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天河
作者:
季落颜,最后更新:2008-11-5 17:32:17
夏日午后,宁静的校园中。
沈淡烟微扬起脸,感受着自林荫道两旁梧桐树间洒下的点点阳光,夏日的酷热在这里已然消失无踪,两旁茂密的梧桐投下的是大片的阴凉,偶尔吹进的风也消去了外面的酷热,送来的只有清凉。
“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在这里晨读了,噩梦一样的高中三年唯一让我觉得温馨的……”温清正在大肆感慨,突然想到自己身边的沈淡烟,马上转口说,“除了你这样的死党,就是这个林荫道了。啊,还有那些石桌石椅,要不是它们,我哪有心情每天那么早爬起来晨读啊!我的英语138分,全都是它们的功劳啊!我可亲可爱的兄弟姐妹们!以后姐姐再也没有机会来看你们了!”
温清每每说起什么,连日常小事都是一大摞感叹句形式,好像只有这样才足以表达她内心思绪和澎湃的心情。沈淡烟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想再回来看它们的话,大学放假回家了,有机会就过来坐坐。”
“那不一样,心境不同的。就算以后再来,就只能缅怀过去的光辉岁月了。哎,这样一想想,都觉得好像沧桑了不少。”温清略带着遗憾的说。
沈淡烟大笑着说:“怎么可能?我们可爱的温清小朋友,就算以后活到了101岁,都还是一个天真活泼又惹人喜爱的小老太太。”
温清眉飞色舞:“那是那是,像我这样的青春美少女,何时何地都是可爱派的啊!”
沈淡烟笑着张开手臂,仰起头,闭着眼睛,慢慢向前走着,感受着生活了三年的高中校园里每一丝熟悉的气息。
温清在一旁笑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闪烁的星星点点阳光洒在她清秀的脸上,浓密的长发随意散下,直垂至腰际,漆黑顺滑,让人忍不住伸手触摸。
“怎么不说话了?平时除了上课,你可是难得安静片刻啊!”沈淡烟感受到温清的难得的安静,好奇问道。
温清看着沈淡烟微笑的脸,双眼中的神采比起这夏日的阳光也不遑多让,便笑着说:“替你高兴啊!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可就是一帆风顺的平静安定的生活了,阿姨也很高兴吧!”
“我妈妈当然开心了,分数出来那天,她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等一会回家以后,我把录取通知书拿给她,还不知道又会高兴成什么样子。”沈淡烟笑着感叹。
突然旁边“嘭咚”一声,两个人吃了一惊,原来是旁边足球场有人在踢球,刚好把球踢出界,撞到场边的铁丝网上。
“这个天气还有人踢球啊!”温清好奇的说。
现在她们走在林荫道里虽然凉快,可是足球场中却没有任何这样措施,这样的一个夏日,踢起球来还是非常热的。
“也是毕业生吧,不然现在都放假了,应该不会跑到学校来踢球的。应该是今天来领录取通知书的毕业生,约好了在这里最后踢一场球赛的。”
沈淡烟这样说着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着靠近了球场。
远处一个人跑过来,捡起地上的足球。
“杨哲霆!”温清吃惊的喊道。
身穿白色运动衣的男生抬起头,俊朗的脸上满是汗水,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却并不显得邋遢凌乱,反而有种阳光健康的帅气。
杨哲霆慢慢绽开了笑容,洁白的牙齿亮得像珍珠:“嗨!”
“嗨!”沈淡烟微笑着简单回答着。
“在这里踢球吗?”温清明知故问,其实也只不过是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随便找个话题而已。
“是啊!今天和他们约好了,到学校踢最后一场球。”杨哲霆回答着,眼睛却转向看着沈淡烟。
沈淡烟扬了扬手上的信封,说:“我们来拿录取通知书的,马上就走了。”
“哦,这样啊!”杨哲霆顺口答应着,却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些什么。
“那我们走了,拜拜!”沈淡烟礼貌性的摆摆手,转身就准备走了。
“哎……”温清着急的喊道。
“等一下。”杨哲霆喊道。
沈淡烟平静的转身,看着他,似乎在问着“还有什么事情”。
“等我一下可以吗?我跟他们说一声,马上就去换了衣服,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杨哲霆提议着。
“不用了,最后一场高中足球赛了,半途而废太可惜了。再说我赶着回家,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我妈妈看,你好好踢球吧!”沈淡烟微笑着,不理会温清各式暗示,拉着温清离开了。
杨哲霆站在原地,抱着足球,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喂,发什么呆呢?捡个足球捡了这么久。”另一个男生跑过来,看着杨哲霆呆呆远望的模样,好奇的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的说道:“原来是三班的沈淡烟啊!好不容易遇到了,你怎么就这么让她走了。你以后出了国,哪还能见得到啊!”那男生见杨哲霆还是一副呆呆的无动于衷的表情,急得动手推着他胳膊,说:“还愣着,去追啊!”
杨哲霆却仍是静静的只是看着,最终两个人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这才叹口气,一脚踢在足球上,“嘭”的一声,足球仿佛白色的流星,滑过优美的弧线,远远落到场中。
“喂!”温清带着老大埋怨的口气喊着。
“连高考都没有参加的人,在别人为了考试成绩整天做噩梦的时候已经确定可以去国外一流大学的人,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到大洋彼岸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沈淡烟却只是冷静的这样说着。
只这么一句,就让温清停了埋怨,但温清仍然不服气的说道:“我也知道你说的很对啦!可是……哎呦,我总觉得人和人之间应该……”
“应该怎么样呢?我和他,什么承诺都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就那么点朦朦胧胧还从来没有挑明过的心思,算的了什么,比不上一张考卷,一点加分,一张钞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沈淡烟摇着头这样说着。
温清看着她清冷的侧脸,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说:“你啊!”长舒了口气接着说道:“小学时连跳两级,小学毕业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全市最好的初中,连接三年的优秀学生,优秀班干部,全市优秀学生。初中毕业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进入全省最好的重点高中,作文竞赛一等奖,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省演讲比赛一等奖,校辩论队队长。不论是智商还是口才,比起你来我都是远远不如,所以呢……”温清谈开手掌耸耸肩,百般无奈的表情,“我认输了,跟你做同桌一个星期之后,我就发誓绝对不跟你争辩任何问题的。”
“你还漏掉了一个,”沈淡烟微笑着说,“全国中学生绘画大赛业余组二等奖。”
“哦,对,”温清一拍额头,“竟然漏掉了这个。”
“有时候呢,我也觉得自己太过现实了,现实的不像自己这个年纪的女生,什么天真的幻想,浪漫的情怀在我身上统统没有任何体现。”沈淡烟撩起温清额头上的刘海,“很多事情做得太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余地,争强好胜的心也强了点,所以很多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活得轻松快乐。不过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呢!”
“喂!”温清不满的说,“谁说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你呢,只是压力太多也太大了,放心吧,以后呢,生活会越来越好的。从小到大,同龄人里,我唯一崇拜尊重的人就是你,就像尊重我父母一样。你是一个很棒的人,在我身边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你这样,聪明独立,有才华,有本事,性格又好,所以呢,你应该因自己的性格而引以为傲,知道吗?”
“哇!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吧!”沈淡烟忍不住被温清逗笑,“像尊重你爸妈一样的尊重我,咦……我消受不起哦!”
“我是打个比方啦!”温清拍着沈淡烟的肩膀,接着说,“不过呢,你真的是我上学到现在唯一尊重的同学,不是因为你聪明,成绩好,有能力,而是,你永远没有怨天尤人,把时间花在无聊的自怨自艾里面。所以,我希望你能比任何都过得开心,过得幸福。”
“放心吧!”沈淡烟搂着温清的肩,故意夸张说着,“我现在还只有16岁而已,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又有如此的容貌和才学,什么都怕没有,难道还怕没有男生追吗?”
“是啦是啦,知道沈大才女同时还是我们学校的第一美女。天使的容貌,魔鬼的身材,夜莺的声音……”
两个人说说笑笑,已经走出学校,学校门旁边就是公交车站牌。沈淡烟和温清坐不同的公车回家。平日里每次回家,蜂拥而上的学生总会将公车挤得满满的,这时放了假,整辆公车基本上都是空荡荡的。
沈淡烟上了车,找了临路边的靠窗座位坐下。她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分别场面,以前只要有可能,她总是会找背离路边的座位,这样的话因为看不到仍然站在路边的人,就可以不必面对这样离别的场面。可是今天不一样了,沈淡烟微笑着看着站在公交站牌旁向她微笑着挥手的温清,同样挥手向她道别。
公交车慢慢走远,温清再也看不见了。从窗外吹进的风吹动着沈淡烟的长发,不时擦到脸上。沈淡烟稍稍拢拢头发,却任由它去,并不像平常一样将头发直接束起,直接而干脆。
就这样结束了,我的高中。
而我梦想的一切,是否也能如愿得到呢?
窗外风景流动如电影影像,正如此时沈淡烟心中的思绪。
沈淡烟的爸爸还在的时候,家境还是很好的。那时候她爸爸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所以才给自己的女儿起了一个这样文风盎然的名字。只可惜的是,还没等沈淡烟小学毕业,爸爸就被查出得了末期胃癌,熬了一年,最后还是没能熬过来。沈淡烟小学毕业,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最好的初中,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全都来祝贺,班主任兴奋得握着她妈妈的手久久不放,可是这一切,病中一直期盼的爸爸却永远也看不到了。恭贺盈门的人潮散去后,她们母女面对的,也不过只是静寂的房间里的一张遗像而已。
爸爸过世之后,沈淡烟的妈妈几乎崩溃。她和自己丈夫是青梅竹马,彼此了解,而且,从小到大一直过得平静安定,从没受过什么大的打击。更何况自她嫁给沈淡烟的爸爸,一直都做的是家庭主妇,丈夫死后,家里的支柱顿时倒下。沈淡烟爸爸生病治疗几乎花光家里的积蓄,再加上办理后事,妈妈又没有工作,母女两个的生活顿时陷入困境,最艰难的时候差点连当时爸爸为她们留下的房子也没能留下。后来还是亲戚帮忙,才最后保住了房子。
从那个时候开始,沈淡烟了解到金钱的现实与生活的真实。不管一个人有多么悲痛,伤心或难过,只要她还想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就需要吃饭,睡觉,上学,所以她需要钱。沈淡烟的妈妈后来被人介绍到一个公司做文员,待遇不错,工作环境也很好,可惜的是因为心情太差,精神恍惚,工作上每每出错,再加上太长时间没有工作的经验,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应付工作的能力,没做多久,就被辞退了。
这件事情再次给了沈淡烟的妈妈莫大的打击,当年的秦书琳是师范大学誉满全校的才女,写得一手的好文章。嫁给沈淡烟的爸爸以后,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专栏作家,直到后来有了女儿,才慢慢减了这方面的兴趣。可是现在,不过只是个文员而已,居然落到被人解雇的地步。而以前她的那些并不如她的同学,已经有不少在事业上大获成功了。
秦书琳将这一切都归于丈夫的去世,因为丈夫的过世,使得她无心于其他,只想从此守着女儿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后来她拿出最后仅剩的积蓄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因为待人友好,又货真价实,日子倒也紧巴巴的过的去。有人好心给秦书琳介绍过对象,秦书琳一口便回绝了,说是想着过世的丈夫,也不想自己的女儿受任何委屈。后来这事就没有人再提了。秦书琳年轻时生的很美,后来仍然是气韵动人,再加上这样的一份坚持,旁人谈到总是免不了称赞和叹息。
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有时候沈淡烟自己也惹不住会这样想,很多时候,沈淡烟觉得自己的妈妈过于逃避现实,逃避压力,正如她选择的对待自己人生的方式。其实沈淡烟希望妈妈能够再婚,这样妈妈的人生也许会得到另一份幸福,她们也不必为了每日的柴米油盐而日日烦恼。不管这世界上感情有多么的真挚动人,饭总是要吃的,沈淡烟上学的钱也总是要交的。杂货店的生意不好不坏,但绝对赚不了大钱,而随着沈淡烟的学历慢慢增加,学费越来越多,各类乱七八糟的钱也越花越多。秦书琳所能做到的,永远只是无休止的缅怀过去家中的幸福生活,而全然不知道那时的沈淡烟是多么的心急如焚。她不害怕家里困苦的生活,也不害怕每次班上要交各种费用时自己总是需要百般请求延长时间的无奈,而是害怕总有一天也许她再也没有办法踏入学校的大门,而那时她还要面对妈妈无比凄楚哀怨同时又不住追怀过去的眼神与腔调。
好在这样的日子到底也是磕磕碰碰的过去了,小学时候,她跳过一次级,那一次是因为爸爸事先已经有所教导,学习水平已经超过同龄人,所以选择了跳级。那个时候爸爸还在,对于那次的跳级,他们更多的是高兴和得意。后来在爸爸去世生活陷入困境之后,沈淡烟自己选择了跳级,因为这样就可以省去一年的学费。为了这一个目的,她在上一个学年便努力的学习,当时期末考试的成绩好的让学校老师都吃惊,又在暑假借了别人的旧书,自学了下一个学年的知识。这才在开学的时候找到学校领导商量,办妥了一切的事宜。
从那个时候开始,沈淡烟学会了自己打算自己的事情,为将来的一切谋划。各种事宜,学习的,家庭的,她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上初中时,因为远离家里,她只得住在学校,除去住宿费,她还得花去一笔饭钱。沈淡烟花了一个星期,找到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并说服老板,让她在课余时间兼职,而要的报酬只是老板管她一天的饭而已。这份兼职工作一做就是三年,就这样艰难的省下了初中的饭费。而她从初中毕业,也只不过13岁而已。在书店兼职时,她拼命挤时间,几乎看完了书店里所有的书籍,文学着作可以每天一段一段的挤出时间翻看,参考书籍,她便每次暗暗的一题一题的记下来,再找机会写下来,就这样省下了其他人买书的钱。在整整三年的初中,她没有买过一本书,但阅读量和知识面却是所有同学里面最广的一个。
高中时候,秦书琳给的钱除了能够交上每学期开始的学费,已经没有办法再付任何其它的费用了。沈淡吃饭需要的饭费,学英语需要的随身听、磁带,班费,各种零零总总的钱,统统都是沈淡烟自己想办法解决的。她找书店老板合作,凭借自己的学习经验为同学推荐书籍,特别是各类辅导书,只要是经她推荐的书总是特别好卖。每个星期,需要买各种辅导书的同学来找她询问,她便根据个人的要求帮他们挑选适合的书籍。双休的时候,便到书店里将定好的书籍带到学校交给各个同学。
她做这生意没有瞒着任何人,一开始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同学,不过她和书店老板约定好,每卖出一本书收书店老板10%的书价,并不收同学的一分钱。虽然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但没有一个人对这一点表示过任何异议。
除此以外,她在双休日的时候,在学校周围的小饭馆打工,因为她年年都是班干部,又是学校各类活动的积极分子,团组织干部,认识的人多,到店子里捧场的人也多,老板自然没有亏待过她。
过世爸爸往日的教导还深有影响,她从小就对文学有兴趣,高中一年级就拿过全市语文知识竞赛二等奖,作文竞赛一等奖。从初中开始,她向各类报社投稿,初中时时不时有些小收获,高中时候就已经是得心应手了。
就这样,沈淡烟慢慢度过了高中三年。刚开始,学校老师或者领导还会就她在外谋事的事找她谈话。在开着空调的宽大办公室里,沈淡烟沉默着听着所有人的教育,但从没有做过任何改变。是啊,作为学生,学习是最主要的,所以当沈淡烟的成绩永远排在学校的最前面,班级工作也做得尽职尽责,各类活动也都有很好的成绩时,再也没有人找过她了,她的各类谋生之道到后来反而成了各位老师口中称赞的坚强懂事。
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奇妙呢?相同的事情往往有不同的评价,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你所作出的成绩。
有的时候沈淡烟会在周末抽空回家,秦书琳见了她,总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吃饭怎么样,学习怎么样,老师好不好……沈淡烟一一顺着她的话答应着。吃过饭没什么事情,沈淡烟会到杂货店和妈妈一起照料生意,其实根本没什么好照料的。来杂货店买东西的人都不过想买些日常需要的东西,往往都是考虑清楚了,直接付钱拿东西。秦书琳在店子里从早上守到下午,有人来便拿些东西,没人来就自己坐着看看杂志,读读报纸,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沈淡烟在就拉着她絮絮叨叨的说起当年丈夫还在时的幸福往事。
这些故事沈淡烟听过不知多少次,但她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打断过妈妈的话,很多时候,从杂货店窄窄的门望出去,看到外面日新月异的世界,沈淡烟会觉得妈妈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不过也许这样也好,爸爸的去世使得妈妈差一点失去的幸福平静的生活终于又以另一种方式让她找了回来,说不定这也是一件幸事。
但沈淡烟自己却并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她的人生永远晴朗明晰。她的年纪永远远远小于同班同学,但心智却成熟得过分。她早早的明白金钱的重要性,知道怎么样为自己的人生做打算,知道如何计划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知道生活的现实。她没有时间哀叹,没有时间抱怨,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从小开始她所要的一切都需要自己的努力与争取,所以她只相信勤奋和努力。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爸爸还在的时候,曾经这样跟她说,那时的她曾经百般信服。生活艰难的时候,秦书琳无法可想,无事可为,也曾搂着她,跟她说人穷志不穷的大道理,她沉默着没有任何反驳。秦书琳前半辈子过得安稳,便以为天下所有人的生活都如她一般,每天安分守己的守着就一方天地,拿些生活费,这就足够。她以为幼小的沈淡烟赚钱也如她那般轻松自在,以为女儿平平淡淡的几句话便是事实的真相。
她不知道每一天沈淡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每天早晨6点起床跑步,读英语,然后吃早饭,上课。吃中饭,然后挨个为需要买书的同学登记。睡半个小时的午觉,上下午的课。吃晚饭,解决各门的作业。晚上上完晚自习,回到寝室自己学习,12点准时睡觉。
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几乎每天像固定程序一样的生活,重复无味。稍微不同的是双休日,周六读完英语,吃过早饭,她会在做些锻炼之后,跑步到书店拿定好的书,然后再背着书跑回来。这样可以节约时间,也可以锻炼身体。整整三年,她从未进过学校医务室,她没有时间生病,也没有金钱治病。
然后其它的时间会花在处理班级事务或者各种课外活动上。上初中,学校推行素质教育,她不能像同学一样,学习昂贵的钢琴小提琴或者跳舞,就选择了学习画画和围棋,因为这个投资是比较小的,坚持先来便又是六年,拿到了业余组的绘画大奖。周日的时候,没什么事情会回家看看秦书琳。
在旁人的眼中,这个女孩成熟稳重独立坚强,而对于她自己而言,她所做的只是按部就班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因为她自信正是因为这样的生活才让她得到了很多,成为一个每每让同学羡慕不已,在同龄人的家长口中流传称赞的榜样。她经历过太多,所以才渴望拥有更多。她有太多的梦想要实现,太多的事情要经历。而现在,她终于度过了高中生活,接到了足以让所有高中毕业生梦想一生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因为各方面的表现,她拿到了学校的奖励,也收到了社会上一些机构的资助,不但可以不用担心入学的学费,包括日后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大都市的生活,她也不需要再操心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完全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沈淡烟看着车窗外繁华的城市,微笑着这样想着。
杨哲霆和温清都是自初中开始的同班同学。
温清个性活泼,兴趣很多,沈淡烟和温清一起参加各类课外活动,慢慢从同学发展成最好的朋友。很多人不可理解,照她们两个人的性格,温清爱玩爱疯闹,喜欢各种新鲜事物,沈淡烟则实际勤奋,怎么会彼此合拍?其实问题很好解释,旁人看不到温清活泼外表下隐藏着的勤奋刻苦,也看不到沈淡烟繁劳勤恳中蕴含的期望和目标。
沈淡烟在初中做班长时,杨哲霆还是班上中游学生,中考时分数不够,花老爸的钱买进的重点高中。但是自高中起杨哲霆的成绩就慢慢赶了上来,沈淡烟高一的时候做班长,杨哲霆做组织委员,高二的时候沈淡烟做学习委员兼团支部书记,杨哲霆已经是班长了,一直到高中结束。旁人都说,三班的沈淡烟和杨哲霆,那时绝对的双剑合璧,全校无敌,除此之外,两个人的外表能力与才华,无一不是绝配中的绝配。
沈淡烟也知道别的同学在背后所说的一切,不过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话真正在意过,不少因为她完全没有感觉,而是她太清楚读大学对她的重要性,社会在发展,在改变,上大学不再是唯一的出路了。可是别的人可以不用去挤这座独木桥,她却是别无选择,她必须有最好的成绩,读最好的大学,将来找一份非常好的工作,照顾自己,也照顾自己的妈妈,除此以外,她没有别的选择。所有可能对这个流程造成困扰的事情,她都不会考虑。
庆幸的是,杨哲霆不是徒有其表的男生,他知道她的家庭,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她困扰的事情。只不过,每每两个人在一起商量班级活动时,言谈举止间,总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下雨的时候,杨哲霆会给她带伞,课间的时候,也会托温清不露痕迹的给她带吃的。
就这样模模糊糊的过了三年高中,沈淡烟单纯的以为这就是纯真美好校园初恋,不用表白,不着痕迹,却可以甜美含蓄的相知相守,细水长流。
可惜的是,三年的高中终于结束了,一份也许真挚的感情终于有机会修成正果了,同学们却传说杨哲霆要到国外读大学了。
到国外读大学意味着什么呢?
以后沈淡烟和杨哲霆难得见面了,两个人之间从此相隔的不再是年龄与学业的顾忌,而是半个地球。沈淡烟还在为了高考而日夜奋斗时,杨哲霆已经不再出现在日渐炎热的校园了。沈淡烟相信这世界上是有真情真爱的,可是却不相信从没有过任何承诺的两个人可以凭借这世上日益先进的通讯工具维系感情,更不相信他们可能会在分别两地四年后,还能有怎样的继续。
杨哲霆将所有的复习资料带走的那天下午,沈淡烟在教室平静的做着最后一轮数学试卷,时间紧张得让她连头也没抬起。
后来温清支支吾吾的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被她一语道破的回绝了。已经是事实了,将来也能预见了,就没有必要在浪费精力了,连唇舌都多余。
二十多天后,高考结束。沈淡烟回到家,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每天帮秦书琳看店,然后回家换着花样,将简单的饭菜做得有滋有味。充裕的时间,闲适的生活,却依然没有让她费上多少精力去追忆这一份感情,去回想杨哲霆的一眸一笑。
直到平静的等到高考分数,拿到那一份录取通知书。
今天见了杨哲霆,也许是几年内,甚至十多年内的最后一面了。杨哲霆是优秀的人选,也是她喜欢的类型,好外表,有才华,懂进取,知轻重,可是当一切的美好变得不再现实时,对沈淡烟便失去了一切的意义。沈淡烟云淡风轻的拒绝了杨哲霆的提议,只因为她太清楚的看到并谋划好了自己的将来。
也许因为太过明确,看到杨哲霆那一瞬间失落的表情,沈淡烟的心竟然没有丝毫伤痛。
现实,也许并不是件坏事。
回到家的时候,沈淡烟在附近的水果摊买了个西瓜。平常家里很少买水果,秦书琳自从丈夫去世后,对生活上的要求就变得很低,也许是因为精神上的原因,已经不再有这方面的兴趣了,也许是因为生活条件的关系。可是今天不一样,沈淡烟一手拿着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一手接过老板递上的装在塑料袋里的西瓜时,连老板也笑着恭喜她。回到家时家里没有人,沈淡烟以为秦书琳又到杂货店去了,却在家里客厅桌上发现了秦书宁留下的便条。
烟烟,妈妈到市场买些东西,今天咱们好好庆祝一番。过一会儿妈妈就回来。
沈淡烟微笑着看完纸条,将西瓜洗干净,切成几块,放到冰箱里。又到厨房里看了看剩下的食物,大致估计了一下妈妈可能买回来的东西,构想了一下晚餐。
“咚咚咚咚”,突然响起敲门声。
“妈妈没有带钥匙吗?”沈淡烟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开门时却发现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请问,这里是秦书琳的家吗?”男警察礼貌的问。
“是,”沈淡烟疑惑的点头,“她是我妈妈,请问……”
“你妈妈出了交通事故,现在被送到市医院了……”女警察尽量说得温柔平和,可沈淡烟在那一瞬间只觉得仿佛晴天霹雳在眼前闪现。
沈淡烟赶到医院的时候,见到的只是秦书琳躺在医院的尸体。沈淡烟怔怔的走上去,犹豫的触摸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身体还是温热的,但脸上沾满了血渍,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痛楚的神情。那件沈淡烟熟悉的衣服上,大块大块的血渍上仍然洒满了黄黄绿绿的各色汁液。
“你妈妈伤得很严重,送到医院的时候……”穿着整洁白大褂的医生看她是个小女孩,尽量温柔的述说着,可是沈淡烟却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缓缓的伸出手,抚摸着秦书琳的脸。这张一直沉静温柔的脸,以后永远都看不见了,可是她却可以永远这样平静下去。沈淡烟没有告诉过秦书琳,但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让很多很多每天为生活忙碌的平常百姓羡慕不已的成功女性,拥有世上每个人都梦想拥有的一切,事业,生活,人生,每一个方面,那时候秦书琳也能跟她一起过富裕幸福的生活,她们会一起相携相偎,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沈淡烟第一次这样想,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那时的家里正是最困难的时候,沈淡烟第一次为了金钱而焦头烂额,所以她朦朦胧胧的充满了对物质的渴望。可是后来略微大些,没有怀疑过自己终有一天能够拥有这些的能力,却担心自己这样期盼的未来是否也能满足秦书宁的那简单生活的期盼。
现在,终于可以不必烦恼了,不管秦书琳曾经受过多少苦,现在的她终于得到了最终的平静,是永远的平静,平静是她一直期盼的最美好的生活。
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也许现在的秦书琳是最快乐的,尽管她失去了女儿和生命,但也许在某个冥冥的时空,她能遇到最深爱的丈夫,重获以前的快乐。
医生按照程度正解释着死者的情况,却惊恐的发现站在死者面前的少女终于沉默着流下了泪水,但嘴角却是微笑的弧度。
肇事的司机驾车逃逸了,警察按照一贯的解决方式再三向沈淡烟表示着一定会尽快将他抓捕归案,沈淡烟盲目的听着,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警察将秦书琳的遗物交给沈淡烟,她的心里却忍不住的抽痛。秦书琳离开家到市场买东西,唯一带在身边就是平常用的旧钱夹,并没有多少钞票,出车祸的时候还紧紧的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装菜的塑料袋。出车祸的时候,东西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了,隐隐可以看见有些猪肉,还有些破碎的蛋壳,蛋液及青菜汁。沈淡烟接过这些东西,沉默着走回家。随后通知了所有的亲戚,在亲戚帮忙下,办妥了秦书琳的后事。
所有人都感叹着女孩可怜,尤其是在刚刚得知她终于考上了那样好的大学之后。大家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可怜,都以自己不同的方式向她表达着关爱和帮助。沈淡烟却是旁人难以理解的平静和成熟,她拒绝了旁人的帮助,甚至连几个平日比较好的亲戚留在家里陪陪她的建议也拒绝了。
人散了,沈淡烟一个人静静的拿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放在秦书宁的遗像前面。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爸爸从发病到去世,大约有一年的时间。那时候,沈淡烟跟着妈妈到医院看他,爸爸在病床上挣扎着,告诉沈淡烟以后要听听妈妈的话,要好好学习。那个时候,幼小的沈淡烟心里隐约感觉到死亡的恐惧,抓着爸爸的病服的衣袖,哭着求爸爸赶快好起来。可是后来爸爸还是没有好起来,在爸爸的葬礼上,秦书琳哭得撕心裂肺,沈淡烟满脸泪痕的抓住妈妈,她害怕,看见妈妈当时的样子,听到亲戚们背后的言语,她害怕妈妈也会离自己而去。妈妈最后没有离开自己,所以即使后来的生活再苦,她也仍然心存感激,感激妈妈还陪在自己身边。
后来她以最优异的成绩考上重点初中,妈妈和她一起将录取通通知书放在爸爸的遗像面前,那时候的秦书琳第一次露出舒心的微笑。为了这微笑,除去其它的课外活动,沈淡烟永远都是学校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整整六年,直到得以进入最好的大学。
现在,当她以为终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拥有玫瑰般人生的时候,妈妈离开了自己,这一次是猝不及防的,而且之前悄无声息。
沈淡烟将大红的录取通知书慢慢展平,衬着整个黑白色肃穆的房间,刺眼而夺目。
“咚咚咚”,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沈淡烟仿佛闻所未闻,如同木雕般站在遗像前,不去管它。
敲门声还在继续。
三次敲门声过后。
“我敲过门了,不过你始终不肯开门,所以我只好自己进来了,希望不要失礼。”恬淡温柔的声音在沈淡烟背后响起。
沈淡烟仍然呆呆的站立了片刻,突然如梦初醒一般尖叫着转身。
沈淡烟面前站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而沈淡烟眼中唯一在意的,只是他身后仍然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
沈淡烟惊恐的后退,双手紧紧握着桌子的边缘。她已经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个突然来到她面前的男子,她只有紧紧抓住些什么,才能平息她心中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悲哀。
白衣人风神俊朗,微笑如和煦春风,温柔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称呼我承轩。”
沈淡烟惊恐的看着他的眼睛,但那澄澈如泓的双眼里,是和善优雅的笑意。
“我知道你刚刚失去了母亲,很难过。如果我有办法让你重新和你母亲团聚,你愿意帮我做件事情吗?”白衣人微笑说道。
“你说什么?”沈淡烟再也顾及不了其他,大声颤抖着问道。
白衣人不说话,微笑着扫视着整个房间。沈淡烟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却见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扇在白衣人的眼光中慢慢转动了起来。
沈淡烟不可思议的看着转动的吊扇,又看看白衣人。白衣人感受到她的目光,笑着说:“这个世界高科技的东西,我还不能明白很多,只能简略操作一下。”
白衣人转过目光,注视着沈淡烟,头顶的吊扇还在悠悠的转动着。
“你……到底是谁?”沈淡烟鼓足勇气,终于问道。
“我说过,我叫承轩。”白衣人微笑不减,平静的说。
沈淡烟紧张的吞着口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衣人笑着看着她,随后看着吊扇,说道:“我只想向你证明,我并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所以……”白衣人看着头顶明亮的日光灯,“需要我把电灯弄灭吗?”
“不要。”沈淡烟脱口而出,她无法想象此时此刻房间霎时漆黑。
白衣人笑意深了些,带了些关爱和顽皮。
沈淡烟却觉得心情顿时轻松不少,莫名的便没有最初的惊恐和害怕。
白衣人仿佛可以看透她的心思,问道:“我们坐下谈谈可以吗?”
说着四下看了一番,找了个椅子坐下。
沈淡烟打量着他,小心的挪动着脚步,坐在隔他两米的地方。
“我相信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平常人,所以我想我也可以切入正题了。”白衣人悠悠开口说道。
“那你是谁?你怎么能够……”沈淡烟实在是无法解释白衣人能够不破门便入室,还有能够操纵电扇的事情。的确,她也有看过一些魔术师的表演,他们也许可以做到这些,但是那些魔术师事前需要准备,而且需要诸多道具和助手,绝不可能像他这般轻松于谈笑之间便做到。
“在我向你述说之前,我要首先向你解释一些事情,为了让你方便明白,用你这个世界的知识……”
“你这个世界……”沈淡烟的耳朵敏锐却心惊胆战的捕捉到这样的话语。
“不过我想以你的知识量,你也许可能听说过——外祖母悖论和平行世界。”白衣人看着沈淡烟。
沈淡烟僵硬的点头:“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有看过相关的书籍。”
白衣人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返回过去,并且在他母亲怀他之前就杀死了自己的外祖母,而且那个时候其母亲还没有出世,那么这个跨时间旅行者本人还会不会存在呢?这个问题很明显,如果没有你的外祖母就没有你的母亲,如果没有你的母亲也就没有你。这个就是着名的外祖母悖论。可是问题就来了,如果杀死了外祖母,就不会有自己,那么杀死自己外祖母的人又是谁呢?可是如果外祖母没有死,那么这个会到过去的人杀死的人又会是谁呢?”白衣人摇摇头,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无法解释。
“有人说,外祖母悖论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它过于依赖线性思维的逻辑顺序,来判定现实,同时也歪曲了时间的内涵性。顺序不但是事物发展的规律性编程,而且是一个物体能量的严格排列,外祖母悖论则明显失去了顺序性。即祖母与自己的生存顺序。也有观点认为外祖母悖论最大的错误在于它过分地相信时间的存在性。在假定的时间和意想的空间里做着所有的假设,而没有任何理论的支撑。伟大的科学家霍金也曾就此作过解释,他把‘外祖母悖论’的结论置放在‘不能干预物理律’,既不能干预历史的层面上,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对此作出强有力能说服人的解释。不过既然外祖母悖论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依赖在人类能够回到过去的基础上,那么我觉得……”
沈淡烟根据自己看过得资料说着自己的看法,白衣人微笑着看着她,似乎颇有兴趣。
“目前来看,回到过去只不过是人们的想象,在遥远的未来也未必有实现的可能,所以这个所谓的悖论根本没有过多讨论的必要。”
沈淡烟一向相信现实,相信自己触手可及的世界。对于这些建立在假设上的一些耗费精力的空理论,一向没有多大兴致。
“那好,那我们不管外祖母悖论,来谈谈平行世界。诚如你刚才提到的霍金,也这样解释过,时间旅行者回到过去改变历史后,时间线便出现分杈,分杈的时间线展开的是另一段历史。然而,如果我们能够回到过去,就可能破坏因果规律。于是,祖母悖论也被这样解释:由于时间与空间相关,因此祖母被害,世界因历史的改变被一分为二,从而产生时空的分枝,那么在这个空间里的我就不存在了,但另一个空间的祖母仍然存在,也便还有我存在。现在有很多人有这样的想法,这个地球上并不是只有一个世界存在,而是有很多的世界平行存在着。在彼此不同的时间与空间里,不同的人们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白衣人继续说道,“平行世界是人们对于时间空间的另一个大胆的猜测,你呢?对于这一点又有什么样的想法?”
“平行世界……”沈淡烟迟疑着,“也许可能吧!毕竟平行世界的理论并没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而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到过其他世界,也没有证据给与否定。”
白衣人笑意更深,眼中神采仿佛清波中的皓月。
“那么由我来告诉你,平行世纪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因为我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淡烟从他的言语中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但听了他这样的话,仍然吃惊得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结结巴巴道:“你,你……”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在现在这个确实的家里,莫名出现的一个人,竟然告诉自己,他来自一个世界上顶级科学家、物理家、数学家都无法证明的陌生的世界,一个只在人们的幻想中出现过的平行世界?
在沈淡烟惊异的目光中,白衣人平静开口,说着他的故事。
“在跟你说出整个故事之前,我想,我首先得告诉你,关于我生活的那个世界,也是你们这个世界上的科学家口中所说的平行世界之一。”
“平行世界是怎么来的,在你生活的这个世界,又很多种说法。不过,就我目前所得知的一切来看,平行世界并非来源于各种不可控制的因素,比如磁场、自然力之类,而是来源于人们自身的选择。”
沈淡烟更加惊奇,脱口而出,打断白衣人的话:“自己的选择,你的意思是,平行世界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白衣人解释道:“可以这么说,可是也并不全对。我用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来给你解释,在你生活的这个世界,你的国家的历史上,有位非常伟大的君王,国号为康熙。”
“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
“不错,就是他。康熙皇帝在他年幼的时候曾生过一场非常厉害的病——天花。这种病具有非常厉害的致命性,很多人因此而丧命,真正能够侥幸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但是康熙皇帝却非常走运,不但活下来了,而且还凭此一点,继承了皇位,成就了中国历史上最为繁华一个时代,造就了康乾盛世的开端。”
在历史上,的确有这样的传说。顺治皇帝最后的结局是个谜题,有人说他因董鄂妃之死而遁入空门,可也有人说他是死于天花。康熙帝能够在皇位争夺中胜出,有一个说法就是基于后者,当时的辅政大臣因顺治帝死于天花之疫,便选择了得过天花并且从此对天花这种恐怖疾病有了抗体的三皇子——爱新觉罗•玄烨。
“得了天花,病愈与死亡的比率为1:9,如果说康熙帝当时的身份是皇子,各类条件好一些,那么,比率可以升到3:7,但无论如何,死亡的几率总是比病愈要大得多。爱新觉罗•玄烨的病愈,可以说是你们口中难得的奇迹。但是,如果我们这样想一想,万一当时这个奇迹,因为一点点的失误,比如,为爱新觉罗•玄烨诊病的太医一时的误诊,为他煎药的侍女一时的大意,照料他的太监一时的失职,爱新觉罗•玄烨最后死于了天花,那么,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沈淡烟隐隐约约好像抓住些什么,但是仍然理不清思路,只能顺着他的话题说道:“中国的历史将会变改写,这个世界也是。”
“不错。如果爱新觉罗•玄烨死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康熙皇帝这个人物了,他的儿子,孙子,以及后世子孙,统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什么雍正、乾隆,包括后来的慈禧,这些曾经挥动这个世界风云的人物,统统都要消失了。”
沈淡烟隐隐约约觉得答案越来越近了,屏声静气的等待着谜题的揭晓。
“如果时间再向前推移,比康熙帝更早,早得多,比如,如果没有登上皇位就死去的那个人是秦始皇,那又会怎么样呢?”
“自秦始皇开始,中国的历史将会被彻底改写,这个世界上的历史也将因此被改写,这个世界将不再是现在的世界。”沈淡烟盯着白衣人的眼睛,这样说道。
“也许对,也许不对。”白衣人脸上是恒久不变的微笑,这样说道。
沈淡烟一直以为自己跟上了白衣人的思路,没有料到会被他否定,不禁追问:“什么意思?”
“抱歉。”白衣人忽然微笑着致歉,“也许我的思路太过跳跃了一点,现在还不应该跟你说这个问题。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思路上,如果秦始皇没有当上皇帝就死去,那么其后的什么统一六国,便不会再存在,以后的历史,就不会再相同。历史将会被完全改变,这个世界也就不会再是原来的世界。这就是我所说的,人们自己的选择。”
沈淡烟犹豫着,还是摇摇头:“什么意思?我……还是不明白。”
“历史上的某些人物,的确以一人之力,左右着历史的走向。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造成了整个世界可怕的浩劫。这场浩劫是他发起的,但他最初也可以选择不要这么做。如果当时他不这么做,整个世界就会不同。一念之间,造就的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世界会因此而割裂开来,一个是现在的世界,而另一个则是完全没有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世界。”
“也就是……”沈淡烟只觉得一瞬间浑身发冷,“两个世界,两个……平行世界。”
白衣人微笑着,并没有什么动作。可是沈淡烟的眼前,却蓦然之间,卷起细细的风流。沈淡烟听不见,却看得见,那股风流在她面前慢慢集中,渐渐收缩,宛如实质,最终变成粗如拇指的一缕。
“刚开始,世界从混沌初开中萌发,还是完整的一个。”白衣人笑着继续解说,风流无声无息的旋转着。
“但是到了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某位很伟大的人物出现了。有一天,他面临着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影响很深,很大,不管他从两个方案中选择了哪一个,这个世界的发展都是截然不同的。最后,他终于选择了其中的一个。但是他并没想到,他以为他最终选择了其中一个,但实际上由于难以选择,他两种方案都会想尝试,都有可能选择,所以这个世界便会得到两种结果,世界因此便割裂了开来。”
沈淡烟眼前旋转着的风流慢慢分裂开来,变成两支稍细的风流。
“刚开始,这两个世界也许相差得并不远,因为毕竟这个世界太大了,个人的影响是有限的。但是后来随着后人的继续选择,不同的意见越来越多,不同的方案越来越多,世界的可能性越来越多,那么,世界也就因此割裂得越来越多了。”
两股风流慢慢继续分裂,变成四股,八股,渐渐的就分成了无数支,细如发丝,轻柔纤长,充满了整个空间。
“有些世界便因为这越来越多的割裂已经相差得非常远,甚至没有多少相同的地方了。”白衣人点着相距最远的几支细流,这几支细流在不断的分裂中,越来越远,最终如同完全相反的两条道路,再也没有相交的可能了。
“但有些世界有不一样,比如,如果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在当皇帝之前便死去了,他就不再是明朝末代皇帝。但是不管明朝最后一帝是谁,明朝已经是腐朽无救了,清军始终会入关,中国最后一个王朝始终是清朝,其后的历史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由于明朝的腐败,最后一个皇帝对历史的影响不会很大,因此皇帝是谁,在浩瀚历史的长河里,是无足轻重的。因此,原本因为皇帝的不同而分裂的两个世界,最后相差得并不是很大。”
白衣人点着两条细流,这两条细流虽然分裂开来,但间距却非常之近,仿佛两条相邻而生的羊肠小道。
“但无论如何,每每能够影响历史的那些人重大决策的不同,就会造成这世界的不停割裂。这就是我所说的人们选择造成的平行世界,你现在明白了吗?”白衣人注视着沈淡烟。
沈淡烟沉默着,最终点了点头。
白衣人微笑着,眼前的风流顿时消失无踪。
“那么,你的意思是……”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来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平行世界,找到了自己绝对不是一时的性质,沈淡烟现在迫切的想知道原因。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如果我能让你重新和你妈妈团聚,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情吗?”白衣人不急不缓的说道。
沈淡烟这才记起这白衣人出现时曾经说过的话,不禁喜出望外,喊道:“你能让我妈妈重新活过来,你是说,让我做出不同的选择,割裂这个世界,造就一个我妈妈可以继续活着的世界。”
白衣人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沈淡烟极喜之上被泼了冷水,顿时冷静下来,困惑的看着白衣人。
“第一,”白衣人解释着,“诚如霍金所说,如果仅仅是割裂了这个世界,分成两个,造就一个让你妈妈继续活着的世界,那么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你依然经历着丧母之痛,又怎么能算帮了你呢?”
沈淡烟这是才想到这一点,顿时恍然大悟。
“第二,你根本不可能割裂这个世界。”
“为什么?”沈淡烟奇怪问道。
“霍金的观点,在这里便有了不同。要割裂世界,造成平行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必须是能够影响这个世界的大的决定。我刚才也说过了,造成世界割裂的,都是些能左右世界的任务。在你的世界里,你自认可以做到这一点吗?”白衣人眼神中的笑意,这时在沈淡烟的心里,却多了些促狭的意味。
“我刚才问过你,如果秦始皇在登上帝位前便死去,那么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你说世界历史会完全改变,我则告诉你,也许对,也许不对,就是基于这一点——不是任何人的选择决定都可以割裂世界的。尽管有些人的地位在当时的很显要,但是他们随着时光的逝去而死去,他们的决定影响力便消于无形了,最终被历史所淹没。秦始皇这个例子太特别了,因为他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名字身世都记于史册。我们换一个人物,比如很久之前,文史资料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发达,历史大事并不能被记载并保留下来。在那个时候,有位了不起的君主,有一天,他面对一个难题,他需要在两个不同的方案之间做出选择。当然了,不管他怎么做,这个世界都会割裂成两个世界。但是后来,继承其位的人是确定的,没有造成新的割裂,而其后的那些能够左右历史的人物每次面对的事情,又都没有造成世界的割裂,随着时间的流逝,历史的发展,那位君主在两个方案之间的抉择对两个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小,因为当时的相关人物都渐渐死去了,而又没有相应记载,其后也没有相应的文书,所以两个世界会渐渐向着一个方向去发展,最后,两个平行世界由于日后发展完全一模一样,就会重新合并为一个,割裂将会彻底消失。”
“你是说,”沈淡烟吃惊道,“平行世界可以合并,不仅会割裂而生,也会相并而亡?”
“有生便有亡,这本是世间最理所应当的事情。”白衣人简单直接的答道。
“那么,”沈淡烟突然想起来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根本没有办法割裂世界,那么你要用什么办法来让我妈妈重获生命?”
白衣人微微笑着,眼神却仿佛越过虚无的时间与空间,穿越到某个不知名的时空。
“我生活的地方,叫做东陆……”
“世界由混沌初生到现在,平行世界到底有多少个,没有人知道。即使像我这样可以穿越时空,来到另外的世界,能够到达的,其实也寥寥无几。但是每一个世界在发展的过程中,都会因为不同的选择,而形成不同的风貌。在你们的世界,科技高度发展,诸如电力之类的科学之术比比皆是,但在东陆,这一切则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在你的那个世界……东陆,根本没有电力吗?”沈淡烟问道。
“不仅仅是没有电力,还有很多的东西,比如钢笔,在我们那里仍然使用的是毛笔,还有高楼大厦,如果你到了我们那边,满眼看过去,草屋竹舍,就像置身于中国古代一样。”
“那也就是说,你们那边,其实也就相当于这个世界古代的文明程度了。”沈淡烟听他描述,似乎那个世界就和古代情况一样。
“这么说也并不对。这样吧,我仍然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向你说明。在很久以前,人们非常依赖着自然界的恩赐。如果风调雨顺,就会有好的收成,如果年成不好,那么人们就只能忍受饥荒了。后来随着智慧的开启,人类开始追寻自然界的难解之事,比如,为什么会有风雨雷电,为什么人会死亡,人死亡之后又没有灵魂?人们在这样的探索之中,逐渐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有些人认为这个世界上是有仙灵神明存在的,他们相信人有灵魂,这个世界上有天上仙居,也有阴曹地府,相信人只要做了好事,又能往升极乐,而做了坏事,则会在地狱受罚,他们也相信人可以转世投胎。而有些人则根本不这么认为,他们只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人定胜天,觉得什么鬼怪神仙,都只是过去的人们不懂科学,而胡编乱造出来的。这两类人,可以简单的以这个世界上的信教徒和无神论者来区分。当然,在这个世界,虽然说教派很多,而且信教徒也很多,但是仍然是以无神论者居多的,特别是在科学与教育兴起之后。但是仍然有很多事情是无法用这个世界上的科学来解释的,比如那些说不清的灵异事件。在中国历史上,也有很多人曾做过这方面的探视,比如秦始皇为追求长生不老,派徐福率数千童男童女数入仙山求药,而后来历代君王,也屡有炼丹求长生的事。在中国,不止有神仙传说,也有很多凡人修道最终成仙的故事。在西方,也有耶稣拯救世民,最后重生于十字架上的典故。”
沈淡烟听到他现在所说的一切,又想起刚才他总总难以解释的举动,心中蓦然生起一个念头,不禁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神仙鬼怪,修仙得道的事情吗?”
“如果没有一点事实根据,那些神话典故又是怎么来的呢?就连中国历史上的那些文学名家都有关于这方面的作品,像《庄子.逍遥游》《南华真经》中所说的‘神人’、司马迁在《史记》中所描述的蓬莱仙岛、仙人、不死之药、仙境等。还有,另一方面,神话里的那些人物,并不只是有那些神仙,像玉皇大帝、王母、太上老君等等,有一些还是生于凡世,长于凡世的人,最着名的当属道教创始人李耳,他不但开创了道教,而且写下《道德经》,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他在很多中华典故里,都被认为是得道成仙了。”
“可是……”沈淡烟想反驳,毕竟她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无法认同现在白衣人所说的一切。
“当然了,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特别是像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无神论者,是很难接受的。”白衣人微笑道。
沈淡烟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说:“其实你根本不用跟我讲这些,因为你最先开始的种种举动,已经向我证明一切了。”
白衣人微微一愣,然后也终于想明白,灿颜而笑。
白衣人一向温和隽雅,但像此时此刻的爽朗笑容,沈淡烟却是初次见到,真如浩瀚碧海上的清风,吹尽雾泽之后,天宽地阔的宁静广博。
“既然你已经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的确有神仙修道这些事情的存在,那么我来接着往下解释。人们在对大自然的探索之中,完全分成了两派。一派之中的人探索出了些许奥妙,他们更加坚定了原本的看法,并且试着以凡人的身份去修道,以图能够得到正果。后来的确是有些人成功了,这便是修道的由来。但是与之相反,有些人却在探索中,渐渐否定了原来的观点。他们无法看到神仙与鬼怪,也无法到达地府与天庭,他们便认为以前的种种鬼怪学说,都是因为当时的人们因为愚昧无知才编造出来欺骗自己的,这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无神论最初的观点。后来人类在不断发展中,不停割裂而生的平行世界的人们,对于这样的不同的观点,也要进行不同的选择,而这个世界选择了后者。由于科学技术的不停发展,物质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倾向于满足切实的生活水平的提高,而相比较而言,虚无的神话传说便更加不可信了。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神说修道论的更加衰败,而以往沉积下来的那些难得的成果,便湮没在浩瀚的历史之中了。”
“那么,在你的世界里,神说修道的说法还保存着了?”沈淡烟听到他这样说,试探着问道。
“不但保存下来,而且有了很大的发展,所以与最初的看法有了很大的不同。你看到的我,也就是最好的例子。”白衣人笑着说道。
“你是仙人了?”沈淡烟打量着现在确确实实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迟疑着问道。
“我么?”白衣人笑道,“还不算。”
还不算?
这样说来,总有一天会是了。天哪,现在这个年代,竟然会有一个自称,不,不是自称,而是的确有足够资格证明的准仙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沈淡烟心中止不住的这样想着。
“在东陆,神说是人们普遍承认相信的,而且修道之术的确存在,也的确可以施行。不过……”白衣人犹豫了一会,却停顿下来。
沈淡烟一向不会追问别人什么,以免触到别人的隐私或伤痛,但这时她对白衣人所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禁追问道:“不过什么?”
“在东陆,面对同样的选择,即神说与无神论,东路选择了前者。”白衣人继续说下去,不过沈淡烟已经察觉到他转换了话题。沈淡烟意识到他隐藏了什么东西,不过还是克制下来,明白既然他已经决定不说明,也就不再勉强了。
“因此,在后来的发展中,神说论得到了保存,而且屡世屡代,总有人忠于此道,所以神说论得到了很大的发展。我也是修道者其中之一。你最先开始看到的那些对你而言不可思议的能力,只不过是我修习到现在,得到的能力的展现。然而这个世界上,既然得到了一些,则必然要失去另一些。正如这个世界,神说论已经没落,而科技高速发展。而在东陆,各种玄幻之事屡屡出现,但是科技却非常滞后,你刚才说的,东陆文明之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古代,仅从科技上来讲,也可以说是正确的。”
沈淡烟安静的听着,等待他继续讲下去。
白衣人却停了下来,注视着沈淡烟。
“怎么了?”沈淡烟好奇问道。
“如果你肯相信我所说的一切,那么,我想我们可以谈谈最先开始的话题——我可以让你和你妈妈重聚,而你,则需要为我做一件事情。”白衣人平静的说。
沈淡烟之所以会相信白衣人,并且在他做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听他一路说下去,便因为他的这个承诺。但这时听过他的那些让人难以相信的事情过后,沈淡烟已经冷静了很多,并没有像最初的激动难耐,而是冷静问道:“如果不能割裂时空,我妈妈已经过世……难道,”沈淡烟猛然想到什么,“你有复生之术,可以让死者重生?”
“我的确可以让死者重生……”
沈淡烟惊喜过望,却听白衣人说道:“不过在你的世界,却是行不通的。”
沈淡烟疑惑不解,白衣人接着解释道:“在东陆,如果有修道者的帮助,死者得以复生,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在这个世界,人们是无法理解的。如果你妈妈在被撞死十多天后,突然复生,你想能够被常人接受吗?”
沈淡烟思考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不过即使不用复生之术,我仍然可以使你妈妈活下来。”
沈淡烟这时才终于重获希望,而且这是白衣人亲口所说,不会再有什么枝节了。
“炼丹与修道之术几乎是并提的,所以既然修道之术在东陆得以保留,那么炼丹之术自然也保存下来,而且更加精进。在你们这个世界,人们每每在做错了什么事情之后,总会感慨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卖,但在东陆,后悔药却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沈淡烟已经想明白,脱口说道:“这么说,你已经炼成了后悔药,而且可以用后悔药来救我妈妈了。”
白衣人笑道:“只要我将后悔药交给你,你改变那天让你后悔的决定——你一个人到学校来录取通知书,留妈妈在家中。只要你想办法,或者让妈妈陪你到学校,或者等过了出车祸的时间再到学校。只要能阻止你妈妈出外买东西,便可以让她避过死亡的命运了。至于拿到后悔药后如何做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直到这时,沈淡烟才终于看到了希望,几乎已经忍不住要喜极而泣了。她的妈妈,自父亲去世后便一直相依为命的妈妈,终于可以重新回到她身边了。
沈淡烟突然想起来,问道:“那我爸爸呢,你可以让他也重新复生吗?”
白衣人摇摇头:“你爸爸不是死于错误的决定,而是死于疾病,疾病是天长日久积累下来的,无法用一瞬间的决定来左右。所以后悔药对他是没有作用的。”
沈淡烟刚才突然想到早逝的父亲,抱着一线希望来问,现在虽然略微失望,但如果真的能够救回妈妈,已经是上天对她莫大的恩赐了。
“那么,你说的,让我为你做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沈淡烟从小习惯了依靠自己的力量,从没想过无功受禄的好事。更何况,白衣人一开始便已经言明了。既然他开出的条件足够让她心动,现在要做的,只是看自己能否满足他的条件了。
白衣人看着她清澈坚定的双眸,突然间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仿佛清冷微风自心中穿过,生出些莫名的凉意。
“如果你答应,我会带你到东陆。在那里,我要的,是人世间的七种感情。”
沈淡烟心中已经暗暗想过,但绝对没有想到白衣人开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要求。
“七种感情,你的意思是……”沈淡烟完全没有办法理解。
“在你的世界,有七情六欲的说法。《佛学大词典》中七情,指一般人所具有之七种感情:喜、怒、哀、惧、爱、恶、欲。《礼记•礼运》说:‘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佛教的‘七情’与儒家的‘七情’大同小异,指的是‘喜、怒、忧、惧、爱、憎、欲’七种情愫,中医理论稍有变化,七情指‘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吕氏春秋•贵生》首先提出六欲的概念:‘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者。’东汉哲人高诱对此作了注释:‘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可见六欲是泛指人的生理需求或欲望。人要生存,生怕死亡,要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于是嘴要吃,舌要尝,眼要观,耳要听,鼻要闻,这些欲望与生俱来,不用人教就会。后来有人把这概括为‘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触欲、意欲’六欲。但佛家的《大智度论》的说法与此相去甚远,认为六欲是指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想欲,基本上把‘六欲’定位于俗人对异性天生的六种欲望,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情欲’。今所用‘七情六欲’一语,即套用佛典中之‘六欲’,泛指人之情绪、欲望等。后人又将六欲总结为: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触欲、意欲。很多情况下,欲本身就为情的一种。但是在东陆,七情指的是爱、恨、喜、怒、悔、哀、欲,我要的,就是这七种感情。如果你想得到我的帮助,答应了我的要求,就得帮我得到这七中感情。”
“帮你得到这七种感情?可是……”沈淡烟疑惑道:“我怎么样才能帮你得到这七种感情,难道你让我逗你开心,或者让你憎恶吗?”
白衣人摇头,说道:“我所说的,得到这其中感情,并不是我自己经历这些感情,而是……你还记得我说过,只有那些能够左右历史的人物,或者可以改变历史的事件,才能够割裂世界,造就一个平行世界吗?”
沈淡烟疑惑的点头。
“我要的感情也是一样。我并不是要自己的感情,而是要别人的感情。但这感情不是一个寻常人平凡生活中的感情,像一个人因为一件小事而快乐,因为一点错事而后悔,这样的感情太微弱了。我要的是强烈到可以惊天地的感情,比如哀鸿遍野时众生疾苦的怒,海枯石烂山盟海誓的爱,只有强烈到这种程度的感情才能达到我的要求。”
“可是……”沈淡烟茫然道,“要怎么做才能帮你得到这七种感情呢?”
白衣人悠然道:“这一点只能依靠你自己去想办法了。也许,到了东陆,你会成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在那里,你可能叱咤风云,位列至尊。周幽王时期,为博宠姬褒姒一笑,以烽火戏诸侯,终致山河失落,国破家亡。如果有一天,你在东陆,能够达到如此程度,那么,你的一点怒意,便可能使得苍生涂炭,你的一点欢笑,便能使得万民喜乐,到那个时候,你要得到这七种感情,不是很容易吗?”
“可是……”沈淡烟着急万分,却不知怎么办。如果白衣人让她做的,是尽她自己的能力废寝忘食便可以做到的,那么她一定会一口应承下来,然后倾尽所有心血去做。可是这样一个虚无的要求,让她无所适从。
白衣人注视着沈淡烟:“淡烟,我只能告诉你到这里,现在剩下的,只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淡烟紧张的看着白衣人,而白衣人的眼睛里却永远只是澄透如潭的眼波,不起些微涟漪。
沈淡烟犹豫良久,白衣人并不催促,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等着。
布置得素白庄重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最终,沈淡烟看着白衣人,点下了头。
白衣人微微一笑,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黑如沉墨的玉来。
白衣人看着沈淡烟,却是带了些游疑,最终将玉递给了沈淡烟。
沈淡烟自见了这白衣人,第一次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犹豫和不确定的意思,不仅心中有些疑惑和隐隐的担心,但见玉已递到自己面前,仍然接过了。
白衣人给的玉入手甚沉,沈淡烟接过后,细细打量。她自己很少佩戴首饰,更何况是名贵的玉佩,她自己对玉并没有研究,但仅凭肉眼观测,这玉质地透明,颜色纯正,应该是不菲的好玉。
沈淡烟疑惑的看着白衣人,等待着他的解释。
“我有一个……孪生弟弟,”白衣人说道,“他知道我来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们那里的平行世界,便跟我打了一个赌。如果我能劝服你,便将这沉石送给你。等你到了东陆,我不能再经常见到你,也不能帮你做任何事情,但是你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肯定会有很多麻烦。所以,”白衣人看着沈淡烟手中的沉石,“这块沉石可以帮你很多的忙,不管你要什么它都可以帮你办到,有点类似于你这个世界人们幻想的许愿石。不过,不管你想要得到什么,都需要舍弃已拥有的东西去交换。”
沉石,好奇异的名字!
沈淡烟心中好奇,不禁问道:“交换?怎么交换?”
“只要这沉石在你手上,你诚心用你拥有的东西跟它交换,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至于交换的东西,可以是美貌,可以是寿命,也可以是爱情,总之,只要是你拥有的,都可以。不过,沉石自己会判断是否值得,即你选择交换的与你希望获得的是否相当。如果不相当,你所想到的不会得到,直到你找到与愿望相当的东西再次与它交换。”
沈淡烟这才惊喜的看着手中的沉石,没有想到这块沉石竟然会有如此神奇的功效,仿佛得到童话故事里的神石。
白衣人看着沈淡烟惊喜交加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说道:“不过你要记得,这沉石虽然是灵物,但并不认主,你要小心保管,不然被别人所得,是没有什么特殊方法找回的。”
沈淡烟笑着点头。
白衣人长舒口气,问道:“那么,现在,你愿意下定决心了吗?”
沈淡烟看着白衣人,点了点头。
白衣人走上前来,靠近沈淡烟。沈淡烟只觉得他的手指清冷如玉,自自己的额头滑自眉间。
沈淡烟疑惑的抬头,看着白衣人。白衣人微微一笑,在那一瞬间,沈淡烟看见他眉间现出一道淡金印痕。
“这是你与我定下的盟约。”白衣人笑着解释,眉间金印转瞬不见。
沈淡烟抚摸着自己眉间,并没有任何异状。
“承……轩,”沈淡烟犹豫着叫着,“我以后要怎么办?”
“等你到了东陆,我不能再随便见你,也不能帮你,也许,有什么特殊的时候,还可以。”白衣人迟疑着,“但是,你身边的一切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要靠你自己。直到你得到了所有的感情,那时候,我们定下的盟约就会自然生效,你还会回到这个世界来,回到你妈妈出事的前几个小时,过你现在的生活。”
“那我如果想见你,要到那里去找你?”承轩是她唯一认识的异世的人,更何况是个仙者,此时此刻,沈淡烟似乎总觉得眉间那道金印隐隐生冷,对承轩充满了莫名的依赖。
“你没有办法见到我,除非我去找你。”承轩看到沈淡烟双眸中刹那间的失落,心中顿时生起怜意,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来自琅环。可是你找不到那个地方,而且千万要记住,不能和任何一个人提起这个地方,更不能告诉他们,你认识来自琅环的人,知道吗?”
沈淡烟看着他的神态,知道事关重大,不禁心生惧意,压抑的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回到东陆?”
“等你准备好所有的事情,我会知道。”
沈淡烟抿着嘴,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轩注视着沈淡烟,最终说道:“我要走了。”
沈淡烟心中生起依赖不舍之意,但也无法用言语挽留,只得点了点头。
仿佛空气开始有规律的流动,静室中生起风来。
沈淡烟看着承轩的头发由短发刹那间生成长发,轻风吹动中,一丝一缕,清滑如瀑。简单的衣裤刹那变成素净典雅的白袍,承轩微笑着,犹如图画中风神俊逸的天神。
沈淡烟呆呆看着,直到风静气止,所有一切归于无形。
沈淡烟茫然的环顾着自己的家,所有的一切还在,妈妈的遗像,素白庄穆的摆设,还有那红得刺眼的录取通知书。可是……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此刻,她手中握着的沉石。
琅环,传说中天帝藏书的地方。
这是沈淡烟找到的唯一一个和琅环有关的解释。
其实沈淡烟只是听到,但并不知道琅环两个字该怎么写,也许根本就不是这两个字也说不一定。可是稍微有些联系,又有些典故的就只有这个而已。
又或者根本解释不通的,因为两个世界的文明不同,所以在这个世界以发音来寻到的词语,在另一个世界根本毫无意义。
沈淡烟想到头痛,最后放弃,拿了放在手边的沉石,观赏片刻,却不自主的想到承轩。
承轩。
到底是哪两个字,其实沈淡烟自己心里也不知道,因为只听到过发音,并没有听他亲口解释过,可是沈淡烟莫名的就认定是这两个字。
沈淡烟想起那天他离开时的模样,白衣胜雪,超尘脱俗,绝不是这凡世间能得的人物。
自从妈妈去世之后,沈淡烟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葬礼举行的时候,亲戚们看到她的样子,都担心这女孩会承受不了打击,连连要求要陪她住一段时间再回去,只是她坚持拒绝,他们才作罢的。
的确,妈妈死后,沈淡烟只觉得已经失去了活下来的意义,她那么的努力,那么的刻苦,只是因为这世间她还有一个亲人,她将来要过很好的生活,要让妈妈和她一起过很好的生活,所以才不计较一切的不如意,可是妈妈却在她以为一切灾难都过去的时候猝然离她而去,让她如何接受这一切?
然后,承轩出现了。他出现的时候,她正因为伤痛而茫然无知,似乎魂魄都不复存在,以致于他出现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可是承轩的出现不但让她重获希望,让她惊奇,也让她重获了生机。
那一天,她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恢复,会好奇,会追问,会激动,会欢喜,而这一切,也许,并不仅仅因为承轩可以帮她重新挽救她的妈妈。
沈淡烟静静的想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
这是写给温清的信。
信封没有封口,沈淡烟将信取出,最后一遍仔细阅读着。
温清:
我走了。
对不起,我也知道我这么做是不对的,可是我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现在妈妈去世了,我所追求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我只是,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过我自己的人生了。短时间内,我没有办法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去上大学,享受自己的人生。只要一想到未来,我就忍不住想到妈妈,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想离开这里,也许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也许到一个偏远的小镇。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我从小就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是吗?
不要找我,也不要为我担心。你了解我的个性的,所以请相信我。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可是,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努力的生活得很好。你也要努力得生活下去,要过的很好,很幸福!
再见了,朋友!
沈淡烟
8月23日
沈淡烟将日期往前推了几天,这样等到这封信送到温清的手里,她会从时间上推算,觉得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那时候,按照写信的天数,自己已经到了几千里以外了。这样才能解决旁人在周边寻找的可能。信写得明确,温清也会知道自己绝不会做出什么傻事的,这样就不会平白担心了。另一方面,如果邻居发现自己不见了,或者开学后学校发现自己没有报到,追查下来,也能有个合理的交待。
沈淡烟将信封好,离开家里,来到街上。
夏日的夜晚,正是暑热散尽,灯火通明。属于这个世界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大街上人潮涌动,都是趁着凉爽出来逛街的人们。他们脸上的笑容,正如夏日的阳光一般的灿烂。
沈淡烟无声无息的走在人群中,平凡如微尘,即使擦肩而过,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些日子以来,每一天,她沉浸在书本与各类资料中,为了那一个神秘的世界,她不顾一切的疯狂汲取着任何可能会对自己有所帮助的知识,比当初备战高考时还要更加拼命刻苦。在夏日的图书馆里,空旷宁静,她搜索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历史、军事、文明的书籍,缩在不为人注意的一角,一本本的看完。在喧闹拥挤的网吧里,聊天冲浪、大战网游的人中,只有她一个泡在网上,查询着一切可能有用的资料。简单的一日三餐,短暂的睡眠时间。偶尔抬头,看到外面的世界,会有一刹那的失神。
她曾梦想过,有朝一日,终于能够得到这繁华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如同任何一个平凡女孩,梦想着一份好的工作,一个灿烂的未来,也许将来,能遇到一个懂她爱她的人,可以相依到老。到时候,他们会有牙牙学语的孩子,在欢乐忧愁不断交替的平凡生活中,看着他从稚子学步到俊朗挺拔,而自己,则会慢慢老去,终致满头华发,步履蹒跚。
这样的生活,也许不免琐碎平淡,但也充实快乐,是这大千世界,最为温暖人心的幸福。
而现在,举目四望,这样的幸福,也许以后永远都不会降临了。
妈妈已经不在了,而自己,马上将要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每一天的生活,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每一件事物,看来都是如此的平凡,可是明日之后,这一些,是否只能存在于自己的梦中?
抑或者,当自己耗尽一生,最终还是不能完成承轩要求的一切,而老死于东陆的时候,临终之际,回首前尘,是否会恍惚认为,现在自己周身这明明白白,触手可及的一切,只不过是年幼时的一场春梦,根本从没有存在过?
庄生晓梦迷蝴蝶,却不知,是庄生化作了蝴蝶,还是蝴蝶化作了庄生?
沈淡烟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明亮的灯火,听着身边嘈杂人语,感受着一切让她可以明白捕捉的一切。
直至人潮散尽,天地归于宁静。
沈淡烟来到邮筒前,轻轻将信从缝隙中放入。
这是我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了。
沈淡烟看着那雪白信封落下,仿佛一片鸿羽,滑落之际,不惊风声。
回到家中,沈淡烟打开电灯,最后一次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熟悉的一切。
并排着的黑白照片上,已然离去多年的爸爸年轻的面容,妈妈永远平静的笑容。
大红录取通知书,入学日期已近,而这让无数人憧憬多年,奋斗数年的证书,自己确实永远也用不到了。
熄掉电灯后,沈淡烟安静的躺在黑暗中,手中握着沉石,触手生凉。
承轩,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可知道?
也许,明日等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面对的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了。
你说过,以后,你不可以再随意见我,也不能够再帮我。可是,到了那个世界,我会有怎样的人生?如果我陷入险境,有性命之虞,我相信你必然会知道,那时,你还会置之不理吗?
我问过你很多问题,有些你回答了,而有些你没有。其实我最想问的问题,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害怕问过之后会后悔,害怕那未知的答案。
也许等到那一天,我完成了你与我的契约,安然回到现在的世界。那时候,我可以不拘一切的笑着问你:
承轩,世界数十亿人,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沈淡烟睁开朦胧的双眼,茫然的打量着周身的一切。
高大参天的古树,不知名的鸟类“啾啾姑姑”的叫声,阳光自叶间洒下,形成光与影的交叠,如纱如雾。
沈淡烟猛然意识到什么,打量着自己。自己依然穿着昨天入睡前的衣服,赤着脚,完全是睡着前的状态,没有任何改变。
沉石安静的躺在自己的手掌里。
沈淡烟捏捏自己的脸蛋,很痛,不是做梦时似是而非的状态。
难道,自己真的来到了另外的世界?
平行世界?
东陆?
沈淡烟小心的打量着四周,将沉石挂在自己的颈间,慢慢向前走着。
远处传来了人声。
沈淡烟躲在一棵大树后,向前张望。
森林之外,有一个小小的竹舍,一个少女走到外面,拿起木盆中的衣服,晾到屋外架起的竹杆上。
屋内有人在喊着什么,少女回头说了些什么,晾好衣服,转身进了屋。
“说的什么呀?”
沈淡烟茫然自问,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说的话。
低头自顾,看着自己一身的睡衣,再想想刚才那少女的打扮,沈淡烟只觉得麻烦大了。当时答应承轩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考虑到,现在一到这世界,便觉处处都是麻烦。承轩也是,既然能够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难道连身衣服都不能帮帮自己吗?如果现在自己以这一身超现代的服装走出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这里的人当成怪物?
不过承轩倒也没骗自己,他说这个地方神巫之术盛行,可是科技水平还只相当于自己那个世界的古代,看看这一家人住的房子,衣着打扮,倒像是在演古装剧一般。
沈淡烟不敢贸然走出去,躲在大树后胡思乱想,直到那家人叽叽喳喳的从屋里走出来。
沈淡烟小心的看着,见原本的少女换了身衣裳,比原来的打扮艳丽得多,头发衣饰也小心整理过。另外的人也都是一幅精心打扮的样子。一个男人关好门,一家人便笑容满面的离开了。
“做什么去啊?”沈淡烟心中暗想着。
等到那家人走远了,沈淡烟又等了一段时间,那竹屋内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才小心翼翼的从大树后走出来,走到竹屋边小心向你窥探。
竹屋不大,布置简单,沈淡烟自外打量过每一间房子,确信无人后,才小心推开门。
还好是间竹屋,门上没锁,轻轻一推后,门就开了,沈淡烟不禁暗自庆幸。
等走到屋里,四下打量,沈淡烟好奇之心不禁大起,这屋里一切古朴,什么竹制的桌椅,木板床,厚重的陶瓷碗,就像参观保存下来的古代建筑物一般。
等到走到一间较小的屋子,这才发现原来是这家人的厨房。沈淡烟闹了这么久,这才觉得饥肠辘辘。如果现在还是在原来的世界,应该是早上十点多了,早餐时间早就过了。沈淡烟四下寻找,终于在锅里找到些馒头。馒头虽然冷了,但这时吃起来倒觉得分外香甜。沈淡烟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还好奇的打量着厚实的土灶。
等到吃饱了,沈淡烟重新小心的打量着整个屋子。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现在这个世界就是承轩口中所说的东陆。既然如此,她来到这里,便不再是一场好玩的异世旅行了。她早就与承轩定下了盟约,她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淡烟小心打量着竹屋里的每一间房间,的确,从各方面来看,这里和中国古代很相像。不仅是刚才在森林里的情况,还有这竹屋的建造,包括房间布置和里面摆设的东西,可是……
沈淡烟一眼看到桌上摆放的书籍,兴奋不已,要知道,书籍是一个世界最根本的文明的反映。现在可以拿到这里的书籍,也许可以找到些许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
沈淡烟拿起书,看着封面便愣住了,这封面上的几个字,虽然字格俊秀,笔画优美,可是便如西班牙土耳其等对于沈淡烟来说,完全陌生国度的文字一样,实在是无法理解。
沈淡烟小心翻看书页,不觉泄气,的确,每一个文字都如封面一样,完全看不懂。最后只能放弃,沈淡烟将书小心放在原位,细心拉开屋内的抽屉,打量着放在里面的东西。有些抽屉里面放着的是些日常琐碎物品,直到找到一个抽屉,拉开看时,发现里面放着一些钗环和小块的金属。
沈淡烟好奇将银白金属拿出,打量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将抽屉里的圆形金属片拿出几块,见它们质地厚硬,上面还刻了花纹和自己不解的文字,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原来这里的人们依然停留在使用金银和铜板作为货币的水平。
沈淡烟好笑的把弄着手里的铜板和白银,笑道:“真的是中国古代啊!”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来,又觉得灰心,如果真的是中国古代还好,至少自己刚经历高考,语文中的古文那块学得过硬,文言文也许还能听得懂,也能看得懂,可是现在,自己对这世界的语言和文字完全是一头雾水,怎么能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
沈淡烟只觉得颓然,留心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两和铜板,犹豫片刻,还是将它们小心放回抽屉,只在装衣服的柜子中拿了一身少女的衣服,又凑着昏黄的铜镜穿戴好,回想那少女的模样,将长发照她的样子简单盘弄一番。
沈淡烟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脸,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的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是长发,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烫头发染头发,要不然以承轩这种百事不顾的办事方法,等别人看到我的头发,就足以把我当作怪物了。”
等到一切弄好,沈淡烟将房中的痕迹清除掉,忽然想起自己这样举动实属完全无意义,等到这家人回来,发现少了衣服和馒头,不是一下就发现家里进了——“贼”吗?
可是自己也没有办法,这里的钱,自己身上没有半毛,不,应该说是半文才对,可是,钱绝对不能拿,馒头和衣服却实在是逼于无奈了,希望几个馒头和一身衣服队他们来说不要是贵重的物品。
沈淡烟关好门,走到森林里,找了个地方埋了自己原本的那一身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的奇装异服,打量了自己一身如拍戏一般的粗布衣衫,最终下定了决心,沿着那家人离去的道路,向前走着。
热闹的集市。
每一个摆摊的小贩都在热情的吆喝着,推着小车的大叔举着冰糖葫芦大声的喊着,卖煎饼的大叔拿着锅铲翻动着煎饼,捏糖人的大婶笑着哄着小孩子,还有卖书画的书生,表演杂耍的艺人……
沈淡烟茫然走在人群中,这一切如此的熟悉,就好像从电视上看到的古装剧的画面,可是沈淡烟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是那样平凡无奇的,笑容也是相似的,可是他们嘴里说出的词语却是完全陌生的,直到这时,沈淡烟才确确实实感受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纵然自己在他人眼中与常人一样的平凡无奇,可是自己却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异类而已。
沈淡烟觉得头昏脑沉,嗓子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突突”乱跳,那全然不懂的异世语言,如江潮狂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却见一个少女走到自己面前,从手臂上挽着的竹篮中拿出一支简单的发簪,微笑着说着什么。
陌生的词语明明白白在自己耳边响起,沈淡烟惊恐的后退,却见那少女也吓了一跳,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
沈淡烟平静下来,明白那少女也许是想问自己需不需要买一支发簪,这才勉强对那少女笑笑,摇了摇头。
那少女这才微笑着,也平静下来,忽然从篮中拿出一支发簪,举到沈淡烟面前。
沈淡烟不知这少女想做什么,摇头,示意自己不买。
那少女却固执的将发簪塞到沈淡烟手中,说了些什么,随即转身离开了。
沈淡烟看着手中的发簪,这才想明白,原来这少女心好,竟要将这发簪送给自己。
沈淡烟看那少女时,那少女已经找到一个买主,从她篮子里挑了一支发簪。
沈淡烟心中为那少女开心,却见那少女此时也像这边回头。两人都没料到对方竟然还会在意的看着自己,不觉有些吃惊。沈淡烟笑着扬起手中的发簪以示感谢,那少女则扬起手中刚才得到的钱,笑容清澈无邪。
待那少女走远,沈淡烟长舒口气,心中突然安定下来。
不管自己现在处在哪一个世界,毕竟还是有好人的。而且,自己初入这里,便遇上了这样真心关心自己的人,也是件莫大的运事了。
沈淡烟将方才的发簪插到头发上,安静的在人群中走着,旁边是熙攘的人潮,而这时嘈杂的异世话语,已经不能再影响到此时沈淡烟自己的思绪了。
承轩说过,每个世界在不断的割裂和发展中,会不断做出自己的选择,文明不同,那么语言自然也会不同,就算是同一个世界,也会有各个国家不同的语言,不同国家的人不学习其他国家的语言,是很难交流的。就连一个国家,也会有各地不同的方言,不同地区的人也都很难沟通,更何况,现在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
沈淡烟心中想明白这一点,心中压力顿时消减不少。可是,既然现在问题的缘由已经找到,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了。
除了中文,沈淡烟学过的外语只有英文,可是,即使学习了这么多年,要想做到随心所欲的听、说、读、写,仍然很难,更何况现在,在完全无法与任何人沟通,没有任何人可以教导的情况下,要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学会这里的语言,谈何容易?
沈淡烟低头,握住挂在脖子上的沉石。
承轩早就料到了,不然他也不会将这沉石送给自己,可是,要以什么东西来交换?
人格、寿命、健康、热情……
沈淡烟苦笑着,这种只有在小说里出现的情节,现在竟然确确实实的出现在自己身上。
选择哪一个呢?
如果舍弃了自己的灵魂中的某一部分,那自己不是太可悲了吗?
沈淡烟蓦然想起那日妈妈死去之时,在医院里,接过医生递上的遗物的情景。
那个时候,妈妈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的逝去,而在她临死之前,经历了那莫大的痛苦,竟还记得紧紧的抓着手里的塑料袋,仅仅是因为那里装着今天刚刚买回来,准备庆祝自己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简单食物。
那些杂碎的青菜汁,鸡蛋壳,粘稠的蛋液……
还有妈妈衣服上触目惊心的血液中,夹杂着的菜的污渍……
那一瞬间,沈淡烟表情麻木,却第一次极度的痛恨贫穷,痛恨因为金钱的匮乏而导致的人的卑微,可怜而可悲,让她已经痛到麻木的心里,生起彻骨的冰凉。
可是,现在……
沈淡烟苦笑着,双手握住沉石。
想不到,如果让我选择,我第一个放弃的,还是金钱与财富啊!
“我愿以财富,交换能够自如听、说、读、写这世界上所有文字的能力。”
沈淡烟在心中默念着,只觉手中的沉石蓦的一凉,仿佛一瞬间吸走了自己生命中的某样东西。
沈淡烟大吃一惊,连忙将沉石放下,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依然是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
“刚出炉的馒头,又香又甜,一文两个……”
“上好的胭脂,红润轻香,样样俱美了……”
“冰糖葫芦啦,又甜又大……”
噪杂的集市里,仍然是起劲的小贩的吆喝声。
可是现在,每一句每一字,明明白白的落到沈淡烟耳朵里,她已经能够清清楚楚的听明白了。
沈淡烟长舒口气,不禁笑得灿烂。
现在,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沈淡烟终于能有闲适的心境,细心打量着这个自己初入的陌生世界了。
一路走来,只觉得和看到的古代电视剧相像得很,听懂语言之后,更是觉得没什么不适,只是不知道这里人们日常生活是如何的。
想到这里,另一个难题刹那间便冒出来,沈淡烟刚刚愉快的心情顿时又跌落谷底。
周身没有一文钱,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
沈淡烟苦恼万分,虽然刚才在竹屋偷吃了几个馒头,填饱了肚子。可是肚子饿了之后呢?那什么买饭吃,晚上到哪里睡觉,衣食住行,样样都离不了钱的,这个道理沈淡烟很早就明白,可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能够打打零工,妈妈虽然不能给自己很好的生活,至少吃饭睡觉是不愁的,可是现在呢?
沈淡烟苦恼的走着,一边漫无目的的四下看着,只见路边一家酒楼生意红火,店内坐满了人,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淡烟这时正为接下来的一餐苦恼,见了这酒楼,不禁留神打量,却见几个人无比满足的从酒楼内走出来,这一看可厉害,顿时把沈淡烟下了一大跳,连忙缩到角落里。
原来这几人正是那竹屋里的一家人,那晾衣服的少女正笑着说道:“今天可算是了了心愿了,总算是吃到了添香楼的乳鸽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道:“是啊,丫头念了不知道多久了,好在今年收成还不错,拿得出闲钱来这添香楼吃乳鸽。”
“三两银子一只呢!”旁边一个男子无比心痛的模样,“够得上十多天的花销了。”
“又不是让你天天来。”那妇人大概是少女的妈妈,疼爱女儿,“听说这乳鸽多少年了,今天才总算吃上一遭。我啊,嫁给你这么多年,今日要不是沾上了莲儿的光,还指不定这辈子吃不吃的上呢?”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了,沈淡烟这才敢从角落走出来,打量着眼前的酒楼。
“添香楼?”沈淡烟念道,转眼看见酒楼边一张大红告示,不禁喜出望外。
原本奇异难懂的文字,现在在沈淡烟眼中也是字字分明了。
本店招账房一位,每日包三餐,月银四两。
沈淡烟小心翼翼的走入添香楼,见里面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一个服务生正满店忙着,招呼着一屋的客人。
不知道这个世界招聘是怎么进行的,要不要写简历和面试呢?
沈淡烟心中隐隐觉得害怕,毕竟她还没有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打过交道,迄今为止连一句语言交流也没有,不禁暗地里胡思乱想着。
那忙得起劲的服务生看见沈淡烟走进来,连忙擦净了一张桌子,赶到沈淡烟面前说:“姑娘,您请里面坐。”
姑娘?
沈淡烟只觉得浑身发麻,牵动嘴角勉强笑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应……”
沈淡烟本想说应聘,转念一想,连忙改口:“我想到你们这里做账房。”
那服务生想是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沈淡烟几眼。
沈淡烟紧张万分,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这个世界如同中国古代一般传统,女人都是足不出户,不能抛投露面的,所以这个人才这么奇怪的看着我?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那服务生扬声道:“爹。”
爹?
沈淡烟顺着他眼光看过去,见走遍一桌人中,一个中年男子扬起头,向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向同桌人笑着说了些什么,起身走了过来。
“这人就是这服务生的……爹了?”沈淡烟心中忖道。
那服务生在那中年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便自己去忙了。
那中年男子便如刚才那服务生一般,上下仔细打量了沈淡烟几眼,眼神中颇有怀疑之色。
难道我犯了这世界上的什么忌讳吗?不然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这样看我?
沈淡烟心惊胆战,已经忍不住想拔腿而逃了,至少脚似乎钉在地上,怎么也没有力气拔动。
那中年男子终于开口说道:“姑娘,你可是要在这小店做账房么?”
沈淡烟慢慢吸口气,勉强笑道:“是的。”
她本来想学电视剧里说句什么“小女子”之类的,又怕画蛇添足,措辞不当惹出另外的事故,再说了的确是不习惯,便言简意赅的表达了自己的意向。
“那姑娘想来是精通算术了?”
“精通算不上,只不过应该能解决账房分内之事。”中国古代以谦逊恭让为礼,瞧这里的情形大致也和中国古代差不多,沈淡烟觉得应该恰到好处的显示一下自己的修养,以免触怒这位老板。
“那……姑娘请随我来。”
沈淡烟依言随那中年男子来到柜台,中年男子拿出本帐簿,放到沈淡烟手边,接着将算盘和笔墨纸砚推过来,说道:“请姑娘算算小店上一月的账目,不知姑娘可方便。”
算算一个月的账目,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这算盘和笔墨……
老天爷,这里当真是中国古代了。
沈淡烟只觉得头大如斗,想起承轩曾说过话,不觉犯难。看到那中年老板又是又是怀疑又是揣测的眼神,想想自己今天晚上能不能吃顿饱饭,再找个暖和的地方美美睡一觉可就在此一刻了,只能把心横下来了。
沈淡烟翻开账目,找到这一个月的账目列项,一条一条的翻看着。那中年老板瞧她只是一味翻看,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不禁眼神犯疑。
但沈淡烟翻看过后,简单答道:“上月中,店内共有进项一百二十七两八文,出项四十八两,净赚七十九两八文。”
那中年男子一脸吃惊之色,大概是没有料到沈淡烟竟然只凭随意翻看便能轻易算出结果,而且数字如此精确。
沈淡烟却是心中坦然,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应试教育,试卷的狂轰乱炸之下培养出来的高考精英,更何况还是刚刚经历了高考的人,这么点简单的加减心算,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中年男子满是怀疑的打量着她,沈淡烟尽量摆出些坦然的姿态,好在最终那中年男子还是说出了沈淡烟最为盼望的那句话:“那,每月月钱四两,包三餐,不知姑娘你可满意?”
沈淡烟想起什么,忙道:“不知老板可否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就算是每天在这酒楼中打地铺也没关系,铺盖的钱也由月钱中减下一些。”
那中年男子听她这么说,思索片刻道:“扣减工钱那倒不必,如果姑娘愿意,可到在下家中暂居一段时间,寒舍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可挡挡风雨。”
沈淡烟没料到这老板竟会如此好说话,当然是千恩万谢。
那中年老板又道:“姑娘想来不是咱这清平镇的人吧?”
沈淡烟笑道:“是,小女子从北方来,刚到这小镇上。盘缠用尽又无亲朋好友可寻,只好碰碰运气,没料到竟会碰到老板这样的好人。”
原来这小镇叫做清平镇。沈淡烟现在也能学古装电视中强调说些什么“小女子”之类的话了,不过总是分外别扭。
那老板笑道:“小老儿没什么本事,可是好人的确算得上一个,出门在外又些什么不便总是难免的,能帮之处总应相帮才是。”
说着扬声叫着那服务生:“阿隆!”
那服务生正忙着收拾一个客人刚刚离开的满是狼藉的桌子,听到老板叫他,只略微抬了抬头,喊道:“什么事?”
“你带这姑娘到厨房去,让老张给她好好做些饭菜。”老板扬声吩咐道,又对沈淡烟说,“一路到这里想必是饿了,先到厨房里去吃些东西,有关账目上的事情,等晚上店里的事情安定下来,再好好说说。”
沈淡烟只吃了几个馒头,已过去好些时候,在加上这时看着店里满目的菜肴,早就是饥肠辘辘了,也不佯与那老板你来我往的客气,走到那服务生跟前,瞧他一人收拾东西正忙,便帮忙端了几个碗碟,和他一起送到厨房去。
厨房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在大火上掂勺的大厨,另一个则是个比服务生年纪还小的……应该是帮厨,正在火烧火燎一样的洗着各式瓜果蔬菜。那服务生将碗碟放在地上的木桶里,嚷着:“小康子,这桶里的碗科堆起来了,赶快洗了。”
那帮厨忙得头也没法抬,只答应着:“马上马上。”
服务生又道:“张师傅,这是新来的账房,我爹让您抽空给她走点吃的。”说完也不待那大厨回答,一转身便出去了。
那大厨掂勺正起劲,闻言抬头瞅了瞅沈淡烟,惊道:“哟,怎么这账房先生竟是个这么俊俏的大姑娘。”
沈淡烟给他的措辞说得不好意思,忙道:“张师傅好。”一旁的那帮厨听到张师傅的话,虽忙得不停,也偷眼打量着她,沈淡烟不知他全名,只能苦笑道:“小康子好。”
那小康子憨憨一笑,大力甩了甩手上水渍,便想起身。
沈淡烟见他手上甩过的的水珠眼见便要溅到自己身上,也不好闪躲,只略微侧了侧身。
只听那张师傅“铿铿铿”的几下,便将菜炒到盘子里,同时吼道:“做什么去?”
小康子想来很怕那张师傅,委屈道:“师傅,我把那碗碟给洗了。”
张师傅却是丝毫不让,吼道:“那黄瓜切好了吗?还有牛肉呢?马上就要下锅了,你让我做什么给客人吃?”
小康子满脸委屈,只得老实去切黄瓜。
张师傅极其豪放的将猪油倒进锅里,“嗤”的一声油烟四溢,一边仍不饶人的说道:“你也不看看你小子的德行,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久,连个黄瓜还只能切成那么个模样,你还好意思往人家大姑娘身边凑,也不照照你小子生得什么模样……”
沈淡烟看看离自己很近的放碗碟的木桶,这才明白那小康子的意图,可是又觉那张师傅未免太过心直口快了些,都不给人留什么余地……
正想着,那张师傅一道菜又已经新鲜出炉了,却听他道:“姑娘,你先慢慢吃着,等我再给你做上两道菜。”
沈淡烟这才知道原来这张师傅行动如此迅速,已经将自己的菜肴做好了,不禁感激道:“谢谢你了,张师傅,其实不用忙我的事,先做店里客人点的菜好了。”
那张师傅却道:“不碍不碍,你好好吃着,我忙得过来。”
小康子已经帮她寻了碗筷,又添了满满一碗饭,连同那盘菜,一同送到她面前。
沈淡烟感激道:“谢谢你了,小康子。”
小康子搔搔头,憨憨一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仍然会去忙着洗菜切菜了,这次张师傅倒是没有责怪他。
沈淡烟慢慢吃着饭菜,心中不禁思绪万千。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开始便给了她莫大的麻烦,可是,现在一切都能顺利的解决了,有了安生之所,有了以后的保障,是不是也能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呢?
还有这个小店,和善的老板,忙得没有过多言语的服务生,也许应该转变一下思路,改想为小二哥,还有这个总是憨憨傻小的帮厨,至于这个大厨……沈淡烟觉得这个大厨很有趣,这个店里除了老板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可是他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无比沉醉于自己现在的工作中。不过,他做的菜,的确是很好吃的。
沈淡烟肚子饿得厉害,加上又是新近遭遇的事情太多,这时一有了食欲,便是狼吞虎咽,张师傅给她做了三道菜,沈淡烟就着三碗米饭统统吃的盘碟见底。
吃过了饭,沈淡烟不顾张师傅和小康子的反对,帮着他们洗起了碗碟。刚才小康子帮她那碗碟的时候,沈淡烟已经注意到碗碟摆放的位置,洗干净了碗按地方放好,也算是没有白白耗费老板的一顿饭。
等到店里清静下来,已经是晚上……沈淡烟习惯性的想看手表,这才发现手腕上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不禁觉得好笑。
“什么时候了?”沈淡烟帮忙将长凳叠到方桌上,装作随口问道。
“快二更了吧!”老板看着外面的夜色,又道:“一忙就忙到现在,怎么,现在肚子饿了是不是?”
沈淡烟连忙笑道:“没有,先前那顿吃得多,还没饿呢!只是随口问问,这店里的生意这么好,理应忙到现在才是。”
二更了。
沈淡烟以前在书店作兼职,什么杂书都看,根据以往看多的书,二更是代表大约九点到十一点,快二更,应该就是八点多快九点了。只是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计时的?日晷?铜壶滴漏?沙漏?
却听那老板接口道:“这店子的生意好,那都得靠着张师傅一手好厨艺。近日姑娘来了,咱们也就着这好机会,好好的吃一顿。”
沈淡烟方想客气几句,却看那小康子和小二哥一脸雀跃的表情,想是他们喜欢非常的了,再说这老板也没什么刻意的成分,也就笑着谢过了。
这添香楼所在的清平镇并不多么繁华,沈淡烟刚到这里前后逛了一遍之后就看出来了,这里应当只相当于一个小县城的水平,但依这里人们的行为举止来看,应该是民风淳朴,治安安定的地方。
老板锁了门,带着一行人往西走。一路闲聊,沈淡烟知道这老板姓吴,单名一个朴字,那跑堂的小二是他唯一的儿子,名叫吴隆。张师傅名张大春,众人都称呼为张师傅,那小帮厨单名一个康字,所以大家也就叫他小康子了。
添香楼的生意一向都好,只因这张师傅烧得一手好菜,特别是拿手菜香酥乳鸽更是远近驰名,有些日子并不太富裕的人家,省吃俭用也要到这添香楼中尝上一回。而这吴老板性子谦和,每每有侠义之风,时常资助些落难人家,因此在镇上口碑很好。来添香楼的客人是每日盈门,往往是一来便是一桌的至交朋友前来捧场。吴老板自己也读过好些年的书,只可惜并无此等天资卓干,后来就安心做起了生意。这店里的帐房原本是他自己担当的,但后来朋友越交越多,每每他们一来,便邀吴老板同桌共饮叙旧,吴老板每每不能推辞,但如此一来,店子里便顾不上了,这才贴出告示要招人,刚好让沈淡烟赶上,也算是际遇。
吴朴一家只有夫妻二人和儿子吴隆,住在西街。东街是闹市区,添香楼等许多客栈饭楼便设在那里,西街则是本地多数人的居所,张师傅和小康子也都住在这里。
吴朴将几人让进家中,又向自己妻子解释几句,将沈淡烟介绍给她,那妇人生得温和质朴,见了沈淡烟,上下打量她几眼,便是笑容满面的问好,想来也是脾气和善的贤妻良母。
吴朴所说的大吃一顿,便是在自己的小院里摆下桌椅,端上珍藏的好酒,再让张师傅和自己妻子下厨炒上自己的拿手好菜,大家一起聚在小院里说话吃饭。吴隆和小康子少年心性,虽说张师傅的菜每日皆可吃得,算不上什么乐事,但美酒这个东西可是难得的,常常是逢年过节才可尝得一尝,更何况还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难得热闹,因此特别期盼。
这吴朴为人热心豁达,颇懂生活情趣,一方小小院落,种上数片美人蕉,修了一个小小凉亭,此时映着天上月色,点起灯笼,颇有情趣。而沈淡烟想起昨日此时,自己正在闹市街头盲目走着,感受着世间最后的气息,那灯光,人潮,高楼,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吃过饭,沈淡烟在吴朴娘子带领下,到了自己房间看了一番。这里本是空下来的客房,但一直都有打扫,倒没什么灰尘杂味。吴朴娘子亲自换过了铺盖,倒叫沈淡烟实在过意不去。
等到沈淡烟新奇万分的在大木桶里洗过了澡,换好衣服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一抡圆月已上中天,清辉满目,落在这安宁小院中,分外清明。
沈淡烟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熄了蜡烛好好睡上一觉,却发现吴朴夫妇的房间竟然还亮着微弱的光,不觉心思一动,熄了蜡烛,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沈淡烟本身就生得单薄,身子轻盈,再加上现在这般轻手轻脚,可以媲美古装电视剧里的轻功高手了。沈淡烟想起自己现在便如入处身于古装电视剧中一般,不禁觉得有趣。
待到贴到吴朴夫妇的窗下,沈淡烟小心凑近,只听吴朴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出来。
“这姑娘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历,她只说姓沈,名淡烟,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唉,我瞧她那个样子,也就没有多问。”
原来是在说我啊!沈淡烟心中想到。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些什么人,这个我可还有想好要怎么说。
“那你瞧着,这沈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吴朴娘子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吴朴略微犹豫着,“我瞧着,这沈姑娘肯定不是寻常人家。”
沈淡烟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寻常人家,这话什么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你看看那姑娘的容貌举止,像是一般人家出身的姑娘吗?”
“那倒是,我瞧那姑娘眉清目秀的,当真是活了这半辈子也没见过的美人胚子。”
沈淡烟在窗下听得捂着嘴发笑。
“再说了,若她是到这里来寻亲的,半道上盘缠用尽了,想寻个地方先凑合一段时间,也有可能,可是你瞧她,来这里的时候,身边连个最简单的包袱也没有,纵是钱用光了,也不至于连身边一身换洗衣服也没有的道理。”
我也觉得过分呢?沈淡烟恨恨的想到,承轩也太狠了些,连这点东西也不帮我准备一点。
“那倒是,不过,许是这沈姑娘在路上糟了什么不测,随身东西都给歹人强去了。”
光天化日下拦路抢劫,弱质少女拼命逃出魔爪。沈淡烟幻想着这样的画面,点点头,这样也有可能的,尤其是那些出门时香车开路,随仆如云的千金小姐,遇上谋划已久的劫匪,孤身逃出,落难到这小镇。
“这个也有可能,不过,不管这沈姑娘是为何流落到这小镇的,她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出身的姑娘,别说她那副容貌和气度,便是她那双手,你可注意没有,寻常人家的姑娘,哪有那班白嫩细滑的双手的。”
沈淡烟看着自己的双手,的确,虽说自己在那个世界过得并不是太好的生活,可是平时帮妈妈做些家务,在书店饭店打零工兼职,都是做的细活,没干过什么粗重的力气活,双手到现在还是柔滑细腻的。这个世界的女孩,没有办法享受到现代化的福利,成天帮家里煮饭洗衣,砍柴挑水,双手必然会被磨粗糙的吧!
“可是……”吴朴好像遇到什么难以想明白的事情,犹豫片刻方道,“这沈姑娘没有半点居高自傲之气,反而温柔恬淡,处处主动为他人着想,还主动帮着阿隆和张师傅他们干活,这又让我有点想不通,”
“这有什么好想不通的,那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又不是每一个都骄纵蛮横的,也有那些些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的,这沈姑娘想来出身甚好,家里富贵不说,还是个书香门第,名门望族,你不是也说她算数之才惊人吗?”
沈淡烟听得大乐,却听那吴朴又接着说道:“那倒也是。总之,不管这沈姑娘什么来头,咱们都客客气气的对待着。这沈姑娘天姿聪颖,方才在店里,她竟可以完全不用算盘,只凭心算就将帐目算得明明白白,想来店里的帐目也难不倒她的,别的活,就让阿隆和小康子忙着,不可劳着她。另外,各方面咱们都小心些,不管这姑娘为何来到这里,咱们尽了自己的心,也就是了。”
沈淡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世界,只想求个安身之所,到头来竟然成了别人的座上尊客。
“对了,沈姑娘来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想先支给她这个月的月钱,明天你带她到衣料铺去裁些布料,再添些需要的东西。”
吴朴娘子答应了,两个人又说了些闲话,便熄灯了。
沈淡烟待他们睡着,这才有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中。
沈淡烟初到这世界,一切茫然无知,没有半点依靠。遇到了这一家人,本来是幸运的事,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心里还是存着些戒备,看到吴朴房里还亮着灯,便想听些他们私底下的真心话,如果被人发现,也可以说成是刚到这里睡不着,在院中欣赏月色,借以遮掩过去,没料到听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沈淡烟心中第一次感到彻底的轻松欢畅,熄了灯,睡了到达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吴朴的确立刻履行了诺言,他娘子也带着沈淡烟到街上买了需要的东西,做衣服的衣料,日常的梳洗用品,甚至还不顾沈淡烟反对,硬给她买了些胭脂水粉。其实沈淡烟自己还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平时从不用这些,还有簪环之类。只不过这个世界就如中国古代的习俗,女子不管贫富,耳环发簪都是需要的,沈淡烟想到日后还得穿个耳洞,不禁怀疑这里的消毒水平。
回到添香楼,已经是中午了。沈淡烟这时已经明白这里的计时方法,是用类似于日晷之类的东西,镇上各个出口都有一个立在路边,各家还有类似铜壶滴漏的东西。承轩没有提起过,但沈淡烟现在隐隐想明白一些,平行世界在发展的过程中,也许有很多方面不同,比如这个世界有人可以拥有难以想象的法术,而科技水平却仅相当于那个世界的遥远古代,但是社会毕竟在发展,而日常生活中,有许多东西发展到一定水平时,又必定会有惊人的相似的轨迹,比如这些日常生活方方面面,这计时的方法……
“我说吴老板,咱可是老顾客了,一个月来不了十次也得来上八次,可这八次里总有五次是得等上大半个时辰才有得吃有得做的。”
“对不住对不住,张老板,实在是没办法,我这小店只有这么丁点大,你看……”吴朴正抱歉向谁解释着什么。
吴朴娘子和沈淡烟刚一走进添香楼,吴朴娘子笑道:“张老板,您是咱们小店的常客了,可每次总让您等上这么长时间,真是咱们招待不周了,这样,待会儿,我亲自下厨,做上几个小菜,您和当家的好好喝上几杯。”
那“张老板”这才哈哈笑了两声,道:“嫂子今日也到店里来了,倒是难得,能吃到嫂子的拿手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正说着,忽然敛了笑容,“咦”了一声,眼光只在沈淡烟身上打转。
沈淡烟心中奇怪,却听吴朴娘子道:“那行,您先好好和当家的说些话,我到里面去了。”
那张老板支支吾吾的应着,眼光倒是没离过沈淡烟的身上。
“婶儿,那人是谁呀?”
沈淡烟本来按着古代人的称呼方式管吴朴叫“老板”,管他娘子叫“夫人”,可这两人连连不允,说是受不起,沈淡烟便称以叔婶称呼他们两位,他们倒也乐意。
“咳,”吴朴娘子握着沈淡烟的手,悄声道:“烟儿,你要记着,千万别和那人走得近了,纵然以后在店子里遇到,也只远远的说话便好了,有什么事情就叫你叔还有隆哥,啊?”
沈淡烟看她神情,心中隐隐害怕,悄声问道:“那人是什么人啊?”
“那人是这镇上的屠户,叫张一虎。他呀,有得一身好气力,又在县衙里有些关系,这镇上牲畜屠宰的生意基本上就给他霸了。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这人没啥本事,倒是好摆派头,什么吃喝玩乐,青楼赌场,什么都爱凑一手。人又剽悍无礼,总觉得自己是个颇为了不起的人物,到哪啊,都爱摆个谱,巴不得别人奉承他,伺候他。他先前也娶过亲,可他娘子受不了他所作所为,对他也就不冷不淡的。他后来和窑子里的那个姑娘好上了,就以他娘子没为他生下儿女为由把他娘子给休了,想买那窑姐,可人家又嫌他没什么家底,又好各类不三不四的玩意,哪肯跟着他啊?所以他到现在还没个着落。镇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品行,谁想把自己打好的闺女许给他呀!家里没人理,才天天在各个饭馆里面晃悠。所以,烟儿,你可千万小心着些,啊!”
原来只不过是个屠夫!沈淡烟这才明白那张一虎刚才总总言行是什么意思,心中暗觉恶心,要是在原来的世界,当然可以不怕这种乡村恶棍,不过,在这个世界……不知道这里的法律体系如何,政府是否廉洁,执法是否严明,所以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能躲就躲着了。
沈淡烟老老实实在柜台站着,翻看着这小店里的帐本,一边留神听着那边吴朴和张一虎的谈话。
果不其然,没几句话,张一虎就扯到了自己身上。
“我说,吴老板,你店里什么时候出了个这么标致的大姑娘做帐房先生啊?”张一虎道。
吴朴暗中盘算着,笑道:“昨天才来的,她是我娘子那边的亲戚,就是阿隆跟你提起过的,钟家三房的四小姐。”
张一虎原来色迷迷的不时往这边瞟上两眼,听了这话,似乎吃了一惊,问道:“就是那位在凉州做香料生意的钟家三老爷么?”
什么凉州?什么钟家三老爷?钟家?
沈淡烟心中疑惑,吴朴倒是接口接得颇为自然,笑道:“可不就是,这小姐在凉州繁华见惯了,山珍吃腻了,倒觉得咱们这穷乡僻壤,山野粗茶淡饭有意思,便到这里玩些时候,也不算做什么帐房先生,有钱人家的小姐,书读得多,人又聪明,好新鲜,拨弄拨弄算盘,闲时算几笔帐玩玩而已。”
张一虎这才愣愣点头。沈淡烟心中猜想这钟家三老爷想来家里有些财势,所以这时吴老板才搬出他来压这张一虎,不禁心觉有趣。
那张一虎匆匆吃过了饭,也不顾吴朴的再三挽留,急忙走了,大概是怕自己这个钟家三房的四小姐瞧出他的花花心思,心中气不过,寻他的事端。
吴朴眼看张一虎匆匆而去,心中畅快,为自己方才灵机一动的智慧而得意,却听沈淡烟叫道:“叔,我听方才那位张老板说,到咱们这儿吃饭可得等上好一段时间的,是么?”
吴朴叹道:“是啊,咱们这店子小了些,吃饭这事又往往是挤到一块的,每天就那么几个时间最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咱们这楼上不是一直都空着吗?”沈淡烟虽然昨天才到这店子里,可一来就发现,楼上有好些房间,一直都空着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原来这里也是户人家开店的,可是后来搬走了,这店子也就给我盘下来了。他们一家人原来在这楼下摆桌子招待客人,在楼上住,可是我在这镇上有家业,不用住在这里,楼上的几间房间就空下来了。若是咱们这还管人住店,也还能派上点用场,可咱们又不管人住店,就拿那几间房作了对东西的货房了。”吴朴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在楼上店子里摆上桌子招待客人呢?”沈淡烟兴奋提议道,她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以现在店子里的客人流量来看,即使在楼上摆上十桌,也照样是满满的。
“那怎么成?”吴朴连连摆头,“主人的房,怎么能够摆桌子招呼客人呢?”
沈淡烟笑道:“叔,你就信我的吧!我保证有办法的。”
沈淡烟之前在很多酒店做过兼职,相关事情运作还是知道一些的。她将想法说给吴老板听了之后,吴朴也就犹豫着答应了。
首先,吴朴请了工匠来将二楼改造了一番,二楼几间房安面积被隔来,又重新装了门窗,便形成了类似包间的小房间,后来沈淡烟又到集市上卖字画的地方精心挑选了好些字画,装饰在包间内,再加上其他的一些简单布置,二楼顿时换了个样子。
根据沈淡烟的提议,二楼专门供相对富裕的人使用。若是某日想来添香楼吃饭,早就有了打算,又不想到了那日等位子,可预先说明日期时间,定下相吃的菜肴,到那日,一来便可立刻入座,不需等待。不过如果想在包间用餐,不但需付菜肴费用,而且得付一笔额外的包房费,以每个时辰三两银子计算。
其实这个并不复杂,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预定,但是东陆的人似乎还没有想到这一点,沈淡烟刚告诉吴朴的时候,他相当的惊奇,随后将信将疑的在添香楼内推行这一新的项目,没想到大获好评,人们的确喜欢添香楼的菜,也不想每次总等上那么多的时间。不过,更让他们在意的却是添香楼这个新鲜的规定,以前从没有人这么做过,人们觉得有趣,那些富人,担得起那每个时辰三两银子的人,更加把到二楼包间吃饭当作了一种显示身份的象征,每每有人呼朋唤友前来,在二楼一呆便是两个时辰,连那杀猪的张一虎都来过好几次,带的人也许是一帮赌友或酒友。
沈淡烟帮了吴朴一个大忙,添香楼的生意比起前更好,而且赚钱更容易,她也觉得开心。吴朴一家人都是真心对她好的,而这里面没有任何私欲,尤其是在他们根本对自己毫无了解的情况下,只是凭着自己的一心善意来这样做。现在这样的人有多少呢?不管是在过去的那个世界,还是在现在的这个世界。
沈淡烟站在柜台前,看着眼前忙碌喧杂的大堂。这时正是晚餐时间,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自己一天中的最后一餐,虽然平凡,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幸福与安宁。这一切都明明白白的落在自己的眼睛里,听在自己的耳朵里,并不虚幻,就像那天,最后一个晚上,自己走在人潮里,竭尽所能想抓住最后那个世界的一点鲜活的气息一样。曾经让自己感到害怕的世界,现在终于也可以融入其中,感受到它的平凡与真实,可作真正的栖身之所了。
沈淡烟心中安定喜乐,却想起一件趣事,不禁莞尔。离开之前,沈淡烟拼命收集一切可能用得到的知识,以备不时之需,也曾抱着一线希望看过一些穿越时空的小说,不过在那些小说里面,女主角穿越了时空之后,往往都会有些不同寻常的机遇。比如,会获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得到天子的爱宠,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再加一些宫斗三千佳丽的惊险桥段,最后往往会母仪天下,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再不然就是附身豪门千金,遇到某位翩翩公子,不是与他共闯江湖,就是助他功成名就,再不然……总之,不会像自己这样,孤独一人,半点依靠也没有,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扔到一个荒凉树林之中,好不容易谋了份差事,还是个重捡旧职,在小饭馆中站柜台的临时工。
沈淡烟想得有趣,在柜台上支起左手,微微撑着头,自顾自的笑着,长发滑落,柔若绸缎。旁边摆着的算盘,自她来了之后,一直都当作摆设放在那里,这时她一眼瞟到,便即兴的随手拨弄了几下,琳琅有声。
这时门外有人走进,想来又是来这里吃饭的客人了。沈淡烟微微侧了头,夕阳的余晖中,却是个青衫少年,仿佛幽如仙境的水光山色间,一夕湖影,霎时融入了璀璨光华中。
“公子,咱们这次去凉州,可会到陆府去?”
“自然是要去的,不去拜访陆先生,成何体统?”王逾只顾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头也不抬的答道。
“那,咱们到了那边,是去拜访呢?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就住在那里?”
“自然是住在那里了,难道咱们还要住到别的地方去吗?以前不都是这样吗?为什么要问这些?”
问话的少年脸上便不自禁的露出了喜色,但仍然问道:“那咱们住在那里,可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做么?”
“什么意思?”王逾细细看着手中的文书,仍然没太在意。
“每次公子去了凉州,总是和陆先生商量大事,要不就是和陆公子谈什么骑射之道,兵法之术,最不济还得吟诗作对,赏花弄月的,公子和陆公子都是聪明人,不但从小饱读诗书,而且文武全才,骑马比风快,射箭比将准,至于吟诗作对的,也是这东陆七州了不起的人物,可是,阿胄可不是这般人才,阿胄会骑马,会射箭,也会舞刀弄枪,可是若是说起那些什么诗词歌赋的,阿胄可就不行了。可是阿胄不能离开公子身边啊,但是阿胄留在公子身边,若是一声不吭,未免像根活脱脱的木头,无趣得很,可是阿胄若是想说点什么,一开头必然会扫了公子的兴。所以阿胄很为难的……”
王逾终于失了耐性,合了书本,抬头道:“阿胄,你到底又怎么了?”
那被唤作阿胄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浓眉大眼,身子健壮,听得王逾问起,不禁喜笑颜开,牙齿亮如珍珠:“公子,阿胄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王逾不禁气恼,颇有些哭笑不得。那少年忙道:“公子,阿胄不是故意这样的,这些话也的确是阿胄的心里话,阿胄每次听你和陆公子说的那些话,实在是不明白,想问,可是又怕扫了你们的兴致,实在不好开口。”
王逾便笑道:“那也没什么,如果不好意思开口,等到背地里有了空,你在细细的问我便行了,懂得这些,对你总归没有坏处。”
那少年笑着点头,又凑上来道:“公子,等咱们到了凉州边境那清平镇上,咱们到添香楼去吃饭,好吗?”
“添香楼?”王逾沉吟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就是个小饭馆,清平镇这样的小镇,比不得印都,可是上次我在陆先生府上,听到他们家里的人说起,这添香楼的菜色的确是一绝,好多人都对它赞不绝口的,特别是那个香酥乳鸽,可以媲美陆先生府上大厨的手艺。”
“真有这么厉害?”王逾随口问道,似乎并没有太放到心上。
“当然了,好些人都这么说的。”那少年兴致勃勃的说。
王逾却并不在意,说道:“对于吃喝玩乐这样的东西,我一向都没有多大心思,吃穿用度,能果腹,御寒,便也就够了。玩物丧志,太贪享受,也是件恶事。”
那少年便着急了,忙道:“这怎么能说是贪图享乐呢?咱们反正要到清平镇的,只是去顺便吃顿饭而已,饭总是要吃的,犯不着明明去了还去吃点别的不如它的东西,那不是很奇怪吗?再说咱们又不是公子无染那般的人物……”
公子无染?
王逾平静无波的心中蓦然仿佛生起些微涟漪,那一袭白衫,不染片埃的风华刹那间便似近在眼前。
“那就去吧!”王逾重新展开文书,答应道。
“添香楼!”王逾站在门前,读着招牌,“原来是这几个字。”
“公子,这乡野小店的,名字也就这样,粗俗了些,您也别太在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阿胄牵了马匹,一边自马车上取下两人贴身的包袱。
“倒也不甚粗俗。”王逾笑着说着,踏入店内,打量着店内的布置。
这店不是很大,但摆下的桌子倒是满满的,未见有空座,瞧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以及吃相,向来这店里的手艺的确很不错。
王逾随意四下看着,忽然看到一旁柜台后立着个少女,身着淡黄衣衫,微微侧着头,左手倚在柜台上,衣袖滑下,皓腕凝雪,青丝如瀑般倾下。眉目间秀丽绝俗,难描难画,彼时夕阳的落晖笼罩在她周身,仿佛生起淡淡光华,犹如佛光宝相,优雅卓绝。
“公子爷,您可是到小店要用餐的?”店中小二赶上来,热心问道。
王逾回过神来,笑道:“是,不知可有空座?”
吴隆略微犹豫,现在一楼已经没有空座了,二楼倒是还有包间空下来,只不过……
这时吴朴已经连忙走上前来,笑着招呼道:“公子,二楼倒是还有空座,小老儿这就领您上去。”
王逾笑着道:“多谢了。”随着这领路的老板向上走时,不经意一回头,竟正好看到那立于后台的黄衫少女,却见她已站正了身子,正微笑着向自己这边看来。其时落日浑红,斜映双颊,容颜娇美无限。
吴隆正好奇的看着,不明白怎么自己爹竟主动关心起自己,帮着自己干起活来了,却听沈淡烟叫道:“阿隆哥!”
吴隆正乐得轻松,听她叫自己,便凑到柜台边,倚着柜台站着,问道:“怎么了?”
沈淡烟道:“这位公子不是咱们这镇上的寻常顾客,你去厨房,好好吩咐下张师傅,让他注意些,特别是待会儿上菜的时候,菜式的摆盘一定要漂亮。对了,吩咐小康子,细细的把各样菜刷上两遍,再下锅。”
吴隆疑惑的向上看了两眼,正看到吴朴和那青衫公子走入包间,说道:“我说呢,瞧那小子身上穿的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哎,刚才还没说这包间的价钱吧?”
沈淡烟摇摇头。
“嗯,待会儿结帐的时候可得狠狠的敲上一笔。就算爹说过了也没关系,咱把那菜价往上抬不就行了,反正这家伙是新客。大财主进门喽!”吴隆得意道。
“阿隆哥!”沈淡烟不满道。
“咳,”吴隆笑道,“我也就那么一说,谁不知道我爹那脾气,咱这清平镇上再也找不到一个的老实人,他要肯这么做,我们也造就发财了,那还轮到我在这里忙前忙后的招呼啊!”
沈淡烟不禁莞尔,却见这时一个少年拎着两个包袱走进来,问道:“小二哥,方才有个穿青衫的公子进来,不知道现在他坐到哪里了?”
吴隆方想答话,吴朴已从楼上匆匆走了下来,走至这边,道:“楼上那公子就由我来伺候着,你就忙着这楼下的也就够了。”
吴隆答应了,吴朴便匆匆赶至厨房了,想来是去吩咐张师傅那公子要用的菜肴了。吴隆笑道:“行了,你吩咐我的那些,全都由我爹代劳了。”接着对身边那少年道:“你方才要找的公子,就在楼上刚才我爹下来的那间房。”
那少年仰头看了两眼,点头道:“行,我知道了。”说着便挽着两个包袱,自行上楼了。
吴隆便自去招呼客人了,沈淡烟好奇这一主一仆,拨弄着算盘珠,心中默默想着些心事。
瞧这两人的举止,那青衫公子必定不是大富便是大贵,总有些了不得的来头。不过,这东陆到底什么情形,什么样的政治格局权力体系,沈淡烟知道的很少,吴朴一家久居于此,虽然说起清平镇来头头是道,但要说起外面的世界,说起天下,除了几个大致的地名,那便一样是知之甚少了,没有现代化的科技,要了解外面的大千世界,对他们来说,也的确不易。
这青衫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
沈淡烟学过绘画,从小就写得一手好文章,若是让她形容,这青衫公子便如至纯至净的山水,隐于人世间最清幽离垢的尽头,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者可以一窥其面容。不染尘埃,不沾凡俗,清丽雅致,便如一泓澄澈静湖,清透无邪。
这样的人,真是人间难见,沈淡烟心中默默想到,就如居于仙宫的仙者一般,以往在那个世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吧!就算存在也只能在悠然远去的古时,如纳兰容若,李叔同那般的人物。不过迄今为止,自己倒是有幸见过一个,承轩,那个真真正正远离尘世的仙者,可惜……
承轩啊承轩,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却告诉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能随意见我,纵然我心急如焚惶恐无措,你也不会帮我,现在,你是真的确确实实遵守了你曾经说过的一切,可是,你有想起过我吗?想起过这个在异世跌跌撞撞寻找生存之道的女孩吗?或者,你早就将这一切抛到了九霄云外,直等到我让你得偿心愿的那一天,才会享受到一切成果,然后再施舍给一个卑微鄙陋的凡人一点小小的恩赐呢?
沈淡烟正拨弄着算盘,自己打算着,忽见外面尘土扬天,一辆马车如风驰电掣般,转眼便从丈外到了店前。
一匹黑色骏马嘶昂不止,堪堪停于添香楼前,前蹄尤在不住踏地,惹起阵阵团灰。身后马车华盖锦帘,深漆良木,但是远远瞧着,便知名贵非常。
这清平镇是个小镇,平日难见此等良驹香车,这时店内客人都忍不住一看究竟。沈淡烟瞧见,也不禁动了心思,心道:“什么人,好大的气派!”
沈淡烟以前自然是没见过这样的香车宝马派头,可是也在电视上见过那些豪门婚礼、国家大庆,宝马开道奔驰随行,还有无数制服笔挺训练有素的警卫一路随护,像那英国王储查尔斯的婚礼,比起现在这个那不知豪华了多少倍,但现在不同,现在是活生生的马匹和木车,比起电视上那些现代化的冷冰冰的钢铁产物,更加让她兴奋和期待。
却见锦帘掀开,却是个粗壮黑胖的男子自车上跃下来。
沈淡烟顿时大失所望,想来这人也不过是个如张一虎一般人,顶多是个暴发户。
那黑胖男子扫了眼店名,径直走入店中。
吴隆早已留意到这辆马车,见了这男子连忙迎上去,笑道:“客官,可要在小店用点什么?小店……”
那黑胖男子并不理睬吴隆,在店内扫视一番,道:“这里老板是哪位?”
吴隆已经擦净了一张客人刚离开的桌子,笑道:“客官您先坐,我马上把老板请出来。”
那男子便大大咧咧坐了,神情傲然的扫视着店里情况,沈淡烟心生厌恶,便低垂着头,装着拨打算盘算账。
吴朴一直在厨房,大约是在为那青衫公子的事情忙着,这时吴隆到厨房去请,才急匆匆跑了出来,见了那黑胖男子,满脸笑容,道:“这位客官,不知找小老儿有什么事情?”
那黑胖男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声势无礼道:“你便是这里的老板。”
“是是是。”吴朴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我家公子看中了你家的厨子,想把他招到府上,你开个价吧!要多少尽管开口。”
好大的口气!沈淡烟心中恼怒,就凭你一句一家公子看中了,就得让人乖乖送上,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个物件也没这么随便的。再说了,你凭什么,八成是个土强恶霸,再不就是那种九品县官七大姑八大姨的远房亲戚,拿根鸡毛当令箭,跑到这里来耍威风了。
沈淡烟心中这般想着,抬起头偷偷瞄了几眼,却见吴朴陪着笑,道:“这位爷,这,咱们店里的大师傅一直都在这小店,要让他改投到您哪位爷的府上,还得看看他自己的意思不是。”说着小心翼翼道,“不知您府上是哪位,看得上这穷乡僻壤一点山野滋味?”
那黑胖男子满脸得色,傲然大声道:“我说你听,你可得小心候着,诚惶诚恐的听着。要知道你这一生当中能听到我家公子的名号,便是你一生莫大的幸事,若是你存折一星半点不敬的意思,污了我家公子的声名,可叫你倾家荡产分身碎骨,也偿不起,你可明白?”
土包子,什么人哪?真以为你是天上神仙呢!就算是天上神仙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虽然还是个预备籍,也没你这么骄横的。
沈淡烟瘪瘪嘴,却见吴朴点头称是。
那黑胖男子这才得意的环顾四周,见人人都在好奇看着,这才请了清嗓子,放声道:“我家主上,乃是幽州之主,公子无染。”
公子无染,什么意思?
称号?
爵号?
名号?
沈淡烟满脸问号,却见方才热闹的大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唧唧咕咕好奇讨论的人尽都敛了神色,满脸的不可置信,却又惊惧万分。而吴朴方才一贯谦和圆滑的笑意,刹那间便凝固在脸上,只剩下惊异和惶恐。
“对不住各位,实在是对不住……”吴朴和吴隆忙着送客,一迭声的抱歉。
自那黑胖男子来了之后,报上了公子无染的名号,点名要张师傅投到他的府上,这小店中便得了宁静,鸦雀无声,看比私塾,哪还是个热闹的饭楼。吴朴千求万求,说尽了好话,赔尽了笑脸,将那黑胖男子直捧到了天上,这才终于劝服他,让他缓些时日再来,也好留点时间让店里的人商量一番。
劝走了黑面神,这店里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吴朴心灰意冷,只能让关店谢客,店里的人也都明白,颇为配合,一个个小声的议论着什么,不一会便走了个干净。
青衫公子自楼上下来时,吴朴亲上前去作揖道歉,本来已经做好了菜肴,只等奉上了,谁知道会遇到这等事情。那青衫公子却甚好说话,礼数周全,连连表明不必太过在意,并言道等到日子平静下来,自当再来此享用一番。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平静的日子了。”吴朴瞧着那青衫公子上了马车远去,不禁叹道。
沈淡烟一直对那青衫公子好奇,正遥遥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听了吴朴这句话,这才好奇问道:“叔,那个……公子无染,是什么人啊?”
张师傅这是已经从厨房内出来了,垂头丧气的坐在大堂,听了沈淡烟的话,懊恼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年头,在这穷乡僻壤的做个厨子还惹出事端了,你们说说,那公子无染什么世间最珍奇最名贵的东西没见过,没吃过,没用过,可是,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怎么个糟厨子呢?那幽州富甲天下,公子府上各类能工巧匠高手如云,哪一个不比我张大春强了千倍万倍,我张大春便连给人擦鞋也不配啊,这个烂名怎么就传到幽州,竟然会落到公子无染的耳朵里去了呢?”张师傅连连哀叹,说话声中都带上了哭音。
沈淡烟见他神情,再想起近日一干人等听到那黑胖男子说出公子无染这名号时的表情,不禁心中也有些害怕。在原本的那个世界,政治虽不能说是清明非常,但至少还是有法可依的,国家这类的政治机关还是健全的。可是这个世界,看样子,也和过去官府腐败,贫民贱如蝼蚁的情况差不多。在那个世界,还有官商勾结,以权谋私,总总令人义愤填膺的事情发生,更何况是这个世界。
却听吴朴叹道:“这公子无染是幽州之主,姓傅,名无染,字愈白。”
沈淡烟心中一动,仿佛澄澈透蓝的湖面上微风吹过生起的细细涟漪,漾然连起优美线条。
傅无染,字愈白。如此的清雅绝俗,不沾片埃,这样的名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沈淡烟正悠悠出神,却听吴朴续道:“这公子无染是何等出身迄今为止还无人得知,不过自有他任何传闻以来,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神话。公子无染自十二岁那年投身到雍州贺务生门下,做了他门下一个小店铺的学徒,一年之后,公子无染便已经是一家店铺的主事了。半年之后,公子无染拿着一年半的时间内积攒下的资本,在雍州买下来属于自己的一间狭小的店面。十五岁的时候,公子无染已经拥有了贺务生一半的身家。再后来,公子无染游历七州,最终来到幽州,而那个时候,他已经可以说是富甲天下了。正因为如此,公子无染可以自毫无任何根基,在十八岁那年,一跃成为彻底的幽州之主。”
“可是做生意和称霸是不一样的啊?很多豪商大贾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依靠行贿与手握大权者来保障自己的利益,很少有人可以做到自己手大握权的地步,更何况还是一州之主,根本不依赖于任何人,甚至……”
甚至可以根本不听命于皇帝,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的至尊无上。
沈淡烟心中蓦然生起这样的想法,只是她也清楚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说的也是啊!可是奇就奇在这公子无染好像无一不通,无所不能,他不但是天下最出类拔萃的商人,而且也是东陆绝顶的霸主,他花了大概两年的时间自豪商入主幽州,十八岁那年便已经可以和凉州陆尚儒,雍州贺务生,戈州赵至延这些一方霸主平起平坐了。现在,这些人中,恐怕有些已经不再他的眼睛里了。说起来,这公子无染实在是天地间千百年来也难得一见的奇才,不管他做什么,永远都是这世间最强的,不管是在哪个方面。”吴朴叹口气,强调道,“任何方面。”
沈淡烟听得神往,不觉疑惑道:“可是,这和张师傅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他既然是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又怎么会到这穷相僻壤的找一个厨子呢?难道张师傅……”
吴朴摇头道:“这公子无染不管是哪方面都是世间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他的智慧,天资,才能,还有他自己。人传说,这公子无染容貌气度,旷世绝俗,可比九天之神,行事作风,更是匪夷所思。不管是哪一方面,都必须符合他自身风华,食,必是世间独一无二惟有天宫可得一见的珍馐佳酿;行,则架宝马名车,仆从如云,将士开路;居,那幽州公子府纵使不是天上仙宫,想来也差不了多少;纵是他府上一个地位卑微的下人,也比寻常人家的少爷小姐要高贵许多。总之,这公子无染好享乐,但凡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不管是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只要是公子无染想要的,便要使尽一切手段拿到自己手里。张师傅不过是个乡间厨子,想来也没福让公子无染得知,可是,既然天下人都知道这公子无染的性情,便有人不顾一切的要讨好他,只要是有些什么人或东西稍微贵重了那么一点,便总有人争先恐后的报给公子府上的人听,本来公子府人员就多,个人都乱七八糟的有些自己的消息来源,想来有人提起过,方才那黑面神便听到心里去了,想来这里把张师傅带到公子府上,以图讨好公子无染。”
吴朴叹口气,接着说道:“要说这公子无染是绝世人物,张师傅又这等机遇若真能得他青睐,荣华富贵从此唾手可得,那也就罢了,偏偏这公子无染……唉,虽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可惜……”
吴朴摇头不语,也不再说下去了。
“怎么了?”沈淡烟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这公子无染,有什么特别的……隐症么?”
大凡这样的人物,总有些不能为他人所知的癖好,特别是这样白手起家的霸主,往往有些特别行为或爱好让人不寒而栗的,想当年沈淡烟在书店兼职,什么书都看遍,有时看到各种野史书籍,每每汗毛陡立。
张师傅哀叹道:“这公子无染既是幽州之主,自然手腕惊人。他手下能人异士众多,若能有助于他,便可得他青睐。从此可说便在万人之上,锦衣玉食,享乐一生。可是,若有人触怒了他,那便是落入十八层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宁可一死而不得,总总匪夷所思的酷刑,实在是让人……”
张师傅连连摇头,不敢再说下去。
“要说这公子无染的确没有亏待过任何对他有所帮助的人,不管那人是他的亲信部下,还是街边一个小小孩童,只要是为他做了任何事情,公子无染都会论功行赏,从未有任何亏待和遗漏。所以,天底下的人才会不顾一切,争着为他卖命,他也才能在让人乍舌的短短几年内一跃成为幽州之主,幽州也能和其他地方一叫高下。但是,另一方面,若有人触怒了他,他绝对不会顾及任何情面,任凭他自己的喜好,去整治那人,那种手段,即使是不着关系的人,也是心惊胆战的。即使是原本自己的心腹或亲信,也决不会有任何例外。即使今天你才得到他的百般信任与宠赖,只要你犯了过错,明日便有可能被投下大牢,生死不知。公子无染有一个侧夫人,其父本有功绩,但后来却做出些犯上之事,公子无染未顾任何情面,毫不留情,将他下入大狱,依照典法判处,无人敢求情一句。但那之后,那侧夫人和其家人却未找任何牵连。人都说,公子无染恩怨分明,心如明镜,处事公正严明,不愧一代明主。但是,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去投靠他,凭借自己一身本领求得荣华富贵也就罢了,咱们这些乡野小明,只想有个温饱,过些闲适日子,哪有那份胆量到公子无染身边去啊!别说他身边根本没咱们容身之所,就算真的可以从此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也得时时刻刻小心翼翼,不要做出任何错事来。万一一个不慎,那就是刀山火海,尸骨无存哪!唉,咱们,那能过得了这样的生活啊!”吴朴摇头直叹,说得张师傅越发苦愁难开。
沈淡烟听得也是无语,咬着唇想道:这样听来,这公子无染岂不活脱脱一个暴君?不对,暴君也谈不上,论功绩,他可以说是明君一个,只不过酷刑太烈,手段太狠而已!吴朴居于乡野,估计这些事情也只是听人口头相传而已,若是真的,只怕他那些处置人的手法细细剖解开来,光听听就能让那些心脏脆弱的当场吓死。像古时候那些凌迟、炮烙、五马分尸的,那一个不是恶心之至有耸人听闻的,这个世界的人,在刑法上的巧思妙想估计不会在中国古人之下。唉,虽然说这人生平事迹听来的确了不得,不过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有什么招惹还好。荣华富贵可以别处谋去,小命丢了,更何况还是死得无比凄惨,什么物质也没用啊!
沈淡烟正想着,忽听吴隆提议道:“爹,张师傅,今日来的那个青衫公子想必有些来头,而且看来也很面善,又好说话,不如咱们去求求他,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就算帮咱们跟那又黑又胖的家伙说几句好话也好啊?”
“怎么去求人,这世间能让那公子无染给上一分薄面的有几个?再说了,就算那青衫公子真有这份本事,咱们可连那公子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住哪里,叫什么名字一无所知,要找也没门。”
沈淡烟听他提起青衫公子,忽而心中一动,连忙道:“叔,你不是说公子无染恩怨分明,处事公正吗?那他既然好享乐,以前可由什么强抢之事,比如看上了某个美人,不理她已有婚约在身,一意霸她为妻的?”
吴朴愣了片刻,犹豫道:“这倒没有,公子无染除了行事手段太过苛酷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心生畏惧外,声明一向很好,从没出过什么强抢民女的事情,比那些什么豪门大户的纨绔子弟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沈淡烟微笑道:“那,没有抢过美人,可有硬逼过旁人为他效力,而不管他人意愿呢?”
吴朴叹口气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思,可是白费了。公子无染声明很好,虽然他好享乐,自然这美色也在其中,可他自十八岁娶雍州贺务生之女以来,共有三位夫人,这些夫人无一不是绝代美人也就罢了,而且的确没有一个是他以权力手段硬抢来的,每一位他都相待甚厚,可说公子无染是这世间所有霸主最厚情的一位。可是其它的,就没有这样的温文有礼了,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有助于他的人,他总会有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咳,烟儿,这条路走不通的。”
沈淡烟心知吴朴以为她要对那黑胖男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他不要强人所难,但现在这条路既然走不通,那边只能另谋他路了,便笑道:“叔,你可有问过今日那位公子无染手下的能人他的名号?”
吴朴道:“自然问过,他叫朱三,说是公子府里伺候的大厨。”
“那你可曾听过他的名号?既然公子无染身边一切都是这世间最好的,那么这大厨想必是世间厨艺精绝的神厨,声明早就是传遍整个东陆了。”
张师傅摇头道:“这倒没有,我只听说神厨于乐田是公子府上主事的大厨,这朱三……从没有听过。”
沈淡烟微笑。什么大厨,顶多是个打打下手的小喽罗,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了添香楼,便大剌剌跑到这里充大爷,顺便碰碰运气,希望真能找个人去讨好公子无染。既然这样,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沈淡烟便笑道:“叔,既然咱们不能让张师傅到公子府上去,不如赌赌运气,说不定这次可以化险为夷。”
吴朴、吴隆和张师傅都不禁吃了一惊,张师傅颤声道:“姑娘,你可有办法?”
沈淡烟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得通,不过既然现在咱们没有任何办法,根本一点谈条件的资本也没有,不如就放手赌一把,说不定能赢个满堂红的。”
几个人都觉疑惑,但现在也的确只能赌一把了,不然张师傅一走,自身福祸不知,这添香楼只怕也没能再顺利开下去了。
吴朴问道:“烟儿,你可已经想到法子了?”
沈淡烟道:“叔,你和那朱三约好,他什么时候再来?”
吴朴道:“我好说歹说,他才答应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
那好,时间已经足够。
沈淡烟微笑,悠然道:“那咱们便三日后与那人一较高下,我会先将所有计划详细告诉你们,你们到时候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到时成败如何,可就看天意了。”
沈淡烟眼见几人不解却神色凝重的点头,心中也生起些微于未知将来的寒意。
承轩,与你定下的契约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冒险,现在,在这陌生的大陆,我终于要开始第一次的赌局了。
三日后。
朱三应时而到,仍是当初那辆华丽马车声势颇大的登场,大剌剌下了马车,这才惊异的发现,原本热闹的添香楼热闹依然,只不过这一次添香楼内却是冷清,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挤在门外,见他下车,压低声音议论着。
朱三虽然好热闹,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但这般由人指指点点,却是满身的不习惯,咳了两声,走进添香楼内。
吴朴早已迎上来了,笑道:“朱爷,烦劳您了,您先坐下歇歇。”
朱三拿出些没底气的架势,横道:“不必了,跟你说过的事,你可都准备好了?若还有事要安排便一并做好,我这次来可是为公子无染办事,耽误不得,若是坏了事,你也知道这其中利害。”
吴朴顿时失了底气,沈淡烟迎出来,笑道:“朱爷,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乡野小店的名字呢?”
那朱三冷不丁见出来个少女言笑晏晏,略微吃了一惊,见这少女明艳无俦,气度不凡,衣衫簪环虽简单,但极其得身,不像是这类偏郊野壤里的寻常人物,不禁暗忖道:“这清平镇虽小,却已是凉州边境。凉州陆尚儒,纵使公子在此,也得给他几份薄面的。若这少女果真身份尊贵,是自外而回,在这小店暂且歇脚的,那……”
想到这里,便笑道:“在下自一同乡口中知道这添香楼的香酥乳鸽,香美非常,所以才想替公子效力,请这里的师傅到府上一显身手。不知姑娘是过路的客人,还是……”
沈淡烟微笑着,已见到店外明媚的阳光下,一袭青衫的少年,卓雅不凡,立于嘈杂拥嚷的人群中,却是远逸于尘世之外。
沈淡烟不觉绽开了樱唇,笑容清甜,美目流盼间,连门外悠然自若的青衫少年脸上也现出了异色。
却听声质琅琅,沈淡烟悦然道:“小女子乃是暂居于此的过客,听闻公子无染竟派出府上大厨来这乡野小店寻位厨子,不觉好奇,想来这厨子必是为了不得的人物,一时好奇,便留下来想看个究竟。”
那朱三本来是自己拿的主意,哪有什么公子无染的命令,更不是什么主事大厨,连忙解释道:“不不不,姑娘误会了,小的并不是什么大厨,也并非奉了公子的命令,只不过听闻这里有位大厨的厨艺不错,便想为公子效些力而已。”
沈淡烟做出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声音却能让这朱三听见。
朱三紧张万分,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有继续装下去,瞧这姑娘的形容举止,绝不是平凡人物,若是她揭发我根本不是什么公子府上的大厨,不但招人奚落,只怕连身份也招人怀疑,若是被当成招摇撞骗的,我可是连唯一的倚仗都没了。”
沈淡烟笑着说道:“既然朱爷是为公子无染效力的,不知你此次出行,公子无染可知道?”
朱三连忙摇头道:“公子不知的。”
沈淡烟点头,满意道:“朱爷既然是替公子无染效力的,那咱们自当协助才是。公子无染乃是名动天下的英雄,行事作风,天下无人不知一二。只不过……”
朱三忙问道:“只不过什么?”
沈淡烟扬眉一笑,道:“只不过,凑巧我来到此地,听闻了这件事情。这里的厨子正好在诉苦,说自己尚有高堂老母需要服侍,又有娇妻弱子需要照料。老母年事已高,不愿离开故土,不知这公子无染怎会看中自己,偏偏要自己做这等悖孝忘恩的孽事?我只听闻公子污染风骨清奇,应当不会如此才是?”
沈淡烟目光灼灼,直盯着朱三,朱三脸上汗珠已现,忙道:“公子并不知道此事,只是在下想出来的主意而已,不够周全,还望姑娘见谅,见谅。”
沈淡烟轻笑一声,神情不屑,道:“公子无染要的是这里的厨子,又不是要我,我为什么要见谅,若有朝一日,公子无染的算盘打到我的身上,见不见谅,还未可知。”
王逾本自神色轻松,笑看这少女言斗朱三,听了这话,笑容凝去,眉间微异。
却听朱三道:“是是是,”旋即回过神来,想来自己这番承认岂非灭自己主子威风,忙道:“不不不不。”
正不知如何措辞,却听沈淡烟道:“公子无染既然打上了这里厨子的主意,而这厨子又是侍母心切的孝子,却未免有些为难,因此他便想到了一个办法,想与朱爷切磋以下厨艺。朱爷乃是公子无染府上,想必厨艺精绝,虽说这位厨子师傅自觉远远不如,但逼于无奈,只得一试,若输了,悉听朱爷所言,若侥幸赢了,那么转投公子府上之事,便作罢,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您看如何?”
“这……”朱三犹豫不决,却听沈淡烟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细语道:“反正这件事情公子无染也不知情,就算从此作罢,也是风消风散,了无痕迹,与你没有任何害处。这个中权衡,你可明白?”
朱三愣住,微微侧头,去瞧她神色,却见她神色自若,樱唇翕动,外人几不可见,言笑之间,与常态无异。
朱三心中权衡良久,终于咬牙,下定决心道:“姑娘怎么说,在下听着就是。”
沈淡烟展颜一笑,明媚无伦,顿时满室生春,扬声道:“各位,公子府上这位朱爷要与添香楼的张师傅一较厨艺,若是大家有兴趣,不妨作个见证。”
门外诸人都是吴隆、张师傅和吴朴挨家挨户告知请来的,只知幽州公子府上有人来到这里,本就好奇,这时听得沈淡烟所言,更是兴致大起,轰然道:“好!”
朱三问道:“不知姑娘想怎要比法?”
沈淡烟道:“若朱爷有何提议,不妨说出一听,若这添香楼的师傅同意,就照朱爷的方法办。”
朱三忙道:“不不,姑娘有何吩咐,朱某一应照办,这比试方式,在下绝不敢有任何异议。”
“这样啊,”沈淡烟心中早已是明朗一片,却是仍然装作思索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不知道添香楼的师傅有何说法?”
张师傅拱手道:“今日一切,全凭姑娘安排。”
沈淡烟道:“那好,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出题。你们两位只能以这小店厨房里的一切工具或食材来制作食物,至于要制作的……就以主食——米饭为题,你们可有异议?”
张师傅和朱三思索片刻,均道:“照姑娘吩咐。”
“那好,”沈淡烟笑道,“这添香楼的厨房已经以屏风分成两部分,你们两位可以在里面准备,各色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胜负之数,皆在两位手艺。”
“不知,”朱三犹豫问道,“这裁定之职可是由姑娘担任?”
沈淡烟扬眉道:“裁定之职并非由一人担任,否则有失公允。现在这店外,有三十名清平镇居民及外客,就由这些人担任,两位每人做出三十份来,做好后,放于这大堂桌上,由三十人进来,按照自己喜好选择喜爱的食物,谁做出的食物被吃掉的多,就算获胜,不知两位可有异议?”
原来如此,朱三自信道:“并无异议。”
张师傅也道:“并无异议。”
“那好,”沈淡烟道,“两位请入厨房准备。”
朱三与张师傅对视几眼,向沈淡烟拱了拱手,便各自进厨房准备了。
吴朴忙走出添香楼,向诸位被他请来的乡亲道:“各位,请进来喝杯茶,暂且歇歇。”众人议论纷纷,陆续走进添香楼内,各寻座位坐下。
王逾找了个较偏位置坐下,阿胄小声问道:“公子,你说刚才那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王逾拿起茶杯,轻轻吹去上面冉起的水雾,道:“我也不知道。”
“瞧那姑娘形容举止,不是一般人物,可是,她竟敢说出什么‘公子无染要的是这里的厨子,又不是要我’,‘若有一天公子无染的算盘打到我身上,见谅不见谅,还未可知’这样的话来,你说什么人竟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说这样的话,便连陆姑娘……”
王逾放下茶杯,神色不改,语音却更加深沉:“说不定和戈州有些关系。”
阿胄惊道:“戈州赵至延么?”
王逾并不答话,只轻轻把弄着桌上的茶杯。
阿胄小心打量着远处的沈淡烟,低声道:“赵至延好大喜功,赵不凡更不用提,若是戈州门下,倒也可能。只不过……”
阿胄犹豫的看着沈淡烟身影,颇有些不解:“瞧这姑娘容貌风华,竟会是戈州门下,实在是有些让人费解。”
王逾低声道:“若无异事,只做看客,无可多惹事端。”
阿胄低声道:“阿胄明白。”
转眼一个多时辰过去,厨房中终于有人走出,张师傅神色不定,先步出厨房,不消一会,朱三也自厨房中走出。
吴朴深吸口气,起身道:“想来两位都已准备好了,我与犬子会将六十盘饭食端出,待会诸位可自行选择喜爱的一种。”说着与吴隆一起到厨房中,将六十个盘子分几次端出。众人好奇走上前去,却见一类是炒饭,香味扑鼻,食材搭配合理,色彩夺目,引人垂涎欲滴,若是以色香味三项评论菜色,这盘炒饭,可以说不必尝,已是绝佳之作。另一类却是个见所未见的以米饭捏成的圆形团子,圆滚滚,模样倒是及其可爱,可是,光凭外看,远不及那炒饭中红萝卜青豆等各色菜肴搭配而成,鲜艳夺目,惹人眼球,若凭香味,又只有米饭本身香味,远无那炒饭惹人垂涎,要说胜处,便只有新奇一说了。王逾原本并不在意,这时见了那圆滚滚的米饭团,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
众人围着饭桌,思索良久,又不时在意旁人眼光,一时之间,竟无人取食。
良久过后,终于有人壮着胆子,拿起一份米饭团,小心翼翼放到嘴边,尝了一口,其他众人全都紧张万分,个个盯着他,看他如何反应。
却见那人咬了一口之后,“咦”了一声,仿佛惊奇万分,随后急急咀嚼,待到将口中米饭咽下,这才拿起米饭团细看,这一看之下,竟是大喜,三口两口便大嚼起来。
旁人见他这等模样,知道这米饭团味美异常,加上已有一个人亲身尝过,顿时顾不上其他,纷纷抢着拿起米饭团来,片刻之间,米饭团几乎已被抢食一空。
王逾心中略为惊异,尚未猜透其中关窍,阿胄已经自人群中挤出,抢了两个米饭团,递了一个给他,道:“公子,你也尝尝。”
王逾心存疑惑,仔细打量,这圆滚滚的米饭团看起来并无什么异状,但这一干人等却是这样争先恐后的去抢,正自思考着,却听阿胄叫道:“原来里面有玄机的。”
王逾闻言一惊,咬了一口饭团,这才察觉,原来表面上看起来是平常米饭,里面却另有东西包裹其中,细细尝来,滋味鲜美异常,似是鲜嫩肉类。王逾自生以来,虽也尝过各种珍馐,但这滋味,倒也的确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