那铜雕和铜雕的那对眼珠?”当时那月色下,诡异铜雕的眼珠,仿佛借着蒙蒙的微光,在贪婪地盯着长孙蒙,那种感觉,长孙蒙至此仍然心有余悸。

  孚于井插口道:“那铜雕雕的是什么,你可看清楚了?”

  长孙蒙解下背上的剑,取掉缠布,放在磐石上。长孙蒙手一指,说道:“就是雕的这个。”众人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剑柄。剑柄处是一只杀气腾腾、瞋目呲牙的兽首。剑刃镶在兽口,仿佛是从兽口中吐出一般。众人都知道,这个兽叫做睚眦。龙有九子,其中一子凶恶好杀,喜欢吞食兵器,就是刀剑吞口的睚眦兽。

  冯颐吃惊道:“一堵墙上铸铜睚眦,是什么意思?”

  羊明夷道:“那座墙是大院门口单独的一堵墙,四面没有连接着其他墙壁?”

  楼仲子道:“对。”

  羊明夷沉吟不语。冯颐问道:“羊明夷师兄,那堵墙是什么?”

  羊明夷看向楼仲子,探寻似地说道:“是不是一堵影壁?”

  穿封杲在一旁郁闷道:“管他什么隐蔽显身的,一堵墙有什么好值得说的。难不成墙里面有鬼?”

  楼仲子点头:“是一座影壁。”

  羊明夷道:“据我所知,影壁只有王侯将相的宅邸和宗庙祀堂才可以使用。”

  楼仲子问道:“真的只有王侯将相的宅邸和宗庙祀堂?”

  羊明夷道:“只有一种例外,就是当地有相当凶猛的邪恶之物,可以申报县官,破例在大门修筑影壁,用来辟邪镇凶。”

  长孙蒙接口道:“那墙上铜雕的睚眦,难道是要借睚眦口中吐出的利气来驱赶什么邪恶的东西?”

  羊明夷看向楼仲子,说道:“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遂都行道:“老师不是说过,邪妄之物,信之则有,不信则无吗?”

  羊明夷道:“我们不信,是因为我们所经历的太少,还不曾遇到。”

  遂都行抚掌道:“老师和大师兄所经历地太少,还不曾遇到。”

  羊明夷耸肩道:“是我失言。”他接着说道:“但除此外,还能如何解释那座影壁?”羊明夷转头看向大师兄楼仲子。

  


  影壁,也称照壁,俗称屏风墙。在当时是有着严格等级要求的建筑。就如同平民百姓绝不能修筑宫殿一样,影壁也是诸侯贵族们的特权。但是一个铸剑山庄,也有了一堵影壁。羊明夷只能用辟邪镇凶来解释这座影壁的存在,他不知道大师兄还有什么样的惊人的话语说出口来。羊明夷问楼仲子除此外还有没有其他解释,事实上他是认定楼仲子一定同意他的想法。但是楼仲子的第一句话让他吃惊了。

  “还有一种解释。”楼仲子语出惊人。“山庄里居住的本来就是一位贵族。”

  “可是,”羊明夷迷惑了,“流铤庄不是桃氏的铸剑山庄吗?桃氏虽然为铸剑的世家,但世代只以铸剑为业,从未有过人当上卿大夫之流。”

  师兄弟们当日下山匆忙,没有听到后来老师和弟子们的议论,于是纷纷疑惑地问道:“这里住着哪位贵族?”

  楼仲子解释道:“流铤庄本来不叫流铤庄。而是祁氏山庄。”

  师兄弟们吃惊了。“祁歇的氏族?”

  楼仲子点头道:“对,这一带本来就是祁氏的封地。一开始我也不知其中的深浅,差点将长孙蒙和穿封杲一齐带进了危地。直到看到那铜雕睚眦兽的影壁,我才想到这一点。流铤庄不但是祁氏的封地,而且一位祁氏的贵族就居住在里面。”

  孚于井道:“大师兄可知道是哪一位贵族?难道这里是祁歇的别宅?”

  “据我猜测,这里是祁歇之叔,当年的晋元将祁缇的宅院。”楼仲子补充道:“祁缇为元将,不但文韬武略,而且喜好剑术和剑器。曾听说祁缇当年告老之后,隐居山中,以观剑舞剑为平常乐事。想来便是居住在此地,然后延揽来了铸剑世家的桃氏,一边为他铸剑,一边贩剑获利。那睚眦兽的铜雕,恐怕不是你们所猜测的利气镇邪,而是源自祁缇对兵器的喜好吧”

  楼仲子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穿封杲,说道:“我不是因为害怕这里是祁氏的封地而叫你们回来的。”

  穿封杲道:“那又是为何?无钟师兄说不定就在数丈之内的房间里,我不甘心啊!”穿封杲一掌剁在磐石上。

  楼仲子道:“贵族家中,多誊养有刺客。因为刺客猖獗,人人惧怕,誊养刺客,一是防备被人刺杀,一是缓急之间,可以作为权利场上的一支奇兵。祁缇为将,恐怕府内也养有刺客。如果有刺客在大院之内,我们潜入,极容易被察觉。”

  穿封杲大声道:“难道凭大师兄你的剑术,还怕了几个刺客不成?”

  长孙蒙瞪了穿封杲一眼,道:“你怎能对大师兄如此无礼。”

  穿封杲脸色苦道:“可是无钟师兄说不定还被软禁在里面受苦啊。”

  楼仲子叹了口气,说道:“我何尝不想救无钟师弟出来。可是,祁氏秉掌当今晋国权势,一但我们的身份被流铤庄觉察,同我们作起对来,我们背后的是我们的老师,你要将老师置于何等境地?”

  师兄弟们一时沉默了。

  “只有请那位前辈,老师的故人,出手帮助我们了。”楼仲子抬头望向朦胧的月色。

  


  流铤庄后庄。

  这里有一个假湖,湖缘湖底由山中青石砌成,引山泉水注满。湖中有一柄赫大的石剑。石剑是由磐石磨成,倒插入湖中心。正面铭有“观剑湖”三字篆文,背面铭有七枚小篆字,乃是:“夫子吐虹亦横秋”。绕湖是一带竹林,左侧竹林间有三座华舍。右侧有一带空旷处,一座剑架,一个老者。

  老者身着赭色长袍,满头须发都已精白,脸色古铜而清瘦,手执一柄昆吾赤铜剑而舞。老者吐气如虹,手中利剑流光如雪。气定神闲之余,老气横秋之间,更隐隐蕴有叱咤而威猛的态势。

  剑架一边远远摆着一座藤椅,椅旁恭敬地立着另一个老者。这立着的老者便是流铤庄的那位庄主,桃由。

  赭衣老者每日清晨舞剑,舞的是意,意适则止,舞剑之后无汗不疲,反而神清气爽。今晨的剑意已经有了七分,太阳也已经半悬,老者停了下来,走回剑架,扶剑入鞘。

  桃由走上前来。老者开口问道:“大师的病势如何了?”

  桃由答道:“回夫子,旬前医师来诊,用的是花蕊石散。大师服了这些日子,依旧躯体虚弱,神昏智迷。”

  老者皱眉道:“甚么医师!没有找到官医?一个内伤气郁的呕血之症也治不好。”

  桃由道:“是官医,破格延请的医师上士来诊的病。夫子知道,大师的爵禄等同上士,大夫以下的士人该是医师中士来诊的,我是借夫子的名义请来的医师上士。”

  老者哂道:“皆是庸医。”

  桃由躬身道:“但大师的病不好,不知何日可以开始为晋侯铸剑。”

  老者道:“大师的病究竟如何得来?偏偏一到我庄上就得此急症。”老者沉下脸色道:“是你的下人,还是那几个绛城来的兵,惹大师怒了?”

  “这……这,”桃由口中一阵窒然,尔后连忙躬身遮饰道:“回夫子,生老病死皆天所为,实在不是下人们能够为的。听服侍大师的青柳说,大师是因为幽思亡人,突然气血逆涌,由此而病倒的。”

  老者冷冷道:“青柳可是你的小房宠妾?”

  桃由额角渗出汗了:“回……回夫子,礼记上说‘夫礼者,自卑而尊人。’小老这是待大师以厚重。”

  老者仍然冷冷道:“待大师以厚重,以取其铸剑不外之秘?”

  桃由噗通一声跪倒地上,右手指天,颤抖着说道:“天雷在上,小人不敢再有这样的妄想。”

  老者缓缓走回剑架之旁。

  桃由惊恐地颤抖不止,看到老者从剑架上抽出那柄昆吾赤铜剑。

  桃由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良久良久,剑仍旧没有落到头上,桃由忍不住偷偷抬眼瞄过去。老者正背对着自己,抚摸着手中长剑上的纹路。

  又过了良久,老者缓缓叹道:“昔日下涉匠人献昆吾赤铜给我,你桃氏为我将此铜铸为此剑。你桃氏虽然为铸剑世家,但数百年来没有出过拔萃的人物,也没有得到过铸剑的神经秘谱,代传之下,桃氏的铸剑之术也只是优于普通匠人而已。”

  “唉……”老者长长一声叹息。“我壮年持此剑纵横,此剑逢战则缺,缺口之处累至数十处。我记得,你已经为我锻修此剑有七次之多。”老者伸指弹剑,“可惜了这么好的铜。”

  桃由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老者抬头望天,大声呼道:“我也曾为晋大将,天何不赐我大将之剑!”

  


  老者的长呼仿佛久久不绝。

  老者还剑鞘内,缓缓走向竹林间的华舍。

  伏在地上的桃由,听着老者渐渐飘远的声音:“去请梦游先生来,我要与老友一叙。”

  梦游先生不请自到。

  庄门外的桃由刚刚让下人备好出行的骡车,就远远看到一个人骑着一头白驴子,悠悠而来。

  这人一身白衫飘然,头上结的也是白色的南华巾。发黑如涅,面白如纸,手执一柄白鹅羽摇风轻轻扇着。只是看不出这人的年龄。但可以看到那目色中深深透出悠远和苍然。

  桃由极其意外,因为这个不意之间前来的人正是自己尊夫子的吩咐将要去邀请的梦游先生。

  桃由迎上前去,满脸笑容地躬身道:“真是意外之巧,夫子正吩咐小老去请先生来庄上一叙,先生就不期而至。”

  梦游先生也搭复着笑道:“哦?巧啊。看来我仍旧与缇老有缘。老先生前面请。”

  和日如沐,赭衣老者酣卧在竹林间一座石台上。

  梦游先生远远呼道:“缇老先生,酣梦醒否?”

  老者闭目喃喃地道:“故人梦中来访矣?”

  梦游先生走来时恰恰听到了这句,不禁大笑:“我在真中梦游,缇老却在梦中真游。老先生醒来,故人梦游来访。”

  老者睁开眼,看到了面前的梦游先生,和背后恭立的桃由。突如其来的喜慰还没有堆上面容,便被依然是突如其来的诧异所惊动。老者不禁奇怪地问桃由道:“我这一睡,睡了几日?”

  桃由不敢笑,老实地答道:“夫子晌午才睡,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老者捻下一茎白须,痛……看来不是在梦游。老者惘然道:“梦游啊。”

  梦游作揖道:“缇老。”

  老者道:“今天早晨我才吩咐人去请你,如何刚过午你就到了,莫非我真的是在梦游之中?”

  听到这话,轮到梦游先生吃惊了,梦游先生望了望桃由,说道:“看来我与缇老真的有缘,你这位掌家开始告诉我,说缇老请我一叙时,我还未信,缇老也这么说,原来是真的。只是不知缇老请我有何缘故?”

  老者笑道:“很久没有见到老友了,甚是想念,我年岁大了,远行不便,因此要屈尊前来一叙。”

  梦游问候道:“缇老近年安康否?”

  老者笑道:“昔年老夫喜好剑术,年迈之躯,以劲舞剑,精力颇有不济。自从老友教我以意舞剑的养生之道,近年来发齿更加坚固,精气充沛,时常吐气如虹,仿佛间又有了当年挥斥纵横的豪气了。”

  老者拍拍额头,道:“倒是忘了问老友。”

  梦游道:“缇老请问。”

  老者笑道:“我也是好奇,仿佛老友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老夫刚刚思念老友,老友就来敝庄访我,敢问老友来此间可有缘故?”

  梦游道:“缇老面前,我不敢隐瞒。我此来确实是有缘故。”

  老者道:“何故?”

  梦游道:“为了一个人。”

  老者道:“何人?”

  梦游道:“铸剑大师无钟。”

  


  老者震惊了。

  万军冲突搏杀的赤血战场之中,他都能够镇定自若,但梦游一句话,他便震惊了。

  他有理由震惊,因为他不但是当今晋国左相祁歇的叔父,更是昔年晋国的元将,祁氏三代上卿中的第二位,祁缇。

  他有理由震惊,因为负着一国之隐秘的无钟此刻已经深深关联上了晋国的运数,祁缇为大将,深知一个道理,‘兵贵速’,如果不能达到速度,也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弥补,这个方法就是‘兵亦贵秘’。速度和隐秘,都是用兵极为重要的两个方面,都可以使对手在没有防备,或者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下给予其致命的一击。

  而现在,这个秘密仿佛一个将要被剥光了的女人,赤裸裸地呈现在梦游先生的面前。

  老者不知道梦游究竟是怎样知道这个秘密的。甚至他不知道梦游是否真的知道这个秘密,还是只知道无钟在他的府上。

  但他深深知道梦游这个人。

  梦游先生姓杜名翧,只是连他自己都要忘掉了他这个名字,他自称梦游先生,别人也都这样叫他。他是一个超然物外的人,不但善于养生,而且精于音律,尤其精于一种奇特的十二弦之琴的抚琴之法。老者知道,象这样一位不在名利场中的人,就算把晋侯绑了,送到他面前,用万两黄金请他下刀,他也会毫不理睬。

  想到这一步,老者心中终于有些舒坦了。

  梦游先生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老者。当日尧老先生让大弟子楼仲子来请梦游先生,相救软禁在流铤庄的无钟的时候,梦游就知道,这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但因为是他所敬重的尧老先生所拜托之事,所以他还是来了。另一个方面,尧老先生是知道的,梦游先生在流铤庄的这位忘年老友,昔日的晋中军将祁缇,不同于当今左相祁歇的深沉,祁缇是一个坦荡磊落之人。梦游先生也是知道的,因此来到流铤庄,见到祁缇之后,他一开口,便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说出了来意,他是为无钟而来的,他相信祁缇一定会好好和他谈论这件事的。

  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梦游,梦游回应的目光如一泓清水。

  老者终于开口了:“无钟大师的确是在我庄上,”

  老者没有谈无钟已经是在重病之中,也没有谈他之所以让桃由请梦游先生来,是希望梦游先生的养生术,能够治愈无钟的心症,治愈了无钟,他才能够向无钟开口,请无钟铸第三把剑,第三把大将之剑。因为自从梦游先生道出来意后,老者就知道面前有一个更重要的关乎国运的问题,需要先谈明。这个问题远远超过他希望得到一柄大将之剑的小小私欲。老者因此接着问道:“梦游啊,你我相交多年,可否坦然告诉我,你可知道无钟大师在我庄上做什么?”

  梦游回答道:“铸剑?”

  老者进一步再问道:“铸什么剑?”

  


  无钟是铸剑大师。

  流铤庄是铸剑山庄。

  铸剑大师在铸剑山庄,自然是在铸剑。可是老者问的是铸什么剑。铸一柄剑也有什么区别吗?凡剑、利剑、神剑?还是下士之剑、中士之剑、上士之剑?或者还是其他什么种种的剑?

  事实上,楼仲子见到梦游先生时,已经告诉了梦游先生,他们师兄弟的猜测。那就是无钟在和桃氏一起铸药剑,用来弑君的药剑。梦游先生听到楼仲子的猜测时,也是一阵愕然。祁氏要弑君?这样的事情在其他诸侯国是发生过的,臣子弑君而自立为君。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失败的不但身首异处,而且九族皆遭夷灭。但祁氏三代上卿,到了祁歇这一代,已经在庙堂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弑君自立,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此时此刻,当他见到这位忘年的老友时,他心中的重重疑虑顿然冰释。那迥然的目光清晰地告诉梦游,祁缇仍然是祁缇,坦荡而磊落的大将祁缇,而绝不是一个阴狠毒辣的逆臣祁缇。

  梦游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回答铸‘药剑’?他心中已经推翻了这种猜测,当然更不能说出口来。回答铸‘绝世宝剑’?那他的来意就显得虚假了。

  祁缇看出了梦游的为难,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有人怀疑他们是在背着晋侯铸药剑以弑杀晋侯。祁缇静静的说道:“梦游啊。无钟大师铸的什么剑,我可以告诉你。只是希望你也能解释我的一个疑惑。”从绛城到流铤庄,祁歇安排的彀骑一路监送,就是不希望无钟大师的去向和去意被人知晓。到了流铤庄,也将无钟大师限制在庄内。祁缇没有反对祁歇的这个安排,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是需要在秘密中进行的。

  梦游定神道:“我知道缇老想问什么。”

  老者道:“你知道?”

  梦游笑道:“无钟有师兄弟十多人,他们二十个人情同手足,无钟来这里,他们岂能不知道?无钟被骑兵监送这里的时候,无钟的师兄楼仲子就在后面。无钟的老师,也就是我的老友尧老先生担忧无钟一但意气用事,起了冲突,所以让楼仲子一路看护。无钟在这里,便是楼仲子告诉我,尧老拜托我来这里看看,顺便要请缇老关照一下他的弟子无钟。”

  老者叹道:“姜尧的弟子神出鬼没,竟然查到了无钟的下落。要是他和他的弟子们为别国所用,真会是晋国的一场灾难啊。”梦游不敢告诉祁缇楼仲子曾夜入山庄,只是察觉这里有贵族居住因而半途而退。如果祁缇知道他的脖子曾经悬在别人手中的一根丝线上,不知道更会怎样做叹。

  老者看着梦游,又说道:“你既然解释了我的疑惑,那我也将告诉你一事。只是希望这事出自我口,入汝耳中,再无第三只耳。”

  梦游道:“缇老信我,也应该信尧老。何况无钟是尧老的弟子,无论缇老要说什么,请允许梦游能够转述尧老先生。”

  老者缓缓点了点头。

  梦游敛衽而听。

  老者说道:“无钟大师来此,是要铸大将之剑。”

  梦游虽然对名利场不太着意,但也知道晋拜狐千叶为中军将,中军将为元将,可以说已经算是大将。晋侯募师铸大将之剑给狐千叶,是礼节所当然,梦游不明白为何祁缇要郑而重之的将铸大将之剑当作一件秘密的事情来告诉他。

  但是老者后面接着说出了让人极其震惊的话语,老者道:“不是一口,而是铸两口大将之剑。一口将赐予中军将狐千叶,另一口将赐予客将军遂宬。”

  


  一声隐雷在天际滚滚响起。

  浓云霎时遮掩了整个天地。

  一阵狂风吹起,竹林在猛烈的招摇中发出飒飒之声,那声音仿佛要将老者的一句话彻底淹没。

  梦游先生已经失魂落魄。

  梦游先生想到了《礼记》中的制度。《礼记•夏官序》定下了周王诸侯们的军制:“王六军,大国三军”。晋虽然只是侯爵,但国殷民富,又有良臣猛将,自百年来鲸吞小国,已经有赶超几个公爵国的态势。因此晋过去建有三军。三军为中军、上军和下军。中军将为元将,元将节制三军。以军制来看,晋已经是诸侯国中的大国。大国可以拥有三军。而大国之上,是一个天子的朝代,周朝天子。天子有六军……天子也只有六军啊……

  梦游先生不敢再想下去,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撸撸袖子,仿佛被一个鬼追似的就要奔逃。

  “梦游!”

  老者呼声刚刚出口,梦游已经被一块石头绊倒,跌坐在地上。老者拉住梦游先生的衣袖。梦游猛然摆了摆手,但是没有甩掉老者拉着的衣袖。

  梦游慌张地坐起身来,喃喃道:“非礼则勿闻,非礼则勿闻……”梦游提高声音对老者说道:“刚才缇老说了些什么?梦游被那阵风吹过,惊怖于雷声之时,竟然没有听清楚缇老的那句话。一句也没有……一点也没有。”梦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从祁缇这个老朋友这里的是非之地逃入深山,躲避这即将来临的乱世。

  但梦游先生的袖子被老者紧紧拉住。梦游是养生道和音律的大师,但不懂剑术,老者曾是晋国大将,虽然年以老迈,但膂力还是不小。梦游先生仿佛蝴蝶一般被老者捉住。梦游渐渐冷静下来,无可奈何地朝老者望去。

  老者平静地说道:“梦游啊。老夫不明白,老夫区区一句话,比雷霆还能更让你害怕吗?你在害怕什么?”老者明知而故问。

  梦游抚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叹息道:“缇老啊,你大我三十多岁,今年有九十了罢。”

  老者捻着白须,轻轻叹道:“我知道你想说的话。岁月不饶人啊,今年有八十九了。昔日的那些雄心壮志,本来已经快要随人掩埋入黄土了。人老了,胆子也小了。不比后辈人,敢做天大的事。”

  梦游低头不语,只是弹指拂掉白衫上的灰尘。良久,梦游说道:“锋芒太盛是要招人嫉妒的。”

  老者摇头道:“齐国暴虐,留不住贤臣。而当今我晋,自遂宬来投为客将军,已经有两位不世出的大将。老夫曾观千叶用兵,感慨啊。后生可畏,老夫只得服老。梦游啊,有宝剑而不出鞘,难道要等这两口宝剑空空地锈在剑鞘之中,掩入黄尘?”

  梦游轻轻反问道:“君子守礼。如果晋侯拜了两位大将,建立了六军,那不是逾越了周礼吗?不但招人嫉妒,还落人以僭越的口实,天子威严尚在,如果天子呼天下以攻晋,晋将何如?”

  


  黄昏下的晋北绛城泱泱而肃然。城北左相府,一个孤独的身影立在相府门口旷地之上。相府的阍人见惯了旷地前站着高车大马,站着卿客将尉,甚至容许那里站着绸衣珠履的下客。现在,他手上已经握起杯口粗的一根漆杖。

  葛衣

  麻鞋

  这个中年人一身庶人的装束。但葛衣没有沾染油腻和污渍,袖口肩膀也没有磨损的痕迹。只有那麻鞋的精旧、一足的尘土、和那湛然的目光,让相府的阍人犹豫地收回了几乎要落向这个人身上的漆杖。因为庶人的衣服通常是脏的,袖口和肩膀通常更脏,也更容易在生活中磨损。而庶人只要不是疯子,是绝不敢随便走进城北,绝不敢走到相府的大门口如此随便地站着的。阍人虽然看不出这个中年人是不是一个庶人,但总算看得出他不是一个疯子。

  中年人的目光从相府的匾额收回,投向阍人:“我是无钟,铸剑师无钟。”

  无钟被带到中庭。晋左相祁歇峨冠高坐,向跪在地上的无钟问到:“你就是铸剑大师无钟?”

  “小民无钟,只是一个山野匠人,并不敢自称大师。”

  祁歇宽和地笑了:“不必客气,大师便是大师。”

  无钟磕了一个头:“我的老师才是大师。”

  有地位的人说的话通常都是真理,地位越高的人说的话越是如此。但无钟没有理会,也没有感激涕零,而是一口回驳了一国之相的一句褒言。祁歇没有觉得他无礼,因为尧老先生名重九州,即便是周王也未必能请他得动。无钟是一个谦虚的大师,是尧老先生的弟子,也必然得到了老先生技艺的真传。祁歇指向旁席:“坐。”又吩咐仆人道:“赐酒。”

  铜爵、美酒,赐下的是一份尊重,因为祁歇需要这个大师为他挥洒一年的汗水。

  无钟举爵扬头缓缓地喝干美酒。放下铜爵,他看到了跪在面前的仆人,和仆人托在手中紫绸覆盖的盘子。

  “昔日欧冶大师有五剑天下闻名,这口剑不是那五口剑之一,但也是欧冶大师所留,也是口好剑。”

  无钟眼中有光,不知是敬仰,还是跃跃欲试。他掀开紫绸,一口雄利之剑落入眼中。无钟将剑轻轻捧起,顺着暗墨的纹路转动剑身,纹路在暮色微薄的黄昏下,透出高山深渊一般的流光。无钟左手握剑,剑锋平立在眼前,伸指在剑锋上铿然一弹,清越之音响起,其间还带有绵扬不绝之意。

  祁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师的脸色。他希望能看到满意的神色,甚至只是平静的神色,也就足够了。但是当无钟弹剑之时,眉却微微皱了皱。他让无钟看这口剑是想知道无钟是否能铸出这样的好剑,他知道无钟明白他这层意思。但无钟皱眉了,祁歇有了一丝不快。

  剑声已经平息,无钟换右手执剑,将左手一指轻轻平压在剑背上。刃口在平压的指上留下了血痕。无钟恭敬地将剑放回盘中。

  祁歇问道:“这口剑如何?”他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因为这口剑毫无疑问是欧冶大师所铸。他的意思不是问这口剑如何,他准备在无钟的恭维言辞后问他能铸出这口剑的几分。

  无钟答道:“这是一口好剑。”

  祁歇在叹息,正准备开口,无钟却接着说了一句话。

  “确实一口好剑,但它不如欧冶大师的那五口剑。如果是湛卢,就可以在这把剑上留下缺痕。”

  


  听到无钟那句话,祁歇有一些快意。象无钟这样的大师,如果自己达不到的,是无论如何不会说出这口剑竟然有缺陷。也就是说,就算无钟铸不出湛卢,但铸这口剑还是绰绰有余的。祁歇还有一点奢望:“你能铸湛卢那样的剑?”

  无钟缓缓摇了摇头:“那是铸剑者一生之梦。”

  “你铸一口剑最慢要多久?”

  无钟有一丝笑意:“通常大人们都希望我们铸剑师铸剑越快越好,大人却不同。”

  “我知道,铸一口剑要采、熔、铸、磨,采金(铜)要相金,有人尽一生的力量掘开一座山,也未必能发现一块好金。越好的金越难熔化,好金常常三日烈煅而纹丝不动。铸剑火候偶然失误便前功尽弃。四道工序之中,唯有磨剑最是耗时。大师是高人,必然精益求精。”

  无钟心里笑了,祁大人并不懂铸剑,他不知道好金不是相的,而是按齐熔配。三分金而锡居其一,这便是好金通常的制法。祁大人也不知道磨剑虽慢,难的却是熔铸,欧冶大师之湛卢,是古法铸剑的登峰造极之作,古法铸剑一铸而就,刃虽然锋利,但却容易折断。这也就是无钟心中所指那把剑上的缺憾。但他没有说出来,这些是铸剑不外之秘。他答道:“古人十年磨一剑,若有好金,二十年,我能铸一口匹敌湛卢的宝剑。”

  “以后,你可以为晋侯用二十年时间铸一口剑。但现在,一年的时间,你能否铸出两口好剑?”

  无钟沉默着没有答话。

  “剑铸好后会有人替你磨的,敌人的铠甲,敌人的手臂,敌人的脖子,都可以磨你的剑,但你只有一年的时间铸剑。”祁歇没有说为什么只有一年的时间。无钟也没有问,只是轻轻笑道:“大人也是希望我铸剑越快越好。”

  无钟望向那口有缺陷的剑,说:“倘若只有一年,必然如这口剑,纵然锋利,却不是无匹。”断金削玉之剑,岂能是朝夕之间便可以铸就的?倘若贪图这么容易得到宝剑,那到底是铸了一口宝剑,还是毁了一口宝剑?后面的话无钟不敢说出,但祁歇从他话中听出了这一层意思。

  祁歇心里在颤抖着,仿佛看到锋利但不是无匹的剑在湛卢之下断裂。这断裂的剑仿佛不是剑,而是晋国的大将,和大将手中的三军。晋侯究竟是在铸造晋国的干城,还是在毁坏晋国的干城?祁歇不敢说,更不敢想,因为晋的权力并不是在他这个左相手中,而是在晋侯一手牢握之中。

  闭目良久,祁歇终于睁开眼睛,他也渴望着功绩和晋国的强势。而现在诸侯纷乱之时,只有战,才能成就霸业。他望着无钟道:“大师自然不希望自己铸的剑不是好剑,但我只能委屈大师了。因为明年,明年晋侯便要两口好剑。”祁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一口剑铭文:千叶晋大将也,一口剑铭文:宬晋大将也。”

  


  无钟倏然闭上双目。因为极端地震骇,那掷地有声的二十一个字,仿佛雷霆一般将他的灵魂一击出窍,让他不能思考,不能看视,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呼吸。

  直到无钟发觉自己失态而猛然睁眼,他看到祁歇那一丝阴冷的目光逼来。

  “无钟大师吃惊什么?”

  话中有杀机,无钟脑后突然出现一丝冷汗。无钟不是晋人,而是燕造阳人,拜在晋国尧老先生门下。齐晋联军将燕蚕食灭国的方城之战仿佛正在昨日。而现在他却从晋左相口中听到了晋国一件举国惊人之秘事。此时倘若言辞间稍有失误,恐怕无钟今日已是出不了相府了。

  自古燕地多慷慨勇猛之士,无钟没有因惊骇而慌乱,而是从惊骇中镇定下来,平静地答道:“祁大人,老师曾说过:‘大将之剑,雕黄金以示尊荣,镶玉以示忠贞,纹罴虎以示勇猛,磨龟蛇以示兵智,利锷含光,十年乃成。’因此方才听大人说两口宝剑要小民一年铸成,恐怕小民膂力微弱,辜负了大人的盛托。”

  一番话避开了让常人心惊胆颤的事,却也没有露出震骇的破绽,祁歇面色稍缓,微笑道:“大师在肴阳有师兄弟、弟子十五人,我已在晋的几个郡县里召集了百余名冶剑的能匠,丁夫二百余人,都归大师差遣,希望大师能够为人所不能,为晋侯铸此二剑。”

  无钟不再多言,磕了一个头,答道:“是,小民这便回肴阳铸剑。”

  “且慢。”祁歇突然叫住了无钟。

  无钟回头望向祁歇的面色。

  祁歇一脸笑意:“不必往肴阳。”

  无钟脸色变了。

  祁歇说道:“漳水之畔有销金山,山上极多好金,也有黄金、玉石、流泉、涅石(煤矿),为大师方便,请大师往销金山铸剑。”

  祁歇补充道:“晋侯授大师右更百钟之禄,赏金百镒(一镒合二十两)、银百镒、黄金五十镒。大师为国铸剑,为壮观大师的威仪,晋侯特遣彀骑一队五十人,为大师一路行止护卫。彀骑将随大师戍销金山,保护大师直到两口宝剑铸成之日。”

  无钟仰天轻叹。虽然这一年失去了自由,但性命却保住了。一年之后,晋封将之举已经不再是秘事,自己也无需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

  “大师可还有什么要求或是需要?”

  “小民去销金山之前,能不能允许我前往肴阳探望一下老师?”

  “一年倏尔便过了,大师不必恋恋不舍,大师铸剑之时,晋侯会遣人定省尧老先生,请大师安心。”

  无钟突然想到了同师异行的两位小师弟:遂都行和梁煌之。尧老先生天人之学,诸艺皆精。无钟自幼年起师从尧老先生,学的是铸剑相剑之术,随都行和梁煌之还是少年,在尧老先生门下学习兵法。遂都行之父是晋的客将军,名宬。莫非‘宬晋大将也’之‘宬’,便是‘遂宬’之‘宬’?

  无钟脱口而出:“我能不能见一见客将军遂宬?”

  


  肴阳在肴山之南,肴山产奇兽爻羬。爻羬体大如马,皮韧如牛,力猛如虎,长着羚羊一般的头,却有三支角,它的尾长而髦短。三支犄角成倒品字形,极为雄奇。

  爻羬是一种通灵感性的奇兽,威猛,但却食草木山果。倘若有恶兽捕猎被爻羬所见,则爻羬必要奔而逐之。更有一种传说,说爻羬能识人品。只有品性超然,无趋炎媚俗之态,而有礼天敬物之心的人,能和爻羬为友。

  尧老先生便和弟子们在肴山之上耕种传艺,以爻羬护山。

  老先生有一子二十徒,分别学习纵横术(辩论权略之术)、捭阖术(战略)、兵法(战术)、游侠道(剑术、行侠)、数术(阴阳、人事物之燮理变化)、诸艺(曲赋诗乐、铸剑相马等术)

  遂都行不到二十岁,性格温和而内敛。刚拜老先生为老师的时候,无钟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温文的小师弟不学曲赋诗乐,也不学纵横数术,居然会选择学习捭阖术兵法和游侠道。直到许多年后的一天,在定泉庐,无钟在一块磐石上试新剑的时候,看到了都行正饶有兴致在泉流石崖上观看。

  “师兄。”都行看到无钟注意到自己,憨然而笑地招呼了一声。

  “都行,好兴致啊,今天的功课完了么?”师兄弟平素都相处得很好,只是各有所学,相聚谈笑的时候不是很多。

  “还没有呢,师兄在试剑?”

  无钟应了一声,看出了都行眼色中的好奇,于是问都行道:“老师曾问我说:‘有一口剑,十分锋利,如果用一根轻柔飘浮的头发去触碰这口剑的剑锋,头发立时便会断为两截。’师弟,你猜猜这口剑是不是一口宝剑?”

  “师兄在考小弟了。小弟学的不是相剑术,要是说错了可别笑话我。我想来吹毛断发,古之利剑也不过如此,当然应该是一口宝剑。”

  无钟惭愧地笑了,说道:“老师问我之时,我已经学了不少日子的相剑术了,我也和你一样答的。”

  都行疑惑道:“难道不是么?”

  “老师说:‘这口剑虽然锋利,但你用它击刺磐石试试?’于是我便拿着那口剑来到这里。”无钟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剑。

  都行的目光落在现在无钟手中的这口剑上。剑寒光内蕴,仿佛并不锋利,但是当无钟举剑击向一块磐石的时候,磐石很容易的被劈成了两块。都行想知道那口利剑的结局。

  无钟道:“而那口剑,剁在厚重坚实的磐石上,虽然将磐石切开了一条长口子,而剑却也折断了。”

  都行恍然:“原来那口剑虽然锋利,却不坚实,遇到了厚重而有深力的磐石,切入磐石越深,自己受力越大,不是宝剑的话,就会因为禁不住这样逐渐增加的迫力而折断。”

  无钟笑道:“师弟聪明人。”

  都行憨然而笑:“师兄这口剑定是宝剑了。”

  无钟摇头:“我这口剑虽然没有折断,却只是因为铸造得坚固。能够把磐石劈成两半,靠的却不是剑的锋利,而是我的膂力。你看那磐石断开的面”,无钟指向断成两半的大石,“是裂纹,不平整,真正的宝剑切石两段,留下的断面是平滑的。那才是宝剑。”

  


  无钟师兄和老师一样,淳淳而善诱,所说的话,举的例子,通常有些平素,但很深刻的道理就含在这些很平素的话的里面。都行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今天问老师一个疑问的时候,老师没有解答,而是让他来看无钟师兄试剑。因为剑道和兵法在道理上有相通的地方,通常从一个角度思考问题会百思不得其解,而换了一个角度,往往稍稍一触动,便能够豁然明白。

  无钟知道都行正在沉思,没有打扰都行,坐在旁边一块山石上抹拭自己新铸的剑。都行站在那儿不啃声也动也不动,心里咀嚼着无钟师兄方才谈论剑道时所显示的道理。今天早晨老师给他和师弟梁煌之出了一道题目,是如何得到一支骁勇而坚锐的劲旅。梁煌之的答案是选士,也就是挑选剽悍好斗的民夫,这样组建的一支军队自然就是一支劲旅。都行的答案是练兵,他提出了兵家常用的几种阵图,包括轩辕氏握奇五阵、风后八阵、太公八卦阵、司马五行阵,他认为,只要按照这些阵图将士卒训练好了,就像磨好的剑锋,自然无坚不破。

  老师没有说他们谁对谁错,任由两小兄弟互相驳得面红耳赤,然后老师让梁煌之去伐薪,要求是就地择材,不能够带刀斧之物。梁煌之傻着眼极为郁闷地上山去了。然后老师便让都行来找无钟师兄。都行知道,问题的答案一定在无钟师兄的剑上。

  “那口剑虽然锋利,却不坚实,遇到了厚重而有深力的磐石,切入磐石越深,自己受力越大,不是宝剑的话,就会因为禁不住这样逐渐增加的迫力而折断。”是了,士兵练好了阵图,就像磨好的剑,但是士兵是人,人在强大的压力之前通常会有恐惧之感,压力越大,恐惧越强。敌强我弱之时,士卒一定会恐惧,敌越强恐惧越深,这时候的士卒想来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了,纵然有阵图攻守之法,恐也会不触即溃。难道梁煌之那小子反而是对的么?“我这口剑虽然没有折断,却只是因为铸造得坚固,能够把磐石劈成两半,靠的不是剑的锋利,而是我的膂力。”都行的头有些变得大了,似乎膂力可以用将帅的陷阵能力来比喻,只要士卒有勇气,那么将帅能够冲锋在前,士卒跟进在后,自然可以势如破竹。但是,但是都行并不喜欢陷阵,他只喜欢安静地坐在那儿,马上、或者是行营大帐,然后用手中的兵符、令牌、佩剑,指挥着帐下骁将劲卒抵御、击溃对手。都行赧然想到:“让别人冲去吧,我给他们鼓劲儿。”都行拍拍后脑,高兴地大声说了出来:“对了!就让煌之这小子去陷阵吧!”

  无钟好奇地看着恍然的都行,问道:“你和梁煌之要陷甚么阵?”

  都行笑道:“煌之跟我一起学兵法的时候忒笨了点,正好他剑术比我强,我排阵,他陷阵,我两兄弟一起出手一定挺利害的。”

  无钟没想到憨和的都行学的是为将之术。都行答到:“我爹是晋国的客将军,他说乱世立身应该为黎庶着想,只有带甲十万,才能够守卫一方之土地,保护一方之百姓。”

  无钟若有所思:“兵者凶器也,带甲十万,守土则一方宁静,若用之来开疆扩土,不知会造成多少他乡之人的苦痛流离。”

  


  都行看着无钟师兄眼中深湛而沉思的目光,心中生出油然敬服之意。

  “师兄的话就像我爹。”都行轻声说道:“我还年幼之时,国君命我爹和另一国的将军率两国之兵去攻打邻国。娘说我爹那时候是国中最豪迈而勇猛的大将,我爹是带着成就不世名将之功业的念头率师征伐的。”

  无钟没有表情,但是很安静地听着。

  “虽然敌国和我爹的联军兵力没多少差距,但我爹和盟将都是不世出的良将,而且一见如故,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联军就像一头强壮野牛的犄角,互相倚持挺进,毫无间狭的配合,让联军轻易击溃了敌军。爹不但俘虏了敌国的大将,敌国君和许多卿大夫都被俘虏。联军的目的是灭燕国而分其地,并不是想杀戮绝燕人。他们都是一国之君相将臣,纵然亡国,也是落难之公卿,爹不忍将他们带回国当奴隶,也不忍将这么多人杀害。爹想流放了他们,但是监军侯不同意,监军侯是国君的幸臣,他和敌国有仇,他要爹下令屠城。爹又让盟将出来说话,但盟将说破城的是我爹,该我爹处置。我爹又说要献俘,让国君处置。但监军侯也不同意。事情争议不止,拖到当晚宴饮,监军侯乘我爹饮醉,夺下兵符,下了屠城之令。”

  无钟收缩的瞳绽放,哀号似的一声大吼。都行惊吓地朝师兄看去,无钟拽紧着拳:“你说下去!”

  “我,我……”都行有些惊乱,他突然明白了师兄的来历,他说不下去,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说些什么。

  “你爹是不是叫田夷?你爹是不是齐国的田夷!”

  “我不知道……”都行看着赤目哀哀的师兄,不但心痛,而且愧疚。他突然有了极强的负债之感。血债。血债是爹留下的,子来偿还。他没有后悔他说出的话,做得!自然说得!纵然是伤天理的事情也说得。说出来,然后奉上人头,仇怨两消!他愧疚而轻声说道:“对不起,无钟师兄。”

  无钟看到都行转身逃去。心中哀怒而冷嚎:“你逃!”

  尧老先生的弟子,没有歹恶之人。无钟本是冲和而坚毅的人,但妻子父母、一城百姓的被屠,是这十多年他的心结。无钟完全失去理智,眼中逃去的背影不是温和的小师弟,而是仇人的儿子。“你让我失去家园,我要收了你的儿子!”无钟心中哀怒而疯狂,他拽着手中剑,紧紧跟去。

  都行没有死命狂奔,仿佛不知道索命的无钟就在身后。都行只是在山林里穿走,杀机盎然的无钟冷冷跟随。

  都行仿佛失魂落魄,脚步缓慢而蹒跚。仇人儿子的背影近了,很近了。无钟的手如毒蛇一般昂起,无情的手中剑如蛇的信。仇人儿子衣袖飘飘,暮色中仿佛已经化为山鬼邪恶而迷离的舞蹈。

  一丈远。

  五尺远。

  三尺。无钟的目色和心中仿佛已经开始滴血。

  


  剑没有刺到都行身上。

  因为一阵猛烈而威怒的啸声突然在林中回荡响起。无钟本来应该听得出这个声音的。护山兽长河,和其他十余只爻羬都是隐居肴山中人的无言朋友。长河的名字是学音律的师兄楼仲子起的,楼仲子喜欢在盛夏的黄昏抚琴一曲,长河操。每抚此曲都有一只幼爻羬静听,楼仲子便开始叫这只爻羬长河。无钟在定泉庐磨剑,时常会在泉流旁放一束芝果,长河会象一只温驯的鹿一样伏在泉流边,一边咀嚼芝果,一边凝视无钟磨剑。

  但悲狂中的无钟,眼中已经没有小师弟都行,也没有了护山兽长河。长河从林中跃出之时,无钟撩起了手中的剑,指向长河。

  长河是认得宽厚的无钟的,但此时无钟心中的杀气,却刺激得长河极为不安。长河鼻中喷着白气,前额垂下,环眸紫睛警惕地盯着仿佛已经陌生的无钟。犄角如长戟戟锋凝然对着无钟手中的剑。

  无钟没有和长河对峙,他持剑侧身向左疾奔五步,他要避开坚硬犄角正面的防守,他知道凭自己的剑术,很难从正面击倒护山兽。长河一对前蹄微微挪动,后蹄敏捷地侧跳,保持了对峙的姿态。长河不想伤害一直以来都是朋友的无钟,也不想放过无钟去追都行。无钟持剑再一次疾奔,长河前蹄轻轻跃起,后蹄侧向一蹬,身躯在空中横向一摆,嘚然落地之后,依然与无钟对峙。

  无钟放下一切顾忌,持剑刺击。无钟学剑术没有学其中的花巧技击之术,而是倚仗挥了二十年锻剑锤的膂力持剑。这一剑有破山断石的力量。长河脖子微缩,剑锋将至,长河稍侧的头如弓弦弹击,犄角格挡在剑背之上,随即长河身躯踊动,随着一冲之力将剑力卸在一旁,而踊动侧跃的身躯撞在无钟身上。

  无钟无可借力地横飞摔出,重重落在地上。

  在搏杀中用高超一击击倒无钟的长河,没有蓄力跟进。长河的目色平静了下来,轻轻走到无钟前,探鼻嗅了嗅摔倒的无钟,宽慰般小声地哼了一声。

  长河格挡后那一击没有尽力,无钟忍着髋骨的剧痛,冷然爬起,拾起抛在一边的剑,再次执指。

  长河突然之间发现自己仿佛已经成了战败者,它不忍心再次阻拦不顾一切的无钟。它后退了几步,不再和无钟对峙。

  无钟察觉了长河退让之意,但他心中的悲怒依然没有平息,他吸一口气,提剑往林中奔去。

  长河侧头望向渐渐奔远的无钟,不甘地一声哀嘶,无力伫足。

  和长河的对峙没有耽搁多长的时间,无钟顺着林中山路奔走不久,便看见了远处的都行。

  都行身后是一处山崖,只有林中这一条路联通山上山下。看来都行是慌不择路,奔逃到这一处死地。

  无钟一步一步朝山崖走去。

  都行静静地立在那里,手中没有剑,也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只是茕然而独立,仿佛无钟依然是那位冲和而坚毅的师兄,而不是追魂索命的师兄。

  


  都行茕然而立,眼中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慌乱。无钟在两丈远处站住了。迷惘纠杂在他一腔的悲怨当中。都行还没有死,也还没有失魂落魄。他眼中虽然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但是有另一种复杂的神色。那复杂的神色仿佛一滴清凉而透彻的水,滴在无钟烈焰般赤红的目中。无钟懂得一半:三分歉然、三分无奈,还有三分是什么?

  无钟的剑从手中滑落,当的一声跌落在山路上。

  都行歉然笑道:“对不起,师兄。”

  无钟愕然:“你想如何?”

  都行怆然而叹:“我不想让师兄的剑上带血,那样师傅会伤心的。”

  无钟满腔的怨怒瞬然间冰消瓦解。

  “站着!”

  “师兄保重。”都行转身从山崖上跃下,空旷的崖边只留下这四个字在回响。

  夜,山崖。

  立在路旁几支木杆上挂着山灯,山灯的光照耀着每个人的脸,二十个人惨白的脸。

  立在山崖之旁,哀哀眼色望向夜空的,是尧老先生。

  背后,是尧老先生的十九名弟子:

  大师兄楼仲子;学习捭阖术兵法的周涣、长孙蒙;学铸剑的无钟、季丘;学曲赋的莫书;学相马的子单;学纵横术的郭策、卫承;学内外脉经的冯颐;学舟师绳墨的孚于井、方无齐;学数术的羊明夷;学兵法剑术的穿封杲、梁先、南宫舆、梁煌之和臧禽。

  失魂落魄的梁煌之蜷坐在老师身旁,山崖之前。

  羊明夷在路旁一块坪石前端坐,坪石上摆着五十根蓍草,他要为小师弟一卜生死。

  孚于井和方无齐,手缠着麻布,正在将几十根山竹劈碎、搅结成藤。纵然小师弟死了,也要将他的尸首从山崖下拾回,好好安葬。

  臧禽已经一身劲束,不安而急躁地坐在孚于井和方无齐身旁。他和梁煌之都与都行年龄相仿,平素也更合得来些,他相信都行没有摔死,而是掉在山涧里爬上了岸,正在等他下去相救。

  其他师兄各自无言而坐,只有无钟,跪伏在老师身后。

  “田夷没有过错,”老师开口道。

  “是的,乱世间的征伐,本没有对错。更何况是将受君命,举吊民伐罪之帜。”无钟低声答道。

  “屠城之令也不是田夷下的。你也应该知道了。”

  “弟子知道。”

  “田夷没有过错,都行就更没有过错了。”

  “是的,弟子知罪。若都行果然身死,弟子将殉之。”

  老师长叹一声:“都行没有过错,你就更没有过错了。你父母没有找到尸骨。你妻子被淫侮而死。你的幼子挑尸在城楼上。”

  无钟涕泣无言。周围的师兄弟也都黯然生悲。

  “你在我门下学铸剑相剑,我知道,你学得最刻苦的还是剑术。你锻剑之时,手中不是锤,而是剑。你的仇人是齐中大夫范无且。晋齐伐燕,范无且为齐监军。”

  无钟跪伏的身躯在颤抖。

  老师再叹:“范无且已死。是你师兄楼仲子数年前出的手。此人死不足以祭奠燕人亡者之灵。”

  无钟向老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向楼仲子,再重重磕了一个头。楼仲子慌忙起身相拜。

  “都行最后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不想让师兄的剑上带血,那样师傅会伤心的。’”

  “然而你却来告诉我你逼死了都行,你就不怕我伤心?”

  “我如果不说,就更对不起都行,也会更让老师伤心。”

  楼仲子低声道:“你若再死,老师就更会伤心。”

  


  “都行不是你逼死的。”老师说。

  无钟懂得,但他不忍心承认,没有他,都行也不会死。他宁愿承认是他逼死的都行,他宁愿殉死。

  “田夷在城屠之后,立即悄悄离开了大营,回到齐国家中,带着妻子儿女,不知所踪。”

  无钟静静地听着。

  “因此,世上已经没有田夷这个人了。”老师顿了顿,接着说:“都行的姓是遂,因为他祖上世居于遂。他的父亲名宬,是晋国的客将军。”老师说完低头看着无钟。

  “是的,弟子明白。”

  “你真的明白?”

  一个刚刚建立丰功伟绩的大将,会突然抛弃名利,躲到别国当一个无名无权的客将军。那是为什么?他害怕?他持戈纵横,死且不怕,还能怕什么。是因为负罪,因为悔恨,在疆场上杀敌,和在城里屠戮百姓,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无钟真的明白了为什么都行一旦知道师兄就是父亲的军队屠杀后幸存的人,他就毫无顾忌地选择了身死。

  无钟磕头道:“弟子真的明白。但弟子仍求一死。不为弟子逼死师弟,而因为师弟为弟子而死。”

  老师闭目长叹:“义哉!都行。义哉!无钟。”

  一时间,众人静静无言。只有孚于井和方无齐劈竹子的嘶嘶声,和着山间虫鸣流泉之声。

  明夷仿佛刚才的一句话也没有听到,仍然静静的用蓍草排着卦爻。

  老师转头看向明夷,明夷再挂(用蓍草取爻数,一个完整的卦象由六爻组成)已经五次。

  学过数术的一些师兄弟,也都将目光转象明夷,都行死生的的信,马上就要在明夷手中的蓍草上展现出来。

  “老师。”明夷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惶惑。

  “是什么卦?”

  “老师,是否(读pi,)卦。”否卦,坤下乾上,象征天地相隔,属于大凶不祥之卦。

  几个师兄弟已经闻声痛哭。不懂数术的几个师兄弟,看到这个情形,心也瞬间冰凉。

  “但是……但是!”明夷看到师兄弟们没听完自己的话就痛哭,不禁着急了。“老师!”明夷大声说道:“但是六爻皆老啊!老师。”

  “甚么?”

  “六爻皆老啊!老师。”

  眼泪还留在眼眶中几乎还没有滴下来的人们不可置信地怔住了。六爻皆老,这样的时间,这样让人大悲大伤的场合,出现这样的一种玩笑。究竟是玩笑还是巧合?

  “师弟,六个爻都是老爻,我没听错么?”郭策怀疑而犹豫地问道。

  “是,六个爻数都是六和九,都是老爻,都将变化。”羊明夷的声音在颤抖。

  蓍草占卦,每一爻会得到四种不同的爻数,分别为六,代表老阴,七,代表少阳,八,代表少阴,九,代表老阳。其中六和九已经发展到阴阳的极限,即将阴转化为阳,阳转化为阴。也就是明夷所说的六爻皆老,六个爻都是老爻,都将进行阴阳转变。而否卦的卦象是坤下乾上,六爻变化后得到的之卦(变化后的卦)就成了乾下坤上。乾下坤上,卦名为泰。象征天地交融,万物通泰,是大吉亨通的卦象。

  老师仰天长嘘:“否极则泰来,天心尚义呵!”一行老泪不禁带着师弟(师傅和弟子)间的极深的关爱纵流而出。

  


  老师用麻布缠手,同正在搓竹藤的两个弟子坐到了一起。无钟又从竹林劈了数十根大竹回来,慢慢劈细。竹藤天梯是一种特殊的技艺,因为竹子不同于葛藤,竹子虽然坚韧,但是会折断,竹藤用麻布裹手绞好之后,两根竹藤之间要用特殊的刀工开沟契合绞紧,这样连长的竹藤才能保持得如一根竹子完整的韧性。师兄弟们都不会这种技艺,只能干看着老师和孚于井、方无齐忙碌。

  梁煌之和臧禽围着羊明夷师兄问了许多话。羊明夷详细地告诉了两人,如何得到的卦象,否卦又是如何转化为泰卦,卦象之上,小师弟都行一定还活着。煌之和臧禽两人快活得左串右跳起来。梁煌之偷偷地拿了几根明夷师兄的蓍草,编了两个草雀儿,然后悄悄插在明夷师兄和楼仲子师兄的发髻上,发髻上的草雀儿一摇一晃,煌之又在一旁啜着嘴学鸟叫。周围的师兄弟都笑了起来,让发现自己中招了的楼仲子和明夷两师兄忒尴尬。

  “都行现在一定浑身湿淋淋的,象个落汤鸡似的坐在下面。我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死。”臧禽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不已。

  一块泥土飞了过来,嘭地一下,正正地砸在臧禽的后脑勺上。

  臧禽大叫着跳转身,朝悬崖边坐着的莫书、子单和季丘三个师兄弟挨个审视过去。臧禽撸起袖子,一脸不甘之色,大声道:“哪个坏师兄弟竟然作弄我!”

  莫书虚按着膝上,仿佛正在弹一具琴;子单和季丘左看右看,然后一齐朝臧禽看过去,一脸的惘然与无辜。

  “莫书师兄!你就老实说了罢!你丢泥块砸我,是吧!”臧禽看到是不会剑术的莫书师兄最有辜,得意而汹汹地走上前去。

  莫书更无辜的两手一摊,露出修长而净白的十指。

  臧禽的目光在莫书没有一点泥土的手掌上来来回回看个不停,季丘在一旁笑了:“莫书师兄的手就像个秀气的闺女,臧禽师兄看这么仔细,一定是想牵着走了。”

  莫书老脸不红,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抽回手去笼在袖口里。臧禽意犹不舍的目光掠过莫书,直朝季丘和子单的袖子里钻。这时,又一块泥土飞来,很准确,刚好砸在臧禽的脑门。

  “气死我了!”臧禽明明盯着季丘和子单,却没有看明白自己怎么就又中了招。臧禽四顾无人,实在是找不到“凶手”,也不想站着当第三次靶子,郁闷无比地倒地而睡。

  老师已经莞尔。他知道土块是哪里来的。老师放下了手中的竹藤,拍了拍孚于井和方无齐,叫他们停下手上的活计。

  孚于井和方无齐迷惑地朝臧禽望去,臧禽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大呼生气。

  师兄弟们看着老师背手向山崖边走去。

  “上来罢。”老师开口道。山崖边有一丛茂草,一颗脑袋不甘心地从茅草丛里抬了起来。

  无钟眼睛亮了起来,几个师兄弟也叫出了声:“师弟?”

  


  茅草从里抬起的,是满是灰土草屑的一颗头。师兄弟们惊喜交集,再想不到生死未卜的小师弟都行就这么轻松而悄然地回到了师兄弟们身边。

  “师兄保重,”当那时,无钟和都行面对面站在这山崖的时候,都行只留下这句话在山崖上回荡。都行是抱着求死之心跳下山崖的。但上天常常有出人意料的算计,让人们有时悲,有时喜。都行是面朝着无钟,背朝着山崖,朝后跳的。他没有看山崖之下,他跳下的地方之下三、四丈的高度下,有一株大松。大松斜长在山崖下,虬枝盘曲,都行摔在大松枝干之上,大松的虬枝挡住了都行侧滑的身躯。都行已经摔晕,没有这些虬枝的话,都行还会从大松上坠往深涧,若真坠下,几乎是必死无疑。都行顺着大松滑到了大松根部,他听不到山崖上无钟师兄哀伤而后悔的痛哭。无钟只看到摇晃的松枝,没有看到滑到山崖下大松根部视线所不能及之处的都行。

  山崖之处山风凛冽,都行醒来时一身酸麻疼痛。山崖之下听不到山崖上的声音,都行在月光中分辨了自己的位置。松树离崖顶没有多高,杂生的不少荆棘树木,和凹凸的岩石,让都行能够爬上去。但是,上去之后又如何面对无钟师兄呢?

  师兄的家人都被爹的士卒杀害了,师兄过了这么多年孤苦的日子,他没有再娶亲生子,而是一直呆在肴山默默地侍奉老师。都行还是不想回去面对师兄,但他偶然朝山崖下望去。夜风呼啸地吹着,尤其是在两崖之间,风尤其比开阔处要凶猛。崖下涧流拍击山石的声音也隐隐传上来。都行心惊头昏,又有些犹豫而害怕了。

  “还是先上去吧。”都行想道。年轻人往往有一种勇决之气,但却不沉稳,当勇决之气一旦消弭,年轻之人往往会显得比平常之时更胆怯。这是人之常情。

  都行攀石倚藤,缓缓向崖顶攀爬而去。

  快要到崖顶的时候,都行听到了崖顶有人说话的声音。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是师兄弟们。都行眼眶有些润湿了。他悄悄伏在一大从茅草下面,朝里望去。

  一个劲束的青年正手舞足蹈的在正背对着都行。“都行现在一定浑身湿淋淋的,象个落汤鸡似的。”都行开心地暗笑了起来,“臧禽这坏小子。”都行悄悄拾了一块泥土,朝臧禽的后脑勺丢去。

  被老师发现的都行不甘心地从草丛溜了出来,冯颐师兄拂去都行头上的草尖和灰尘,给都行稍微把了把脉象。有一些擦伤,没有骨伤和内伤,大家都放心了。

  师兄弟们环绕着都行问候着,无钟静静地站在一旁,但他心中的喜悦却比老师和每个师兄弟都要多。当都行有些尴尬得来到无钟面前时,无钟开口了:“我要去见你爹。”都行吓了一大跳,身子朝后挪着。

  无钟笑了:“我要铸一口宝剑,一口不但吹毛断发,还剖石如泥的宝剑。给你爹。”

  


  晋北传来一个消息,晋侯要募铸剑师铸剑。晋侯第三子姬荮是尧老先生的记名弟子。为何是记名?只因为姬荮好音律,但是不能上山从艺,只能在肴阳筑秋叶阁,每年请尧老先生来秋叶阁教艺。因为这一层关系,晋侯募师铸剑的时侯,也派人知会了尧老先生。晋侯知道,就算是尧老先生的弟子,也有不会远输于欧冶大师的铸剑术。

  从尧老先生学习铸剑术的有无钟和季丘。季丘没有和无钟争。季丘知道无钟一直想为都行做一件事:铸一口宝剑给都行的父亲。无钟一直为逼迫师弟跳崖而愧疚在心。

  临行前,无钟去拜辞老师。很少表示出喜怒的老师眼中有一丝犹虑,但是老师并没有让明夷给师兄卜卦。老师只说了一句:“到了晋北一切小心些。”

  无钟没有带铸剑的行头,也没有骑牲口,独自一人往晋北而去。

  “我能不能见一见客将军,遂宬?”对晋国上卿大夫们并不熟悉的无钟,不能肯定“宬晋大将也”的“宬”就是都行的父亲——更名换姓从齐国来到晋国的田夷。

  但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他发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因为祁歇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极为阴沉。祁歇轻轻击了三下掌,掩闭的中门外响起了窸窣而沉重的脚步声,无钟知道那是一群坚甲利戈的卫卒。两名在中庭侍奉的仆役若有意若无意得靠向祁歇,倘若有变故,他们可以在第一时刻隔在祁歇和无钟之间。无钟看得出,侍者的剑术一定比门外卫卒的武艺要高出很多。祁歇开口了:“大师好心机。”他在等无钟的答话,他希望无钟能有一个让他满意的理由,这样于无钟,于晋侯跟尧老先生的关系,就都不会出现人们不愿见到的情形。

  无钟脸色平静:“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心机。”

  “可是你却想见一个在晋国无权无势的客将军?”

  “因为他是我小师弟的父亲,我受小师弟的托付,来晋北顺便问候一下客将军。”

  “你的小师弟叫什么?”

  “都行。”

  祁歇不再问。良久,祁歇说到:“你小师弟的问候,我会替你转达给遂宬,你还是尽快去销金山吧。”

  祁歇对侍者说到:“叫魏伏进来。”

  门开了,一个甲胄紧束的武士走进,武士向祁歇行礼,站在一旁。

  祁歇对无钟说到:“这是队长魏伏,他率五十人彀骑将为大师护卫,请大师上路。”

  无钟朝魏伏望去,魏伏向无钟行礼,无钟仿佛看到他眼色底稍微有一丝嘲弄。

  无钟率先而行,魏伏急忙跟上。

  出了相府,行到东门,无钟看到了晋侯赏赐的车马仆役,和五十个在战马旁静肃列队的士兵。

  无钟坐上车,冷冷地看着魏伏,说道:“命令你的兵,二十骑前导,其余列队车后,你随侍车旁,立即上路罢。”

  魏伏看着没有表情的无钟,笑了。但笑的不是肉,只是皮。魏伏转向自己的十个伍长(五个人为一伍,设伍长),下了命令:一个伍远远在前开导,一个伍远远在后跟随,剩下的八个伍分为四组,卫护在无钟车驾的前后左右。下完命令,魏伏嘲弄得看着无钟,说:“大师,请上路吧。”

  


  这种分派名为护送,实际上是监押。无钟明白这是祁歇的意思,无钟本来不想和一个小小的队长过不去。但尧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在晋国有超然的地位,无钟不喜欢魏伏象犯人一样的对待他。无钟没有佩剑,但他仍然出手了。

  在魏伏转身即将上马的一瞬间,无钟从车上伸出脚,脚尖搭在魏伏腰间剑鞘的鞘口上,稍微往前一挪,魏伏拔剑的手顿时落空,无钟脚再往后一钩,脚尖使出的力道使剑鞘中的剑滑出剑鞘,右手轻轻一探,握住了剑柄。

  魏伏惊怒地跳在一边,看着又坐稳在车上的无钟。无钟手中玩弄着他的剑。而周围的彀骑才刚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拔出战刀围住无钟的车。

  无钟眼中没有围在周围的五十彀骑,只有魏伏的一口剑,剑在身为相剑师的无钟手中极为熟悉,他对这口剑就像酒徒遇到酒一样,不管好坏,都要闻一闻,喝一口。无钟已经看出这口剑的质地偏硬,虽然比较锋利,但很容易缺刃。相完这把剑,无钟终于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