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长歌
作者:
观澜,最后更新:2008-9-5 14:07:55
一间小小的竹屋里,香炉里飘出清新的香气,一抹夕阳透过竹缝,带进几分秋意。
“暮雨,你真的决定了?”满头白发的老人注视着面前的男子,神情里透着一丝欣慰。
萧暮雨望着杯中的热茶,无声的点头。心里没来由的一松,是该回去了啊,十年生死两茫茫,物是人非事事休,如果不回去,心头的死结怕是永不能解开了。
“回去也好,有些事如果你不能放开去面对,只怕会毁了你一生。这些年来虽然你不说,可我看的出来,你也精通医理,如今你因情所困,心脉已是伤重,心脉伤,虽药石枉然,这些你总知道吧?我和你结识也有八年了,初见你时,你便如此,你我相交虽非泛泛,可我也知道,有些事,就算深埋心底也不能说,不想说。我曾问过云舞,她也不肯说,只是敷衍,所以我也不再过问,老朽再不知道其中隐晦岂非白活一把年纪了?你的心结只怕是在中原吧?”
萧暮雨点点头,那些往事又一一浮现,原来想忘的,终究还是没忘掉。“十年前,我的结发妻子死了,所以我才跟师姐避居海外,曾经心死如灰,也盼就此了此残生。只是我跟亡妻还有一个约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回中原。”
“原来是这样,哀莫大于心死,你是至情至性之人,也难怪了。”老人想起初见萧暮雨的情形,“起初,我见你见识不凡,气度雍容,以为你是世家子弟,只当你与云舞有情,私奔至此,后来却觉不像,只是想不通罢了。只是可惜了清舞,这般一个奇女子,却天妒红颜。”老人摇头叹息,想起那个见识卓绝,英姿飒爽的薄命红颜。
萧暮雨也想起了故去的师姐,“那时我心灰意冷,又没了武功,是师姐把我带走,一路照顾,将我带到此处,她一心希望我振作,可我却辜负了她。”想起那一路上的照顾,想起这些年来没有云舞师姐,萧暮雨不敢确定是否还能活到现在。
老人叹息:“清舞是个罕见的女子,只是可惜了。”他还有句话没说,季云舞只怕是深爱着萧暮雨的,只是不知为何,她只是将这份情藏于心底,从未表露,只以师姐的身份照护着萧暮雨。萧暮雨一直为情所困,从未察觉,但以这老人的世故,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这情之一物,剪不断,理还乱,当真复杂啊。想完这些,他看了下萧暮雨,发现他还在出神,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出言将其唤醒。
“如今你既然决定回中原了,这也是件好事,以你的聪明才智,我相信你会解开心结。只是我这些年独居荒岛,就得你一个忘年交,你这一走,以后我老人家又没说话的伴了。”
萧暮雨闻言,也是惆怅,这老人见识广博,谈吐不凡,这些年来与他相交,也是获益良多,尤其是云舞师姐去后,他满腹郁郁,也只有与这老人倾吐。虽然至今不知这老人的姓名,可是心中早把他当作良师益友,如今一走,只怕与这老人再无相见之期,想到这里,他强笑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前辈又何须挂怀。再说,还有雪姬这丫头在,您老也不会寂寞的。”
老人闻言,诧异道:“怎么,你回中原不带着雪姬么?她在这世上也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你这一走,她自己身居孤岛,可愿意吗?”
“不愿意也没法子,中原武林龙蛇混杂,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跟着我也没好处,而且我当年年少轻狂,也有不少仇家,我又没了武功,只怕会牵累了她。”想到雪姬那丫头,萧暮雨有些歉疚,自己还没有把要走的事告诉她,想到要抛下小丫头一个人,心里便不舒服,只是正如他所说,带着小丫头,只怕反而会害了她。
老人想了一下,点头道:“这样也好,雪姬还小,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总之我活着一日,绝不会让小丫头吃亏。”
萧暮雨感激的看着老人,他最不放不下的就是雪姬,这小丫头少年不幸,父母都遇难身死,留下这小丫头一人流落街头,若不是师姐把她捡回家抚养,只怕早已饿死了。云舞还在的时候,三个人一起生活,那段日子怕是他这一生最温馨的日子了。云舞死后,只剩他跟雪姬相依为命,说来他比雪姬大上十几岁,可事实上却是雪姬一直在照顾他的生活,潜意识里早把她当成亲人,如非迫不得已,他是怎么也不会留下雪姬一个人的。
老人摆摆手道:“照顾雪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好了。你要如何回去,可有了打算么?”
“三年前有艘去东瀛的商船路过这里,船主当时患了恶疾,恰好遇上我,便顺手救了他。前些日子他又行船路过,特意去找过我,我便与他提了此事,他答应返航的时候把我带回中原,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端起早已冷透的残茶喝着,眉头时而紧缩时而放松,良久,老人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暮雨,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身份,你可想知道我的来历么?”这一刻的老人好像变了一个人,语气里透着沧桑。
萧暮雨怔怔的看着老人,轻声道:“若是前辈肯说,暮雨洗耳恭听。”
老人站起身来,他的身量十分高大,虽已垂暮之年,却仍是有几分豪壮。“这些年我藏在这个岛上,都差不多要忘掉那些事了。老夫姓陈名观日,原是昆仑门下,避居逐浪岛已经二十多年了。”
萧暮雨大震,虽然他隐隐猜到这老人不是普通人,可是却不知道老人有这样的来历。昆仑陈观日他是知道的,他的父亲也是一方豪强,曾经对他提过那些前辈高人的轶事。陈观日,江湖人称“昆仑一剑”,他剑法精妙,昆仑与华山素有仇隙,陈观日艺成时独剑上过华山,单挑华山七大高手而不败,从此名震天下,而那时,萧暮雨的父亲只是初入江湖而已。此后陈观日纵横江湖鲜有敌手,昆仑派也威震中原,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陈观日失踪,昆仑也一蹶不振,到萧暮雨行走江湖时,昆仑派已经式微。父亲常说,若是陈观日尚在昆仑,昆仑绝不会如此不振,只是陈观日失踪已久,江湖人多以为他已经身经不测,却没想到,这个昆仑高手竟然避居海外荒岛。
老人——陈观日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唏嘘良久,又缓缓道:“我学艺昆仑,也有小成,昔年江湖上也有几分薄名。那时我昆仑如日中天,门中高手辈出,三子七英,放眼中原武林各派也鲜有相抗。只是后来门中出了一场变故,这场变故中,昆仑众多高手几乎死伤殆尽,可悲的是,如许多的高手多是自相残杀而死。而起因只是一篇剑诀。”说到这里,陈观日闭上了眼睛,一张苍老的面容上皱纹纵横,双眉攒动,显是十分悲痛。
萧暮雨默默的听着,他难以想象一篇剑诀会导致众多高手自相残杀,是什么剑诀有这么大的魔力?“昆仑神剑诀!就为了这篇昆仑故老相传的剑诀,使我昆仑从此走上了末路。当年昆仑鼎盛之时,上山学艺者众多,门中主事者多挑选资质较高者入门学艺,由七英负责督导之责,那日两个昆仑弟子因故争吵,后来竟动起手来,结果一名弟子当场身死。当时七英之一的闻钟祥赶到,要将那杀人弟子绑起交由掌门发落,本来很平常的事,却不想出了意外,那弟子不肯束手就擒,竟与闻钟祥动手,我那闻师弟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岂料那弟子用的剑法精妙异常,闻师弟大意之下竟然死不瞑目!当时在场的都是低辈弟子,眼见那弟子杀死闻师弟,惊骇之下四散奔逃。那肇事弟子趁此机会逃下山了,从此再无音讯。再说闻师弟之死,惊动了昆仑上下。掌门令人搜查那弟子房间,意外的发现了一本剑诀。”
陈观日顿了一下,突然悲声大作:“那便是昆仑神剑诀!昆仑神剑诀一说自古有之,传说神剑诀威力异常,只是数百年来从未见过,门中弟子大多把它当一个传说罢了。事后想来,可能是哪位昆仑前辈将剑诀藏在昆仑后山某个洞穴里,却被那弟子无意中发现了,暗中修炼之下才能剑术大进,以致能杀死闻师弟。我昆仑派得到了失传已久的昆仑神剑诀,这原本是大喜的事,却没料到自此以后,门中高手渐渐生出了异心。原本得到这剑诀后掌门便由七英中的六人看守,哪知七英中的李师弟见到一个普通弟子修炼这剑诀后便能轻易杀死七英这等高手,竟然生了邪心,一日他寻到机会,趁其余几人轮流进食时,刺死与他一同轮值的张师弟和孙师弟,携剑诀逃走。后掌门闻讯,令众人追击,这李师弟生性狡诈,武功又高,众人被他一路故布迷阵,渐渐分散,又被他寻隙刺杀了无咎子师兄,其时我在山上闭关,知道此事后便提前出关,追了他五日,终将他击杀,夺回了剑诀。经此一事,掌门便将剑诀封入了本门禁地雷音洞。这神剑诀出世不过月余,便令我昆仑七英丧四,三子失一,着实不祥。”
“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了,却没想到,剑诀封入雷音洞半年后,七英中的江师弟死在了雷音洞前。杀死江师弟的是三英中的无忧子,原来他二人都觊觎剑诀,一直以来都在悄悄进入雷音洞偷看剑诀,那日,两人不其相遇,唯恐泄露才互相残杀。无忧子见事败露,自尽身死。自此以后终于平静了,然神剑诀被视为不祥之物,掌门严令禁止门下修习。可是祸不单行,华山派不知怎么探到昆仑的情形,在这时大举来攻,可怜我门下高手大都横死,根本挡不住华山的攻势。危急时,掌门无尘子师兄把我叫去,他让我带着神剑诀逃走,我不肯,他便以门派大计说服我,我也知道,只有有神剑诀在,昆仑就不会灭。后来我便带了神剑诀冲出重围,华山七大高手一直紧追不舍,没奈何,我最终逃到了这海外荒岛。”
萧暮雨听完之后,只觉得心头沉重,一本剑诀便可以弹指间令一个大派灰飞烟灭,贪欲害人确是不假。看着陈观日脸上的伤痛,他轻声问道:“昆仑门下就只剩前辈一个人了吗?”
陈观日面色一振:“当日无尘子师兄为我杀开血路,自己却惨死当场。不过七英中的廖天南师弟应该逃了出来,逃亡路上我见过他一次,我本来劝他跟我一起走,他不肯,他说要重振昆仑。”说到这里,陈观日苦笑一声,“平日里我这廖师弟最是木讷,我本来瞧他不起,他却有这等气魄,着实令我汗颜,只是我当时身负要命,只能逃走。想来廖师弟若还活着,必然会在昆仑附近。暮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么?”
萧暮雨也站起身来:“我明白,昆仑一脉不能就此断绝,我回到中原后,必尽力寻访昆仑后人,遇到合适的任选便让他来继承前辈的绝学。”
陈观日如释重负,他没看错人,他要的就是萧暮雨的承诺,昆仑绝技不能自他而绝,神剑诀也要有传人。而他老了,不想回中原了,也只能让萧暮雨帮他挑选弟子了。
萧暮雨躬身施了一礼,转头离去。“这个男子……我不会看错的。”陈观日躺倒在竹椅上,安静的闭上眼,他太累了。
远去的萧暮雨一袭黑衣,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斑白的头发飘洒在秋风里。
“起帆!”随着船老大的喝声,几个水手用力拉起粗长的帆索,白色的巨帆缓缓升起。这艘往返天朝中原与东瀛之间的商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萧暮雨立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岛影。午后偏西的阳光很是温暖,天气很好,商船缓缓的驶在深绿色的海水上,远处,水天一色。船老大说这样的天气很难得,难得的无风无浪,说这话的时候,船老大笑的很爽朗,他是靠这海运生意存活的,说白了就是私运。往返两国运送各自的特产,从中获取暴利。这个船老大姓金,因为萧暮雨曾救过他,所以他也不隐瞒,把私运的诀窍如数家珍的告诉了萧暮雨,只是萧暮雨却不感兴趣。
婉转的送走金老大,萧暮雨叹了口气。他是悄悄上船的,这两日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雪姬,可每次他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变了。昨日他带着雪姬去看陈观日,路上他装作随口无意的问了句:“雪姬,如果哥哥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她只有十七岁而已,面容清丽,因为自小在岛上长大,所以性格很是单纯。雪姬喜欢着红衣,她的秀发垂到腰际,用一个小巧的金环简单的束在脑后,奔跑的雪姬总是长发飘飘,宛如红衣仙子。萧暮雨潜意识里是把她当成了亲妹妹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抛下她。
萧暮雨想起昨日雪姬的反应,隐隐有些心痛。雪姬好像很疑惑的样子,她歪着头仔细的打量萧暮雨,最后道:“哥哥你生病了么?怎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话呢?哥哥要听话不要乱跑哦,师父让我好好照顾你呢。哥哥的身体不好,师父说了,你必须要听我的!”小丫头很得意的说着,浑没在意萧暮雨的双眼已经模糊。云舞师姐临死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萧暮雨常年为心病所困,身体不好,很多时候都要依赖这小丫头的照顾。
所以萧暮雨最终没有告诉雪姬,他只是在上船前把小丫头支开了,另外他留了封信,他没法子亲口对雪姬说出这个残忍的消息。现在小丫头应该已经看到了信,恐怕已经哭的不行了吧。想着雪姬哭的样子,萧暮雨莫名的心痛加剧,额头渗出了丝丝冷汗。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小丫头,这些年来,这种痛已经习以为常。吃下了一粒随身带的丹药,萧暮雨恢复了平静。他告诉自己雪姬不会有事的,虽然她可能会伤心几天,可是总会好起来的,况且有陈观日的照拂,他可以安心的。
秋天的白日很短,转眼已是傍晚时分,红日渐渐西沉,在海面上画出美丽的金色光晕,海面微波荡漾,就如同万千金鳞闪烁。不知什么时候吹起了柔和的海风,甲板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是首不知名的曲子。
“雪姬,原谅哥哥,如果让我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会再抛下你。”萧暮雨喃声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真的吗?那我就原谅你好了。”
背后传来清脆的声音,是幻觉吗?是太挂念雪姬吧,萧暮雨转身,怔住。
一个女孩子坐在甲板的木箱上,十六、七岁的年纪,垂至腰际的青丝伴着红色的衣袂在风中起伏。她就那么坐着,一手抱膝,一手托腮,嘴角挂着笑意,大大的眼睛里透着狡黠。
雪姬。日暮雪姬望着面前这个她称作哥哥的男人,他想要不告而别呢,想着哥哥刚才的低语,雪姬有种幸福的感觉,哥哥没有想过抛弃自己。
哥哥你还在发呆……雪姬偷偷的笑了,见到自己就这么不可思议吗。
“喂,哥哥,你发呆的样子我已经看厌了呢。”
真的是雪姬。确定眼前的女孩子不是幻觉,萧暮雨如释重负。
“对不起,雪姬。”不管雪姬是怎么上船的,萧暮雨知道,从自己悄悄留书离开的时候就在后悔了,直到这一刻看到雪姬。带着雪姬回中原,即使有什么危险都随它去吧,她是自己的妹妹,没理由抛下她的。
“哥哥,你做错事了呢。你又不听师父的话了。”雪姬轻盈的跳下木箱,如风般扑到萧暮雨身前,紧紧抱住他。“师父要我好好照顾你呢,你却想自己逃掉,雪姬可不答应。”
感觉到怀里的温暖。萧暮雨轻轻抱住雪姬,小女孩话里的温馨让他的心境恢复平常。
“哥哥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瞒着雪姬偷跑了,雪姬原谅哥哥好不好?”
雪姬嗯了一声,把头深埋进他的怀抱。
“幸好鱼爷爷告诉我了,不然……雪姬会很伤心的。”
萧暮雨想起陈观日,心里暗暗感激。这个老人一定看出了他心里的矛盾,才会悄悄告诉雪姬。想起这些年,自己自暴自弃,做事也总是优柔寡断,不由得暗自羞惭。
“雪姬听到哥哥要走,就提前跑到船上了,人家昨夜一晚没睡呢。哥哥啊,让雪姬在你怀里睡会吧。”小女孩低声呢喃,过了开始的兴奋,现在她觉得好困。哥哥的怀抱很温暖,也很安全……
萧暮雨坐在甲板上,怜惜的看着怀里的雪姬。她已经睡了好一会了,小丫头一定很累了吧。怀里的雪姬睡相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偶尔抖动,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她还只是个孩子呢,捡到她的时候她父母死于海难,她自己流落逐浪岛,那年她才九岁。因为她是东瀛人,不会汉话,逐浪岛的居民也只是给她些吃的,其他的就不会多管了。后来师姐季云舞把她带回了家,师姐早年也曾去过东瀛,懂些东瀛语言,慢慢问出了雪姬的身世,后来又收了她做徒弟。雪姬总是很乖很懂事,自己教她汉文读书写字,师姐教她武功,她都学的很用心,也学的很好。这些年来雪姬也把他跟师姐当成了亲人。
不能再浑浑噩噩的活了,萧暮雨看着暗下来的天际,已经荒废了十年,虽然还没找到答案,可是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雪姬要依靠他,为了雪姬,他也要活下去。
“冰儿,十年之期已到,我也要回到中原了,不管怎么说,忘或者不忘,我都不会再轻贱自己的生命了。至少在雪姬离开我之前,我会努力的活着,知道她不再需要我,那时我会去找你,奈何桥畔,三生石前,生生世世,与你相伴。”
记忆里的碎片,想起来的都是痛。
冰儿。
“你就是萧暮雨?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别人怕你,我燕冰可不怕你!”
那是第一次见面,为了一盒桂花糕,两人大打出手。此后两人慢慢走到了一起。
“暮雨,只想与你远离世俗,泛舟五湖。过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然后给你生一对可爱的儿女,等到老了,还可以这么依偎在一起。”
“暮雨,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会觉得好开心……”
“暮雨,我一定要比你晚死,这样就不会让你为我伤心了,爹爹说想念一个人的痛苦是最痛苦的……”
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那么美丽,并辔同骑,策马扬鞭。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伊人笑,桃花醉,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
“暮雨,答应我一件事可好?你别哭,看到你哭,我也想哭了……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要开心……暮雨,我知道没有我你会很难过,可我希望你能开心,能够幸福的生活。我知道这很为难,那么就以十年为期,如果你忘了我,那我会很开心,你要找个可以照顾你的好女子,好好待她。如果你还是忘不了……那么,我会在奈何桥那里等你。答应我,好好活着,就当帮我活着好吗……”
……
泪水忍不住滑落,萧暮雨小心的看看怀里的雪姬,生怕弄醒了她。冰儿啊冰儿,为什么时间愈久,这份痛愈加刻骨铭心呢。想念你的痛苦真的是最痛苦的,冰儿,我无法原谅我自己。冰儿,是我……
是我,是我萧暮雨,是我的剑刺进了你的身体。
冰儿,为什么是我,杀死我的妻子的人是我自己。
甲板上的男人任由泪水肆意地流淌。
他,曾经的少年剑侠,却在自己的喜堂上,失手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小周是泰越客栈的店小二,其实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叫他小周是因为他从十岁开始就在客栈打下手,一直做了二十多年,当年的小周已经长大,可是小周这个称呼却一直保留下来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这个时候正是晚饭时间,别家客栈想必生意正好吧,可是泰越客栈却没有客人。谁叫掌柜的把客栈开的这么偏僻呢,小周闷闷的想,其实这样也好,活计清闲,工钱却照拿,比起那些累死累活的同行们强多了。
今天大概不会有客人了,小周望向门口,街上冷清清的,连个行人都没有。是不是该告诉掌柜,直接关门睡觉好了。小周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这时突然一阵咳嗽声从门口传来,接着两个人走进客栈。
是两个奇怪的人,小周打量着来客。一个奇怪的男子,看起来有病在身,面色苍白,一脸倦怠,不时的咳嗽。说他奇怪是因为小周看不出这个男子的年纪,看他的面容,虽然有些沧桑,却英俊不凡,绝不超过三十岁;可是……小周看着他的头发,两鬓已经斑白,黑发里混着根根白发,看起来就像五、六十的老人。真是个怪人啊,,小周在心里念叨。再看他的同伴,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色秀丽,一袭红纱裙子,飘逸的长发用一个金环随意的束在脑后,素手纤纤,正小心翼翼的搀扶那个怪人。这样美丽的少女小周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他早已娶妻生子,还是忍不住看呆了。
“小二哥,还有房间么?”怪人低声问。
小周回过神来,忙笑道:“房间有的是,客官您要什么样的,尽管吩咐小的。”
怪人刚要开口,却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少女一脸忧色,忙扶着他坐在最近的一张桌子旁。“那就要两间清净点的房间吧。”顿了顿又道:“再给我们弄些吃的吧,这么晚了随便弄点即可。”
小周答应声,就要去后厨,那少女却把他叫住:“我哥哥身体不适,你叫厨下做些清淡点的饭食。”
这样年轻美貌的少女是那怪人的妹妹?小周心里嘀咕一声,忙去后厨打点,又把已经昏昏欲睡的掌柜喊起。
那少女看着怪人苍白的面容,有些担心的问道:“哥哥,你还好吗?”
怪人回给她一个微笑,示意她放心:“没事,只是受了点风寒,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这两人正是自逐浪岛而来的萧暮雨和雪姬。黄昏时他们乘坐的商船泊在了这个东海边上的安平镇,和船主金老大告别后,两人就离开了。这些日子海上颠簸,加上萧暮雨身体素来有恙,又有心疾,以至于在船上就患了病。所以下船后两人决定先找个清净的地方休养几日,等萧暮雨身体好了,再做打算。
雪姬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香气扑鼻的药丸,递向萧暮雨,萧暮雨却推开了。
“真的没事,不要浪费碧灵丹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状况,萧暮雨轻轻叹了口气,心结不解,他的病怎么会好呢?陈观日也说了,心疾不除,药石也枉然。只是要解开心结又谈何容易?虽然回到了中原,可是以后该怎么办,萧暮雨却一点头绪也没,想了想,萧暮雨自嘲的笑了。看着雪姬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怎么忍心让她为了他担忧呢。
“雪姬不要担心了,哥哥也懂医术的,放心吧,只是受了点风寒罢了,你也知道哥哥身体不好,不要为我担忧。”
雪姬点点头,把药丸收起。她相信哥哥,而且她也略通医术,知道哥哥没有大碍,动用碧灵丹,或者只是因为太过关心吧。
这时小周把饭菜端了上来,身侧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带精明,想来是客栈掌柜了。只见他带着生意人的笑容道:“两位客官来的不巧,小店疏漏,也没什么准备,只是胡乱做了几道菜,还请两位客官包涵。”
萧暮雨看着桌上飘香的饭菜,果然都些是清淡的菜,虽然简单可是却很精致,看来这掌柜是客套了。
“掌柜的不必客气,这样就很好了。”
“那客官就慢用吧,有什么吩咐喊小老儿一声。”那掌柜拱拱手,回到了后边。小周放下饭菜后,又回到柜台后面打盹去了。
“雪姬,快吃吧,你都饿坏了吧?这些菜不错,多吃点。”
雪姬嗯了一声,便开始吃起来。她确实饿了,旅途劳顿加上要照顾萧暮雨,一路上她也没好好吃过东西,她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容易饿。萧暮雨也吃了些,只是久病下,胃口并不好,吃的不多。等到雪姬吃完后,小周过来收拾了碗筷。
雪姬仍担心他的身体,“哥哥,你身子不舒服,早点休息吧。”
吃过东西后,萧暮雨精神了许多,面容也不那么苍白了,而且也没有很累的感觉。忽然笑了笑,看得雪姬迷惑不已,不知道哥哥为何突然发笑。
萧暮雨亲昵的捏了捏雪姬的鼻子,低声解释:“古人有句诗,叫做‘近乡情更怯’,说的是归家的游子离故乡越近,越容易心里不安。我现在的样子呢也差不多,大概是多年没有回家,现在回中原了,心里有些激动,所以睡不着。你陪我聊会吧,小二哥,麻烦你上壶茶。”
一般萧暮雨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总是很少笑,这种情况的萧暮雨是很少见的,用调侃的语气说话,足见他心情是很不错的,所以雪姬也很开心。
“哥哥,中原是不是很大?”
“中原不能用大来形容,我想用广博可以大略概括。中原有无数的奇山异水,有无数的有趣的人和事,等到哥哥身体好了,就带着雪姬游遍天下,好不好?”
雪姬开心的笑了,娇艳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向往。萧暮雨心里一动,本来他只是随口说的,看到雪姬这个样子,他忽然想到,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带着雪姬游览天下,浪迹天涯,也是不错的事呢。这样想着,他更加希望能解开心结,他不是十年前冲动的萧暮雨了,燕冰希望他好好活着,想来这十年的自己,并不是燕冰所希望的吧。看着天真淡出的雪姬,萧暮雨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了。
难得他心情好,雪姬也开心的和他说话,问了许多中原的问题,萧暮雨也都一一解答,他本来见识不凡,少年时也曾遍历大江南北,所以说起来妙趣横生,雪姬听的也专注,两人不知不觉间都入神了。
忽然一个粗豪的声音将他们惊醒。
“小二,有什么好酒好菜都端上来,再来一间上房!”
原来又有投宿的客人来了,萧暮雨看向那客人,是一个灰衣大汉,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的龙精虎猛,顾盼间凛然生威,腰际间悬了一口刀,看样子是个江湖豪客。
正打盹的小周被惊醒,连忙去弄了酒菜来,那大汉便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吃喝起来。萧暮雨远离江湖多年,见到江湖人也不在意,看了几眼就不在意,反倒是雪姬,一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那大汉。萧暮雨无奈的摇摇头,逐浪岛上都是些普通的渔人,雪姬从小大概也没见过这么豪猛的人吧。
正想间,雪姬却把头凑过来,小声说道:“哥哥,那个大叔额头上有个红痣哦,好奇怪。”
萧暮雨闻言,凝神看那大汉,刚才他只是随意打量,没仔细看,果然,那大汉额头正中有一点朱红色,红的很鲜艳,让这个大汉本来威猛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看着看着,萧暮雨突然“咦”了一声,那不是痣。
“一点朱红?”
他低声自语,雪姬没听清,疑惑的看着他。萧暮雨又仔细的打量那大汉,良久,他皱皱眉头。果然没有看错。
雪姬一直纳闷,为什么哥哥也变的奇怪了。
“哥哥,你没事吧?”
萧暮雨收起了笑容,低声道:“他中了毒。”
雪姬很惊讶,“中毒?什么毒?”
萧暮雨叹了口气,一点朱红。
“很厉害的毒,恐怕他活不过一个月了。”
雪姬啊了一声,紧张的看着那大汉,却见那大汉毫无所觉,仍在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她很同情那个大汉,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中毒了。看他这么悠闲的样子,八成还不知道吧。想着这么个大汉,还有不到一个月可活了,雪姬心里满是同情。她想了想,觉得应该告诉他。
“喂,那个大叔,你知不知道自己中毒了?”
那个大汉听见喊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雪姬,然后又仰头喝了一碗酒。
雪姬有些生气:“大叔,你中了剧毒,只怕活不过一个月了,你不怕吗?”
那大汉听了这话,眉头微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生死由天,死有什么好怕的。”他神色淡然,语调沉稳,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漠视生死?雪姬大声道:“你错了,我师父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而是活!”
那大汉哦了一声:“什么意思?
“师父说,人死万事休,可是活着却要承受无数的痛苦灾难,所以,活着比死更可怕,更艰难。”
听了这句话,那大汉神情不再冷静,只见他面上突然多了悲愤,眼中射出不甘的神色。
“如果有可能,谁不想活,只是……”
“只是一点朱红天下奇毒,据说无药可解。”
萧暮雨淡淡开口,截断了大汉的话。
那大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眼神陡然犀利,看着萧暮雨,似乎想看出点什么,可是眼前这个人面带病容,神色平静,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位兄台是如何中了一点朱红可否告诉在下?”
“这是在下的私事,不方便透露。”那大汉心中起疑,神色回复平常。
“哥哥,这个一点朱红真的无药可解么?”一边的雪姬好奇的问道。
“一点朱红是用毒龙草,诛心花,离魂莲混炼而成,剧毒无比,数百年来无药可解。”
那大汉一直在倾听他们的说话,虽然涉及他的生死,却没有一丝动容。只因为他早知道了结果,所以他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这时萧暮雨又向他说道:“一点朱红虽然无药可解,可并不是没有另外解毒的方法。若是阁下信的过,我可以尽我所能。”
大汉身躯一震,必死之人陡然听说还有生机,又怎么会不把握呢,他起身离座,走到萧暮雨面前深深一揖。
“若得先生相救,我常风必誓死相报。”
萧暮雨摆摆手,“我没有这种能力,我只能告诉你方法,成与不成,还要看你的造化。”
“请先生赐教。”
“我师姐精通医术,曾用数年时间研究这一点朱红,后来有了一些心得。虽然不能用药物解毒,但是可以通过别的方法来化解一点朱红的毒素。这种方法就是针灸,药物解毒是以药性将毒素化解,但是一点朱红毒性太过霸道,以至于无药可解,而针灸可以通过施针将毒素引导排出体外,从而解除一点朱红的毒性。”
那大汉常风听到此处,已觉多了一分活命的希望。只是眼前这人说过他没能力解救,心头又忐忑不已。
“请先生示下,谁懂得这种针法?”
“当今天下,论针灸一道,谁人比得上洛阳白马寺和尚大师?”
常风闻听此言,不喜反忧。
“先生可是指号称‘针神’的和尚大师?实不相瞒,在下也曾去拜访过和尚大师,只是在下的毒,和尚大师也无能为力。”说到这里,常风叹息不已。
萧暮雨微微一笑:“和尚大师不能解毒,只是因为他不了解一点朱红。一会在下将解毒之法写下来,阁下凭此去见大师,想必大师必能妙手回春。”
常风迟疑道:“这样真的可以解毒么?”
他的迟疑也是有道理的,一点朱红毒性之强,多少医道高手都束手无策,眼前这病恹恹的人说可以救,他又怎么能相信。
萧暮雨看出他的想法,低头啜了一口茶。
“阁下已然中了剧毒,不试试肯定是死,就算我的解毒方法无效,对阁下来说,也没有区别,不是么?”
常风低头想了一下,突然笑道:“不错,我本来必死之人,若是侥幸可以活命,自是好事。倘若不治而死,也是我命中注定。多些先生开导了。小二,取笔墨来!”
这大汉果然不是常人,心性之豁达,定力之高强,远非一般人所能比。萧暮雨暗赞一声,接过小周端来的笔墨。不多时,萧暮雨将写好的纸张折起递给常风。
常风接过,对着萧暮雨又是一揖:“在下常风,虽然不才,在江湖上也小有名声,先生他日若有差遣,传个信到落雁堂即可。”
萧暮雨一怔,落雁堂是江南第一大帮,江南一地,可说全是落雁堂的天下,若是与落雁堂交好,在江湖上的助力必然不小,只是萧暮雨却无心这些,所以一怔之后,就回过神来。看着常风一脸诚意,他没有出言拒绝。
“你中毒的时日也不短了,再拖下去只怕与身子有碍。我这有丸药,你且服下。”萧暮雨唤过雪姬,“把雪姬升天丸取一粒常先生。”
雪姬乖巧的取出一粒药丸交给常风。
“雪姬升天丸?”常风托着药丸,脸上满是犹豫。
萧暮雨面带笑意,瞥了一眼雪姬,这小丫头脸红红的。
“这丸药不是补药,也非毒药,但是这药能遏制天下万毒,你服了此药,一个月内可保性命无忧。”
常风迟疑着问道:“这药如此神效,为何叫做升天丸?”
萧暮雨看着雪姬,笑道:“我这妹子小时不懂药理,偷偷将数百种奇药混在一起,想炼成神丹。结果药炼成之后,拿畜生试验,却是吃一个死一个,原来这药,虽全由补药炼成,但是有些药药性相克或是相冲,造成这药虽然无毒,却是谁吃了谁死。后来我师姐发现,这药虽然正常人吃了必死无疑,但是却能遏制奇毒,虽然不能解毒,却可以延缓毒性的发作。也算是意外收获了,后来我们就戏称这药做‘雪姬升天丸’了。”
雪姬小脸通红,扑到萧暮雨怀里,只是不出声。
常风也是大笑不已,他放心的将药吃了下去。就算不能解毒,多活一月也是好的。想到这里,常风释然。拉着萧暮雨感谢不已。
眼看这事已经解决,萧暮雨无心与这常风深交,便站起身来道:“在下兄妹刚从海外归来,一路困顿,如今也是疲惫不堪,兼且在下抱恙在身,请恕在下无礼,先去休息了。”
常风闻言,见萧暮雨果是一脸疲惫,忙道:“先生为了在下不辞劳苦,常风铭记在心。请先生早些休息,明日常风再来拜谢。”
萧暮雨淡淡的说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常兄不必客气,至于拜谢一说,在下愧不敢当。”
说完,他叫小周带路回客房。走到不远,突然听到常风的喊声。
“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萧暮雨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了一句话。
“漂泊之人姓萧,名字早已不记得了。”
常风愣在后面。他已听出这人不想与他结交过深,虽然不想与这人失之交臂,但是他深知不可勉强此人。想到这人必然不是普通人,常风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有命活着,再寻访他不迟。”
萧暮雨和雪姬的房间果然很偏僻,走到自己门口,萧暮雨看了看雪姬,这小丫头一定困的不行了,却强忍着陪自己。真是个傻丫头啊。
“雪姬,你早点睡吧。”
雪姬揉揉眼睛,语声里困意不绝:“嗯,哥哥也要早点睡哦。”
萧暮雨拍拍她的头,目送她走进房间。
躺在床上,萧暮雨却睡不着。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会想起很多事情。他不是个果断的人,所以他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困扰着。
“以后的路那么长,该怎么走呢?”萧暮雨喃声低语。夜深人静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会伤心呢。冰儿,我该怎么办呢,或者当初就该违背你的话,跟你一起走,就不用留我一个人忍受寂寞的煎熬了。冰儿,你是在惩罚我么?
窗外响起冷清的箫声,平静的曲调里藏着一抹忧伤,是谁这么晚了吹箫?
萧暮雨走下床,推开窗子,清冷的月辉撒进来。月影婆娑,微凉的夜风里,一个白衣人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想必是他在吹箫。看不清他的样子,萧暮雨站在窗前,静静的望着远处,箫声依旧清冷,曲子里的哀伤却越发明显,吹箫的人应该也很寂寞吧,不然怎么会在半夜里爬上屋顶吹箫。
“同是天涯沦落人。”萧暮雨低声道。秋风吹起一丝凉意,萧暮雨忍不住咳嗽了下。
白衣人仿佛看见了萧暮雨,箫声一顿,接着响起一串略嫌杂乱的尾音,然后戛然而止。
萧暮雨看见白衣人好像往这里看了看,接着白衣人就不见了。萧暮雨还沉浸在箫声里,良久,他关上窗子,躺到床上。
窗外,月色正好。
雪姬醒的很早,这几日的海途着实累人,不过经过昨夜的睡眠,都恢复的差不多了。懒懒的起床,梳洗过后,雪姬悄悄走到萧暮雨的门前。因为他们两个是特意要求的偏僻房间,所以很清静。雪姬在门边听了很久,知道萧暮雨还在睡着。其实她还是很担心萧暮雨的,他身体不好,又染了病,这么累了一路,真怕他吃不消。
雪姬把耳朵贴在门上,轻微平缓的呼吸声隐约可闻,看来哥哥没事,雪姬放心走开了。来到大堂时,她看见一个人正要走出门外,看背影却是昨晚遇到的常风。看他脚步匆匆,雪姬心里一动。
“常风大叔,你要走了么?”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果然正是常风,见是雪姬,常风脸上浮起笑意:“小妹妹起的好早,萧先生呢?”
雪姬嘟起嘴巴:“哥哥是个大懒虫,还在睡呢!”
常风大笑。
“萧先生有病在身,多休息会总是好的。常某就是怕扰了先生才不敢去,待先生病好,常某自当亲来拜谢!”
雪姬把头一扬,双手叉腰道:“哥哥才不喜欢别人老是谢他,哥哥说过,那个……‘施恩不望报’!”
常风叹息一声:“先生不是平常人,想来也不稀罕我等凡人报恩。”
“对了,常大叔,你这是要走了么?”
常风一怔,旋即笑了。
“不是的,我还要在这盘桓几日,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反正时日宽裕,倒也无碍。说来……这要多谢姑娘的升天丸了。”
雪姬脸一红,少年时不懂事的作为,后来就成了哥哥取笑她的把柄。其实升天丸也算是奇药了,能遏制天下剧毒的药又怎么会差了呢。
常风离去后,雪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一个人坐下,呆呆的看着门外。小周看见后,问她要不要吃些早点。雪姬想了想,决定等萧暮雨一起吃。
“哥哥还没起床吗?”雪姬呆呆的低语,这可是很少见的事。记忆里的萧暮雨总是睡的很晚,起的很早。萧暮雨总是一个人发呆,他会一个人吹着海风,静静看着海波荡漾;他会一个人坐在树下,静静看着繁星满天。雪姬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她很单纯,很天真,但是她知道,哥哥是有心事的,而且这心事一直折磨着他……
“哎呀!”有人轻轻在雪姬脑袋上敲了下,雪姬不高兴的回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她。一脸嗔怒的她回头却看见一张温暖的笑脸。
“哥哥!”
萧暮雨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睡过一觉的萧暮雨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却显得精神多了,而且咳嗽的情况也少多了。雪姬很是开心,面上却不显露,她撅起小嘴,故意不看萧暮雨。
“懒哥哥,起这么晚,雪姬都饿坏了。”
“是哥哥不对,雪姬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给你吃。吃完了陪哥哥出去走走好不好?”
雪姬雀跃着答应,初到中原,不出去走走会闷坏她的,更何况中原是她一直向往的地方,她已经想过了,要把中原每一个地方都走遍呢。
两人吃过饭后,径直来到小镇上。昨夜傍黑时才靠的岸,两人都没有空闲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安平小镇繁华的很,街上店铺林立,人潮如海,热闹非凡,实在不像一个普通小镇。其实这也很正常,这几年海运发达,这个原本的海边渔村成了海上贸易的集货地,久而久之,规模也越大了。
雪姬一路开心的东张西望,看到奇怪物品便流连不已,这里的物品种类繁多,更有海外运来的器物,连萧暮雨都未必知道,何况一个刚涉世的小女孩。雪姬边看边问,时不时闹出一些笑话,那些摊主见她娇俏可爱,甚是喜人,倒也有问必答。
萧暮雨毕竟身体虚弱,走了一个多时辰多觉得体乏,两人决定休息会,便上了路边的一座茶楼,找个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香片和点心,居高看着窗外的景物。
这时又上来两个武人打扮的汉子,大剌剌的找了桌子坐下,要了茶后便高声谈笑,宛如无人。众客人虽有不满,可是看看这两人的服饰,又都噤声不语。
萧暮雨皱皱眉头,这两人坐的离他不远,粗豪的谈笑声听在他耳里便如雷鸣一般。雪姬见他皱眉,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
这两个人说的都是些江湖上的传闻,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恶事,足见这二人平素都不是什么好人。
“大哥你说,我们东海帮真与落雁堂撕破脸的话,谁胜谁负?”一个粗豪汉子问道。
另一个答道:“这可不好说,光凭我们东海帮,可万万不是落雁堂的敌手。不过我们有几个势力强大的盟友,足可以与落雁堂一战。”
……
这些话萧暮雨听了个清清楚楚。现在江湖上还是这么乱么?他皱起眉头,想起了常风。既然落雁堂与东海帮交恶,那么常风现在潜到东海帮的腹地就有些值得玩味了。不过这些事都与他无干,想想也就算了。
这时那两个汉子注意到了萧暮雨这桌,不过他们的眼神都在雪姬身上。他两人对着雪姬指指点点,不时发出猥亵的笑声。雪姬虽然只有十七岁,却是清丽异常,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注意。萧暮雨注意到了这二人的举止,轻叹一声,只盼这二人不要有什么过分的举止。可是事与愿违,这两人看了他们半天,大概觉得没什么意外吧,站起身来,齐齐走到萧暮雨这桌来。这两人先前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不过雪姬全听到了,早气的不行,这时看到他们靠近,俏脸一寒。
那两个汉子却全无所觉。一个人指着雪姬道:“小妹妹,跟大爷玩玩好不好?”
雪姬刚想站起,却被萧暮雨拉住,转头一看,萧暮雨正微微摇头。罢了,雪姬忍住气不睬。
那汉子大笑道:“大哥,看来是个雏儿,你看那小模样,看得我流口水了。”
另一个汉子趾高气扬,高声道:“我兄弟是东海帮的人,小妹妹你跟了我们,包你享尽荣华富贵。”
为了哥哥,我才不理你们!雪姬心里暗道。为了哥哥,我忍忍就好了,不能刚到中原就给哥哥惹麻烦吧。
第一个汉子淫笑道:“小妞别害羞啊,陪大爷睡一晚怎么样啊?”
萧暮雨腾的站起来,眼睛里满是厌恶:“两位壮士,舍妹年幼,还请你们自重!”
“哦?原来你这老头是她哥哥啊,也好,我们要带你妹妹走,你也要跟来吗?”
萧暮雨深吸一口气:“两位还是早些离开的好,不然……”
那汉子嚣张的笑道:“不然?你这老儿是要死么?”随着话音,他一掌掴向萧暮雨,眼看这一掌就要打到萧暮雨的脸上,那汉子却突然愣住了。
一只白嫩细腻的小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那手的温暖。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愤怒的俏脸。
雪姬眼睛里喷着怒火,“哥哥,我要出手了。”
萧暮雨舒了口气,轻轻坐下。
“下手……别太重了,教训下就可以了。”
随着话音,一道红影闪过,那两个汉子就重重地摔了出去。红影立住,站在众人面前的是个不一样的雪姬,她眼神犀利、冷漠,娇俏的嘴唇抿起,冷冷的看着两个汉子。
那两个汉子像做梦一样看着雪姬。这个刚才还一脸天真的小女孩现在变了,现在的她就像一柄利剑,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两个汉子有些后悔,这也怪不得他们,雪姬怎么看都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谁知道她会有这么可怕的一面呢。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打飞了,传到别的帮众耳朵里,以后就用混了。后悔有用吗?雪姬突然笑了,笑的清纯无比。然后她的身影忽的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那两个汉子身边,然后两个汉子又飞了出去,砸翻了两张桌子。红影如影随形的跟了上去,那两汉子刚想爬起,一个就被一脚踢到地上,而那个大哥的喉咙上多了一柄银色的短刀。
雪姬低头看着他,柔声道:“不可以……不可以欺负我哥哥的哦。雪姬是为了保护哥哥而存在的。你想打哥哥,真的是不可饶恕啊!”
那大汉只觉得喉咙上的短刀一动,吓的魂不附体。另一个汉子早已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雪姬,让他们走吧。”
雪姬还真是强悍呢,萧暮雨偷偷地想着,这个丫头,教训教训就可以了,还要拿刀恐吓。
“既然哥哥说了,那就让你们滚吧,记住了,是滚的哦,滚下楼去,滚出店去。我的刀可是很锋利呢,滚的慢了,割到谁可不能怨我哦。”
雪姬……,萧暮雨无奈的摇头,真是个小魔女啊!
一座古拙的石桥上。
淡淡秋风里,萧暮雨灰白色的头发和雪姬随风飞扬的青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雪姬开心的笑着,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呢,那两个家伙真是欠揍啊……看着雪姬的如花笑颜,萧暮雨苦笑一声,真是个小孩子,那两个没眼力的家伙看来是本地的帮会成员,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滚了出去,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呢。萧暮雨苦恼的想着,倒不是他怕别人的报复,只是总是被些不知趣的人打扰,无论如何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看着桥下的绿水潺潺,真想念逐浪岛上的日子啊。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雪姬翘着腿坐在栏杆上,好奇的看着哥哥。哥哥发呆的样子很有味道呢,雪姬喜欢这么看着他,哥哥脸上的忧郁让她情不自禁的入神。很多时候,雪姬都想知道哥哥在想谁,是谁让哥哥这么放不下呢?云舞师父在世时,也是常常痴痴的看着哥哥。师父应该是喜欢哥哥的吧,可是师父从来不说。雪姬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一直到最后,到默默的死去,师父也没说出来。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说呢,明白的表达出来不是更好么?可是师父选择沉默,哥哥也是这样子的。
“哥哥……”
“嗯?”萧暮雨看着雪姬。
“哥哥,你想师父吗?”
“云舞师姐?”萧暮雨的表情有些哀伤。许多事,一旦错过再也没法挽回了。云舞师姐,对不起……
第一次见到师姐是什么时候呢?那时自己才十五岁吧,机缘巧合下,萧暮雨遇到了自己的师父,后来师父把他带上山习武,也就是那时自己知道了云舞师姐。山上的日子很平静,师父很和蔼,那个老头子总是让他跟师姐学功夫,自己却躲在小屋里喝酒,偶来才来指点下。师姐比他大一岁,总是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但是待他很好,每日里练过功夫后,师姐喜欢跑到深山里采药,自己没事做的时候,也会陪着师姐去,当然他主要是去玩。
那时的日子啊……
云舞不爱说话,闲暇的时候会一个人捧着本医术看个没完。萧暮雨少年心性,深山无人总会寂寞,他又不怎么敢跟师父搭话,所以便总是去缠着师姐。每当这个时候,师姐就会笑笑,然后放下医书,和萧暮雨一起去玩。当山上被萧暮雨转了个遍的时候,两人不在出去玩,常常是萧暮雨躺在大树下,而云舞坐在他旁边安静的听着萧暮雨说一些幼稚的大话。
“师姐,等我学好了功夫,我们一起闯荡江湖好不?”
萧暮雨一脸期待的看着云舞,云舞却显的犹豫不决。
“师父说江湖险恶,坏人太多了,还是在山上好,这样平平静静的也挺好。”
“可是山上很无聊的呀,师姐不要怕,我要把武功练到天下第一,有人欺负你的话我保护你!”萧暮雨拍着胸脯。
“还是不要了,暮雨会受伤的,会疼的!”
“师姐医术这么好我不怕的……”
……
两年后,萧暮雨的父亲把他接下了山。那天,两人哭着告别。萧暮雨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着师姐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以后,萧暮雨也开始闯荡江湖,不久就认识了燕冰。而云舞师姐,也渐渐的淡出了他的记忆。
后来,云舞突然找到了萧家,才知道了师父已经去世,云舞是特地下山寻找他的。在得知萧暮雨的大婚之期就在一个月之后时,云舞的脸色变了,没有注意到这些的萧暮雨带她去看了燕冰。云舞自始至终都很沉默,那天夜里,云舞离开了萧家。
萧暮雨还记得云舞离开前曾来到萧暮雨床前,默默的看着他。
“暮雨,遇到你之后我改变了好多,山上的日子我永远也忘不了,因为你我才不会觉得寂寞,才不会害怕。原本我还以为会有很多时间来告诉你我的心意,可是如今我才知道晚了,暮雨,希望你跟她能够幸福,一定要幸福……”
云舞哭着离开,她以为萧暮雨已经睡着,可是萧暮雨却把这一切都听的清清楚楚。他记得云舞离开时的背影,那是伤心欲绝的寂寞。
后来成亲当日,发生了变故,萧暮雨一蹶不振。在燕冰的墓前,云舞出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萧暮雨紧紧抱住。之后失魂落魄的萧暮雨就跟着她离开了中原。
逐浪岛的日子里,云舞一直很平静。只是萧暮雨想起那天夜里的事,知道云舞心中有他,可是他那时却心如死灰。再后来,云舞就郁郁而终。终其一生,都没有向萧暮雨表白,她选择了孤单一个人承受相思的苦楚。
躺在床上,萧暮雨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温婉的女子,她一脸淡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说:“暮雨,你的衣服脏了,换下来我给你洗洗。”云舞,终我一生,亏欠你的太多了。
窗外,箫声不知道何时又悄悄响起,不一样的曲子,却和前晚的一样的哀伤。
萧暮雨走到窗前,依然是那个白衣人,坐在同样的地方,吹着不一样的曲子。
“苟寻我凄凄,昏天暗星,追往忆,伤别离。”萧暮雨喃喃道。
箫声渐高,宛如九天龙翔凤舞般曲折回荡,空灵的曲音在夜色下分外飘渺。能够吹出这样曲子的人,会是什么人呢,这样的海边小镇也有这样的隐士吗?若在从前自己必会想法结识此人,而现在,可以静静聆听这样的曲子已经很满足了。
一曲终了,萧暮雨转身准备离去。白衣人缓缓站起身形,往这边看了眼。
“先生留步!”
是一个温柔绵软的女声,萧暮雨转过身,白衣人素纱蒙面看不出深浅,然而那玲珑的身形已经说明了一切。萧暮雨歉然一笑:“还是惊到姑娘了,萧某深感抱歉。”
依然是那个绵软好听的声音,清音袅袅,宛如箫声般空灵不绝。
“该是小女子说抱歉才对,扰到先生休息了。”
“姑娘客气了,萧某深夜辗转难免,能得以聆听姑娘妙音,已是深感荣幸。”
白衣女子站在夜空里,虽然看不到面目,却有一股不凡的气质,便如深谷幽兰一般高雅。只是声音里却总有抹不掉的忧伤。
“小女子不懂音律,空自贻笑方家,先生谬赞了。”
萧暮雨摇摇头:“说来惭愧,萧某其实才是不通音律,只是觉得姑娘箫声清越,似是发自内心。萧某听人说过,音律一道,若只求指法严谨,却是落了下乘,唯有以心去求,方得曲中之味。萧某识浅,妄语一番,请姑娘见谅。”
白衣女子星眸一亮:“先生见识不凡,说的虽然简单,却正道明了曲中三味。小女子斗胆,敢问萧先生从我的曲子里听到了什么。”
萧暮雨微微叹气,那是与我一般的忧愁吧,不然我怎么一听便觉入心呢?
“姑娘曲中之意,萧某并不甚了之,只觉其中有淡淡哀愁,又有不决之意。想必姑娘因旧事伤怀,如今又有事不能决断,所以才深夜弄箫以遣怀吧?”
白衣女子闻言沉默不语,良久,一声叹息微不可闻。萧暮雨见状,自悔失言,刚才的话,可能真的说中了她的心事吧,只怕又勾起她的伤心事。以己度人,萧暮雨知道这种伤心的苦楚,只是话已出口,一时只见不知如何劝解。
“萧某妄言了,姑娘请不必介怀。世事随心,万事不必强求。还有那些往事,如果忘了,或者会快乐一些吧。深宵露重,姑娘请早些安歇,萧某告退了。”
关上窗子,萧暮雨摇头苦笑,世上的人好奇怪,明明自己也不能摆脱出来,却蹩脚的去劝慰别人,自己,还……真是个大笨蛋啊。
“多谢!”
温柔婉约的声音虽然细小,却清晰的传入耳朵。萧暮雨一怔,随即释怀。如果她可以因为自己一句话不再执着往事,那对她来说,应该就不会这么沉重了吧。这个女子虽然初见,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面容,只是说了短短几句话,萧暮雨却觉得面对的仿佛是多年的知己,有些话很自然的就说出来了。
“还真是奇怪呢……”
静静的品着香茗,萧暮雨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早上起床后,却没看见雪姬,问过在擦拭桌椅的小周后,才知道雪姬一早就跑出去了。萧暮雨并不担心雪姬的安全,以雪姬的身手,就算遇到打不过的敌人,逃走总是没问题的。令他奇怪的是昨天的事,那两个东海帮的人没理由不来报复的,可是一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他们采取什么手段。
真是伤脑筋的事啊。算了,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算算日子,离那天已经不远了,也到了该离开这里的时候。
一条大汉走进门来,他环顾大堂,看见低头喝茶的萧暮雨,脸上露出喜色,快步走过去。
脚步声打断了萧暮雨的思绪,抬起头来,那大汉已经走到面前。常风,萧暮雨稍稍惊讶了一下,这两日没看见他,原本以为他已经去解毒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看着常风一脸疲惫,萧暮雨心里一动,想必他在执行落雁堂的任务吧,如果他是日日晚出早归,自己当然是遇不着他了。
常风抱拳深深一揖:“萧先生,这几日常某一直想当面谢谢先生,只是在下有一件事要办,先生又卧病在身,所以不敢打扰。还请先生莫怪。”
萧暮雨笑了笑,道:“常兄不必客气,说到谢字倒也不用,对我来说,只是恰好知道一点方法而已。倘若能去毒患,常兄要谢,就多谢谢和尚大师吧。”
“话虽如此,但若是没有先生指点,常某就连一点希望都没了,他日不管能否解毒,今天还是要谢谢先生的。受我一礼,也是应该的。”
“常兄既然如此说,这份谢意萧某就愧领了。”
“多些先生,常某告辞了。”
说过话后,常风急急的走了。萧暮雨知道他是急着去休息,虽然不知道他晚上出去了,但这是帮派间的事,他也不想知道。常风这个人没有一般帮派人的嚣张气焰,说起来,萧暮雨对他倒是颇有欣赏之意。
“哥哥!”
一朵红云如风般飘来,扑进了他怀里。低头看去,美丽的少女一脸灿烂的笑着。萧暮雨轻捏着雪姬的瑶鼻,雪姬则舒适的趴在哥哥的怀里。
推开怀里的少女,萧暮雨故意板着脸道:“雪姬去哪玩了,哥哥看不见你,可是很担心的。”
雪姬用手拉扯萧暮雨的脸颊,把萧暮雨故作的严厉瞬间粉碎掉。看着哥哥无奈的笑容,雪姬狡黠的笑了,然后把右手伸到萧暮雨面前,萧暮雨眼前一晃,看见一个贝壳做的佩饰在眼前晃悠,再看去,是雪姬一脸的笑意。
“走了好久才找到的,哥哥喜不喜欢?”
紫红色的贝壳,精心打磨的边角,握在手里,滑腻温凉。这样的贝壳不多见,难怪雪姬说找了好久,萧暮雨把它凑近鼻端,嗅一嗅,是海的味道。看着雪姬一脸期待的看着他,萧暮雨心头涌起无限的暖意。
“哥哥很喜欢,雪姬送的东西,哥哥都很喜欢。”
雪姬开心的笑了。
“喜欢就要好好收着哦。哎呀,走的又累又渴……”
吃过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的两人,无聊的坐在那里喝茶。
“雪姬……”
“嗯?”
“要不要出去走走?”
雪姬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吧,我怕给哥哥惹麻烦呢?”
萧暮雨笑着刮刮她的瑶鼻:“傻丫头!有哥哥在不用怕惹麻烦啊,再说只是去走走,为什么要惹麻烦呢?”
雪姬的表情变的认真:“可是雪姬怕惹麻烦呢,雪姬不喜欢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被人打扰。”
……
“对了,雪姬还买了东西要给哥哥用呢。”
在萧暮雨疑惑的眼神里,雪姬从怀里掏出一根红色的丝带。
“这个……红色丝带要给我么?”萧暮雨讷讷的说,在他眼中,这时雪姬脸上天真的笑已经有点不怀好意的意味了。
“当然了!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的头发很乱哦。”
“可是,红色的丝带……”
“红色很好啊,雪姬最爱红色了,哥哥觉得不好吗?”
“……好……”
在少女胜利的笑声里,萧暮雨散乱的灰白长发被一根红色丝带系在了一起。
“这样行吗?怎么你笑的这么诡异?”萧暮雨好像不知道命运的囚犯般惊疑不定。
看着自己的作品,雪姬满意的笑了。虽然灰白色的头发跟红色的丝线看起来有些诡异,不过这样子的哥哥看起来真的很好看。
“小二哥,你们这有位姓萧的客人吗?”
一个少女的声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是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语声清脆里有些稚嫩,看起来比雪姬还小的样子。
“姓萧的客人吗?”小周挠挠头,指着萧暮雨道:“那位先生姓萧,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
小姑娘转头看着萧暮雨,打量了一阵,很高兴的说道:“没错,小姐说的就是这个样子的。”
看着走近的小姑娘,萧暮雨跟雪姬一脸的茫然。那小姑娘走到面前,大声说道:“是萧先生吗?我家小姐有请先生过府一叙!”
小姑娘说的文绉绉的,萧暮雨在脑海里思索,这里没人认识他啊,怎么会冒出个“小姐”要找他呢。无奈之下只好向那小姑娘询问她家小姐的样貌,可是那小姑娘却语焉不详。想着想着,萧暮雨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家小姐就请我一个人吗?”
“对啊,先生跟我走吧,我家小姐要等急了。”
萧暮雨微微一笑:“我与你家小姐素不相识,只怕也无缘拜会,况且我兄妹就要离开这里了,还要收拾行李,要做的事很多,小姑娘你回去就这样告诉你家小姐好了。”
小姑娘气呼呼的走了,萧暮雨轻舒了一口气。雪姬好奇的问道:“哥哥为什么不去啊,万一是哥哥的旧识呢?”
萧暮雨摇头不语,只怕事情与昨日有关,想来那两个东海帮帮众找不到人手报复,就设计来赚走不会武功的自己,到时以自己为质要挟雪姬,雪姬就算有再高的功夫也无计可施了。这里还真的是不可久留呢。
“雪姬,这几日也休息够了,收拾下,明早我们就上路吧。”
“哥哥的身体,真的不要紧了吗?”雪姬问道。
“已经不碍了,况且哥哥有个约会,时日不多,也该走了。”
雪姬不再多问,一切听哥哥的就是了。这个秋日,渐渐的凉了呢。
第二天一早,两人匆匆吃过早点,正准备出门上路,却被人拦住了。门口站了数十人,看服色都是东海帮的帮众,萧暮雨心里一紧,没想到他们动用这么大的阵势,还真是没小看他们两人呢,望向旁边的雪姬,她也有点紧张。萧暮雨握住她的小手,示意她放松。凝目望去,东海帮众不止堵住了门口,只怕他们已经包围了这个客栈吧。萧暮雨有些奇怪,这个阵仗只怕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因为东海帮众只是拦住他们要他们退回去,却没有要捉人的意思。
这时,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发现了这个状况,人人心里不安,见识多的人知道这是江湖仇杀,只盼不要牵连自己成了池鱼,胆小的人已经躲到了人堆里,不住声的念佛求神。
过了一会,门外的东海帮众有了动作,十几个帮众拥着两个人进了客栈,为首的一人做儒生打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不凡,只是神情里带着浓重的阴骘。旁边一人高高瘦瘦,神色稳健。这个儒生打扮的人就是东海帮的帮主文东来,旁边的是副帮主“千羽箭”金莫道。
只见文东来进了大堂,扫视一遍众人,神色更是阴骘,十几个帮众进来后就分散四周,神情戒备。
文东来四下踱了几步,打开折扇,忽的提声喝道:“落雁堂的哪位朋友到访,东海文东来有失远迎,还请出来一见!”
喊过话后,客栈里一片寂静。那些被困在客栈里的客人一个个面目惊慌的看着文东来,却是无人敢出声。文东来冷笑一声:“不肯出来么?给我搜!”几个东海帮众抢上楼去,就要准备破门搜查。文东来找了个座位坐定,闭目不语。
这时那些帮众已经破门而入,搜查了数间房舍。正当他们对着一扇门准备破门时,这扇门却从里边破开,接着几个帮众还没搞清状况,就被一股大力弹开。
闭目养神的文东来猛的睁开眼,大笑道:“朋友,终于肯现身了么?”
一个懒散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走出房间:“真是可恶啊,想睡个安稳觉就这么难吗?”
一个大汉走下楼梯,只见他神情自若,面貌威武,眉心却有一抹诡异的朱红,正是常风。
文东来凝目注视常风,忽的露出恍然的神色微微点头。
“‘九命貔貅’常风?”
“在下正是常疯子,文帮主可有什么要赐教的吗?”
这常风一改之前在萧暮雨面前的恭敬,出言无礼至极,难怪人称常疯子。
文东来轻叹一声,道:“久仰常兄大名,只是缘悭一面,不想今日初次见面,就要为难常兄,真叫文某痛心不已!”
常风大笑数声,厉声道:“昨夜潜入你东海帮总舵,放火杀人的正是常某,文帮主要怎么对付常某,划下道儿吧!”
文东来微闭双目道:“既然常兄承认了,那么文某忝为一帮之主,就对不住常兄了。”
话音未落,四个黑衣人毫无预兆的出现,四道剑光齐齐射向常风。常风冷笑一声,右手一抖,挥起片片刀光杀入黑衣人中。这几个黑衣人出手凌厉异常,身上所穿又不是东海帮众的服饰,这一切全落在一旁人堆里的萧暮雨眼中。只怕东海帮是早已布下局对付落雁堂了,常风今日的处境可说是艰险异常。
雪姬拉住萧暮雨的袖子,低声道:“哥哥,我们要不要帮帮常大叔?”
萧暮雨微微摇头。这个时候雪姬出手恐怕也于事无补,看东海帮有备而来,只怕暗处还有布置吧。
这时场中常风已经陷入艰难的苦斗中,平心而论,这些黑衣人的功夫和他根本没得比,可是他们出手间的配合却非他所能及,空有一身功夫的常风,却只能陷入被动的见招拆招中。
立在文东来旁边的副帮主金莫道一直注意着场中的战斗,这时见到战局已定,常风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不禁露出轻蔑的神色:“落雁堂的东路青龙使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场中激战的常风怒吼一声,刀势突然变得缓慢,旁观众人皆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可是场中四个黑衣人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常风出刀越来越缓,可是刀上附着的真气却如泥潭般将黑衣人众的行动变得迟缓。
文东来注视着场中的变化,场中的形势变化都没有逃出他的双眼。
“疯虎刀吗?果然有点意思啊。只是……”他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还不够啊!莫道,该你出手了。”
金莫道脸上露出狂热的神色,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嗜杀如命的狂人,每次出手时都会涌起强大的杀气,他缓缓靠近战场,死死盯着常风,身上的杀气如野兽般肆意。
“常风……去死吧!”
金莫道手一扬,三只羽箭出手,直射向困在当场的常风。破空声起,常风面色凝重,望着飞近的三只羽箭,猛一抬手,刀势如虹,已劈向三只羽箭。
“疯虎,疯虎天下!”常风状如疯虎般的一刀准确的同时劈中了三只羽箭,只是他自己也不好受,受这大力一震,嘴角沁出丝丝鲜血。
四个黑衣人见状,举起手中剑默契的四面围住常风。
羽箭出手无功,金莫道脸上扬起残酷的笑意:“不错,真的是个好对手啊,接我这一招‘七杀’!”
七只羽箭如风般激射而出,常风能接得住吗?金莫道脸上的残酷笑意落在常风眼里,常风忽然没了斗志。千羽箭成名已久,能接的过这一式“七杀”的寥寥无几。他现在筋疲力尽,疯虎刀威力刚猛,可是却极为耗损真气,若是单打独斗,即使接不住“七杀”,但是躲开总是可以的吧,可是现在,四个黑衣人如附骨蛆般纠缠不休,他根本没能力摆脱。
“还是托大了啊!”常风闭上双眼,准备接受死亡的到来。
一道劲风飘过,金铁交击声后,常风却没有感到意料中的羽箭入体之痛。他睁开眼睛,微微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红色的娇小身影握着一把银色的短刀站在他前面,那七只羽箭散落在地上,从背后看去,应该年纪不大吧,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用一只金环简单的束在一起,这是谁?常风四下一扫,看到萧暮雨正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这是雪姬吗?这个小姑娘竟然有这么高明的功夫吗,竟然一举破了“七杀”?
此时场中惊讶的不止常风。东海帮帮主文东来目露精芒,掩不住讶异的“咦”一声。而最惊讶的却是发出这一式“七杀”的金莫道。能破掉这招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金莫道纵然狂妄也有自知之明,只是……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真的有这么强悍的实力吗?
一举破掉“七杀”的雪姬此时并不好受,她虽然用巧劲将羽箭击落,但是不可避免的承受了箭上巨大的力道。出手的瞬间她并没有把握破掉,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对常风的印象不错,看到常风有性命之危,才冒险出手。
金莫道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一脸兴奋的看着雪姬。
“小姑娘,你……可以做我的对手!接我……”
话未说完,却被清脆的声音打断。
“这位大叔,你的羽箭好厉害,我可没有把握再接了,能不能不要打了呢?常风大叔是我的朋友,他已经受了重伤,可不可以不要再为难他了呢?”
金莫道哑然。看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小姑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时文东来重重“哼”了一声。金莫道心下凛然。
“小姑娘不要多事,这是我们东海帮与落雁堂的恩怨,不想惹祸上身就赶紧离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
雪姬愕然,未经世事的她不明白仇杀的含义,所以她不懂这些人的想法。可是……
“雪姬不想看到你们杀死常风大叔,如果,我可以打败大叔你,是不是就可以放过他呢?”
常风苦笑一声,这个天真的丫头,他看向萧暮雨,想知道他的想法,却看见萧暮雨一脸木然。轻轻叹口气,东海帮今天有备而来,自己死就死了,可别连累了他们。
“丫头,你走吧,别管闲事了。”
雪姬固执的摇摇头,一脸期待的看着金莫道。
金莫道回头看向文东来,想知道帮主有什么指令,却看见文东来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金莫道沉吟良久,忽的狠下心来:“好,只要小姑娘你赢了我,我就不再杀他,不过我管不了其他人!”如果,我连个小女孩都打不赢,我也没脸再出手了。
雪姬兴奋的看着他,嘴里喊道:“大叔,那我要出手了哦。”
“近身搏杀,游走周身三尺以内,身法为辅,银刀为主。”
说话的是萧暮雨,暗地里萧暮雨很是头痛眼前的状况,不管怎么看来,今天想善罢甘休都不可能了。
雪姬带着点歉疚的看着哥哥,发现他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相反表情木然的哥哥眼中还带着些许的鼓励。
雪姬握紧银刀。
“大叔,我出手了哦!”
红影疾驰,带起一道残影扑向金莫道,银月刀光如雪,挽起片片云霞。
此时雪姬与金莫道间隔大约丈许范围。众所周知,暗器高手们的近身功夫都不会很出色,金莫道也不例外。所以萧暮雨才指点雪姬以轻盈的身法迅速扑到他周身三尺以内,到时以银刀之利,当可站住上风。
可是,“千羽箭”金莫道会让雪姬冲到身前吗?看着雪姬的身影急速靠近,金莫道神色凝重,右手微微抬起。
他要出手了。
雪姬的身法极快,转瞬间已到金莫道身前四步,就在这时,金莫道肩头耸动,右手扬起,七支羽箭出手。
“七杀……”
“还是同样的招数吗?大叔我可是能破掉的哦!”娇喝声中,雪姬身影闪动,手中短刀闪起银芒。
这么近的距离,只要破掉这式七杀,就可以冲到到他身边了,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呢。雪姬握紧银刀迎上羽箭。
金莫道面无表情,只是紧紧盯着雪姬的动作,当雪姬的刀刚要碰到一支羽箭的时候,金莫道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破!”
耳边听到金莫道大喝一声,眼前的羽箭发生了变化,原本七支羽箭突然从中间断成两截分成了十四支箭,箭速不减,瞬间锁住了雪姬全身要害。骤遭剧变的雪姬不及反应,只是呆呆的停住,完全没想到怎么去躲开。这时萧暮雨的声音响起耳边。
“浮云缥缈!”
不及去想的雪姬下意识的用出了浮云缥缈,这是“幻蝶舞”中的一式,“幻蝶舞”是一套纯以身法见长的功夫,这套功夫用出的时候如同翩翩蝶舞姿势赏心悦目,更可以幻化身形,近身缠斗惑敌时更可以以此惑敌。
七杀转破的瞬间,金莫道以为胜负已定,哪知道羽箭入体的瞬间,雪姬却奇妙的躲开了。这是什么身法,虽只一瞬间,众人都已被这身法震撼。
逃过一劫的雪姬被迫退到了十步以外的距离,也就是说她又回到了起点。
“好可恶啊,若不是哥哥提醒,差点就死在他手里了!”雪姬心里很是郁闷,想起哥哥的指点,她微微侧头去萧暮雨,发现他正鼓励的看着自己。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放心吧,哥哥。
雪姬心里已有计较,打量着自己与金莫道之间的距离,十步的距离呢,应该可以吧。雪姬想明白后,抬头直视对面的金莫道。
“大叔,我又要来了!”
“你还不认输吗?虽然你堪堪躲过了‘七杀破’,但是却又回到了原点,你还不明白吗,你根本到不了我身前,无论你身法多好!”
金莫道带点劝说意味的看着雪姬,他说的都有几分出自真心,潜意识里,他不是很想与这小姑娘对敌。
雪姬摇摇头。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大叔你要小心了,我这次可是很有信心的哦!”
脆声中,雪姬展开身法。九步,八步,七步……
七步的距离,金莫道出手了,数十支羽箭射出,颇有铺天盖地之势。他号称千羽箭,出手最多虽然没有千支,但是数十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丫头,我可是很重视你了。除了‘七杀破’,动用数十支羽箭对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金莫道心里,这次雪姬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躲过去,她还是得后退,换种说法就是,其实金莫道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可是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面对数十支羽箭,雪姬脸上露出了奇怪了的笑意。
“大叔,你可别走神哦,看我的‘幻蝶舞’!”
“星海横流!”
梦幻般的身影,仙舞般的步法,雪姬穿梭在羽箭中,脸上扬起淡定自信的笑,每每间不容发之际与身边的羽箭擦身而过。只是瞬间,雪姬穿过了羽箭的防线,前进了三步。
金莫道一时失神,怎么会?怎么会呢?虽然不是没有人能破他的羽箭,可是,换作一个小姑娘,怎么能接受!
“大叔,你又走神了,小心点,我要赢你了!”
梦幻般的舞步又起,恍如迷离般的感觉。
“那好吧,接我最后一式,‘千羽’!”
金莫道语声低沉,瞬间的失神后,他恢复了平静,不管怎么说,他要打完这场战斗,这是一个武者的尊严。
双手连发,数不清的羽箭连连射出,在面前交织成一道箭网。金莫道已经是全力迎战了!
“幻蝶舞,落英缤纷!”
雪姬笑了,银铃般的笑声中,身影疾动。看不清她的身影,便如惊鸿一瞥,她的身影高速穿梭在羽箭中,身法之快,已带起道道残影。
金莫道全力发箭,而结果尚未可知。
“大叔你要败了哦。”
清脆的声音响在身侧,金莫道大惊,侧头一瞥,发现雪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身边,正娇笑着立在一旁。不及多想,羽箭射出。雪姬身影一闪躲开。
“大叔,最后一击了!”
金莫道心神大乱,羽箭四散而出,期望可以阻住雪姬出手。
“千花变——樱击!”
手中的羽箭刚要射出,脖子上却感受到了些许凉意,低头看去,一柄银色短刀已经抵住了喉咙。刀的主人,雪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还是败了啊!金莫道莫名的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
“我……我认输!金莫道不会再出手对付常风,这是我的诺言。”这是一个武者的失败啊。金莫道回过身去,走到文东来面前,跪下道:“属下无能,请帮主责罚!”
文东来摆摆手,不去看他,径直走道雪姬面前。
“姑娘好高明的身法,文某佩服之极。不过,姑娘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击败这么些人吗?”
雪姬一怔,有点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非要杀他呢?”
“这是我们东海帮和落雁堂之间的恩怨,平心而论,常疯子的为人我也很敬佩,只是江湖人行事,无所谓对错,大家各有各的理由吧!”
文东来轻摇折扇,目光逼视雪姬。
雪姬咬住嘴唇。她回头望去,常风形象狼狈至极,四个黑衣人依然虎视眈眈的守着他。
“不管怎么说,我不想看见你们杀他!”雪姬深吸一口气,“我也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大家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呢?”
文东来怔住,接着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
雪姬有些气恼:“你笑什么?”
文东来收起折扇,停住笑声:“看来你什么也不懂啊!”声音转寒:“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说完,他突然纵起身法,在雪姬绝望的眼神中,一掌击在了萧暮雨的胸前。萧暮雨面色瞬间苍白,一口鲜血忍不住狂喷而出。
“不要!”雪姬想扑过去,却被文东来用眼神止住。
“这个男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我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是要救他,还是要救常风?”
文东来一手成爪势,扣住萧暮雨的咽喉。
“不要!放开我哥哥!”
惊慌失措下,雪姬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求求你,放了我哥哥!”
文东来笑了,那笑容在雪姬眼里是那么的残酷。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动手吧!”
雪姬不敢回头,只是泪眼朦胧的看着萧暮雨。
那四个黑衣人彼此对视,同时点了点头,四柄利剑疾刺,常风面带苦笑闭上眼睛。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这个从天而降的神秘身影甫一落地,就弹向众黑衣人,片刻间四个黑衣人生生被逼开。常风侥幸逃得一死,还有些茫然,那神秘人已将他一把拽住扯到了身后。这时众人都看清了神秘人的相貌,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面白无须,颇有些儒雅的气质。
文东来面色阴沉,下意识的将萧暮雨抛下,雪姬忙跑过去,扶起萧暮雨,只见他面色惨白,唇角不停的渗出丝丝鲜血,竟是伤的不轻。雪姬见到这情况,眼泪止不住流下,心里更是自责不已,她知道若非她强出头,哥哥也不会受伤,而且看这情形,只怕她跟哥哥都性命难保。
“哥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萧暮雨苦笑了下,伸出手将她的眼泪擦干。
“雪姬,你没做错。换了是当年的哥哥,也一样会这样做。哥哥很高兴,你不要责怪自己,要知道你所做的事都是对的。哥哥只会支持你的。”
雪姬抽噎着,道:“可是雪姬没用,不能保护哥哥,还让哥哥受了这么重的伤。”
萧暮雨把雪姬拉到怀里,低声道:“在我心中,雪姬是最能干的,雪姬只是欠缺经验罢了,假以时日,雪姬一定会让所有人惊讶的!”
雪姬仰起脸,沾满泪水的俏脸上是热切的期待。
“哥说的是真的吗?”
萧暮雨重重的点了点头,坚决的说道:“当然,哥哥一直都相信这一点。”
“你们两个闭嘴!”一个声音气急败坏的吼道。
两人愕然的抬起头,发现说话的是文东来,此刻的文东来看起来有些狼狈,手中打开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面上也多了道淡淡的红印。
原来刚才文东来抛下萧暮雨后就立即向那神秘人动手了,只是他极为凌厉的攻势在那神秘人眼中竟似不值一提。一招过,折扇莫名其妙的破了,第三招,自己脸上就突然被对方的兵刃打到了。这真是奇耻大辱,所以满怀怒气的文东来才把火气都发到了萧暮雨跟雪姬身上,萧暮雨向雪姬微微示意,两个人不再出声,只是靠在一起注视着场中。
此刻的文东来心中极为愤怒,他自忖自己的武功不差,可是在那神秘人手里,却招招受制,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他为了今天这个局着实费了不少力,眼看常风就要束手,却没想到一次又一次横生枝节。而这个武功极高的神秘人本来是不在计划里的。如今,自己还有什么筹码呢?
文东来心里暗自盘算,那边神秘人却似不耐烦了。
“文帮主,你我改日再会,告辞了!”
说完,神秘人拉住常风,就要走出客栈。
文东来清醒过来,手中破折扇一横,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阁下不留个字号么?我东海帮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
神秘人微微一笑,道:“‘江南叶落方知秋,寒风冷水棹孤舟’,文帮主还不明白吗?”
文东来面色一变,手中折扇无力的垂了下去。“江南叶落方知秋,寒风冷水棹孤舟”,这句诗说的却是落雁堂。落雁堂主叶知秋行踪飘忽,鲜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但是他座下七大护法却个个不凡,有好事人将这七护法的姓编成了诗,便是这句了。七大护法武功多高文东来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点,自己绝不是这神秘人的对手。想通了这一点,文东来微微有些丧气。
“不知阁下是哪位?”
神秘人又是一笑:“文帮主布下这等天罗地网,为的难道不是赵某人么?只是怕要让文帮主失望了!”
“姓赵?那阁下就是‘千秋索影’赵溪乾了?阁下武功高强,文某自愧不如。落雁堂虽有七大高手,可我东海联盟也不会怕。今日之事,他日必有补报!”
文东来心下微叹,这番话也只是为了面上好看些吧,千秋索影亲到,自己这边就算全部出动,只怕也不能耐他何。但是放他们走可以,场面话总是必要说的。
“千秋索影”赵溪乾一脸平静的扯着常风走向客栈大门。常风自死里逃生之后就一直浑浑噩噩,这时随着赵溪乾亦步亦趋,突然看到了地上被看住的萧暮雨兄妹。
“赵护法,可不可以救救那两个人?”常风低声询问。
赵溪乾皱着眉头瞥了萧暮雨一眼,摇摇头,低声道:“别多事。”
常风不敢再言语,只是向萧暮雨兄妹投去了愧疚的一瞥。
赵溪乾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道:“忘了一件事。文帮主,贵联盟的楚刀神还好吗?”
文东来双目射来一道怨恨的目光:“楚刀神此刻应该是与盟主在一起,若是刀神在此,阁下恐怕已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赵溪乾对他语气中的怨毒丝毫不在意,他只是摸了摸鼻子。
“对了,我四哥也来了,半个时辰前他与一个用刀的穷汉对上了,我想这会应该分出胜负了吧?”
文东来又是一震,面上却极冷淡:“水炼风也来了吗?只怕……”他忽的大声道:“你说他跟什么人动手?”
赵溪乾笑笑,不再言语,片刻间带着常风远去。
文东来呆立半晌,周围帮众知道他心情不好都不敢言语,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是相互间交换着不安的神色。
金莫道知道这个时候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他是副帮主,原本就是他能与文东来说话,只是他今日新败,而且是败了一个小女孩的手里,传出去只怕一世名声都这么毁了。所以此刻间,他还犹豫不决。
又过了一会,金莫道看着依然发呆的文东来,终于走过去,恭声道:“帮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文东来回过神来,今次功败垂成,不能怨自己思虑不周,只是对方实力太强,这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他瞥了一眼萧暮雨跟雪姬,这个小丫头真不一般,若不是她搅局,自己早把常风杀了。想到这里,那股被赵溪乾逼出的怒气又出来了。
“把他们两个杀了!若不是他们,怎么会出这么多意外!”
金莫道犹豫了下,他觉得这两人罪不该死,只是文东来乃是一帮之主,金莫道终究没勇气违逆,只能答应一声。
一旁的雪姬早就暗暗防备,这时听到文东来下令要死他们,她不想让萧暮雨出事,可是看这个样子,只怕是不能保护哥哥了。“么……哥哥,除非我死了,不然……”雪姬抹去脸上的泪痕,握紧银月短刀,把萧暮雨挡在了身后。
金莫道挥手招来一人,耳语了几句,就见那人擎着一把鬼头刀,一脸狰狞的走过来。
“走开!你不要再靠近了,不然我会杀了你的!”雪姬紧紧握住短刀,紧张的看着面前诡异的刽子手。
那刽子手一脸残忍的笑意。在他看来杀人就是最高兴的事,不管被杀的是老人还是孩子,只有鲜血和杀戮才能让他有兴奋的感觉。他扬起鬼头刀,“红色的血啊,我真想念你的味道!”
只是……为什么痛的是自己呢?刽子手看着心口上不停流血的伤口,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雪姬沉浸在巨大的刺激中,她一生中第一次杀了人,虽然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哥哥,但是杀人就是杀人,杀人的感觉并不好受。
萧暮雨叹息一声,他知道第一次杀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的感觉的。他凝视着雪姬的背影,这个红色的背影,看起来真的好纤弱,可是就是这个纤弱的身影,在保护自己啊!
文东来望着地上的尸体,缓缓道:“你在我的面前杀我死我的人,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雪姬摇摇头:“他要杀我哥哥,他……一定要……死!”她深深吸了口气,娇颜如花却又是那么的坚决,“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哥哥,谁都不行!”
文东来微微摇头,似在叹息,良久,他打开折扇。
“你是个练武的奇才,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媲美一流高手的功夫,假以时日,必然远超于我,但眼下你绝非我的对手,杀你……真是可惜了!”
这番话似乎是在惊叹雪姬的资质,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以为文东来起了惜才之念,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文东来是真的动了杀机了。
“可我必须要杀了你,你杀了我的人,我若不替他们出头,那我这个帮主也不必当下去了!”
文东来的语气森然无比,同时他打开了折扇,目光直逼雪姬。
雪姬只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着,压力之大,直让她有喘不过气的感觉,她提聚全身功力,死死的与之相抗。
一只手搭在了雪姬的肩上,雪姬一震,回头望去,是萧暮雨苍白的脸。
“哥哥……”
萧暮雨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姬看来那么的勉强。
“雪姬,你让开,让哥哥来,总是让你保护我,哥哥会不好意思的。”
不顾雪姬的反对,萧暮雨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把雪姬拉到身后,然后,他坦然面对着文东来杀气肆意的脸。
“能给我一把剑吗?”他笑道。
文东来皱眉,不知道萧暮雨的意思。
“给我一把剑,文帮主难道不觉得杀死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对你而言,有些掉身份呢?”
文东来沉吟了一会,吩咐手下拿来一把剑,萧暮雨接过来,点头道谢。
“哥哥,你……”雪姬只觉得心乱如麻,师父说过的,哥哥已经没了武功,他拿了剑又有什么用呢?
萧暮雨对着雪姬笑了笑。然后举起手中的剑。
“文帮主,请!”
文东来有些疑惑,早先他打了萧暮雨一掌,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武功,如今他要持剑与己一斗,多半是要死的体面些吧,这是文东来的猜测。
“我敬你是条汉子,等下一定给你个痛快!你先出手吧!”
“多些文帮主好意,文帮主杀了我之后,若有一线可能,请放了我这妹子,她从小孤苦无依,跟着我受了不少苦,我实在不忍心……”萧暮雨叹了口气。
“哥哥……”雪姬刚擦干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知道哥哥故意不看她,是不想让她更伤心。
不待文东来搭话,萧暮雨已然低喝一声:“我出手了,接招!”
长剑缓缓递出,这一招平平无奇,文东来并未放在眼里,他还记得刚才的话,所以不理会这一剑,折扇凌厉的出手,想给对方一个痛快。
可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忽的拐了个方向,竟直直的递到了他的胸口,若是他继续出手,虽然可以杀了萧暮雨,但是自己也不会躲过这一剑。他微微诧异,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所以他收回折扇,点向长剑。萧暮雨却并不与他折扇接触,长剑回旋,又从另一个角度攻向文东来的要害。
几招一过,文东来已然心头大震,对手的剑招奇妙无比,每一招都攻他必救之处,他不得不随着他的剑势出手,所以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至极的境地。此刻他所想的是,萧暮雨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竟然连他都躲过去,这样闻所未闻的剑法,恐怕只有那个高高在上,如同传说中的神人一般的剑皇才能比肩吧?想到这里,他心里微微一动,莫非他就是剑皇?
“可是年纪不对啊?”文东来收敛心神,开始全神贯注的应付剑招。
又是几招过去,文东来又多了些疑惑,这样高明的剑法,早就该胜了啊,为什么他不动真气,只是与自己拆招呢?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
文东来突的精神大振,一改先前见招拆招,畏首畏尾的局面,他折扇扬起,带起道道劲风,竟是全力以赴了。
这时萧暮雨好像有些吃力了,每每剑势未老就急急撤剑不与折扇相碰。文东来看在眼里,更加肯定心头所想,出手更是凌厉,直逼萧暮雨的要害。终于,萧暮雨避无可避,长剑与折扇碰在一起,长剑脱手而飞。
萧暮雨面色苍白的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文东来的折扇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剑法精妙,我原本不是你的对手,只是……可惜了。”文东来摇头轻叹。早先他打过萧暮雨一掌察觉他并无武功,可是萧暮雨剑法精妙,初时,文东来以为他是故意隐藏实力,后来才明白萧暮雨不是隐藏,而是——萧暮雨并无内力!也正因为如此,萧暮雨才总是避免兵器相碰,可是,当文东来明白这一点后,无论萧暮雨剑法多精妙也没用了,他只要以内力相逼,萧暮雨必输无疑。
“你究竟是谁,剑法如此高明,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萧暮雨摇头:“我只是个浪迹天涯的可怜人而已,文帮主你动手吧!”
萧暮雨神情平静,缓缓闭上双眼。
文东来收起折扇,缓缓举起,只要打在天灵盖上,萧暮雨就会死去,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住手!”
文东来刚要出手,闻言愕然转头。
一个蒙面女子缓步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
“苏姑娘,这是何意?”
萧暮雨睁开眼睛,看向来人。那个小丫头他是认识的,那就是昨日来邀请他的那个小姑娘,那小丫头见他望来,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那个蒙面女子,依稀有种熟悉的感觉,萧暮雨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当他看见那女子手上的东西时,他恍然大悟。
那是一根洞箫,那么,这个女子就是那两天夜里吹箫的人了。今次是白日见她,虽然仍然看不见她的面容,可是,这个女子随便的站在那里,却就有一种凛然高贵的气质。
那女子却不看他,只是对着文东来言道:“今日之事,我已知晓,与他二人无关,让他们走吧?”
“可是若非他们插手……”文东来面色不豫。
“我说了,他们是无关之人,我们东海联盟又不是穷凶极恶的强人,没必要赶尽杀绝!”清冷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厉色,蒙面女子缓缓道。
文东来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件事情,我会如实禀报盟主。当下要紧之事,是要商量对付落雁堂,不可以在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苏姑娘说的是!”文东来低头吩咐道:“放了他们吧!”
雪姬抢上前去,扶住萧暮雨,目光满是关切。
萧暮雨苦笑一声:“我们走吧!”
经过那蒙面女子身边时,萧暮雨低低的说了声“谢谢”,也不知道那女子听到没。蒙面女子站在原地,却并不看向他们。
蒙面女子走出客栈,忽的叹了口气。身旁的小丫头好奇的问道:“小姐,怎么了?”
“我没事,宁儿,你先回去,让我自己待一会。”不同于方才在客栈时的淡定,蒙面女子的声音里多了些惆怅。
小丫头宁儿有些担心的望着她,终于离开了。
“我该怎么办呢?”低语声中,蒙面女子看着离去的宁儿,目光迷离。
上午的阳光洒在地上,秋天的感觉一丝丝弥漫。蒙面女子缓步走去,转了几个弯,拐到一条小巷里。巷口一棵大榕树下,坐着一个中年落拓汉子,那汉子微闭双目,衣衫有些凌乱,但是面容却很平和,似乎正在享受着这里难得的平静。蒙面女子走到汉子身前。
“楚叔,你受伤了吗?”
中年汉子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
“水炼风自号‘剑狂’,剑法不错,但是……虽然我未曾与剑皇交过手,不过我想他的剑法恐怕差的远了,我听说剑皇的剑威猛不失平和,刚勇至极又绵延不绝。而水炼风的剑法猛则猛矣,却破绽极多,若非我不想与他久战,他怎么能伤了我?哈哈,我虽然吃了一点亏,但是他,没有三个月,怕是不能再出来了!”
这个汉子的声音低沉,却又豪迈自信兼具。
蒙面女子展颜一笑:“楚叔是公认的东海刀神,普天下能胜过楚叔的又有几人?”
原来这汉子就是号称东海刀神的楚平侯。
听了这话,东海刀神楚平侯摇摇头:“我说过了,我只是神刀,而非是刀神!天下之大,能人辈出,我怎么敢妄自尊大呢?就拿今日所见,那二人的武功我就没有见过。那小姑娘显是对敌经验不足,观她出手,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而那人的剑法……”
楚平侯皱了皱眉:“那人的剑法我闻所未闻,我猜他是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武功,若他恢复武功,就凭那剑法,恐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蒙面女子黛眉一挑,似是触动了心事一般:“你是说他……真的吗?”
楚平侯点点头:“绻月,你知道他的来历吗?他绝不是平凡之辈!”
蒙面女子苏绻月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姓萧。”
“姓萧吗?”楚平侯思索了下,“据我所知,江湖上萧姓之人多出自姑苏萧家。而这一代萧家的年轻高手只有萧暮风和萧暮雪,并不曾听说有个这么老态的年轻人。”
“萧家?萧家,萧家!”苏绻月星眸一亮,“我知道他是谁了!”
雪姬扶着萧暮雨缓缓的走着,萧暮雨已经服下了碧灵丹,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行走间也有些不稳。雪姬小心的搀扶着他,不时关心的注视他。
萧暮雨察觉了雪姬的担心,笑了笑:“我没事的,不要太担心。”
雪姬轻声道:“哥哥,我们到前边找个地上歇两日吧,你的伤……”
萧暮雨握住她的手,投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哥哥没骗你,真的没事的。”
雪姬稍稍安心。萧暮雨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变的哀伤。
“我还要去见你,冰儿,十年之期已到,我真的等不下去了啊!”
两人缓慢的行走着,雪姬仿佛有心事般不言不语。萧暮雨不知她心中所想,他只是觉得雪姬好像不开心。所以他就不停的说话,逗弄着雪姬,雪姬偶尔搭几句话,也只是敷衍一般。这让萧暮雨很奇怪。
“雪姬,你有什么心事吗?”
雪姬低头不语。
“有什么事告诉哥哥好不好?哥哥帮你想办法!”
雪姬依然低着头。
“哥哥,对不起,今天我差点就害死了你!”
萧暮雨释然,原来她还在想着这事。萧暮雨思索了下,小心的说道:“雪姬,你没有做错你知道吗?”
雪姬抬起头,望着萧暮雨。
“你没有做错,换做以前的哥哥,也会这么做的。以前哥哥有一个信念:学武之人,当以武维护天下正义,行侠仗义才是我辈英雄本色。可是现在的哥哥心灰意冷,变的有些麻木了,而雪姬你,做的正是哥哥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今天的事,哥哥很为你骄傲的!”
雪姬的眼里多了些神采,但是转瞬间又有些失落:“就算雪姬是对的,可是雪姬的武功不好,一样做不成。”
“你错了!”萧暮雨道,“你的武功很好,而你所欠缺的只是一些训练罢了。我想云舞师姐并没有告诉你所学武功的来历吧?”
雪姬点点头。
萧暮雨缓缓说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吧。我和云舞师姐,还有你,所学的武功来自一个神秘的宗门——天外天,天外天是一个隐世的门派,其中多有高手,但是一向隐居山野,所以江湖中人鲜少知道。天外天的武功分为三宗,便是‘心剑’、‘幻虚’、‘夜隐’三宗,我和云舞师姐的师父,身兼‘心剑’、‘幻虚’两宗之长,我所学的便是心剑,而云舞师姐继承了幻虚一脉,如今你便是这幻虚一脉唯一的传人了——”
雪姬打断了他的话,问道:“怎么会是唯一呢?天外天不是应该有很多人吗?”
萧暮雨叹了口气,道:“师父未曾告诉过我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曾说过,他那一代,只剩他和一个夜隐宗的师弟。或者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吧,反正,天外天的传人,如今恐怕只剩三两个人了。”
雪姬露出了然的神色。
“夜隐宗的武功我未曾见过,不好下断论。不过,师姐修习幻虚功夫的时候,我也曾见过,再加上我心剑的心得,相信对你大有裨益。以前我对你少有关心,从现在开始,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吧。”
雪姬点点头:“我会认真学习的,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没有好的武功,我就不能保护哥哥。我一定会努力的。”
雪姬的俏脸隐隐露出兴奋,先前的失落早已一扫而空,萧暮雨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是他?!”楚平侯平和的脸上多了些惊奇,随即又平静下来。
他点头同意道:“应该没错了,若非是他又会是谁呢,他绝迹江湖十年,是以我才未想起来。只是,看他现在的样子,他这些年活得很不自在啊!当年那件事……”
苏绻月道:“楚叔,你能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事吗?我那时还小,只是听父亲提起过,不甚了了。”
楚平侯道:“这事我也不很清楚,我一向不出东海,只是偶尔听说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当年他成亲之日发生了一件事,结果新娘惨死,后来他也就失踪了!”
苏绻月“哦”了一声,有些急切的问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呢?怎么会……怎么会在他成亲之日……”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还有人说,新娘就是被他——”楚平侯顿了顿,“萧暮雨所杀!”
苏绻月大吃一惊:“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妻子!”
楚平侯苦笑一下:“或许只是传言吧,如果今日这人当真是他,那么他的剑法就不奇怪了。我记得当年,他就被称为奇才来着,虽然他是萧家后人,所学的却非萧家武功,我想他可能是另有名师吧。这样的剑法,真是可惜了啊!”
苏绻月喃喃道:“他怎么会呢?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楚平侯疑惑的看着苏绻月:“你怎么这么关心他的事呢?你该多关心的应该是落雁堂吧?”这话带着些调侃的味道。
苏绻月娇躯一颤,有些不依的道:“我只是问问罢了。”苏绻月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纱下的声音有些慌乱。
楚平侯不再说话,转身走去。
“楚叔,你要走了吗?”
“如果他真的是萧暮雨,我想见见他,他的剑法,值得我出手啊!”
苏绻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
“楚叔,你真的要去见他?”
“是啊,传说中,十八岁就曾与剑皇比剑的奇才,我要不去见见,岂不是太可惜了吗?而且,我要告诉他,我们的绻月小姐,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落拓的身影里留下豪迈的话,楚平侯也不回头,径自去了。
听了楚平侯最后一句话,看不清面纱下的情形,但是想来苏绻月此刻的脸色应该有些微微泛红吧。
苏绻月喊了几声,但是楚平侯早已去的远了。苏绻月跺跺脚,自语道:“我哪有喜欢他?”忽的又捧住自己的脸,“我真的喜欢你吗,萧暮雨?”
秋风起,喃喃低语转眼间消失在风中。
正午时分,萧暮雨和雪姬走的也累了,两人在路边歇息了会,吃了些随身带的干粮,这一路上萧暮雨边走边说,把一些经验都传给了雪姬。因为他对于幻虚一脉并不陌生,又加上自己的心得,所以雪姬已经明白了很多。
雪姬本非中土人士,虽然自小听云舞讲了不少中原的风土人情,但是毕竟不如亲眼所见。这东海附近由于近年海运频繁,连带的附近市镇都很兴盛,一路上走来,她明白了许多,她本身聪颖伶俐,见得多了,自然懂得也多了。她年少美丽,红衣长发颇为惹眼,倒也让不少人侧目。
歇了一会后,萧暮雨不顾雪姬要他多休息会的劝告,执意上路,雪姬虽然不明白,但是也没多问,只是默默的起身上路。天傍黑时,两人已经行出老远,离市镇远了,路途也有些荒凉了。萧暮雨抬头看看天色,心知因为伤势原因,脚程慢了,怕是赶不到前面的市镇住宿,只能露宿荒野了。
又走了会,路上出现了个破庙,萧暮雨想了下,便和雪姬走进去。甫一进门两人便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那是个落拓的中年汉子,衣衫有些破旧,不过那人神情倒是平和得很。这破庙也不知道供的什么神,泥塑像早已坍塌,供桌也散落在地上,四处都是蜘蛛网,墙角还生了几许杂草。那汉子在空地上生了堆火,正神情专注的烤着一只兔子,见到两人进来,只是扫了一眼,目光又回到火上架着的兔子。
萧暮雨打量了下破庙,对着那汉子拱了拱手:“在下兄妹赶路错过了宿处,想在这庙里住一晚,希望尊驾莫怪。”
那汉子抬起头看他,目光有些奇怪。
“云心公子?”
话一入耳,萧暮雨身躯一震,退后了几步,神情变的莫名其妙。雪姬察觉到他的异常,诧异的望着他。
萧暮雨喘了口气,目光锁住那中年汉子:“阁下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云心公子!”
那汉子嘴角带了一丝笑意,“哦”了一声,起身直面他。这时萧暮雨才注意到这汉子身形极高,虽然形似落拓,但是隐隐有一种豪迈的气势散发出来。
“难道你不是萧暮雨?”
萧暮雨低头默然。良久,抬起头来。
“我不是萧暮雨,或者说我不是以前的萧暮雨了,云心已是往事云烟,曾经的萧暮雨已经死了。我不知道阁下是何人,但是我不希望再提起那个死人的事!”
中年汉子有些惊异的注视着他,这番话语气淡然,可是萧暮雨的身躯却不住的抖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他想了想,叹口气道:“那么是我错了,我叫楚平侯,唐突之处,还请公子见谅。公子若是不怪,就请坐下与我一起痛饮几杯!”
这男子就是东海刀神楚平侯,他与苏绻月分别之后,就赶到了前头,在这里等候萧暮雨。此时他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坛酒,有些期待的看着萧暮雨。
萧暮雨神情缓和了些。
“多些楚先生,陌路相逢,自是有缘,痛饮几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楚平侯哈哈大笑,把萧暮雨拉到火堆旁坐下,又摸出两个杯子,撕开泥封,倒了两杯酒,一股清冽的香气混着烤肉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萧暮雨端起酒杯,旁边一直默然的雪姬拉住他的衣袖。皱着眉头说道:“哥哥,你说过喝酒伤身的!”
楚平侯和萧暮雨都是一愣,楚平侯本已端起酒杯正要敬酒,雪姬一开口,他有些尴尬的把酒杯缩回来。
萧暮雨注意到他的窘态,微微一笑,用一种红小孩子的语气说道:“我是说喝多了伤身的,我只喝几杯,不会有事的。”说着话,他向楚平侯示意敬酒,一仰脖,喝干了杯中的酒。
“好酒!”萧暮雨喃喃道,“已经好多年没有喝过酒了。”
楚平侯也痛快的喝了一杯,又倒了两杯。这时兔肉也烤好了,楚平侯撕了只后腿递给雪姬,雪姬还在为萧暮雨的敷衍赌气,虽然接过了兔腿,但还是满脸的不高兴。
萧暮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哥哥已经为难自己好多年了,难得高兴下,雪姬不开心吗?”
雪姬这才好了些,取出干粮,就着兔肉慢慢吃了起来。
萧暮雨放下心来,又向楚平侯道:“这是我的妹子,雪姬。她年纪还小,跟着我受了不少苦。我带她回中原,也不知道是不是害了她。”言罢,萧暮雨有些歉疚的看了下雪姬,雪姬低头不语。
楚平侯打量了下雪姬道:“我想你若是不带令妹,恐怕她会更伤心吧,有时候患难与共生死相随比孤零零一个人活着更好啊。况且令妹年纪轻轻就身怀绝技,纵然有险,也必能逢凶化吉!”
雪姬抬起头,朝楚平侯投去感激的一瞥。萧暮雨看向雪姬,目光温暖,雪姬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宁可同生共死,也不要自己抛下她一个人在海外孤岛。
楚平侯长舒了一口气,刚才一番话好像也触动了他的某些心事。他举起酒杯,道:“不说这些了,萧公子,你我再干一杯。”
萧暮雨喝干杯中的酒,道:“真是好酒!不知是何人所酿?”
楚平侯笑道:“这酒名为‘蔷薇血’,是我一个侄女所酿,世上能一尝此酒的人可不多,萧公子也算是有口福了。”
两人大笑。楚平侯叹了一声道:“这个侄女你也见过的,唉,她本来可以过着普通女子的生活,闲时弹弹琴,写写字,再寻个如意郎君,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可惜,她囿于父命,如今不得不做一些连我都觉得头疼的事。这几年,她都没时间酿酒了……喝了这次,恐怕萧公子再无机会一品了。”
萧暮雨想起那个神秘的蒙面女子,是她开口救了他和雪姬的命,早在她的箫音中,就知道了她有许多的忧愁,如今想来,她在东海盟中的地位肯定不低,可是这些却并非她想要的生活。
“前辈是有意在这里等我的吧?”萧暮雨低声道。
楚平侯一怔,随即笑道:“不错,我也没打算瞒你。我见了你的剑法,一时好奇就来找你了,哈哈!”
“剑法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我的一生,就毁在了我的剑上!像我如今这样,纵然剑法绝世,天下无敌又有什么用呢?”
楚平侯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沉声道:“不管怎么说,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的。”他抬起头,“而且,我相信有很多人都希望你能活着,活得快活。”
萧暮雨默然。
“好好想想吧,至少你的妹子还需要你来照顾吧。”
一时无话,两人开始饮酒,楚平侯不再提起方才的事,说了不少江湖逸事,海上奇闻等等。待一坛酒饮尽,楚平侯起身。
“楚大叔你……”雪姬见状问道。
楚平侯笑道:“我在此等候,只是为了见你们一面,如今见也见了,酒也喝了,我也该走了。
他直视萧暮雨,收起笑意道:“前路漫漫,萧公子多加小心了,他日有缘再会。”
萧暮雨犹豫了下,望着楚平侯的背影道:“前辈,萧某如今只是个废人,前辈为何对我另眼相看?”
已经走到庙门的楚平侯并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你错了,不是我对你另眼相看。其实我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兴趣已经没了。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绻月,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如果他自己放不开的话……”
后面说的话,萧暮雨没有听见。他走到火堆旁坐下,楚平侯对他来说就和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差不多,虽然交谈甚欢,但是萧暮雨却不想再有什么交集。当一个人要放下过去的时候,他怎么会喜欢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呢?看到他们,只会提醒自己,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啊!
我选择放下剑,我选择忘掉。
清早,萧暮雨和雪姬收拾了下就离开了破庙。两人的身影刚刚离去,四个衣着怪异的黑衣人忽的现身。他们朝着远去的两人背影看了下,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对另一个黑衣人道:“你先回去禀告宗主,我们继续跟下去。”
那黑衣人答应一声,正要离去。却忽然发现场中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一副落拓相,正是应该昨夜离去的东海刀神楚平侯。此刻的楚平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却隐隐散发着凛冽的霸气。四个黑衣人面色一变,不由得退后了几步,神色紧张的看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潜行之术如此高明,若非你们自己现身,我还以为是我多疑了。说出你们的身份,跟踪他们的目的,不然……”
虽然是带着笑意说的话,但是语气中却有着不可抗拒的警告,尤其是说到“不然”的时候,四个黑衣人明显感到了杀气。四个黑衣人相互望了下,眼神一变,同时扑向楚平侯。
“想杀我灭口吗?”
楚平侯面色不变,负手而立,四个黑衣人扑到,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四个黑衣人停住身子,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刀神出手,他们甚至都没有看清,刀从何处来,又归何处去了?谜一样的刀!
楚平侯轻叹了口气,他转身面对着那个首领:“就剩你一个了,说吧,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话音刚落,三个黑衣人倒地。那个首领退后了几步,眼里满是惊恐:“我不能说的,我不能说的,我说了会死的!”
楚平侯缓缓道:“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姓楚,江湖朋友抬爱,送我个东海刀神的名号。你可知道,我说话算话,你若是告诉我,我就放了你,若是不说,我也不会留你性命!楚某杀个把人也不会皱眉头的!”
那黑衣人犹豫了半天,道:“我不能全告诉你,不然我一定会死的!”
楚平侯点点头道:“那你就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他们?”
黑衣人道:“我不能泄露我们的组织,我只能告诉你,我们跟踪他们是为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那是我们宗主想要的东西,宗主找了多年,最近才知道那东西在他们手里。”
楚平侯皱了下眉头:“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受命跟踪他们,随时把他们的行踪传给我们宗主,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楚平侯看他脸色,知道他没有撒谎,他沉吟了下,对那黑衣人说道:“回去对你们宗主说,若是那两人有事,东海楚平侯走遍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
那黑衣人面色忐忑不安地道:“我们宗主神通广大,不会受你威胁的!”
楚平侯失笑道:“是么?你们的宗主派了多少人来夺回那件东西?”
黑衣人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倒干脆!几个不知道就搪塞我了?算了,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了!”
楚平侯摆摆手,那黑衣人如蒙大赦一般飞速离开了。楚平侯露出一副苦思的神情:“是什么人呢?他所说的宗主会是何方神圣?他们身上又藏了什么东西值得人家觊觎?唉,动脑子非我所长,还是回去告诉绻月,让她为这小子头疼去吧!”
这一切萧暮雨和雪姬都不知晓,此刻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小镇上,并且又惹了新麻烦。
进入镇子没多久,两人就发现街上有一处地方围了不少人,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雪姬一时好奇就拉着萧暮雨过去了,原来是一群痞子正在殴打一个年轻人。问过一个围观的人后,两人知道了事情始末。原来这些痞子是放高利贷的,这青年有个弟弟得了重病,要花不少钱,这个青年就找这些痞子借了一笔,结果到期还不上,这些痞子就在街头拦住了他……
听过这原委后,雪姬很是同情的望着被打的青年,那青年也真硬气,被四五个人全力殴打,还是不吭一声。也正因为他的硬气,那几个痞子才觉得更加不爽,一下一下打得更是用力,围观人众虽然也有不少人同情那青年,但是却没有一个敢出头的。
看着青年被打的惨样,雪姬不由自己的握紧了手,忽然耳边传来萧暮雨低低的声音。
“这个时候不要犹豫,雪姬,想去就去吧!”
雪姬惊喜的望着他,重重的点点头,忽的飞身闪进场中,一把推开了一个正在殴打青年的痞子。
那些痞子正打得起劲,不防雪姬忽然前来,一个个都目露凶光,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胆子,待到看清雪姬的模样,一个个又都色迷迷的,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有几个还想上前动手动脚。雪姬本就憋了一股火气,这些更中下怀,放开拳脚,虽然没有用力,也打得几个痞子找不到北,围观众人只见场中红影飘飘,不一会功夫,众痞子都被打得求饶。雪姬这才向萧暮雨投去得意的一笑,萧暮雨也赞许地望着她。
众痞子求饶之后,四下夺路逃散,围观的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纷纷散去。只剩场中挨打的青年还卧在地上。雪姬目露不忍的神色,走过去,轻轻扶住他,萧暮雨也走过去,和雪姬一起把这青年扶到路边。
萧暮雨对医道也有些研究,这时便替那青年把脉,看过之后,他对雪姬道:“没伤着内脏。他的身体还真结实,这些外伤休养几天也就好了。”
雪姬这才放心。她取出一粒碧灵丹,想给那青年服下,不料那青年却挣扎着不肯吃,搞的雪姬不知所措。
那青年挣扎着站起来。看他年纪也不大,二十岁左右的模样,长的很是白净,只是神情冷淡,即使面对着救了他性命的雪姬和萧暮雨也是这样。
他努力的稳住身形,冷冷地道:“多些你们方才救我!”
雪姬讷讷的说不出话,这青年的语气冷淡,好似他们不该救他一样。
萧暮雨温然一笑道:“你受了伤,我们送你回家吧,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别让他担心你!”
那青年刚要抬脚,却险些摔倒,他想了下,低声道:“麻烦了。”
萧暮雨扶着青年回到了青年的家里,那个家极其的破旧,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那青年站在门口,却突然回头问道:“我,我脸上可还干净么?”
萧暮雨一怔。
“我不想让我弟弟看到我这个样子。”那青年低声道。
萧暮雨点点头道:“你的脸上没伤,我把你扶进去吧。”那青年没有推辞。
屋子里很黑,萧暮雨看到一张床上躺着个满脸病容的男孩,正睡的熟。
“他得了什么病?”萧暮雨低声问道。
那青年摇摇头。
萧暮雨悄悄走到床边,握住了那男孩的一只手。那只手很瘦,很凉,脉搏很弱。萧暮雨把了一会,无奈的摇摇头。
雪姬有些同情的看着那个青年,那个青年好像习惯了这一幕,只是挣扎着过去,把被子给那男孩盖好。
萧暮雨走到外间,雪姬轻声问道:“哥哥,你不能救那个孩子吗?”
萧暮雨摇摇头:“那不是一般的病,他的病很奇怪,似乎他的身体在不断的腐朽,损坏,我从没见过这种病症。”
那青年这时也走出来,他没有看向两人。经过萧暮雨身侧他停下来:“你们走吧!”
萧暮雨道:“对不起,帮不了你。”
那青年身子一颤:“我知道,他的病无药可救,每个大夫都这样说,我明白,他的日子不多了,我只希望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能够少受些痛苦,多些快乐。他总是对我说,不疼不疼,可我知道,他总是疼的睡不着,他不想让难过……我借钱买的是些止痛的丹药,还有他喜欢的东西,我希望他可以开开心心的!”
他停住话,深吸了口气,又恢复到以前的冷漠:“你们走吧!”
萧暮雨和雪姬对视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临走之前,雪姬突然把碧灵丹拿出来,交到那青年手里。
“这个药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不过炼制的时候也费了好多功夫,很补身体的。”
那青年默默的接过药。走出不远后,雪姬回头看了下,那青年仰首看天,面无表情。
天上,几只北雁正往南飞。
四野无人,一人一骑正飞驰在古道上,那马通体白色,神骏非凡奔跑速度极快,所行之处扬起片片飞尘。那马上骑士却是一个秀美绝伦的白衣女子,这女子想必赶路甚急,衣衫面上隐隐有一丝风尘之色,然而却丝毫遮掩不住她的美丽。
“你真的回来了吗?我等了好多年,好多年……”
那座下白马极为通灵,这官道无人,女子也就信马由缰,自己不知想到什么事,面上隐隐一丝欢喜。或许是因为就要见到“他”了吧,心头竟然有些紧张呢。他还能认出自己吗?那女子脸上漾起一抹羞红。
“好多年不见了,听说你过的并不太好……”
那女子想到这里,一阵黯淡。她想的出神了,浑没注意发生了事情。白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白衣女子不防之下差点摔下马去,幸好她身手不错,千钧一发之际,握紧了缰绳,死死勒住了马颈。那白马一惊之后,马上恢复了正常,白衣女子这才看清了情况。这荒凉无人的官道上,此刻赫然多了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袭蓝衫,面目英挺,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就这么施施然的站在路中央。那白马刚才就是受了他这一惊,才会人立而起。
白衣女子打量了青年,心里微微有些恼怒,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这位公子,你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那年轻人看着马上的女子,瞧的很是仔细,一边看一边还自言自语:“其淸若水,其艳如花,其气如兰,其人如仙。”
看到后来,他的声音也大了,仰头对着马上的女子一笑:“是了,是了,你就是水清漪水大小姐吧?”
那女子正是名叫水清漪,早在那年轻人说出那四句非歌非偈的话的时候,她就有些心惊,因为那四句话,正是好事的江湖人给她取的。江湖上姓水的人不多,但是偏偏就有一个姓水的人,江湖上可能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剑皇”水霸天。他是江湖上公认的剑道皇者,成名近三十年,一把重铁剑天下无敌手。虽然近年来剑皇隐居剑皇宫,已经久不问江湖事,但是江湖上却没人敢忘了他。而这个白衣女子水清漪,正是剑皇水霸天的独生爱女。
水清漪一向居于剑皇宫,足不出户,只是十八岁那年,她偶然江南一行,结果艳惊江湖,从此后便有了那四句话,说的是,水清漪其人清纯如水,艳丽如花,气息芬芳如兰,远远望去,高贵美丽,便如仙女一般。传闻中,水清漪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也有人称她为江湖第一才女。这样的美丽女子,不知道是多少少年豪侠梦寐以求的伴侣,而此刻她却悄悄的出现在江南,而且满面风尘之色,也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
此刻面前这个青年叫出自己的名字,水清漪稍稍惊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勒住骏马,打量面前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依旧笑着,一脸的风淡云轻。
“我就是水清漪,请问公子是?”
“‘洛水萧萧寒,长歌入云霄,区区洛长歌,一介无名之辈而已,水小姐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水清漪在脑海里搜索了下,确定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微微皱眉,道:“洛公子有什么事吗?我正在赶路。”
洛长歌拍拍手道:“不瞒水小姐,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总算天不负我,等到了水小姐?”
水清漪下意识握住背后的剑,一边戒备,道:“洛公子是特意在这里阻我去路?不知道我有哪里的罪过你?还是我的父亲得罪过你?”
洛长歌一脸悠闲,像是看不出水清漪的敌意,轻松的说道:“水小姐误会了。我与小姐剑皇均无过节,在这里等候,只是有一事相求水小姐。”
听他这样说,水清漪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轻轻“哦”了一声,道:“不知公子所求何事,若是清漪可以帮忙,一定不会推辞。”
洛长歌收起笑意,一字一顿的道:“我想请水小姐回转剑皇宫!”
水清漪娇呼一声,道:“什么?你让我回去?不可能,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洛长歌道:“我知道,你要去见萧暮雨是么?”他抬起头看天,慢慢的道:“你可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水清漪咬住嘴唇,道:“我不知道,但是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要去见他一次!”
洛长歌笑了一下,道:“只是见一面吗?那也好,只要水小姐保证,只能远远的看他一眼,不可以去接近他,而且看过之后立刻离开,我就让路!”
水清漪怒道:“你究竟有什么企图?让开路,时间不多了!”她挥鞭策马,就要直冲,在她眼中,这个叫洛长歌的青年神神秘秘的,不像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诡计,当务之急,还是不要跟他纠缠了。
洛长歌大笑一声,笑声里是不合年龄的冷酷。
“要冲吗?听说水小姐剑法高明,在下不想与你为敌,我再说一次,只要你回去,什么事都没有!”
水清漪怒斥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了?剑皇的女儿没理由会怕你的威胁!让开了!”
话音刚落,座下骏马人立而起,水清漪握紧缰绳,娇喝一声,便要催马前行。就在这时,水清漪察觉到面前飞起一个身影,她抬头一看,是洛长歌!
洛长歌凌空跃起,轻笑一声:“剑皇绝学,在下仰慕已久,今日不妨让我见识下!”身形加快,如同鹰隼般直扑向马背上的水清漪。他下扑之势甚急,但是水清漪并没有惊慌,等到他身形靠近,水清漪拔出了剑,虚空一划,这一剑也不怎么神奇,但是洛长歌却退了回去,原来水清漪已经看破了他的来势,那一剑划出,看似平平,实则算准了洛长歌的去路,若是洛长歌继续扑击,就会自己撞上剑锋。
落地,洛长歌轻轻拍手道:“水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至极!”
水清漪有些不耐烦:“我不想跟你打,你让开路吧!我真的很急呢!”
洛长歌少有的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与小姐为敌,奈何你是去见他。所以我不得不拦住你,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为他好!”
水清漪露出讶异的表情:“你说什么?你不让我去见他,是为了我,为了……他?”
洛长歌道:“可以这么说,因为他现在的情况很糟,以他如今的能力,怎么可以做我的敌手?我要打败他,自然要打败最强的他,不然我怎么对得起那死老头?”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洛长歌似是自言自语。
水清漪握住了剑,翻身跃下马背,看着洛长歌,她咬住嘴唇道:“原来你是要对他不利,那么,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用我手中的剑,打败你!”
洛长歌失笑一声,似是对水清漪这番威胁的话毫不在意,他想了想,郑重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甚至剑皇我也不曾放在眼中。”他的神情肃穆,一改先前总是挂在脸上的笑意。“或者说,这个天下没有人是我的敌手,除了他,只有他才配做我的对手,我和他之间,迟早会有一战,这是宿命的一战,谁也躲不过去的。其实我只不过想把时间提前下罢了,因为……他沉寂了十年,我也等待了十年啊!等待是种痛苦的事,对么,水小姐?”
水清漪情不自禁的点点头。“萧哥哥,原来这个世上等待你的人很多呢,不管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敌人,我们都苦苦等了……十年……”
洛长歌似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他缓缓出掌。
“那么我们就来一战吧,水小姐!”
水清漪毫不示弱,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让我替萧哥哥打败你吧,让我,来结束你的痴心妄想!”
出剑。出掌。一剑刺空,水清漪暗叫不好,洛长歌的掌势越来越急,不一会,水清漪只能挥剑自保了,而洛长歌的掌势已经汇成了连绵不绝的网,每一次出剑,都像是身处漩涡一样,那么多不同方向的力道拉扯着剑,每每逼得水清漪不得不撤剑。
水清漪轻叹一声,她败相已成,之所以不认输,不过是耗尽最后一份力吧!
“萧哥哥,我,怕是见不到你了……萧哥哥……”
还剩最后一剑吧!水清漪举起剑,神情决绝。这一剑用出,伤不了洛长歌的话,那么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局呢?“神女剑出,苍茫雪枯。”
“萧哥哥……”
水清漪决然的掷出手中长剑,这一剑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强一式,不伤人,便伤己。“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不是么?”水清漪喃声低语。
这一剑去势凌厉无比,而此刻洛长歌正合身扑上,无论如何,他也躲不过这一剑吧?神女剑最后一式“雪枯”,真的有让雪枯的威力吗?
洛长歌神情一变,这一剑的威力他也看出来了,只见他神情凝重,人在半空中突然长吸一口气,整个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无可借力的情形下,又上升了五尺。此刻长剑业已飞到眼前,洛长歌凌空翻身,避过了剑锋,在刹那间,他左掌抹向剑身,缓住了剑的去势,右手顺势抓住了剑柄。这一系列变化也只在瞬间完成,洛长歌借长剑之力,在空中转身,手中剑锋直刺向水清漪,去势竟比雪枯更急!
水清漪静静的伫立,似是出神的望着来剑。这一刻,无数的念头拥在心口。水清漪忽然笑了,就在长剑及身的刹那,她笑了,这一笑,倾国倾城,这一笑,让人再也忘怀不了,如同冬日里的阳光,叫人情不自禁的忘了一切。这样的笑容,又有几人可以看见?
“萧哥哥,你看见了吗?”水清漪闭目,似是在等待长剑刺下,长剑刺入身体的感觉,应该会有一点点凉吧,就如这秋日里的夜风……
许久,却没有想像中的痛感,水清漪缓缓睁开美眸,长剑正顶在心口,而洛长歌正在看着她,眼神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洛长歌一怔,缓缓收剑,轻轻叹了口气,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定,把长剑丢给水清漪。
水清漪诧异的接过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她这样一个深处闺房的千金小姐,是很少接触外人的,更遑论这样的情况。是继续打吗,还是?她握住剑,只觉得到二十年来从没有过的困惑。
洛长歌站在原地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水清漪想了想,终于翻身上马,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这次见不到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他呢?萧哥哥……
她正准备策马前行,洛长歌却又出现在了马前。
“你到底要怎么样?要不你就杀了我,要不就让我离开!”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不仅仅因为你是剑皇的女儿。你知不知道萧暮雨回来的消息这么隐秘,又是谁告诉你的呢?”
水清漪一震,这个消息确实是有人告诉她的,那人竟然可以潜入剑皇宫,悄悄留书与她,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不过想来想去,猜不出这人是谁,最后她只得放弃。至于这个消息的真假,水清漪也想了好久,最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一人离开了剑皇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水清漪紧紧咬住嘴唇。
洛长歌轻轻一叹:“原本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的出现对他会有些帮助。但是后来我又后悔了,因为你的帮助,很可能会让他继续这样下去,那么我的一切安排都没有意义了。你知道吗?你是剑皇之女,若是你在他身边照顾他,那么那些想对付他的人就不免会有些束手束脚,毕竟剑皇的威名谁都不免忌惮三分,这样的话,萧暮雨永远都只会是这个样子,怎么配做我的对手?”
水清漪娇躯一颤:“他……他现在什么样子?他还好吗?”
洛长歌摇摇头:“你看到他,就会明白了。”
水清漪一怔:“你肯让我去了?”
洛长歌笑了下,忽的跃上马背,接过了水清漪手中的缰绳。
“当然,不过我会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
水清漪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背后的气息,这使得她俏脸微红。她极力想离他远点。
“正如你所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见他得抓紧时间了。看你的马挺神骏的,载两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洛长歌撇撇嘴,催马狂奔。
正午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眼,在逦迤的山道上拖出两道短短的影子。
雪姬痴痴的看着萧暮雨,目光里有些忧虑。这两日来他们一直在拼命的赶路,她担心萧暮雨的身体会受不了,不过这还不是她最担心的,这两日萧暮雨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整天都不说话,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而现在,自从走上山道,萧暮雨走路的速度似乎减慢了,雪姬一度以为他是累的吃不消,想去扶他,却被他拒绝了。雪姬只好默默的跟在后面,小心的注视他。
萧暮雨缓缓的走着,山道并不长,只是越接近山顶,他的步伐似乎变的越缓慢。心头莫名的有被压迫的感觉,是什么要不受控制的涌出来呢?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冰儿,我来了!”
萧暮雨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到最后已经变成喘了。雪姬在后面清楚的听到萧暮雨强自压抑住的喘息声,脸上的忧色更深。她抢上前去,一把握住了萧暮雨的手。
萧暮雨的身子猛的一顿,然后他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柔荑,小巧又温软,这让他平静了不少。他看到雪姬脸上的忧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道歉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了,而且也不必说。
他握紧了雪姬的小手,仰头望向山巅。
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不管是逃避,还是期许,不管是忐忑,还是犹豫,等到路的尽头,一切,都会揭晓了。
尽管走的很慢,可是短短的山道还是走完了。山巅上很静,只有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不时间,几片树叶经不起秋风的吹拂,如飞雨般飘落枝头,或者落在地上化作泥土,或者随风而去……山顶生了许多大树,然而却遮不住那一小片的空白,那里静静的立着一个坟墓,远远望去,荒凉、寂寞。
静静的望着坟墓,萧暮雨松开紧握着的手,雪姬的小手无声的滑落。
“你在这里等我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过来好吗?让哥哥单独静一会儿。”
语气很平淡,然而雪姬却听出了那声音里强自压抑的颤抖。雪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萧暮雨没有看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坟墓,他缓缓的走去,身体有些颤抖,如果雪姬这时看见他的脸,一定会惊叫起来。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哀伤?萧暮雨的双眼渐渐模糊,走动之间也有些蹒跚。可是他还是走到了,走到那坟前,轻抚着冰凉的石碑。
爱妻燕冰之墓
几个字很大,大的有些刺眼,萧暮雨抚摸着石碑上的字迹,缓缓跌坐在坟前,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冰儿,我来……看你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你还好吗?你说的话,我都没有忘记,我一直听你的话,好好的活着呢。如今,十年之期也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去陪你了?”
萧暮雨痴痴的说着,泪水肆意的流淌。
“我知道你是故意要惩罚我,才让我孤零零的活了十年是不是?你还是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小丫头,这一辈子我就被你死死的吃定了啊!”
“为什么不说话呢?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忍了十年呢,你呢?你在那里还好吗?”
“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跟你说呢,你想不想听?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我就说了……”
萧暮雨缓缓的讲着,神情专注,秋风风干了他的泪水,新的眼泪又已滑落。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平稳,他述说着一个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他和她,有他们一起幸福的回忆。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萧暮雨坐在坟前,依然自言自语,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张梦呓般的容颜。执子之手,终生不悔。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燕冰,依然是那么的娇艳,嘟着小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暮雨,你好笨!”
“冰儿!”
……
“箫声听哽咽,暮色不均匀。逝水惊华发,深秋忆故人。风云千里路,天地百年身。霜叶怜归梦,归来梦不真。”
空旷的山巅响起了一个冷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里却有着莫名的哀愁。山风越来越大,却盖不住这空灵的声音。雪姬骇然抬头,吟诗的人不知道在哪里,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盖响起,覆盖了整个山头。然后雪姬眼一花,一个紫袍华服人出现在坟前,雪姬差点惊呼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她忍不住想过去,又想起萧暮雨的话,只得在原地踌躇。
“萧暮雨?你还活着?”
声音里有一丝意外,还有掩不住的嫉恨。
萧暮雨恍如不觉,甚至连头也没抬。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呢?还敢出现在这里!哈哈,十年了,我年年来此,都没看见过你,我以为你早做缩头乌龟去了,没想到……爱妻燕冰之墓,冰儿,这就是你选的夫君吗?哈哈哈哈……”
紫袍人仰天长笑,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突然他暴怒的冲过去,抓住萧暮雨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雪姬大急,就要冲过去。三个人影突然出现,拦在她的面前。那是两男一女,一个个气度不凡。那女子轻叱一声:“回去!”
雪姬不理她,就要直冲过去,这三个人身形一错,把她围住,无论雪姬怎么冲也冲不过去,雪姬只得出手,期望打倒一人,然而这三人却不与她动手,只是游走,将她牢牢困住。
那边萧暮雨被人提在手里,却丝毫不在意。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张暴怒的面孔。面前的紫袍人三十许人,气度雍容,面目威严,望去便似帝王一般,只是此刻暴怒之下,目中闪现出丝丝杀气。
“凌落棋?”
“你还认得我?说,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凌落棋手低暗暗加力,萧暮雨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这是我和冰儿的约定,凌少宫主,不……”萧暮雨仔细看了他一眼,“凌大宫主,我们夫妻的事,你还没管够么?”
凌落棋闻言愣住,不由自主的松开手,萧暮雨跌坐地上,缓缓爬起。
凌落棋一直盯着他看,此时忽然大笑道:“哈哈,没想到堂堂云心公子竟落到了这步田地!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手无缚鸡之力,看上去便是一个病夫老鬼,你有什么资格来看冰儿?!”
萧暮雨不语。他们两个人年岁差不多,然而此刻的形象却有千万里的差别,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暮年老者,而凌落棋面如冠玉,唇下蓄了短髭,望去英气勃勃,冷眼望去,谁会拿着两人做比较?
“冰儿是我的妻子,这是无可改变的事,你如果来看我的妻子的话,应该放尊重些,请叫她萧夫人!”
凌落棋怒极而笑:“笑话!”
他掣出一柄剑,白芒亮起,已经闪电般刺进萧暮雨的肩头,再一霎那,剑又回到了他的手里,寒芒四射,滴血不沾。鲜红的血,如花开般激射而出。萧暮雨微蹙眉头,也不管肩上的伤口,依然镇定的看着他。
凌落棋看着他,冷笑道:“当年你不是号称江湖第一年轻高手么?怎么如今成这副模样了?连这普通的一剑都接不住了吗?”
话音未落,他又一剑刺出,这次直指向萧暮雨的脸颊。两声惊呼声响起,一个是雪姬,另一个惊呼声却是从树林里传出。
长剑缓坡萧暮雨的面颊,止住去势。凌落棋面如寒冰,大喝道:“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树林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走出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白衣少女,眉目如画,美艳绝伦。后边跟着一个蓝衣少年,一脸懒洋洋的笑意。这两人正是水清漪跟洛长歌。那日两人紧赶慢赶,终于也在这一日赶到了,两人到的较早,所以早早藏到了树林里,因为囿于洛长歌所迫,水清漪看到萧暮雨也没有出声,两人一直在树林里看着发生的一切。直到凌落棋出剑伤了萧暮雨,水清漪忍不住惊呼,露了行藏。
那边三个人原本困住了雪姬,见到这边出了状况,便留下一人缠住雪姬,那女子跟一个高个中年人急急赶过来,神情戒备。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凌落棋喝道。
洛长歌眼珠一转,笑嘻嘻的道:“我们夫妻游历天下,正好路过此处,见此山景色不错,就上来赏玩一番,不想阁下纵剑伤人,贱内胆小,受了惊吓……”
凌落棋面沉如水,道:“拿下这两人!”
那两个手下一躬身,便要出手,水清漪拔出剑,便要上前。
洛长歌嘻嘻一笑,拍手道:“好好,凌宫主果然好胆色,这几位就是三明卫吧?还有三隐卫呢?早就听说惊神宫高手如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宫主的胆色也不是一般啊,连剑皇宫都敢惹,不如一起出来吧,今天除非你把这里的人杀光了,不然……嘿嘿,不知道是剑皇前辈的天子九剑单人独力能不能挑了惊神宫,真是期待啊!”
凌落棋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洛长歌摊开手道:“我没什么意思啊,这位姑娘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不可保证她爹爹会怎么样呢!”
凌落棋盯住水清漪,看了一阵,道:“水小姐?”
水清漪微微施礼:“清漪见过凌宫主!”
凌落棋面色难看之极,他看了看萧暮雨又看了看水清漪,良久,拂袖而去。
洛长歌长舒了一口气,道:“都说惊神宫主精明至极,如今观之,不过一傻蛋尔,哈哈!”
水清漪缓缓道:“还好他被吓住了,要是他孤注一掷,以他们实力,恐怕我们都难逃一死!”
洛长歌哼了声:“是么?”转头看向萧暮雨。萧暮雨似乎对这一切都没什么反应,他又坐到了墓前,也不顾伤口流血不止,神情呆滞,雪姬站在五尺开外的地方,一脸焦急。
水清漪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鼻子一酸。洛长歌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就这个样子的他,怎么能做我的对手?我就奇怪了,怎么凌落棋那两剑就没把他刺醒呢?”
水清漪默然。
洛长歌叹了口气,轻轻道:“真是无聊啊!”
水清漪猛的看向他,一字一字的说道:“他会好起来的!”
洛长歌微微一笑:“但愿吧。我走了,你若是愿意留在他身边就留下吧,但是我不希望你告诉他我的事,我希望他有一天真的能改变,我会与他堂堂正正一战!怎么样?”
水清漪犹豫了下,点点头。
洛长歌纵起身形,几个起落间,消失不见。
萧暮雨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他怔怔的看着墓碑,一言不发。雪姬跟水清漪互相打量了下,两个女子莫名的相互点点头,如同心有灵犀般。
雪姬走到萧暮雨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哥哥,我们回去吧!”
萧暮雨浑浑噩噩的站起来,脚步不稳,又差点摔倒,这时的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腿脚僵硬,摇晃不止。水清漪连忙走过去,扶住他另一边。
萧暮雨猛地挣脱了两人的搀扶,摇摇晃晃的走开。走了几步,忽的“嘿嘿”笑起来。水清漪跟雪姬面面相觑,脸上一般的担忧。
萧暮雨怪笑了几声,突然停住,然后,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软软的倒下。两女大吃一惊,忙跑过去查看。只见萧暮雨面如白纸,气息微弱,已然昏了过去。他的眉头还紧紧的皱着,肩上的伤口依然汨汨的流着血,染红了衣衫。雪姬忙撕开裙子下摆,把萧暮雨肩上的伤口紧紧缠住。
水清漪望着萧暮雨斑白的头发,心头一酸,“萧哥哥,你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过我,是不是已经不认识我了?”
十年的等待,千百次翘首企盼的见面,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水清漪呆呆的出神,心好痛,真的……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