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是你之八重桃花
作者:冷青丝,最后更新:2008-7-6 5:33:08

  痛,真的好痛,胸口象被生生撕裂又象被啃噬,每一下颠动带来的磨擦都痛到人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
  嗯,不对,我怎么这么痛呢,怎么好象在移动,而且好象伏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耳边还隐隐可闻略显粗重的呼哧呼哧声,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气闷难当。
  我是在哪里,究竟怎么回事,哎,痛死了,死?哦对,死,这一意识使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随即忍着巨痛强行撑开了一丝眼帘。
  没错,眼前的景物是在向后移动,虽然天色很暗,我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出,是在一片浓密荫蔽的树林中,偶尔有月光的一隙漏过林叶之间,显得格外皎洁,而我,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一个男人的背上。
  我侧眼角一瞄,看清楚了他的发鬏,正是平常古装剧常见的那种,不过却被黑纱遮掩去一半,又有几缕湿漉漉的贴在鬓角边。再看脸部,也大半裹在黑纱下,唯见他的眼睛露在外。这眼睛,又大又俊秀的双眼皮,还有那上面微微上扬的浓黑的眉,哎,怎么这么熟悉。
  我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却不想胸口上象又被撕裂开更深,剧烈的痛楚引得我失声尖利大叫,噢不是,我以为我大叫了一声,实际却只听得自己象小猪一样哼哼唧唧的,也就在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脸上也是蒙着半截黑纱,怪不得这么气闷呢。
  身下的男子听到肩上耳边的那嗯哼声,侧了头温声低语道:“怎么,阿阑,你醒了么,怎么样,是不是很疼?”他的言语间充满了急切的关护,并且似象还带着很大的惊异成份,最主要的是,那低沉温厚绵籍的声音,无一字不震颤了我的耳膜,有一些熟悉,但也有些不大一样。我含混地“唔”了一句,他叫我什么,阿阑?
  “你再忍忍,阿阑,从这条峡谷密林出去应该会比较安全了。”男子说着把我又往肩上耸了耸,可能是怕我滑下去,腰上的手臂揽得更紧,脚下却未有稍微迟疑,依然在拔力急奔。
  这一耸一揽,我更是痛到几乎昏死过去,条件反射的挣动着,近带哭腔地呻吟:“快放下我!”。“不,阿阑,我绝不能丢下你,我们八重兄弟一起来就要一起回”迎接我的是男子这样硬硬的回答。
  什么,我没听清楚,刚欲再问,蓦地眼前一黑,头一栽,再度人世不醒。
  不过这次陷入无边黑暗的时间远没上一次那么漫长,我听到了溪水潺潺的流动由世界浓暗的深处百转千迴,冲开了那遥遥无冀的绝望淌响在耳边,四周还仿佛有青草混合泥土的香息,以及花的芳菲郁腹。
  一丝甘冽的清泉润进我苦涩的唇间,接着是第二缕,我贪婪地吞了下去,喉咙生疼。悠悠醒转,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男子俊致秀逸的脸,和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眼中充满了我同样熟悉的悲伤的关注。他已除去了我们俩脸上的黑纱。
  见我醒转,半蹲在身侧的男子深深地吁了口气,满脸的忧伤却丝毫未减半分“你终于醒了,阿阑,我还以为……”他没有说下去,而我也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只顾痴痴地看着他,天啊,曜,我的曜,我真的找到你了?那个茅山小术士没有骗我,你一定就是我的曜,我熬过了巨大的苦楚忍受了漫长而冰冷的黑暗吞噬,终于回到你的身边了吗。
  我一时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盈,看来一千多年前的曜和我熟悉的曜并没有太多差异,就连左耳垂上那颗象似耳丁的蓝灰痔也一模一样,我也有同样的一颗,是在右耳垂上,我们曾笑说,这是我们前世就留下的彼此寻找对方的记号,所以就要注定纠缠不休。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古装,还是一身的夜行衣,眼前的曜看起来更显英秀,并且要瘦削些,托出了本来就棱角分明的脸部曲线,剑眉之下深邃的黑眸奕奕的就象夜空里的星星,修长挺拔的鼻梁,唇角微抿的性感,还有,我不明白,他的身上怎么多了一份冷沉和孤离,前世的曜和我,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刚刚你一直昏迷,我在附近找到了些草药,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吧,你忍着点儿。”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且神情有异,曜的面上也升起一丝不解,不过他没多说,直接伸手在我胸前就力一撕,“呲”带着大片干硬血渍的破烂的夜行衣前襟彻底的被撕开。
  我连惊带痛,倒抽一口凉气,眦目裂嘴的跟着曜的动作低头一看,登时脸色煞白,僵在当场。
  胸口上不知被什么器物所创,裂开了一个弧形大血口,边缘还有齿轮状坑凹,又比齿轮尖锐的多,伤口还在不断丝丝渗出黑红的液体。曜一见亦是脸色一寒,叹道:“幽明一派的暗器果然厉害决绝,幸亏,还好没有淬毒,不然……”
  其实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我伤得有多么重,难怪痛得要死要活,然而,令我无比惊恐的,并不是这身上的伤,而是这身子。
  这胸部,明摆着是平平结实的肌肉,这是具男人的身子。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投魂到前世却钻进了具男人身体,那茅山小道士并没有说过会这样,我也从来没想到过这种可能,不然我怎样也不会做那疯狂的选择,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有其他原因?
  这具重伤的躯体的真正主人,看来已经死了,而我则一头寄宿进来,我该怎么办,不是说我转回前世,可以再次跟曜在一起,可以去重新努力解开我跟曜之间前世孽障的吗,怎么竟会是这样?
  我之前千念万想,也没预料到这个意外一下子就把我打击的万劫不复,所有的希望与执著顿刻灰飞烟灭。这就是我的命吗,本以为,九死未悔,换到了,却是,我一颗纯粹的女儿魂,偏生成了陌生的男子肉壳。
  相近却不能相拥,相守却不能相恋,难道就是我和曜永无更改的宿命,甜腥上涌,我狂喷出一口鲜红的血雾,鲜红而妖冶。
  



  曜大骇,出手急快,在我身上连连点了好几下,我当即感到周身麻痹,只剩下眼珠和嘴能动。大喘了一口,艰难地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了,走,别回头”。
  回到前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即使是告诉眼前的曜,我和他,轮回了一千年的绝恋,为了他,我又逆行天道循环,冒着魂魄彻底被打散的风险,回到一千年前来找他,结果不幸变为男人,我即使是这么告诉他他也不会信,任谁也不会信,顶多是当我疯子一个。
  反正已是死过,多死一回又如何,原以为自己死得太无奈太不甘,现在看来,比起拥有女性记忆变男人这无奈,死怕要好得多嘛。
  曜没有理我,只冷着脸解开了腰带,走去溪边,打湿,搓揉了两把,拧干,走回来,蹲下,给我擦拭伤口周围。他的动作轻柔且仔细,我有一丝恍惚,好象回到了生命最后那段,曜守在身边的时光,那是多么的短暂,短暂的温柔。
  然后,曜从怀里摸出两只精致的小白瓷瓶,摇晃了一下,打开其中一个瓶塞,倒出一粒朱丹,塞入我口中,再一推我下颌,丹丸骨碌一下滑进喉管里,好怪异的味道,奇特的香,香得令人恶心。
  “这什么呀”我难受得差点呕吐“你给我吃什么了?”。谁想我这一问,曜双眼一瞪,愕然,迷惑,警觉,或者还有其他什么,眼神突然变得寒气逼人地盯住我:“你不知道?你……你没事么阿阑?”他冷沉地问道。
  我被吓了一跳,也瞪圆了眼睛,我怎么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曜就伸手在我头上乱翻一气,修长的手指很凉,也很硬,生前的曜就经常不小心就弄疼了我,他还很无辜,说我是玻璃做的。然后他抬起我的脖颈,另一手又在脑后乱发中摸索了一番,歪头看了半晌,终于放下我。
  我莫名其妙,这是干嘛呢,我又不是人偶,有这么玩的吗,一脸气嘟嘟白眼刷他,神经!他的脸色莫辨,多了一些若有所思,但曜先前突如其来的变脸,骇得我再不敢乱吱声。
  他盘腿在草地上坐下,拣起掉落的小瓷瓶,在我眼前晃了晃:“阿阑,你再仔细看看,你不认得了?”我这刻看清,白瓷瓶虽然很小,却不是素瓶,一枝桃花自瓶颈环瓶身至瓶底,不过这桃枝上只有一朵桃花,而且一半花色在瓶口内,难怪我当初就没看到。
  可我还是不明就里,对于前世,以及目前的状况,我一无所知,又该怎么回答曜呢,我只不过是装进这个叫阿阑躯壳里的来自未来的人。
  就在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时候,曜却也并没有固执追问,也不再看我,侧着脸叹口气,打开了另一只瓷瓶,将一些乳白色的粉末往我胸前伤口上洒,又抓起旁边一把药草,在口中嚼了嚼,敷在伤口,解下我的腰带把我左半胸缠扎了起来,动作熟练干净利落。
  忙完这一切,他忽然又变得很温情,用手指理了理我额际鬓角凌乱的头发,黑眸里带着一丝伤感:“阿阑,你告诉我,你认得我么?”
  我?我当然认得他,然而仔细想想,我好象认得的只是一千年后的曜,对于这个曜,除了容貌,我对他基本一无所知,而且这个曜除了忽冷忽热外,还多了几分暴戾。
  我没有马上回答,脑袋里飞速地转着念头,遇上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来着,装疯卖傻尽管是我活着时的强项,可好象不合时宜,那么装失忆?要真失忆的话,刚清醒时就该表现出来了,现在才来痴呆,岂不此地无银?
  “我认得你,我怎么能不认得你,你的脸容我好象非常非常熟悉”我实话实说,尽量使自己声音听上去哀怨和无辜些,好在这个叫阿阑的男子声音竟十分温软优雅,不是粗声大气一声吼就喝退各路诸侯的那种:“不过,我也实在是,好象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了。”说罢,我故意幽幽地长吁,眼神也改成迷离状。
  曜轻轻点点头:“从你清醒过来,你看我的神情就不对,还有这个”,曜探手进我右边衣襟内,在近腰处拽出一个小布囊,拉开囊口细索,另又倒出了两只小白瓶,递到我面前:“看见了吗,阿阑,你竟还问我给你吃的是什么,你果真连这个都不知道了吗,你再好好想想。”
  这两只白色小瓶和曜身上的几乎一样,可是从我怀里掏出的两只瓶上面的桃枝图案却是四朵桃花,我忽然有那么一点明白了,桃枝与桃花应该是某种标记,而且阿阑和曜还是同一什么帮派,就象斧头帮,人人都刺个斧头,桃花帮?桃花门?真有够晕的,想起来了,在密林中我昏迷前,曜就是在说什么兄弟。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从我进入这个身体以来就受伤受得不能动,要是早一点摸摸自己身上都有什么,我也不会瞎喊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死撑好了,先蒙混过关再说。
  合了一下眼皮,其实不用装我也很疲惫,想来重伤的阿阑那张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正好接着幽怨加无辜,和曜对视:“是了,我怎么也会有这玩意儿呢,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头脑中一片空白,噢,对,我记得我是叫阿阑,这没错,可你叫什么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我颦紧眉头,五官挤作一团,假做拼命思索又痛苦不堪的样子:“嗯,啊,头好痛,好痛,幽明,桃花……不,要裂开了,我在哪儿?”就要晕过去似的,我生前可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有表演力啊,连自己都佩服得不行。
  “别想了,阿阑,别想了”曜急忙一手按抚上我的额头,一手紧紧地攥握住我的肩,难过地说:“什么都别想了,我知道了,不过真奇怪,我刚才仔细检查过你的头部,没发现有伤,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内淤?你放心,等你胸口的伤愈合一些后,我就帮你调息经脉,现在要是妄动真气,只会使你失血而死,那奢魂丹也回天无力了。”
  原来那恶心的丹丸叫奢魂丹,我想了想,问:“我这样动都不能动要到什么时候,我都快难受死了”。
  “再过一个时辰吧”曜立直半身答道:“暂时封了你的七经八脉是很难受,而且解了后也会有损你的功力,但是现在只要你能活下去,不然”说到这里,曜好象心思沉重起来,他站起,背对我,失神般望着我们前面不远处的溪潭,过了好一会儿,才含混地喃喃低语:“不然,我怎么面对茱萸呢,怎么面对呢。”
  茱萸?茱萸是谁,该不会是这个阿阑的什么情儿吧,天了,死定了,麻烦还远远没完呢,我还个什么魂啊,越想心里越是一阵暴寒。
  好歹,我总算先是在曜这里蒙混过去了,唉,苦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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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论到后来,我挺怀念这段受伤的日子的,在往后岁月,一件接一件发生的事已远远偏离了我想回到前世的初衷,而我也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所以这倒霉的开始,却也竟然是和曜最为平静与温暖的时光。
  我们所在的,是一个四周险峻并且隐蔽的山谷,一面绝壁上有两条飞流而下的瀑布,在一处突出的岩段上方汇流,然后在谷地形成一湾碧绿的深潭,溪水流出去的方向,看来象是这绝谷唯一的出路,我猜测也有可能是我们逃来的方位,这说明,我们被困在此处了。
  曜在山壁上找到个不大的洞穴,从岩层状况判断应该是被水流侵蚀形成,四周都有水蚀的痕迹,洞口被繁密的藤蔓与植株遮蔽得很好。
  晚上,曜就寻来些干枝草叶,一些给我用作铺垫,另一些就燃以取暖,山洞里的夜晚湿寒感尤其重,曜则一直坐在洞口,靠着洞壁而眠,怀里抱着他那柄剑。
  这场景我再熟悉不过了,生前看的武侠电视剧里经常都来这一套,可一般都是孤男寡女,两人也经常都是围着篝火娓娓而谈,没有感情的谈出了些感情,本来就你有意我有情的,干脆心照不宣地烈火干柴一堆了去。轮上我吧,结果成了两个男人孤言寡语,各怀心思,只有柴火,烧得不时噼啪作响。就算我有心冒着被海扁的惨状上演个断背山什么的,也只能望蜀兴叹罢了,穴道是早已解开,伤口却还是动一动都疼得冒汗,只能躺着或被扶起斜靠一会儿,生前我哪里吃过这么大痛。
  曜的话语始终不多,沉默地陪着我照看我,使得我把很多想问的都憋在肚里了,最主要的是,我总隐隐觉得他虽然很关心和担忧阿阑,也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些距离。
  不知道这是曜原本的性格问题,还是他和阿阑之间有什么问题,总之,假使他称阿阑为兄弟,却并没有男人哥们间的豪烈柔情,又说他冷血无情吧,他对我的照料简直可称模范护士,即使听到我在睡梦中呻吟几声,也要惊醒过来察看下伤口情况。
  而对我来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以一个男性的身份跟曜相处,或者说我对未来一筹莫展,完全想象不出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所以,也只好保持了不冷不热的状态。
  靠着曜在附近采摘来的野果,我们一起这样过了四、五天左右,伤口愈合的情况还算比较稳定,也多亏曜不断地输些真气给我,我自己都能感觉到体魄正在恢复力量。
  所以白日天气晴朗里,曜就会把我背出山洞,靠在溪边草滩上的一块大石旁晒晒太阳,由于我的好转让曜放心不少,他自己则就会离开比较长一点时间,一是寻找我们所需要的食物柴草等,二是我们两随身所带瓷瓶里的药粉也用得差不多了,曜不得不寻找多些草药。还有另一层,曜没明说,但我猜他可能是想探测到一条既能出谷危险性又小点儿的路。
  凭着装神弄鬼,死磕烂缠,我这个“失忆”的阿阑还是从曜嘴里多少撬出来一点我想知道的。
  前世的曜其实叫暮春曜楚,我跟他同是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里的人,这个组织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叫八重桃花。八重桃花虽然是暗指组织里的八位顶尖杀手,但实际上第八重桃花是一对孪生姐妹,所以应该是九个人,不过这层秘密,组织以外的人是不知道的。
  八重桃花以各人武功以及智谋的高低排名,分别是:第一重,天辰桃花暮春曜楚;第二重,冥桃花柳墨;第三重,无影桃花凌小刺;第五重,催命桃花籍无章;第六重,煞桃花商怀慎;第七重,飞天桃花茱萸;第八重,血桃花百隐燕、百隐妍姐妹,阿阑排位第四,号称玉面桃花,我心里对这个称谓直犯嘀咕,真要人如其号才好,否则本来进个男体就够郁闷的了,还要一天到晚带着一张人见人吐鬼见鬼愁的噩梦脸到处吓人,不如趁早回地府报到去。
  八重桃花听命于一个叫芍冷香的女人,平日里都称其为芍夫人或香夫人,暮春、阿阑、茱萸以及那对双生姐妹都是孤儿,先后被芍冷香收养,说是收养,基本都是把他们送到不同的地方学习武功,对于那段经历,曜不愿多谈,至于其他几重桃花的来历,曜也不知道。
  八重桃花的人,从来被禁止探究其他人的身份、来历,知道得越少可能就会活得更久些,这是曜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且信奉的,他们只要听从命令执行好自己的任务,就足够了。
  就算执行任务,也断然是不能彼此互通有无的。这几个人本来平日里就很难碰得到,大多的时间都在按照芍冷香的密令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每次芍冷香会给他们一封信,信中写有任务要求,他们看后立即销毁,绝对不可对第三人泄露。而且除了那对双生,他们每一重桃花都是单独行动,假使是在人群中遇上了,也要当作从不相识,不过,这回比较例外,八重桃花第一次安排了阿阑和曜两个人一起去执行同一任务。
  阿阑和曜这次的目的地,是江州长风府,限定的时间为三个月内,可现在还未进入江州境界,阿阑和曜就中了幽明一派的白石谷鬼见愁机关,如不是曜抢得及时,只怕阿阑已是一滩肉饼,那我的魂魄就得另投寄宿去也。
  曜说,当时一探我鼻息都没了,还以为我死了,但他实在也不能眼见我的尸身还遭涂炭,所以他硬是背了我闯出鬼见愁,没曾想我居然醒转过来,真可谓大难不死。我暗暗叹息,什么大难不死啊,大难不死那种奇迹可碰不上我和那个阿阑,也不知道是阿阑背运还是我霉得出奇。
  那天晚上,在脱逃的过程中,曜在急乱里不辨方向,行到此处时才发现这是一个隐秘的绝谷,正好供我们俩避一避,等我的伤好一些再做它法。
  据曜这几日仔细的回想与推算,这个绝谷很可能并未出离幽明一派的势力范围,也就是说现在的安全是相对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被发现就很麻烦了。
  能给我疗伤的日子,并不多,我所能做的选择,其实,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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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曜一清早天还蒙蒙亮就出去了,晌午已经过了很久都没见回来,我一个人慢慢爬出山洞,就那么点儿距离可把我给累坏了,歇着歇着就在太阳下打起了盹儿,没一阵睡梦里又觉得饿,醒来想了想除了剩下的几个野果再没有什么可吃的,那野果我可是吃得一想起来,胃里就直泛酸水,只好接着打盹,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跑过曾经吃的那些珍馐美味。
  就这么胡梦乱思的时候,我听见远处隐约有脚步声,活着的时候我的听力本来就还可以,进入阿阑的身体后,尤其是曜给我输了不少真气后,我发觉原来的听觉跟现在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现在的我,听到的脚步声,起码应在一里以外。
  果然,过了一会儿,曜的身影才出现在视野里,看样子他除了两只手不得空闲外,身上还乌青麻乎地缠了什么东西,待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两条丈余大蛇,软塌塌的已呜呼哀哉了。
  曜把东西一放,大蛇一解,就往我身边一丢,我本能地歪了歪身子闪避,平生最怕这类东西,死了的也没什么好感,曜却难得面露喜色:“阿阑,你看,今天有的吃了,我本来就担心你身体恢复没营养,这下可好,你猜我今天发现什么了。”
  什么啊,不就两条大蛇么,论理山里本来就该有蛇的,至于这么高兴么,但曜那么欢喜我还是配合了一下,摇了摇头:“猜不到啦,你告诉我啊。”
  曜笑了笑,这个该死的古代曜笑起来竟然也比现代还好看,我蓦然就痴痴呆呆地,咬唇吞了下口水,就这么天天看着他笑也蛮好的呀。曜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在一旁堆架好柴草,又着手把那两条蛇剥皮开肚,清肠取胆,一边忙碌着,一边说:“你不知道,阿阑,我们来这里这几天,我在四周都没发现有什么蛇虫的踪迹,更别说找到什么野物了。今天也是合该我们运气好,我潜进我们那晚迷路的老林子,结果在枯枝烂叶下发现了另一条踩踏痕迹不明显的小径,沿着那小径走下去,大约两个时辰左右,到了另一片山谷。”
  “噢?是吗,那你说说,那山谷有路走出去吗?”我一听发现了新路,心里也有些希冀,现在我俩的状况毕竟不是享受世外桃源的时候,把幽明派对我们的迫杀,为什么要迫杀我们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八重桃花规定两个杀手执行任务的时间是三个月,如若过了三个月期限会怎样,曜没有说,但稍微有点常识就知道,这八重桃花肯定不是什么善主,我倒无所谓,霉到头也就是再死一次,曜就惨了,我辛辛苦苦跑来前世可不是想害了曜的。
  曜沉吟了一下,象在判断着:“不,我并没有找到可以出去的路,事实上那个山谷跟这个差不多,都是三面绝壁的死谷。”
  “啊,那你又是白跑一番?”我皱了皱眉,气馁不已。
  “也不是这样,我在那谷里发现了个巨大的蛇穴,喏,这不是给你捉了两条来吗,等吃完了我又去捉,管你个够怎么样。”曜依旧笑嘻嘻的,不紧不慢地将其中一条蛇穿进树枝,架在篝火上开始烧烤。
  我白眼一翻他,烤蛇这野味是不错,可还不是吃得一日捱一日,嗯?不对啊,这家伙今日的心情怎么这么好,难不成饿疯了,看来看去也不像,他们这种从小训练的杀手,不是什么恶劣的生存环境都经历过吗,抓两条蛇就乐呵成这样?
  刚想再问,曜却忽然站起来,对着我开始慢悠悠宽衣解带:“好了,看在我累了一天的份上,这条烤蛇就交给你了,你可别偷懒。”
  我瞪圆了眼睛,看他赤裸光滑,肌肉健美的男性胴体展露在我眼前,把想问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你干嘛啊”我结结巴巴地问,生前我虽然也见过曜的身体,但前世的他毕竟是有些不一样的,而且生前,曜也很久没跟我有什么亲密的行为了。
  “洗澡啊,笨的你”曜见怪地一瞪我,转身朝水潭走去:“没看我都累一身汗了吗”他的身体浸入潭水之前还不忘远远抛来一句:“傻看什么?!烤糊了看我饶不了你!”
  我一惊,赶紧伸手翻动那条烤蛇,一面翻一面眼睛不离地看向水潭。他背对着我,半截身子没入水中,两手扬着水往上身清洗,水花飞溅,折射着阳光,湿漉漉的头发和皮肤上闪动着莹润的光泽,纯天然的一幅画。那身体,匀称的肌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在阳光下碧水中,跃动着男子生命的性感和喷薄的活力,比我生前读书时,所有那些男模特都有感染力的多。
  我所熟悉和认识的曜,虽然脸容也很英俊,但他是个很不喜欢锻炼的人,所以是不可能有这么健美的,再加上后来有了一点点发福,谁知道,竟让我在这前世看见了一个魅力无以伦比绝世的曜,这一刻我忽然有了很大的安慰,到前世看看是值得的。
  “看够了没有,你?”曜不满地爬上岸:“再看我们今天就没吃的了!”我低头一看,天了,刚才走神,不知不觉就停了手,蛇的一面已经冒出焦味,还好只有一面,剩余部分还是够吃的,奇怪了,这个暮春曜楚背后长眼还是怎地,他咋知道我一直在看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歉说,毕竟男人看男人看得那么出神,只会令人往那方面想,也不晓得他们这个时代有没有同志呢:“我头一次烤这东西,你就将就点吧,下次我注意点就是。”曜鄙薄了我一眼,不再吱声,也没见真的生什么气,只把衣服往身上套。
  “喂,对了,先前你还没说完呢,你到底在蛇穴还发现了什么,应该不是几条大蛇那么简单吧。”我终于想起来自己要问曜什么了,一面把烤好的蛇肉分给他。
  曜这回有些欣赏地瞥了下我,微笑着接过蛇肉,咬了口:“唔,好香,糊香糊香的。”
  我气闷,踹了他一脚,没踹着,距离远点儿,我也没敢太用力:“快说!别光顾着吃。”
  曜笑得更惬意,包了一嘴的肉含混道:“看来你还没有笨到底嘛,我就说阿阑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一受伤不仅记忆力没有了,连智力也没有了?”
  我大怒:“你到是说不说?再不说就顿顿给你吃焦碳!”
  “好,我说,你别急嘛”耀又咬了一大口蛇肉:“你也快吃啊,边吃边听,别傻呼呼的让我一个人吃完了。”
  我恨恨地也拿起一截咬下,哇,真的是很香,虽然没有盐,但外脆里嫩,别有鲜美滋味,可比吃野果子强不知道哪儿去了。
  “怎么样,很解谗吧”曜的笑意深深,充满了一种宠溺的味道,我点点头:“你快说啊”。
  “其实我也不能确定”曜稍微正色了一点说:“我进去后才发现那个蛇洞里面非常大,弯弯曲曲的洞连着洞,大洞里又有不少小洞,情况很错综复杂,我做着记号走了一小截就已经有些迷糊了。”
  “就是这样?”我失望道:“只是发现了个迷宫洞穴?”
  “就是这样”曜吃饱抹了抹一嘴油,伸了伸腰,仰面就地躺下,懒懒道:“我是怕你一个人时间长了有什么不妥,所以没有深入探下去,但我从蛇穴的规模以及走向来看,应该是有一条出谷的路的,即使不能出谷,大约也可以通到其他地方,下次吧,下次我再去探探,你放心,我们不会困死在这里的。”
  说着说着,曜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看样子是太疲倦,困乏不已,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真要象他估计的才好,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个蛇穴上了。
  



  身边的男子好一会儿都没再动静,一副睡着了恬静安然的神态,我独自看着斜阳正渐渐开始往山后沉落,想起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那句话,在这个山谷过了好几天,似乎仍未梦醒,我,也就是阿阑,暮春,也就是一千年前的曜,会不会都只是我在梦中的幻觉,会不会有一天醒来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山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是那些电视剧里的生活场景还是截然不同?除了拥有一千年后的记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怎么去做杀手阿阑。
  说起阿阑,我至今也不知道阿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鬼地方连面镜子都没有,四下张望,我盯上了那波光粼粼闪动着夕阳余辉的碧潭水面。曜下午在那里痛快淋漓时我就羡慕得不行,我都快臭死了他也不管,就知道自己一洗而快,大概我这般肮脏臭恶正好和他的俊美丰神容清气爽,形成鲜明对比吧。
  我这么一想,亦发觉出自己臭不可忍,罢了,还是靠自己吧,就是曜突发善心,背我去洗澡我还觉得别扭呢,不是在他面前裸身别扭,而是这具男人身体令我自己别扭,我得自己先适应适应。
  好不容易才挪到水潭边,天色又暗了些,我用手试了试水,还好并不太冰,也许是日照了一天的缘故,回头看看曜,他还在安睡中,赶紧,我慌慌张张地褪了衣衫,从潭边的大卵石上滑进水中,并向深处走去,潭水荡漾开很大的一圈圈涟漪。
  真舒服,身体被包裹在温柔的水中,每一个污腻的毛孔都得到沁润和舒张,若是此刻有一澡盆热水,再滴上几滴玫瑰精油,撒上些花瓣,好好地泡上一泡,都不知道有多爽,可惜什么都没有,我无可奈何地哀叹一声。
  待潭水静缓下来,我深深吸了口气,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无论这个阿阑长得什么样子,都是我现在的面貌,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照镜子就是,反正恶心别人比恶心自己的机率大的多,心一横,我缓缓低头,临水一照。
  “啊!这,这,这是谁?!”尽管有很强大的心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在内心里惊声尖叫起来,手指哆哆嗦嗦碰了一下水面,倒影泛开去,恍惚着那一张刹那间竟被自己绝倒的容颜。
  怎么形容呢,我本以为曜或暮春曜楚都够称得上,让人眼珠子掉进去就出不来的美男子了,哪知,见到阿阑的影像,只能深叹原来男子也可以美到如此地步,不靠化妆技术,没有经过整容手术,即使一头垢乱,沾着些草屑与土灰,胸口上一大块狰狞的伤疤,也无法掩瑜他的面如冠玉。
  曜的美,有男人的英气与帅气,以及成熟的感性,阿阑则非常中性化,活脱脱个美少年,白肤凝脂,柳眉窈窕,一双媚气的桃花眼,薄薄的嘴唇虽有失血色却也想象的出本该唇红齿皓,换了我在世的时候,也难免被这样的玉人惊得心猿意马。只不过这张脸太有女性的妩媚之娇,不用变性仅要是换了女装,就和那个什么河利秀有得一拼。
  我一边仔细梳洗一边对着水面挤着各种表情,嗔笑怒怨无一不精致,此时天色更暗,不知是否由于光线的关系,我正搔首弄姿时忽觉那水中的影容,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性微笑,心下陡然一刺激,脑子清醒过来,顿时涌满了一种怪异和不祥的预感,再凝神定睛细看,阿阑的脸上果然有着说不出的邪美,就好象他还活着,正恶意地看着我占据了他的身体,我呆若木鸡,浑身冰凉地浸在水中。
  “看来你不光喜欢看男人洗澡,就连自己洗澡也看得这么痴”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身子一颤,不用看也知道是暮春曜楚,这家伙要么是早就醒了要么就是装睡,我扭过头对着潭边那正目不转睛的男子说:“你也好不到哪去,不仅喜欢看别人洗澡还喜欢偷偷地看”。“哼”暮春曜楚冷哼了一声:“晚上的水很凉,我劝你还是别泡久了,是你自己爬上来呢,还是要我拖你上来”。
  他的语气不太善,我心里正乱,顾不得许多,顺口答道:“不用劳烦,我自己会上来,不过我却不象某些人那样喜欢被看,所以还请你背过去。”这是很奇怪的心态,他看的不是我我也不舒服。
  曜没有答话,沉默了一下,原地转过身去,我看着他抱着剑背向我的身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急忙踩着水里的卵石,借着浮力往岸上扑腾去,靠近了搁衣服的大石边,正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却全身脱力,脚下一滑,又掉进水里,连呛了好几口。
  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拎小鸡一样把我提上岸,“都说不要你洗什么澡了吧,你伤口刚愈,身体还虚弱的很,万一伤口又裂开,或者着凉了我看你怎么办,这么爱美也不要给别人找麻烦”暮春曜楚含着怒意地说。事后证明他是对的,不过我还是勉强回击了一下:“你哪有说过?还不就会马后炮?”
  这天晚上,曜把两条蛇皮和那条没吃的蛇就挂在山洞口,他说阴干了作蛇肉干。那两条蛇皮在风的微微吹动下,不时发出“啵啵”的怪声,害得我一直都睡得不安稳,似醒非醒间又噩梦连连,我看见山洞里涌入很多蛇,它们吐着红信蜷曲扭动着,缠住我的双脚,就要往我身上爬,我大骇,想喊曜却出不得声,想跑却怎么也动弹不得,就这么浑身大汗淋漓地在黑暗中惊醒过来,恍惚里瞥见身边有个人影,我恐惧地刚想尖叫,嘴就被用力地捂上了。
  “嘘,别出声,有人来山谷了”一个声音贴着我耳根低语道,我听出来,正是曜的声音。
  “什,什么人?”我摆脱开曜的手,凑近他那在黑暗中的面孔,颤抖地问。
  曜朝往洞口外扬了扬下颌,抱起我,贴着洞壁挪了过去。透过藤蔓的缝隙,我果然看见下面林中和草滩上有隐隐绰绰的人影,好象还不少,他们没点火把,身上却零星地泛着蓝幽幽的,类如磷火般的诡异光点。
  “是不是幽明的人?”我倒抽一口凉气,回身低问暮春曜楚,那些人也许很快就会发现我们藏身的洞穴了。
  饶是这个阿阑如何的男色如花,他的生活也不过是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我在瑟瑟发抖中产生了一丝悲凉的绝望,也许是为阿阑,也许是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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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洗浴完,躺下不久就开始发烧,真正没睡好的人是曜,他一直都焦虑地守在我身旁,也正因如此,那些人才一入谷就被曜察觉了,他忙先熄灭了洞里取暖用的柴火,要不然,我们藏身之处还不早就被发现。
  借着那些人身上微弱的荧光,我大略看清,他们正围着我们白天烤蛇的地方,低头象在商议着什么,我想起来因为是在绝谷之中,我们并没有清理那些人类活动的痕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然后那些人就分散开来,往四下里仔细搜索而去,有几个正朝着我们的山洞。
  怎么办,我的心抽得紧紧的,一身的汗早就透心的凉,衣衫冰冷地贴裹着酸痛无力的身躯,暮春这个家伙也不出声,一直在我后面手上不停地忙碌着什么。很快,后衣领猛被一拽,整个上半身都让他拎起,我就势转过去和暮春曜楚面对面,黑暗里只觉得他男性粗重的呼吸直喷脸颊。
  “现在听我说”暮春曜楚两眼闪烁着坚毅而温暖的光芒,把头靠近我的耳朵:“我先出去,想办法把他们引开,你就好好躲在这里等我,但此地已不能久呆,如果到明天早上我还没有回来的话,你就要想办法去那个蛇穴,那天晚上你苏醒过来时,我们走的那条峡谷密林你还有印象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那晚我刚刚进阿阑的体内,在莫名其妙的疼痛中醒转,只看到黑鸦鸦的树林和偶尔的月光,其他什么都是混沌的,但此刻形势危急,也不容多想,我看着曜,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在岔口分道左手边的一棵松树脚,作了朵桃花的记号,扒开树下的枯松枝就可以看到”曜见我点头,附在我耳边继续说:“记住了,一直朝里走就可以到蛇穴,如果,如果你到蛇穴后还没见我赶到,你,你就先逃吧,虽然我没找到出口,但洞穴深处并不感憋闷,只要空气是流动的,就一定有出口。”
  “那你怎么办呢”我预感不妙,寡言少语的暮春曜楚叮嘱了这么多,肯定是深知危险性的。
  “别担心我……还有,你的蚀月刀丢失了,这个就留给你防身用吧”曜说着摸过我的手,把自己从不离身的佩剑剑柄塞入我掌中,淡淡道:“就算用不惯,有总比没有强”。
  “曜楚!”我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扑入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紧他,手指都几乎抠进他背里:“不要,我不要,你带着这把剑,一定要回来!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曜没料到我这一扑一抱,身体最初本能地僵住,随即放松,双臂环过来把我也紧紧地拥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别这样,阿阑,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丢下你的。”我咬住唇,拼命不让眶中的眼泪滚落出来,曜,你知不知道,我不是怕死,而是怕与你再度失散后又去哪里寻你,在这个无依无靠陌生的前世,别剩我一人。
  正在这时,我和曜同时听到洞口附近传来窸娑声,曜毫不犹豫,只手用力一推,把我推倒在地,自己则抓起什么就跃向了洞口,我看清了,是那两条蛇皮,不过都成了鼓鼓囊囊的,在黑夜里看来就如真蛇般。
  我赶紧爬起,曜的剑还在我腿边,我一把提了,跟着朝洞口挪去,但还是慢了一步,刚到洞口就听见“噗、噗”两下破空之声,接着是重物倒在附近草丛的声音,我一吓,在洞口心惊肉跳地顿住。
  片刻之后夜空里传来“飕飕”两响,随即下面坡地就有人喊叫起来:“哎呀,妈呀”、“什么玩意儿”、“蛇,蛇,好大的蛇!”那声音在本来寂静的夜晚听来格外可怖,我知道一定是曜用那两条蛇皮制造的混乱。好奇战胜了恐惧,用剑柄微微撩开遮掩的藤蔓,我朝下窥视去,几个人正在草丛灌木里一通乱挑乱拨,还有些人大概是听到同伙的叫声,正一齐赶过来。就在他们身后,一个黑影忽然冒出,看不清用的什么手法,一下子又撂倒赶在最后的两个,然后并不歇气,几个起落就朝谷外的方向飞掠而去。
  比那两个倒霉鬼稍前一点的人,听得背后的异动,立刻回视,就见同伴倒下,黑影掠远,顿时醒悟过来:“快,快,有人跑掉了!”与此同时,这边的几个挑起了几截断了的蛇皮,破口大骂:“***,是假蛇”,“我们上当了!”有人喊,一片嘈杂咒骂声此起彼伏。“大家别乱”一个看似首领的人挥了挥胳膊,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我们沿路都有人把守,他逃不远的,大伙快跟上,我们一定能擒住他!”“是!”一干人等齐声应道。
  听到那句沿路都有把守,我心下一阵冰凉,眼瞧他们朝谷外追赶着走远,谷地很快重新陷入死一般的静籁,身子靠着洞壁登时就瘫软了下来,曜会怎样,他一个人能否突破重重围追,看来我们还是低估面临的险境了。
  不,不对,我突然想到,是我低估而已,从刚才看,暮春曜楚的武功极高,对方还没怎么反应就被他解决掉几个,进谷来的这队虽然人数占强,但对暮春曜楚来说,对付他们应是没问题的,可他偏偏说的是要把人引开,难道他早就预料还有另外的埋伏?
  这么想来,更增添了惶恐不安,他要不是心知肚明这一夜的凶多吉少,干嘛那么仔细叮嘱我找机会逃走,蛇穴的出口他还根本未找到,可这种情况下却是死里逃生的唯一一线希望,所以他说一定有出口,是增加我逃命的信心,还有把自己的剑都留给了我,根本就是拿自己去赌一票,给我找点活命的可能。
  该死的暮春曜楚,骗子,说什么不会丢下我,被你骗死了,我泪流满面。回想起和他相处的这些个日日夜夜,内心的疼痛又被深深勾起,甚至分不清是前世的暮春曜楚还是我活着时的曜,他们俩哪一个更令我伤心,亦或者同样都是那样短暂的温暖,长久的酸苦,割裂了我的心神。
  可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还不都是那个会茅山术的道士亲口告诉我,可以让我有一次机会,了解这前生后世的因果缘劫,只要我能渡过和解开与曜的这段前生业障,便可跳脱烦恼缠故,忧悔孽海,难道就是这么一丁点的相处吗,难道他也是骗我的,我摇摇头,我不相信,说什么我也不相信,竟这样的结束。
  胡乱地抹净自己的一脸鼻涕眼泪,我拿起了暮春曜楚的长剑,再次向洞外望了望,天色已蒙蒙泛亮,哭有什么用,暮春,我这就来找你,看老天究竟要怎样作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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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暮春曜楚的方法,我把洞里剩下的一点药草全都敷在伤口上,简单地自我包扎了下,主要是怕伤口迸裂,所以扎得比较紧。暮春的剑,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要提着它行动可不那么方便,至少对我是负累,不过它够长,恰好给我用了当拐杖,真是暴殄天物的人,暮春要是看到,肯定会伤心我这么对待他的宝贝的。
  确认外面没什么动静之后,我没再多想,赶紧钻出了山洞,趁着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得赶到暮春说的那片峡谷密林,不管他是要回来找我,还是去蛇穴,必然要通过那儿,除此外,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是真正的杀手,不懂什么追踪术,只有最笨的打算,而且要是待到天大亮,处境怕更为糟糕了。
  外面坡地和草滩上到处是凌乱踩踏的痕迹,分别倒卧着四具身着黑带紫衣的尸体,两具趴着,一具侧卧,一具直眼向天,似乎想搞明白自己怎么死的,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具死人,我从头到脚都寒毛倒竖,嘴里直念咕:“阿弥陀佛,尘归尘,土归土,你们都已经死了,千万不要再诈尸吓我啊。”
  本来还转过念头,想在他们身上找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着,可我实在没那勇气去翻检死人,只能作罢,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衣服上都沾附着荧光粉一样的蓝色物质,怪不得在夜间看来象磷火,谁知道有没有毒,这些古人就是喜欢弄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我还是小心为上。
  溪流穿过大大小小高低跌宕的岩石,依随山势蜿蜒出谷,两旁皆高耸着峭壁嶙峋的峰峦,岸边山脚则因人迹罕至,常年林树荫蔽,灌木蒿草杂生,我在这没有路的路里走了一会儿就累得虚汗颊背,身子一沉,坐进了旁边一个草窝子里喘气。我说的没有路的路,是眼前蒿草丛中被踏出一条不太明显的浅径,应就是晚上来的那帮人造成的。
  就这样,沿着那条浅径,一步一挪地走上一段就得歇一会儿,耗费了许久时辰,看山峦背后的一线曙色,不用多久天就会完全放亮,到底到了暮春曜楚所说的峡谷密林岔口没有,还有多远,我不能肯定。
  旁边的林子越走越显得开阔,地势也在上升状态,似乎是大面积的坡地,而溪水正在逐渐偏离林子,往更深的峡谷幽闭处奔流而去,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决定顺着河边再走走,主要是那些浅浅的踏痕并未消失。
  但不久之后我就知道不对劲了,河道逐渐收缩变狭窄,不要说树,就连杂草也只是石头间的稀稀落落,再也难看出有什么人经过的迹象。不仅如此,两岸的山岩也是益发裸露壁立,森森然将河流迫进了更隐秘阴暗的涧谷,我基本都是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拄着长剑,在河石中爬上爬下,就在这时,一道高耸尖削的石门出现在视线里。
  说是石门,其实为两边突兀的岩体横向砸断了河道,形成天然的半开的门的样式,水流就从石门中间那大致可容一人通过的空挡处挤过,下面的情形却是看不到。
  淌进因出口太窄,水压增强数倍的河里,我好容易才稳住身,靠近石门缝口,伸头探看出去。原来河道在此形成了个落差非常大的断裂带,湍急的水流笔直地怒泻而下,发出震耳的轰隆声,下面腾起的水雾太大,目测不出瀑布确实的高度,但从声势看,怎么也得有十余丈高。
  看来又是绝路,那么暮春曜楚脱身了吗,那些人追到这里了吗,还是已返回了去,我脱力地涉水离开石门,爬上一块大石休憩,满腹的疑虑却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
  忽然,几声不同寻常的尖啸在幽闭的涧中响起,我抬头一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几个黑带紫衣人就分别跃落在前面不远处的几块河石上,将涧谷封得死死的,我一见那衣着心就沉了,回路已绝。
  中间的一个净面短须者桀笑道:“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小子,你没想到我们早跟上你了吧,这回看你往哪儿跑!”唉,这些人为什么台词都不变一变啊,我一听这老套的口白,忍不住乐了。
  没错,我一直没发现后面有人,本来也很谨慎小心,但水流声长时间的影响,我的听觉进入了麻痹状态,什么也没注意到。可他们既然早就跟上了我,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非等到我走到绝路才现身。
  是因为某些忌惮还是……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暮春曜楚的长剑,没想到这一举动立时引得紫衣人刷刷亮出兵刃,准备临战。见他们这架势,我鄙薄地“嗤”了一声:“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反正我现在又逃不了了”这是实话,我又不是阿阑,一点功夫都不会,只不过要死的话,是自戕呢还是等他们乱刃相毙实在是个很难的选择。
  净面短须闻言,果然松弛了些,但依然警惕着我有什么动作:“你知道就好,上一次在鬼见愁,算你小子命大,中了幽明夺魂钻,居然还没死,这回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你的同伙早已被我们逼坠山崖,你自己又重伤未愈,看谁救得了你。”他鹰一样的眼睛凌厉地扫向我的胸口,不用看我都知道,伤口又渗血了。
  原来,原来,暮春曜楚已坠崖,我凭着想要找他的一口气才支撑到现在,此刻听实了他的消息,也算彻底死心了,再没什么放不下的。“那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说那么多废话,动手吧。”我冷淡地说。
  “哼,要动手我们早就动手了,但是我们一直跟着你,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只要你肯乖乖跟我们回去见我们幽主,我们非但不会为难你,还会替你上我们独门的幽明续魂散,怎么样?”净面短须试探着问。
  说得好听,我微微一笑,暮春坠了崖,他们原来是想要我这个剩下活口,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吧,容我想想吧,反正天色尚早”我故意无奈地说道。
  “小子,我劝你别打其他什么主意,快点跟我们走吧,要是我们动手,嘿嘿,你也是被我们擒回。”对方丝毫不让步。我不理他:“那可不一定,我虽然打不过你们,但解决自己想还是可以的。”我这么说,也是这么打算的,之所以要拖时间,是怕对方身手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自刎或跳水就被生擒了。
  净面短须脸色一沉,恶狠狠地盯着我,没有答话,看来他们欲捉一个活口的想法太迫切了。一时之间,双方都静默对峙着,涧谷里的空气压抑的可怕,我知道,他们随时都会朝我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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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片死寂压抑的涧谷,几乎是我人生中最为绝望的时刻,倒霉的事全都被我碰上,最可怕的是不敢想象被紫衣人带回的后果,丧尽尊严不说,单就略施小刑,也不是我能吃得住的。
  一缕清凉的风忽然拂面而来,轻柔地撩起额前发丝,好象深叹,又似爱怜,一刹那间,百般焦虑的神思竟趋平静而甘昧,慰贴至极,风中还有铃兰的香气,让人微熏而迷醉。哪里来的铃兰?四周不都是裸岩么,我正觉奇怪,耳中这时听到了一些特别的声音。
  从微弱的似有似无,逐渐音量清晰可闻,稳定地低沉有力,抑扬顿挫而带着某种节奏,却始终听不清是什么,感觉类如和尚念经,持续不断地影响着我进入昏聩状态。还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在体内游走,并不灼烫,反而非常温暖轻柔,整个人分明在享受温泉按摩一样舒服。
  难道紫衣人催动了什么邪功来令我束手就范么,我极力撑大眼睛看向对方,试图保持清醒,但那些紫衣人除了依然全身保持戒备外,却也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一脸诧异。
  不是他们?我又见了什么鬼?手掌下,斜搁在腿上的剑紧跟着起了反应,不停地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吟,就象一个熟睡的人被唤醒,充斥着不满和躁乱。
  净面短须见状,大喝一声:“不好!兄弟们快上!”几条刀光剑影立时唰唰地,从左右上三方一齐照我劈刺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声:“起!”,抓住长剑一掷,也没怎么出力,就把长剑给抡出去了。
  暮春曜楚带鞘的长剑在空中飞旋,只听叮叮咣咣几下,那几个紫衣人竟就给逼回原先站的石头上。而后,长剑稳稳地停在半空,隔在我和紫衣人之间,我则仿佛梦游似的站起身,双手各拈了个指诀,趁着紫衣人落势未稳,将指诀推了出去:“月色阑珊!”脑中突然蹦出这四个字,脱口而出。
  长剑唰拉响动,剑身剑鞘分离,分别击向那几个紫衣人,那几人也不弱,忙挺身全力相迎,我只见一片光影闪耀,无比刺眼,还没回悟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一股强大的反冲力给震飞,身子倒着直直穿过石门中间,往瀑布下坠落而去。
  这么下去不是被摔死也会被水给拍烂的,我这么想着,急忙在空中旋了个身,这片断崖真的很深,坠得我都心神俱散了,一头扎进水雾中我就两臂朝前伸直,双掌相贴,大概地摹仿了个跳水的入水姿势,然后深吸一口气憋住,闭上眼。
  “嗵”,周遭一下安静下来,瀑布巨大的水响好象隔得很远,居然还没死,这是落水后唯一的意识。“嗵”又是一响,就在身边,不是很明显,我双手胡乱刨着,捞到个硬硬的物体,凭着手指的感觉,我差点没惊喜出声,是暮春的剑,剑身剑鞘不知怎的,又合归为一了,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但恐慌仍然在困绕,我其实是个旱鸭子,唯一学过两天游泳,就学会了不出气浮在水中,一划动四肢就沉了,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尝试着扑腾了好几次,也没挣扎出水面。水底又很深,用长剑怎么探也没探到可支撑之处,不能呼吸,活活憋死可真难受啊,要镇静,先放松,我坚持着对自己说。
  然而这一放松,却发现自己浮着的身体却是在移动,速度还不慢,水潭中有暗流。忍着一腔惊慌和少了一半肺的空气,我努力睁开眼,看不分明,模模糊糊的,但确实是在被水流卷着冲向一个黑洞。
  整个洞口完全在水底,加上瀑布在水潭上方形成了大面积水雾,难怪从崖上什么也没看到。被冲得近些,我才大致看清,那水底原来是个什么石雕动物的面相,它大张的嘴恰恰形成了洞口,暗流携裹着我,一口就被它吞了进去。
  眼前彻底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四下异常的静墨,我数着数,十秒钟过去,水流缓慢了下来,两侧黑沉沉的东西逼紧了些,我把长剑横支过去,沿边都刮到了硬物实体,这情形应是进了什么水下甬道。
  心里又重新升起了些希望,既然两侧是甬道壁,那么也许会有沟槽之类,只要长剑能挂住,我就有支撑物了。当下在水中摇着长剑一通乱戳,没想到,就在我已憋到极限之时,长剑居然真的戳进了什么缝里。
  什么也不顾了,压着剩余的剑身,我猛地一振,终于浮出水面,啊空气,久违的空气,几乎要炸了的肺贪婪地大口大口抽吸着,嘴张得比濒死的鱼还大。
  这是什么地方?过了好一阵,我才缓解了痉挛式的呼吸,眼睛也稍稍适应了些黑暗,我所在的果然是个地下水道,人工用巨型石条修葺出甬道壁和弧形穹隆顶。甬道壁每隔十来米还修出一小方台,方台不高,距离水面大约仅有一米,前端还雕有一只衔环的怪兽头,形目和我被冲进来前看到的动物脸面很相似,诡异的五官,瞪眼,巨口獠牙,头长角,肩生羽翼,长剑就是正巧从铜环中戳入了怪兽的嘴。
  等我缓够气力,就抓牢铜环,登着石壁爬上了小石台,刚一湿淋淋地站起来,就觉得背上凉风一扫,心里狂惊,这个鬼甬道里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吧,转身一看对面石台,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没想到,你这个洗澡狂,又跑到这里洗来了”一个充满戏谑但不失温雅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畔。
  我一听,欣喜若狂:“暮,暮春曜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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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你这个洗澡狂,又跑到这里洗来了”,这个声音的出现,简直把人从绝望的低谷一下子抛到了喜欲成狂的颠峰,我舌头打愣,结结巴巴地问:“暮,暮春曜楚,是暮春曜楚吗”。
  没等回答,我飞速地转过身,正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抬头细瞧,没错,真是那线条俊朗的脸,一双眼睛象黑夜里的星星,熠熠生采,“你……”话还没出口,自己就先哽咽了。暮春笑吟吟地推开我:“行啦,你看你,又来了不是,我可告诉你,虽然我们是同门,你也别指着老揩油啊”。“呸,去死吧你”我恼羞成怒,用力一搡他,亏我这么辛苦来找他,弄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你这么没声没息的出来,想吓死我啊,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嘛,怎么你没死啊”。
  暮春没防到我这么用力,一个趔趄,背撞到石墙边,两手一摊,万分委屈的样子:“不能怪我啊,这里这么黑,我是在那里面听到有异响,跃出来时,就只看到一个什么东西从水里爬起,我当然要小心点了,谁知道贴近了才辨出,竟是咱们最爱洗澡的玉面桃花阿阑”说着,暮春还用手指了指甬道深处。
  我看向暮春指的来处,,那里面好象确实挺深的,而且这么黑,根本看不出这条甬道有多长。“这么长时间了,你都待在里面干嘛,没找出路吗?”我问。
  “废话,当然有找,这个缓缓再说,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掉进来的,我不是让你找机会去蛇穴吗?”暮春曜楚收起了一些玩笑的神色,语气正经了起来。
  “还好意思说呢”我转了转脑子,极不想让暮春知道我是因担心他,才偏离了树林跑到这绝境的:“你不是说自己去引开幽明的人吗,结果人家没上当,待我一现身,就跟上了我,差点没被他们给活捉了去。”我忿忿地责怪,完全忘了之前自己还在为这个男人伤心不已,只求速死。
  “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我也没想到这条涧谷会形成绝壁,而且我觉得那天在鬼见愁,幽明的人也会以为你死了,所以才出此下策引开他们,本以为自己坠崖以后他们就会撤防,他们倒是谨慎非常”暮春自责道:“害你也身临险境了,阿阑,怪不得你一见面就咒我死呢。”
  “谁咒你了?”我悻悻道:“都是那些幽明的人说的,他们称你坠崖死了,谁晓得就是这个断崖。”
  暮春微微笑了:“呵,所以你也就跳崖了?”
  我一怔,碰巧被他说中的心事,急忙遮掩道:“什么叫我也跳崖了,难道还要被他们活捉回去哦”。
  “被他们带回也未必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他们不会为难你,还会给你治伤,比跟我一同困在这里强。”暮春笑意更深,又有点无奈感。
  真奇怪,他怎么知道那紫衣人对我说的一番话,我不满地反唇相讽:“那怎么你不去被他们活捉,呃,哎哟……”暮春提到治伤,我本能地抬手一摸胸口,湿湿粘粘的一大片,不是水而是渗出来的血,立即手脚发软,一屁股瘫软下去。
  “阿阑!”暮春急叫一声,上前一把抱住我,两个人一齐坐到了地上。接着,他的手也朝我胸口上摸去,我攥住他的手指不让他碰:“不要担心,暮春,我的伤口本来已好得七七八八,你是知道的,只是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和幽明的人拼了一番,又坠崖落水,伤口有些开裂,但不妨事的。”
  “你还和幽明的人拼了一番?”暮春吃了一惊:“你这么重的伤怎么和幽明拼的?你能运功了?”
  我也一愣,这事说起来实在蹊跷的很,那不同寻常的一缕清风,在涧谷中那么久,好象都没有感到一丝丝风,空气又沉又闷,怎么那当口吹来一缕风呢,还有铃兰花香,古怪的念经声,自动出鞘迎敌的剑,而后又回鞘落在我身边,还有,那什么月色阑珊,就好象有另一人在我的意识里引领着我念出来,难道,不会,不会是阿阑的魂魄还在吧,我想起潭水中那邪美少年诡谲的笑容,浑身一颤,不寒而栗。
  可这鬼神之事又怎么说给暮春听,何况也许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呢,于是我竭力把那可怕的念头撇在一边,对暮春曜楚说:“不是的,我哪有运功,可能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也不清楚怎么把剑抛出去的,呃,对了,你这把是什么剑,它能自动御敌吗?”
  “你在胡说什么?这把天辰剑虽然可称旷世精绝之物,但有哪把剑可自动御敌的,你脑子是摔坏了还是进水了?”暮春曜楚对我的提问哭笑不得,在我头上一拊。
  “我的天,难怪你说胡话呢,烧得这么厉害”暮春觉出了我额头滚烫,忙把我趺坐起来,急急催动内力,双掌一拍,压在我背上,把真气绵绵不断地往我体内输。
  过了好一阵,我只觉暮春的真气充盈到身体各处,舒服了很多,便让他停手了。回头一看,他的额上隐约泛着细密的汗珠,知道他为了我消耗不少。
  我们得赶紧出去,在这地下甬道里,如若一直靠他输真气给我,他总会力竭的。我对暮春道:“我好多了,现在该你告诉我,你在这甬道里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不急”暮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我歇口气,马上就带你过去看看”。
  我不吱声了,等他好转了点,就把我背起来,燕子抄水般踏着那每隔十来米就有一个的小方台,朝甬道深处掠去。
  也不知道跳了多少个方台,我们先前所在的位置早已隐入深深的黑暗中,然后,就似来到了甬道的尽头。尽头是一面拱形的石门,浸在水中,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壁严丝合缝,再无出口。
  “是条死路?”我诧异地问暮春曜楚。“没错,这道石门无法移动半分”暮春肯定地回答我。“那这些水从哪里流走了?”我不死心。
  “在石门下有半尺宽的缝隙,水从缝隙中流走,但人却没法通过”暮春在最后一方石台上将我放下:“不过,虽然石门无法打开,我却在石门下找到一个机关,你等我下”说着,暮春就跳入了水中,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只听水中传来“啪”的一声,紧跟着我身后咯咯轧轧的响起来,扭头一看,一方石壁缓缓移动开去,露出一小扇黑洞洞的门。
  那石壁和周围并无两样,如果不是暮春启动了机关,我想就是有照明,也很难看出这就是个门。
  待暮春曜楚爬上来,我问他:“这里面是什么?”
  暮春甩了甩一头一身的水,说了句让我恶寒的话:“据我估计,是墓室,一个地下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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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甩了甩一头一身的水,说了句让我恶寒的话:“据我估计,是墓室,一个地下墓室”。
  “来吧,我们两个被困地墓的活死人不妨拜谒拜谒这里的主人”他握了握我的手,似乎看出了我的忐忑不安:“你掉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见到主人那”
  从小门走进去,那方石壁又在身后缓缓合上,顿时把里面和暗河甬道隔离成两个世界。石门关上后,室内里并不觉得黑暗,环顾四周,和外头的人工修砌相反,石室反而是天然形成,这让人很是怀疑暮春曜楚的判断。
  那岩层表面不时有光泽在闪动,和幽明一派紫衣人身上那种荧粉的光色很相似,幽蓝幽蓝的,但在黑暗中尤其显得晶亮,已足够让人看清室中情状。凑上去仔细辨认了一下,应该是岩层中含有什么矿物质,自然泛光,幽明的人想必就地取材,物尽其用,害我疑神疑鬼,还以为他们用了什么毒。
  石室里除了正首有一尊怪兽全身塑像,就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那怪兽像有一人多高,诡异的五官,瞪眼,血口眦牙,头长角,肩生羽翼,正是我此前见到的,这会儿看到了它的四足原来是虎爪,根根爪刺如勾般伸出。
  “这儿什么都没有啊”我奇怪地问暮春,他也正在看着怪兽像。
  “你再仔细看看”暮春饶有兴致地盯着怪兽的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我又耐着性前前后后看了一番,摸了一番,还是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扭头正要再问暮春,然而就在一扭头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闪电一样划过脑际,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赶紧回头再看,果然,那怪兽的脸越看越象一张人脸,尤其那双眼睛,竟似栩栩如生,充满了阴冷毒锐地瞪着我们。
  “怎么会这样?”我不禁叫了一声。
  暮春曜楚的目光也在变冷,在蓝色幽光的映照下甚至可以说冷酷而诡怖。我不敢再看他的脸,心想是不是这洞里的矿物会带给人幻觉,却见暮春突然起身,向怪兽像对面的岩壁走去。
  他上下左右地摸索了一阵,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然后光线突然一亮,一道刺目的蓝光暴射过来。我不由己地闭上了双眼,耳中随后又传来机关被开动的轧轧声响。
  待到眼睛适应了,睁开一看,原来蓝色光源是一枚两头尖的方锥形水晶体,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大概是暮春找了到什么按纽,把它从岩壁上的暗格里给弹了出来。水晶体的光柱正好笔直照准怪兽的双目,怪兽像朝前移动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通向地下。
  下面依然很黑,看不到实际情形,暮春曜楚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取那枚水晶体,他让我在上面等一会儿,他先下去看看,万一有什么,也好退回来。
  暮春一跃就跳进了黑洞里,只隐约看见他头上的束发带灰白的一线就不见了。在暮春消失时,怪兽像竟又往回移,蓝色水晶也正往暗格里缩回,我急忙跳过去,学着暮春的样子,一通乱摸,终于在摸到了一处稍尖的岩突时,蓝光弹出来了。这次我有准备,先就别过脸去,没有被那水晶的光芒刺痛双眼。
  然而,暮春曜楚这一去许久都没有回来,真不知他怎样了,其实,也许只是我的时间概念出了问题,在这幽闭的暗室里,一分一秒都过得那么难耐。
  我趴下身勾着头,对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暮春,暮春”地呼唤了半天,除了回音,一直没有任何应答,然后,我对着那开出的洞口两边,朝内皆有的,以供移动的滑槽打起了主意。说做就做,我扯了半边衣袖,把它撕成布条,一条条填塞进滑槽内,直到把滑槽都塞死了,这才去遮怪兽的双眼。
  怪兽像果然移动了一寸来长就再也动不了了,布条绞进了底座下侧,只听得机关喀嚓喀嚓刺耳地磨动着,就是无法再还原。我一高兴,赶紧去撬那蓝水晶块,居然镶嵌得好牢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用暮春的剑把支架给劈断了,才算取走水晶。
  一只胳膊夹着暮春的剑,手里还握着水晶照亮,另一胳膊撑在洞壁上,两脚朝下地试探着,我一路下滑一路看。这个又深又窄的洞不仅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还分外憋闷。
  洞壁并不光滑,将就岩层开凿而成,所以很多地方都有将手戳破,而且也不是90度的直上直下,滑一段后就能感觉到角度的倾斜,但至少可以让我这等毫无功夫之人借着摩擦和支撑蹭下去。
  突然身子下一空,胳膊没撑住,整个人就掉下去了,啪嗒一响砸在地上,全身生痛,原来甬洞口到地面还有一截距离,我从上面往下照根本就看不出,所以摔了个结实。
  再一看,这个地面只是一个转折处,右手方紧跟着又有一条斜斜朝下的地下通道,依旧是利用岩层开凿出来的。慢慢走了一阵,这条地下通道又开始往上行,想来暮春也是这样走了许久吧,何况他还摸着黑。
  越朝上通道也越走越宽,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一道拱形的石门前,石门半开着,显然是有人打开了它,我一折身进去,一眼就看见里面是另外一间石室,石室的中央,盘膝而坐着的人,正是暮春曜楚。
  “暮春!”我叫了一声,然而暮春曜楚却仿佛没听见般,动也不动低垂着头。我大惊,知道不对劲,急忙冲到他面前,用水晶一照,发现他的脸上呈现不正常的紫晕。
  “暮春,你怎么了?暮春,你看看我,到底怎么了”没想到,分别的工夫里,暮春曜楚竟成了这副样子,他不是很厉害的杀手吗。
  我捧起他的头,拼命喊着他,他很痛苦似的张开眼睛,齿缝里挣扎吐出一句话:“快离开,毒,有毒”,说完,头又一垂。
  原来,他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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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暮春中毒了,可他中的是什么毒,怎么中的毒,我一头雾水。对了,他叫我做什么来着,快离开,离开了又能去哪儿,把他一个人丢下,返回上面那个石室?显然绝对是不可能,既于情理不合,又实际操作不了,左右是等死,同他一起死在这里,心里也就再无什么计较了。
  这么想着,我把剑搁在暮春身边,自己拿着蓝水晶,开始照看这间令暮春中毒的石室。
  和上面那天然的石室不同,这石室倒是半人工修砌,除了室壁的上半部分和室顶,地面和半截室壁都是用青石条砖而砌,青石砖上虽然也涂抹了那不知名岩矿的荧粉,泛现出惯有的暗蓝闪光,但我们早就摸过矿岩,暮春不可能因为这个中毒。
  此外,这间石室也是什么都没有,正中间的位置是个梯形阶台,有四级梯子,象是汉白石做的,阶台最上面有一个六芒星的图案,正对着室顶一具半身陷在岩石里的怪兽像,暮春正是坐在阶台旁的。
  我走上阶台,用手摸了一遍那六芒星图案,石室里任何动静都没有。其实我也觉得图案不可能有什么,除了阶台上的六芒星,地面以及墙壁的石砖上也相间雕刻着六芒星,或者只是这里主人的特色爱好?
  那么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我待了这一会儿,什么异状都没感觉到,暮春曜楚陷入昏迷状态,要想跟他问出个子丑寅卯是没指望了。
  我叹了一口气,举着水晶又照了一圈石室,这一回,我留意到靠里的石墙上似乎还有三道门的痕迹。因为恰恰配合了青石条的接缝,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门的形状,看来我们所在的这屋子只是个外间。
  走过去一一试推,和所想的一样,纹丝不动,可是既然有门,就一定有开启的机关。开启的机关是什么呢,室内什么也没有,问题似乎回到了那些六角图案。
  我把墙上地下的图案又统统仔细查看了一遍,幸好对图形的识别以及记忆力是读书的时候就训练出来的,终于给我发现了三处青砖上的六芒星有稍许的不一样,也不是六芒星本身有什么不对,而是六芒星中间的圆圈,这三块青砖上六芒星中间的圆圈中,还多出了一个小圆坑,浅浅的,不注意还以为是青石砖剥落了一小片。
  没有犹豫,我用力地按下了其中一块,恩?怎么没动静。扭头看向那三扇石门,天那,不好,三扇石门的缝隙里都涌动出白色的烟雾,完了,我肯定是触动施放毒烟的机关了,怎么这么霉,我不会正巧和暮春犯了相同的错误吧。
  但已经晚了,白烟丝丝缕缕地不断游走,一会儿就包围了我,我绝望地看了一眼仍然盘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暮春,很奇怪,白烟并没有朝他聚拢过去,好似知道他已经不用再被毒一次了似的,这烟难不成还是活物,知道该进攻谁么。
  停了一阵,并没有什么确实的难受感觉,除了心理上感到格外憋闷以外,我试着移动了一步,白烟也动了一下,再移,再动,而手中的水晶柱则静静地散发着明蓝的光亮,好象把我整个人都照亮了一样。
  心念一转,我把水晶柱晃了晃,那白烟随着我手臂的晃动,退开去又掩过来,但就是隔着我有一定距离,真是奇了,这水晶柱不会恰好有避毒的功效吧,我不会恰好又歪打正着一次吧。
  有了这种有所侍仗的想法后,人就没那么恐惧了,管它呢,还是把所有的机关都试试好了。可是,无论我再怎么按压其他两个,既没见还有白烟出来,石门也没开一扇。
  我傻了,怎么也想不出其中关节,而白烟也逐渐地消散了。默想片刻,等白烟完全消散后,我去看了看暮春,发现他还有呼吸,只是比较微弱。然后,抓着水晶柱,又去重按那三个青砖,不过这次换了顺序,先按了另一块,结果又是一阵白烟,另外两个没反应。
  第二次白烟消散,我又换了一块砖先按下去,这回终于没出什么白烟了,紧接着按其他两个,只听“哗”一响,那阶台上六芒星中间的圆圈射出一道蓝光,和我手中水晶柱的光色一样,直照向顶部怪兽。
  “咔,咔”的,怪兽呲牙咧嘴,张开的大口中滚出含住了一枚青石珠,接着三扇石门朝上滑动,同时开启。
  我吁了口气,竟好似以前读书时喜欢玩的一个叫古墓丽影的游戏,那里面的机关就经常是必须按一定顺序才能开动,我经常都不得不在游戏里跑来跑去,开开关关的,没想到这点游戏经验今天派上了用场。
  按修建的形制,中间的才是正室,两边是耳室,我决定先去正室看看,万一有什么解毒的东西呢。
  那正室内首位依然有一尊等人身高的怪兽全身石像,不过从颌下及前爪面立有一方牌位,上书幽暗圣主位,石像身后是横放着的石棺椁。暮春耀楚推测的一点没错,果然是地下墓室。
  恩?这里不还是幽明一派的地盘内么,为什么这墓主的牌位却写着幽暗圣主?幽暗圣主和幽明一派有什么渊源么,一个暗一个明,倒也明明白白标识着不同,但幽明那些紫衣人的追杀带给我的感觉太恶了,幽暗说不定反是好人呢。
  即使这样想,我也是没有勇气见识这位幽暗圣主的棺椁的,死者还是让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好,象鬼吹灯里那样摸个七荤八素,跳出来个粽子,我可就死有余辜了。
  旁边靠墙有一小石台,石台抽格里拉出一方漆木雕花锦盒,不知和墓主一起躺多久了,但没有什么灰尘,打开来有一卷暗黄的绢帛,想来是墓主的遗言之类。
  我把它取出,在石台上就着水晶的光亮摊看,全是工整的小篆,却也难不倒我,我的书法虽习无所成,篆书还算认得一些,即使没全看明白,所写内容大致还是知道了一些。
  那上面说他自己叫连恨川,自幼承师天下第一高手幻诋魔,后幻诋魔死,自己逐一征服江湖各派,建立了人人畏惧的幽暗圣教,被奉为幽暗圣主,但没过多久,就遭人暗害,带着一口残存的真气逃到自己练功的秘密场所,已知不久于世,故留下了幽暗圣教的至宝月轮珠和幻诋魔刀。
  后面的话是讲月轮珠吸纳天月菁华,不仅能提升功力还可驱避天下百毒,而幻诋魔刀则是最厉害与最邪异的一柄刀,能够来到这里获得这两件宝物的人,必将成为新的幽暗圣主。
  我对他的故弄玄虚不屑一顾,他死的时候怎么知道来的是谁,我和暮春曜楚纯粹是误打误撞掉进来的,那些机关虽颇有构思,但在我这个现代的喜欢玩游戏的人眼中,也不过如此,还有我不过是个游魂过体的人,这要都被那什么幽暗圣主猜中,岂不成了三刻拍案惊奇。
  不过东西我是要拿的,最主要的是那颗月轮珠,如果他不是瞎掰吹牛的话,暮春曜楚就算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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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东西我是要拿的,最主要的是那颗月轮珠,如果他不是瞎掰吹牛的话,暮春曜楚就算有救了。
  绢帛上记,这两件东西分别放于耳室暗格之中,如何取之等,于是,我便急忙拿着绢帛,依照所记方式,去到耳室,打开墙壁上的暗格。右边的一间先取出来的是一柄黑漆漆的刀,鞘身看上去很普通,简单而朴拙,我对它没什么兴趣,顺手夹在腋下,左边的房内,果然取到一枚鹅黄色的珠子,被包裹在绿帕锦缎之中,煞是好看。
  不仅好看,就我简单的常识,估摸它的质地应属玉石之类,撇开它是幽暗教的圣物不谈,一枚能有我大半个手掌大小,又通体色泽纯正,丝毫瞧不出杂质的黄玉,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价值不菲了。
  拿到想要的东西,我赶紧把绢帛随便往怀里一揣,出了耳室,跑到暮春曜楚身边。“暮春,暮春,你觉得怎样了”我把手中的月轮珠捧起在他面前,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用,绢帛上说月轮珠可驱避百毒,具体的操作方式却只字未提,不会是要塞入口中吧。
  我用力掰开暮春曜楚的下颌,比画了一下,放弃了,暮春的牙根咬得那么紧,别说这么大个珠子塞进去困难,就是正常人含着怕也得给憋死。
  暮春曜楚的脸在月轮珠和水晶柱两种光色的映照下,原先的紫黑显得更浓了,还呈出一种死人气,呼吸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唯颈脉一下一下迟缓的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我想起水晶柱防那白烟也挺有效,干脆把水晶柱也塞在了暮春的胸口上,一手则握着月轮珠在他的脸上身上慢慢滚动着,希望月轮珠可以吸纳走一些毒,而幻诋魔刀因为嫌碍事,就把它丢在了台阶上。
  过了好一阵,也没见什么起色,但暮春却似乎有些醒转迹象,我只好耐心地接着努力。果然,他哼了一声,微微抬了点儿头,睁开一隙眼缝,待终于看清我便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我忙解释道:“我拿到一枚可以解你的毒的宝珠了,暮春,你知道怎么能快点解毒吗。”暮春曜楚没回答,再度合上了眼。当他重新能够说话的时候,他叫我把珠子放在他的手中,帮他双掌握住。
  我依言照做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可是他的吐纳都非常吃力和虚弱。眼见帮不上他一点忙,只能默默地等事情有所转机,只得取了水晶柱,起身再去搜索墓室,看还能发现点什么。
  两边耳室放东西的暗格又摸索了一番,确实除了两件圣物外就空空如也,但这里既然是连恨川的秘密修炼之所,我怎么也很难相信这墓室象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空荡。
  即使这么不喜欢死人,主室的嫌疑还是最大,硬着头皮,我再度进去讨扰。方才拿出的漆木雕花锦盒还敞开着搁在方石台上,当然同样第二番遭到我的野蛮翻弄,结果是并没有出现第二份秘密遗嘱之类。怪兽像全身上下都死死的,包括那牌位,动都不动分毫,看不出任何机关,剩下的就只能是棺椁了,翻动死人会遭报应的,我额头冒汗,犹豫不决。
  最后终于在“为了暮春”这一意念驱使下,闭上眼,对着棺材盖猛力一推。“咦?”居然没推动,阿弥陀佛,幸好推不动,可吓死我了,我长吁一口气,抹了抹一头的冷汗,这可就是天做怪了,我已经尽力,和暮春的劫数,还是交由天定吧。
  有些松懈,也有些黯然,人也觉得折腾得太久,分外疲倦,离开的时候,我把那锦盒合上,依旧推入了石台的抽格里,竟然忘了绢帛还在自己身上。
  也许是心不在焉,神思有些恍惚,手上那么一推,锦盒就被我推进了最里面,“啪”的一声磕在石隔板上,就在同时,我听见棺材里也传来了古怪的响动。
  这一响动,说不出的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刷刷抖了一地,不为别的,就象是什么人喉咙里咕噜一响咯出一口浓痰般,可棺材里的人怎么会咯痰。
  手脚顿时都软掉,我跌跌撞撞奔出主墓室,冲到暮春面前没站稳便扑跌了下去,恰把暮春撞着正个。本来盘腿而坐的暮春被我这大力一冲,身子斜倒,口一张,喷出了一大滩黑血,而我没能收住势头,跟着他一起倒下,正好被黑血溅了一头一脸,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要倒霉,喝凉水都糁牙。
  可是,却也顾不得许多,暮春曜楚这一吐血让我心惊胆颤,把棺材里的事情又丢到脑后了,暮春呀,我费了那么大心力,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吧,我心里哀叫着,挣扎着撑起身,试探暮春颈部的脉象。
  这手刚一摸上去,忽然,另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放心,我没死,别东摸西摸的”戏谑,温暖,这家伙真是死都不改性。
  “你,你醒了?”我惊喜地叫道,爬上去仔细看他,那双俊眉秀目虽然还有失神采,但熠熠的光泽又点亮了生命的活力,正在朝我黠笑:“我就一会没看着你,你就爬到我身上来了,我要是还不醒,还不得被你囫囵吞了?”
  我脸一红,一个男人这样爬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确实不象话,我怎么老忘了这一层,于是急忙就想蹭下去,胳膊却被他一把拽住:“阿阑”他说。
  “怎么了”我莫名其妙,嘲笑我在他身上,难道还不让我下去?他收正神情深思地看了我一阵,却松开了手,把头偏过一边,声调怪怪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他那么郑重其事地拽住我,就为了说谢我,说的时候却又不看我,就好象是用这三个字岔开什么话题似的。
  待我起身,暮春曜楚也想要强撑起来,我帮着扶他靠坐在阶梯上,刚才被我撞脱手,滚到一边了的月轮珠和水晶也一一拣回,暮春就问我从哪里找到这些宝贝,于是我便将久等他不回,然后发现他中毒,到破解机关取了幽暗圣教的宝物等情形大致地讲述了一遍。
  那把幻诋魔刀,暮春拿着看了良久,说不清他在想什么,末了还给我:“反正你的蚀月刀丢了,就暂时用这个吧”
  我想想也是,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有个刃器在手也感觉安心点,最差也还能用它挖个土削个木头什么的,比两手空空强。
  至于月轮珠,暮春说自己还有一些余毒未解,还需用它再调纳一会儿,我便将月轮珠重新塞入他掌中。
  原来,那毒烟涌出来的时候,暮春本已闪避开了,没想到毒烟却挟裹尾随着他,于是他只好自行封掉了全身穴道,动弹不得,饶是如此还是不幸吸入了一点儿,就这一点儿都几乎让他命归黄泉。
  但也幸亏是封了穴道,毒性发作的没有那么快,同样因经脉不畅,月轮珠的功效异常缓慢,加之我不知道月轮珠的使用方法,又没有内力相助,而至拖了那么长时间。
  就在这艰难的拉锯战时,可巧我卤莽地一撞,暮春曜楚的血脉一通,月轮珠的灵力长驱肺腑,一下就逼出了大部分毒血,现在只要暮春御动本身真气,加以月轮珠辅助调理,很快就可以恢复了。
  知道暮春已经无忧了之后,我松了口气,在他驱除余毒之际,终于熬不住疲倦,靠在梯台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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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暮春已经无忧了之后,我松了口气,在他驱除余毒之际,终于熬不住疲倦,靠在梯台上睡着了。
  好象过了很久似的,天空正渐渐吐白,淡淡的晨曦照在窗台上,瓶中白的与浅紫的紫罗兰散发着扑鼻的芳香,并且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着沉甸甸的花串。
  “这是什么花?”
  “紫罗兰”
  “那这呢,这也是紫罗兰吗”
  “哎呀,这是风信子,什么眼神啊”
  “唔?我怎么就看不出这两种有啥区别呢”
  “因为你笨嘛!”
  “嘿嘿,我看差不多,随便买一样就得了”
  “那可不一样,外婆最喜爱的就是紫罗兰了,我也是,你看,它开得多绚烂啊,让每个春天,都会盛放在时光的记忆中”
  每个春天,都盛放在时光的记忆中,我把脸埋进花串间,贪婪地嗅着浓烈郁腹的花香,曜这样的男人,总是不大分得清花朵之间的区别,但是他记得,只要我喜欢,就去买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从我面前,把瓶中的紫罗兰统统捧出,然后放到桌上摊开的漂亮包装膜上,仔细用缎带把花束好后,又去给花喷了些水露。
  “你要做什么”我问曜。
  曜没有回答,却对着一大捧芳香的紫罗兰叹了口气,轻轻道:“已经一年了,你还好么,又在哪里呢?”说完,他就自顾自地沉默着,抚摸每一串繁开的花枝。
  接着,他捧着花束,拿起外套,钥匙,转身出门,下楼。
  “哎,你要去哪儿?”我跟在后面大声地问。
  但是曜依然置若罔闻,把紫罗兰小心地靠放在副驾位置上,就开车离开了。
  场景一换,我似乎跟在曜背后,来到了陵园安静的一角,他走到一座小小的墓碑前,蹲下身,把已经枯萎的花束换成了新鲜的紫罗兰,然后靠着墓碑一旁坐下来:“今天是清明节,我又来看你了,还带来了最好的紫罗兰,你喜欢吗?”曜对着墓碑上的人说。
  墓碑上的人微笑着,醉在春风里。我看清了,那张相片正是我自己的,“不,不,曜,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啊,就在你身旁啊”。
  曜这次终于听见,转过头来,我却发现那并不是曜,而是那个茅山术士,他的脸相有一些模糊,表情里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我不明白的东西,有一丝黯然,一丝怜悯,一丝痛惜,还有冷酷和冰绝的交织。
  “你何必呢”他说:“你已经死了”
  “不,不是的,我不要这样”我泪流满面:“你不是曜,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他!”
  “喂!阿阑,喂,你快醒醒”有人大力摇晃着我。我艰难地撑开眼皮,依旧痛彻心扉。
  “你发噩梦了?哭成这样”暮春曜楚关切地望着我,全然没有了满不在乎的怠慢。
  我坐起身,把脸埋进手心里,泪水仍止不住地滚滚而下,没错,我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个永远也醒来不了的噩梦,唯一能肆意奔涌的,就是这些热泪,一串串凋落在干裂的心坎上。
  待见到我终于平复下来,暮春才问:“到底梦到什么伤心事了,你哭的样子真难看,没事吧你”
  我破涕一笑,摇了摇头,抹干净满脸泪痕,他是不可能明白我心里所想的,只把我当成了阿阑,即使我以本来面目走到他面前,他也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更难以想象一千年后,我与他之间的朝朝暮暮,生离死别。
  “你的毒已经彻底清除了么?”我问,收回了所有心思,归位现状。
  “当然了,靠这月轮珠,我不仅完全恢复了,内力还大进一截呢,多亏了你,这笔算我欠你的。”暮春微微笑着说。
  “你不也救过我吗,什么欠不欠的”我淡淡道。
  “说得也是,那就扯平了吧”暮春拿出月轮珠递到我手上。
  我推开,不知为什么,自梦到曜在清明节带上我喜欢的花束去给我上坟,醒来后,我对眼前的暮春,就有了些距离,这距离也许来源于那个曜才是深念我的人,而暮春不过是一个有些冷漠,还喜欢嘲弄我的陌生杀手,这种想法,令我心烦意乱。
  “我不需要它”我说:“入墓盗得的宝物,人人有份,我有幻诋魔刀了,这个月轮珠你就带着吧”
  “你在想什么呢!”暮春曜楚瞪我一眼:“真不知道你脑瓜里成天在琢磨什么,你要不想死在这墓室里,和幽暗圣主为伴,你就拿好月轮珠,让我来帮你疗伤”
  我一愣,立即想起来那可怕的咯痰声,忍不住一哆嗦,赶紧正襟危坐,依言合掌捧着月轮珠,暮春则在我身后输入真气,帮我引导月轮珠灵力的运行。
  这月轮珠还真是神奇,一柱香的工夫后,我裂开的伤口已然愈合,而且一点都不觉得痛了,除了那赫然映目的血痂还在,几乎都感觉不到还有什么伤。
  于是我把推入锦盒后,棺椁里便发出咯痰声的事情告诉了暮春曜楚,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我们一起去打开幽暗圣主的石棺看看。
  暮春曜楚在前,我避在他身后,实在是一则害怕僵尸传说,一则恶心腐朽尸骨。只见他催动内力,轻叱一声:“开”,双掌齐发,“嘭”的一下,棺材盖便被他掀起,翻到一边。
  我在后面低头闭目,一手朝前举着水晶,一手紧紧拽住暮春下腰上的一片衣角,颤声问道:“怎么样,你看见什么了”
  “放心吧,这个幽暗圣主活不过来了”暮春曜楚反手一把拖住我,拉到棺材前,我睁眼一看,棺材里的人早化做一副森森白骨,衣袍也已多处朽烂,还有些断骨散落在旁,显然是不可能作怪的。
  那咯痰声到底从哪儿发出来的呢,我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在死寂的墓室里,发生声音错觉的可能性实在很小。
  忽然,我注意到微微张开的颌骨里好象有暗绿的一闪,那是什么,我刚伸出手指,暮春曜楚也有看到,先我一步掰开颌骨,在与喉骨接合的部位抠出了一枚象丹丸一样的东西。
  不过这丹丸的色泽可真有点恶心,黑中隐隐带黄绿,还真有些象老浓痰。暮春把那东西凑近水晶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摇了摇头。“怎么了?”我问他:“这是什么”
  “说不好”暮春答道:“有怪异的腥味,摸起来如膏脂的弹性,却光滑不腻手,他把这东西含在喉间,居然没有化掉,你说奇怪不”
  “既然不能溶化,那这东西堵在喉咙口,还不得把人活活憋死,他该不会是用这种方式来自杀吧,呵”我跟暮春开玩笑。
  暮春抛过来一对白眼飞刀:“你个白痴啊,他怎么可能…..”这家伙突地顿住,恍然明白了我所指的意思,没有人会把东西含在喉咙口,除非是不慎滑进去了,而含物的人本身又是不能动的,就惟有外力震动才会导致丹丸发生滚滑。
  一想及此,暮春赶紧把丹丸往怀中一揣,就着手收殓那些骸骨,全部骸骨都暂时用破衣袍裹着,放到一边的棺材盖上。然后他自己跳进了棺材中,喊我帮他照着,又摸又敲的,终于发现头部下面的石棺,敲出来的声音是中空的。
  但是石棺板却是整体的,根本无法推动任何一部分,没有办法,暮春只好聚出真力,狠狠的一掌拍下,顿时碎石飞溅,石棺被我们给打破了,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深洞,还有石梯一阶阶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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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石梯没走多一会儿,就又是一扇石门,门前立着两只怪兽,开门的机关在于怪兽口中的青石珠,看来,墓主人修建了一个完备的地下活动场所。

  再往前,是一个地下石厅,从这里就出现了两条分支岔道,由于在地洞下转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我们的方向感都产生了偏误,所以一时也难以确定走哪条才对。

  最后是决定先直走,如果不通,再退回来走左手边那条通道,结果,我们在这条所谓的直道中又弯弯曲曲,七拐八绕地走上了至少一个时辰,幸好这条道再无其他岔路,否则我们要想再走回石厅谈何容易。

  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说是到了尽头不如说是通道突然被崩塌掉的石块堵断,截住了去路。这里怎么会有塌方呢,一路行来,整个通道都是用青石条修砌得十分整齐坚固,如果是地质作用,那其他邻近地方也应会有些表征。

  暮春用水晶照了一通,判断这应该是人力所为,而且施用者的内力之高,现世之中也难觅一二,至少他还没见到过,以我们俩之力是很难通过塌陷区的。

  这个时候,别无选择,我们只能走回头路,但体力精力都需待休整,最主要的是,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点食物,此刻早已饥肠漉漉,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所以只好先坐下来,借月轮珠的精气调息自己。

  由于先前暮春曜楚的引导,我已经大致了解气息运行一个周天的顺序,现在又是和暮春盘膝对坐,四掌合聚着月轮珠,只要我放松自己,凝神细受,那股真力便会源源不断地自行游走,因此也算没露出什么不会武功的破绽。

  就在我们俩全身心都沉浸于吐纳调息的状态时,隐隐的,忽而传来什么声音,我神思一分,一股气息差点逆窜,立即有一股更强有力的热流压制住逆行的真气,并渐渐将其疏归正道,我知道,一定是暮春耀楚察觉我有异,及时帮了我,要不然,我可能就惨了。

  我赶紧收敛心神,循导因势,但那奇怪的声音仍时断时续地传来,慢慢的,我省悟到那是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好象不止一个人,只是隔得实在太远,究竟在说什么,始终也听不清楚。

  当暮春终于收功的时候,我们俩同时松了口气,我想的是可算解放了,他想的则是,可算没出什么大岔子。“喂,你听到那说话声了吗”我忙不迭地问他,把自己刚刚的失误忘了个干净。

  暮春耀楚照例飞过一对白眼横我,在我耳边低语道:“你个白痴!”

  “我又怎么了?”我挣扎着低声抗议:“我是被那说话声吸引的”

  “所以说你白痴,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吗,你记忆坏掉了,连脑子也坏掉了?”暮春曜楚毫不客气,话语凌厉。

  “你!”我气结,把脸别过一边去,免得不争气的眼泪会掉出来,毕竟,他并不是曜,隔着一千年的岁月,即使拥有同样的灵魂,行为方式也是不同的,更何况我现在的面目是阿阑,这样对我,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大概他也觉得太刻薄,沉默半晌,暮春主动开口了:“听我说,阿阑,我们既然听到了说话声,表明我们离地面很近了,而且根据幽暗圣主所说的地下建筑的用途,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一条通往幽暗圣教总坛的路,但现在,显然幽暗教已经被后来的幽明一教所代替,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但没有脱离危险,还深入其下,这使我很担心我们还能否活着走出去,你别怪我,好吗”。

  其实暮春不说,我也有一丝怀疑,既然是连恨川的修炼场所,又是他的脱逃之地,就必然会有通道连接他在地面上的居卧处行,想是连恨川逃入通道后,就震塌了石方以免追兵跟来,这样解释就合理了。

  但我不想就此就原谅了暮春不由分说的叱责,而且他忽冷忽热忽柔忽暴的态度,真的很难让人适应,所以我没说话,依旧背对着他。

  暮春见状,叹了一口气,强行把我拉了起来:“走吧,在我们饿死以前,得赶紧找到出路了。”

  我没闹别扭,只是拒绝再和暮春说话,一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在闭塞的地下甬道里,只听得俩人混浊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这样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石厅。

  在石厅,暮春问我还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的内力比我充沛,更不愿意拖他的后腿。

  暮春凝视我片刻,忽然说:“阿阑,你知不知道……”我抬眼迎向他的目光,等待下文。可是他却侧转身,用力地咬了咬嘴唇,似在斟酌自己的话语:“我真的感到奇怪,为什么从你受伤苏醒后,整个人都变了,就好象是另外一个人”

  我默然,认可一般点点头:“那你是很烦现在这个没用的我了?”

  “也不是,其实现在的你要比从前开朗的多,而且…….可爱”暮春吞吞吐吐接着说道:“我,我是说,为什么你变得好象茱萸呢,这,哎,我也无法说清这么奇怪的感觉”

  我愣住了,察觉到暮春在说茱萸的时候,脸上竟飘过一丝红晕,茱萸,飞天桃花茱萸究竟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第一次,暮春提到茱萸,是说阿阑出了事自己没法面对茱萸,让我误以为茱萸是阿阑的情儿,现在提到茱萸,暮春则意指我像茱萸,而且他自己好象也对茱萸颇有情愫似的,乱套了,全乱套了,茱萸呀茱萸,你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一时间,头脑中乱糟糟的,各式念头纷涌而出,只好再次选择了沉默,独自朝石厅的另一条通道摸着黑缓缓行去,想稍微理清些思路,但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暮春的脚步就紧跟了上来。

  “你不会生气吧,阿阑”暮春拉了一把我的胳膊,在水晶的光亮里关注着我的脸色。

  我苦涩地笑了笑:“生气?我连茱萸也不记得了,又怎么会生气,你……你能跟我说说吗,还有,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我瞎说的”暮春拎着水晶摆身走向前:“逗着你玩罢了”他的声音又变的疏懒不恭,但我知道他那番话绝不是说笑,暮春为什么不愿意谈从前呢,他,阿阑,茱萸从小被芍冷香收养,虽然分开来被送往不同的地方学习生存技能,但回到八重桃花后,三个人之间也应比其他人更易亲近些,彼此也会了解多一些,他是不愿谈自己,还是阿阑,或者茱萸呢。

  我撵上他几步,问:“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时间长吗?”

  “大约,有两年吧,就在云烟城外的昃灵山昃灵台上”暮春答道。

  “云烟城?”

  “对,那个时候云烟城还只是云烟山庄”

  “那我们在昃灵台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练功”

  “还有呢”

  暮春没有回答,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暮春!”我乞求地喊他:“告诉我,告诉我些从前的事吧,看在我们从小在一起的份上”

  这次暮春停了下来,转过身,一脸无奈:“其实你这样挺好,阿阑,拥有回忆并不一定是快乐的事”

  我也知道,回忆,有时候多么折磨人,就象自己和曜的一幕幕,但完全的空白,则更不利于我在这个一千年前世界生存下去。

  “我想回忆起来,暮春,帮帮我”我固执地坚持着。

  “好吧”暮春拍了拍我的头:“我答应你,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到云烟城,如果到那时你还什么都不记得,我一定告诉你我所知道和记得的一切”

  回到云烟城?还多么遥远的事,他也许是以为我睹物思人可以想起来从前吧,天知道我还撑得到那个时候不,糊里糊涂穿越而来所经遇的种种,已大大挫折了我的勇气。

  不知不觉,我们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饥饿搅动的肠子都痉挛了,而通道内的光线也逐渐变亮了很多,即使不用水晶照明也大体能够看清楚四周,就在这时,我们来到了通道的出口,是一个很大的穴洞。

  穴洞内除了我们刚出来的通道口,四周还有大大小小的十来个天然洞,都不知道往向何处,我彻底绝望了,要是一个个试的话,只怕早就饿死在其中一个洞里了。

  然而暮春的神情却很奇特,他丢下我,跑来跑去的四处察探,既有兴奋也有惊异,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颓然坐地。

  刚一坐下去,只觉得眼前似乎黑影一闪,还以为是自己饿昏眼花了,并没有在意,但瞬间就觉出了不对,“咝咝”的声音正吐信在耳边,“暮春!”我惶恐地尖叫一声。

  


  一道蓝光照面扑来,掠过发际,直射身后,噗嗤一响,接着自己就被暮春拖起了身子,站稳了回头一看,一条小臂粗的大蛇被水晶柱的尖端穿透,还在地上扭动着。

  蛇,这里怎么有蛇,我惊魂未定,死死攀住暮春的胳膊,“别怕”暮春一边扯开我一边说:“待我斩了它,我们马上就有吃的了”

  说着,他抽出长剑,用力一戮,蛇再不动弹,然后他拔出还沾着蛇血的水晶,递给我:“好好待着,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你要去哪儿?”我慌张地叫住他,生怕再来几条可怕的大蛇。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阿阑,就待在这个穴洞里,千万不要乱跑,再来蛇你就用幻诋魔刀削了它们的头,你可以做到的”暮春似乎看穿了我心事,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钻入了其中一个窄窄的洞里。

  剩下一人的时间好象过得特别慢,老是觉得哪里会突然竖起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头来,搞得自己一直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左环右顾前摇后摆,所幸四周一直都还安安静静的,但是越安静总是越让人感觉危机四伏,暮春所说的“马上”看来得很有一阵了。

  每次的等待都极度考验着我的耐心,偏偏自己又是急性子,就在我已经变得焦躁不宁,在穴洞里来来回回踱步时,终于听到轻微的脚步响起在那窄洞的深处。

  “你可回来了,到底去哪里了这么久,咦,你哪儿找到的这些东西”哎,我对自己都没辄,每次和暮春分开再见,我就管不住地成了唠叨婆,看着他抱来一些枯树枝,又从怀里取出打火石,我惊奇不已。

  “你找到出口了?干嘛不带我一起出去?”既然能找到枯树枝,暮春出了山洞是确定无疑的了,可他为什么还回来。

  暮春用打火石撞击的火星点着枯树叶,又慢慢添加进更多,直到总算把火燃旺了后才顾上说话:“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蛇穴吗”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这里就是蛇穴?”

  “没错,我当时也有走到这个大穴洞,你看看我在那边留的记号就知道了”暮春说着指了指他先前钻进去的窄洞,那洞边岩石上果然有不太明显的划痕,他要不指我还真注意不到。

  “不过,你看这里洞口这么多,我偏巧没选择通往地墓的那个,要不咱也不会走那么久的冤枉路了”暮春手脚不停,清理着死蛇,我眼冒绿光,尽量不去回想那烤肉的喷香。

  这么说他刚才一定是寻着自己做的记号返回蛇穴外的山谷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蛇穴,辛苦折腾了许久依然生路渺茫,这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洞口排除掉两个,基本有等于无。

  然而我却不能将此话说出口,即便我们彼此心里都很明白,能闯出去的机率小的可怜,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还有了食物和火,又可以撑上一段时间了,什么叫活一时算一时,今天我才深刻体会到。

  “你在外面遇到幽明的人没?”我在一旁坐下,边帮忙烤蛇,边没话找话,暮春曜楚摇了摇头,望着火光有些出神。“那你说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来?”暮春还是摇了摇头。“为什么,你怎么能肯定?”暮春被问烦了,心不再焉地挑了挑眉:“这里地形这么复杂,除非确知我们在洞里,否则谁会自寻麻烦,你以为都象你啊,早叫你来这里等我多好,结果呢,你我还不是在此相对愁肠?可惜,好多天都没有酒了,可惜”。

  晕,我还以为这家伙走神是在焦虑怎么找出口呢,却原来是被酒虫子勾走魂了,早知道我才懒得搭理他,还又被他挤兑,当下反唇相讥:“是了,我是白找麻烦,真应该一个人早来这里享受烤蛇肉,让某人自己去给幽暗教主站岗好了”。

  暮春的脸上抹过一缕笑容,分出一块烤好的鲜嫩的蛇肉递给我:“知道就好,下次别那么蠢了,阿阑从前可绝不会这么蠢”他有意无意地淡淡说道,却并不看我,自顾啃起手中的肉来。

  我的心有些凉,为什么我偏偏成了阿阑,挪动着他的身体不说,连行为也要与他两相比较,什么时候,我才能还归自己啊。

  这条蛇没经住两个饿荒了的人一顿大嚼大咽,很快就所剩无几了,摸着撑得滚圆的肚皮,我对蛇已经没那么恐惧,有暮春在,它可能就是我们下一顿美餐。不过吃得太饱,我又开始犯懒,昏昏然,倦意再次袭上来,我听见自己嘟囔着说:“咱们轮流睡一会儿吧”,没有等到暮春的回应,我就再无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然清醒,腾地坐起身,旁边已不见暮春曜楚的影子,只有一蓬火还在燃着。暮春把吃剩的蛇骨蛇油之类都丢进去烧,火就可以燃得久一些,只要有火,附近就没蛇敢靠近我了,可暮春去了哪里,是回山谷还是独自找出口。

  吃饱睡足后,脑子清晰了许多,从地墓出来的两条地道,假若一条确实是直达幽暗教总坛,那么另一条,也就是到蛇穴的也定不会是毫无用途的,相信幽暗教主绝不可能无聊到掘一条老长的地道跑来这里逗蛇玩,他来这里做什么,我一面又往火堆里添加了些干枝一面胡乱想着。

  洞穴里不辨天日,生物钟也错乱了,这一等,也不知已是白日还是黑夜,暮春走了多久,若从暮春第一次回山谷的往返时间推断,他也早该回来了,这样就只可能是撇下我探路去了,虽然他先就探过蛇穴,但这里这么复杂的迷宫一样的地洞,暮春会不会迷路,有些地洞甚至做了记号也会让人原地绕圈的,他,是否困在哪里了。

  想起了记号问题,我便选了根粗长一点的树枝烧着,逐一察看暮春留下的那浅浅的不明显的剑痕,回山谷的那个窄洞口我是认得的,加上通往地墓的,还有五、六个不是太窄就是太小,明摆钻不进去人的洞不算,剩余的五个洞口其中两个,洞口旁均有划痕,划痕的标记方式略略有些不同,可惜不明白所指何意。

  五个山洞我每个都进去走了一小段,然后用火测试有没有风,结果每个都是有空气流动的,只是流动方向不尽相同,看来这蛇穴始终保持着天然的空气循环,这样就麻烦了,暮春肯定是一条没走通,转回来走的另一个山洞,是这两者中的哪个呢。

  我拿不定主意,撞大运般地选了两边洞壁要宽些的那个,窒息感没那么严重,万一出来条蛇什么的还有回身余地,不至于被一卷一拖就卡进某个小洞口动弹不得,引颈受死,想想都不寒而栗。

  暮春比阿阑高,我伸直手臂正好可以触摸到暮春的记号,尽管麻烦了点,但不会走迷路,打算的本来挺好,可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这个山洞走了不多久,就来到一个小型分洞,走进去里面又另分出三四个洞,划痕中断了,我正要再找到标记,忽然隐约听见有声音在喊:“阿阑,阿阑”

  大喜,暮春回来了。我进来之前,把几根树枝尖头朝里地并排摆放在洞口,就是怕万一和暮春错过,他果然寻来了。我赶紧高声答应着:“哎,我在这里”,转头就往回跑去,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其实跑错了洞口。

  这一跑错,竟再历风险。

  


  山洞里岩层的构造基本大同小异,我又是急奔,等发觉和暮春耀楚的呼唤始终有距离时,才恍然看出这不是先前来的山洞,刚转身想要再跑回去,一条粗大强劲的蛇尾突然从后面卷住了我的身躯。

  顿时还真是被一卷一拖,心中惊厥抓狂,怎么这么霉,越害怕什么偏来什么,点燃的那段树枝早已在来的中途烧尽,我是拿着水晶继续照明的,被大蛇这么一缠搅,水晶也脱手滚到一旁。

  好在水晶脱手的一瞬,我已本能地回手摸到了怀中的幻诋魔刀,然而蛇也在强力缠紧它的猎物,我被勒得骨头都快断了,气也透不过来,哪里还能抽得出幻诋魔刀。

  其实这个痛苦的过程也就几秒,在我就要彻底放弃挣扎的时刻,突然被蛇卷着拍向岩壁,这一拍力道之大,眼看这具借来的身体也即将脑浆迸裂,情急之下,我忙用还能自由活动的一只手挡在头前,而另一只手借着被甩出的力量,作了最后的奋力一拔,然后就结结实实挨了猛烈一撞,眼前金星乱闪接着就是一黑。

  昏厥里,却感觉紧紧缠箍我的蛇躯松动了,胸腔里灌进了新鲜的空气,心神一漾缓过劲来。待悠悠醒转,才发现自己正斜躺在地上,头、胳膊乃至浑身上下都疼痛不已。

  我一边龇着凉气,一边忍痛坐起来,这不坐起还好,刚一起身,就看见了更为浑身发麻的事。那条蛇原来并没死,也没离去,就在我不远处,盘成了个圈,竖直了硕大的蛇头,正冷冷地对着我,最可怕的是这蛇头上还长有紫红的鸡冠。

  恐惧骇得我都叫不出声来,也不敢再动弹,不都说蛇喜欢攻击活动的东西吗,这个大家伙是不是也在等我一动就再次扑上来呢。呃,对了,刀呢,我的刀呢,之前我不是明明奋力一拔吗,刀给甩哪儿去了,我和蛇两个大眼瞪小眼,只敢用余光拼命搜索幻诋魔刀的影子。

  僵持了半天,终于给我睨到大约离左手一尺远的距离有一团格外黑的物体,应该就是幻诋魔刀了。我一点点慢慢把眼珠转过去,看清果然就是尚还在鞘中的魔刀,只是刀柄却似乎没了,再一细看,原来刀身尾端有一线若有若无的丝连在我身上,不会是刀柄还在我怀中吧,我大感诧异。

  然而人却不敢动,耳中又听得暮春呼唤我的声音,似乎就在岩洞另一侧,心中更是焦急,浑身直冒冷汗。那蛇见我僵坐了许久,此时却忽然曲颈朝我连连点头,我更惊,以为是自己眼花,哪知那蛇停了一下,看我还是瞪着它,又是一通点头,并向洞的深处偏了偏脑袋。

  见鬼了,难道这蛇是人养的,还通了人性?心念一动,暮春也说过,这幽明山谷中并未见到有蛇,只这洞穴中出入许多大蛇,因此我们才管这山洞叫蛇穴,地墓通向蛇穴,眼前的蛇又是在幻诋魔刀抛出来之后才停止攻击我的,那连恨川保不齐还真有养蛇的嗜好,如今这蛇莫不是见到主人旧物,对我示好?

  想起生前也有看过关于蛇的报导,说是有个人将蟒蛇从小养到大就跟主人成了朋友,这种可能性其实还是蛮大的,现代人有不少都将蛇当宠物养,也没见什么死伤率,只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很可怕的。

  于是,我试着挪动了一下右手的位置,当然动作很慢,那蛇果然并没有攻击,而是静静地注视着我,这次我快速地把手探进了衣襟内,摸到了幻诋魔刀的刀柄,同时衣服侧面裂了个大口子。

  原来我并没能拔出魔刀,而是误打误撞拨动了刀柄处的机关,把刀身连鞘一起给弹发了出去。见蛇不会攻击,我稍稍放心些,忙把刀柄从破口处拿出,一拉那连着的线,却是一根又柔又韧的乌黑的金属丝,也不知是怎么锻造成的,刀柄的握手弧弯处,有一粒小小的同样乌黑的金属钮,我之前还以为那只是个装饰,没想到只要用力推拨,就可以自如地发送刀身了。

  看来这幻诋魔刀的使用类似链子刀,然而那黑金属丝更具隐蔽性,而且只要速度够快,是很容易割断物体的,连恨川用这么凶煞的兵器,生前想必是个狠角儿,怪不得他在遗言里还不忘自吹自擂呢。

  “啪,啪”那头长紫红鸡冠的蛇见我自顾沉思,直摔打尾巴拍着地面引我注意,再次向洞的深处偏了偏脑袋,好象是要我往里走一样,可暮春曜楚还在找我,怎么办,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想了想,我拣起水晶柱,对那蛇说:“我还要找个朋友,一会儿回来”,说着,也不管蛇能否听得懂,逃也似的向外飞奔出去。

  一边跑,一边大喊暮春,快到洞口时,终于听见暮春的回应,等跑到那个小型洞厅,我又喊了几声,才见暮春从对面一个洞里钻出来。

  “暮春”我高兴地迎上去,再次见到他真可谓劫后余生,可还没等我开口,“啪”一记生痛的巴掌就煽到脸上,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我傻了,眼泪夺眶而出,他凭什么打我?

  暮春曜楚寒着脸,两眼里满是怒火:“告诉过你不要乱跑,你偏不听,你要想在这迷宫里饿死,也不要拖累别人!”他狂怒地冲着我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跳。

  我犹如被猛浇一桶冰水,本以为他是担心我,却原来还是嫌我拖累,一时间也情绪爆发,失控地哭叫道:“是,我拖累了你,我真蠢得不可救药,一心找你,还成你的拖累了,你走好了,不要管我,你我永生都不要再见!”说完,就要向有那大蛇的洞跑去,随便怎样都好,我受够了,他不是我的曜,我干嘛要来到这里。

  胳膊却被暮春死死地拖住,他把我扭转身,看我被他打的那半边脸颊,眼中的怒火暗淡了下去,代替为一丝伤心,并轻轻抹去了我唇边一缕血痕。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来,自己和曜闹得最厉害的一次,一向温文的曜也是动手给了我一耳光,煽破了我的嘴唇,也是这么满怀内疚地抹去我的血痕,并紧紧地抱着我一直在我耳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泪流满面,一声不吭,在相隔一千年同样的一个男人面前,说不出的伤心和满腹委屈。

  忽然,暮春象看到了什么,猛地把我拽到身后,伸手就欲拔剑,我省悟过来,定是那条蛇尾随而至,忙按住暮春的手:“别忙”我说。

  紫红鸡冠蛇躲在洞口里,不时地甩响尾巴,我就把事情原委跟暮春讲述了一遍,他也称奇,并同意一起进去,看蛇想把我们带向何处。

  


  那条蛇窜得很快,似乎极为熟悉地形,也难怪,这里毕竟是它的地盘,我们只是闯入者,行走的格外小心翼翼,速度自然也就慢了许多,因此每到有岔洞口的时候,蛇就会等我们跟上来,才继续引路。

  这样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山洞,我和暮春都不禁隐隐担心起来,看情状我们已深入山腹,并还在向更深的地方走去,此刻不要说辨别方向了,就是想再回到绝谷中的蛇穴洞口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这条蛇突然把我们丢下,不见了踪影,那我们绝对只有困死此处的份。我已经开始后悔,怎么就那么相信个人的猜测和感觉,连带把暮春也拖累进更糟糕的,没有回旋余地的局面里。

  暮春曜楚却一直没有多说什么,既没有为自己打我而道歉,也没有再责备一句,而我的脾气也很倔,赌气走在前面,他几次试图靠近我一些,都被我闪避着拉开距离,也就不想再招惹我,默默保持着两手臂的间距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洞势显得在往高处缓缓提升,而且洞内的空气比在山腹之时好了许多,闷郁之感一扫而空,甚至能微微觉察有风的拂绕,我们是不是快要走出去了?顿时,不由感到一丝兴奋和紧张。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这条山洞的尽头,尽头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梁搭向对面。原来,这条洞道的出口是在一面刀削一样的岩壁之上,岩壁四面环抱,根本无法攀足,下面又很深,形成一个巨大的中空的地洞,而石梁正是连接对面岩壁的唯一通道,那里隙开了半掌宽的一道裂罅,透出天光,是白日里。

  过了这么久不见天日,忽然又见到了外面的光线,鼻子一酸,又差点热泪盈眶,但是那道罅缝显然是无法通过人的,大蛇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再看那条蛇,爬上石梁,把身子绕石梁圈了两圈,就竖起头待我们过去。暮春拉了我一把,示意让他先过去看看,这回我同意了,一是地洞太深,走在又高又窄的石梁上面,光看看就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其二,我对那条蛇还是心存恐惧,它一直爬在前面倒也罢了,这要叫我从它身边走过去,也太考验我的胆量了。

  暮春却是不怕的,轻轻几个起落就避开蛇,跃到对面岩壁,他从罅缝处往外瞧了瞧,回头高兴地对我说,只要石罅再大些,我们就能出去。

  那石缝虽然看似自然形成,可旁边的岩面却有错合的痕迹,暮春用力推拉了一阵,却是纹丝不动,又没有发现机关在何处,岩层坚硬且厚实,即使运功连连力劈,都只落下些石屑,一时竟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们在石梁的两端呆坐了片刻,蛇却也象在等待着什么,一直竖着头注视着我,没有离开的意思。它在等什么呢?我和暮春都充满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暮春踱了过来,朝蛇拱了拱手道:“蛇兄,多谢你把我们带来此处,这里就是出口对不对?”那蛇默然半晌,吐了两下信子。暮春又道:“既然这里就是出口,蛇兄可否再告诉我们如何打开呢?”这次蛇却没有反应,只是朝暮春昂着头。

  暮春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颗暗绿色的东西,正是在幽暗圣主喉间拿的丹丸,他把丹丸摊在掌心,递到大蛇面前:“蛇兄,这个就送给你如何?”大蛇见到丹丸,一口吞下,高兴得连拍大尾,并卷缠着石梁朝对面移去。

  爬到石梁尽头的时候,大蛇将身子垂出,倒吊着沿罅缝朝下伸展而去,在岩缝闭合处,用头撞了三下,“轰隆”一响,岩面错开,开口已可容一人进出,原来机关就在那下面岩缝闭合的地方,怪不得暮春曜楚没有找到呢。

  我很诧异,问暮春怎么想到了给大蛇那枚丹丸,他摇了摇头,说自己其实也不确定,但那丹丸的气味却是浓烈的蛇腥无疑,大蛇闻到自然喜欢,至于大蛇如此表现,说穿了也并不奇怪,只要它的主人在世的时候多加训练即可,也就是说幽暗教主连恨川很可能早就布置了一切,但他是如何预见的,以及为何要做这些安排,我们现在还不得而知。

  终于可以出蛇穴了,然而这出口还是在一面绝壁之上,从出口向外望去,是波光粼粼烟波浩淼,望不到尽头的宽阔的湖水。临出洞口我向大蛇挥了挥手告别,这一离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虽然它是幽暗教主奇怪的宠物,但没有它,我们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出蛇穴,大蛇抖了抖它的紫红鸡冠,似做回应,然后遁身离去。

  借着绝壁上错落生长出来的树木以及藤蔓,我们很顺利地下到了绝壁底,一湾窄窄的浅滩。

  在浅滩上,暮春告诉我,这就是青螺湖,顺湖而下,就到了江州界内。然而这青螺湖正是江州长风府的势力范畴,我们之所以选走陆路,就是不想引得长风府的耳目注意,没成想,阴差阳错,还是得从长风府的眼皮子底下走了。

  暮春让我稍事休息,自己重又攀上岩壁,削折了几根枝干粗直些的树,我就在下面把枝桠劈除干净,然后一起用树藤绑扎好了一个小木筏。暮春试了试各处结实度,又砍了根长木棍做撑筏之用,就让我先坐了上去,他负责把木筏推入水中。

  木筏刚一入水,我所在的前端就往下沉,暮春急忙跳上后部,用撑杆撑离了岸边,木筏摇晃了几下,终于平稳地浮住,可是我们这小木筏是经不起湖中风浪的,只能暂时沿着水岸顺流而下。

  这青螺湖沿岸的风光很美,转过一道山弯又一道,真是青山掩映碧流悠悠,宽广的湖面上也未见有往来的大船,让我把我们俩的倒霉处境都给忘在脑后,只顾欣赏起美丽的风光,如果当初我和曜能过上这种依山傍水,临湖结渔的日子该有多幸福。

  天色渐渐黑沉了下来,满天的星星显得格外近也格外清亮耀眼,有多久没数过星星了?我不记得,在我所在的那座城市,已经有很多年都没见过满天繁星了,大气污染严重,烟尘大量布满城市上空,云层增厚,就是有星星也只那么一两颗,哪里象现在,宝蓝色的天幕缀尽了华丽的闪烁。

  暮春也歇了下来,把撑杆横搁在木筏上,起到平衡的作用,我们漂了很久都没见到一户渔家,不知道还要漂多久,天地之间只有我们这一叶孤筏,在静静地驶向渐起的江雾之中,寒意越来越深地包裹了我们。

  “暮春,给我讲点什么吧,比如,你的父母是谁,你还记得他们吗,你怎么被芍冷香收养的,你的师父是谁,天辰剑是你师父给你的吗,总之随便什么都好”为了驱散寒意和困倦,我向坐在后面一直陷入沉默的暮春曜楚请求道,此刻再没兴致也该聊聊天啊,免得在寒冷中睡过去,早上会被冻僵不说,一不留神还会掉进水里去。

  “你对别人的事还真有兴趣得紧呐,我劝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回事吧,你这个样子,就算活着回了八重桃花,只怕芍夫人也会把你这颗太好奇的心剜去,至少也会把你这敢对她直呼其名的舌头割掉”暮春曜楚冷冷的声音透过薄雾传来,丝毫不接我的招,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懒得跟我搭话,还是在想什么。

  碰了一鼻子灰,我知道他说得是对的,无论是一个白痴还是一个好奇的人,在八重桃花这样严密的杀手组织里都是不能立足或者短命的,我丝毫不怀疑将要面临的,只能是越来越艰难和残酷的现状,可我现在只是想聊聊天而已,这要是睡着了,哪里还用得着回去面对八重桃花,先就冻死或淹死了,真是。

  既然他懒得搭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他呢,于是,我自顾自地说开了:“可不是嘛,我对别人的事有兴趣的紧呢,自从我失忆以后,我就对别人有兴趣了,不仅是对你的事,芍夫人,八重桃花的每个人,甚至幽暗、幽明,长风府我都有兴趣的要命,你不告诉我就算了,反正知道也是死,糊里糊涂上了黄泉路乐得一身轻松,至于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担心,说什么同是兄弟,我看是凶巴巴的敌人,算我自讨没趣,聊个天也要被恐吓!”口沫乱飞地说了一大串,我顿了顿,等待暮春曜楚的反击。

  谁知道这家伙竟死硬着不开口了,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决定放弃唇枪舌战,一个巴掌拍不响,我那么激动实在有点可笑,该干什么好呢。

  “暮春,你不想说话可也别睡了,我给你唱首歌吧,你就当是我在想我自己怎么回事”我看了看周围漆黑的湖面和被风吹得已有些黯淡下去了的星辰,轻轻地哼唱起来:

  月高高星寥寥

  拂微风云飘遥

  孤江边心邈邈

  两世牵谁人晓

  回首间

  几多欢笑昨夜天

  残忆追旧年

  而如今

  人事早飞远

  


  “孤江边心邈邈,两世牵谁人晓”,和我现在的心情何其相似,身后的人不会明白,生前的人回首间已隔两世,谁说寂寞如花,是花,总要离枝,昨夜西风调碧树,这个道理,为什么以前一直没想通。

  喉头间说不出的酸涩,却没有一滴泪,湖水上寒凉的风冻结了一切,包括思绪,我渐渐觉得力已难支,打熬不住,几次都差点一头栽进黑暗的湖里,视线更是模糊不清,恍惚看见夜雾的深处,有一颗橙红的星星远远地忽闪个不停,刚欲抬手指给暮春看,木筏突然摇晃了一下,我就倾倒了下去。

  一大片湖水哗啦拍上来,半边身子跟着就撑入水中,一条黑影也疾从后面扑跃而起,眼急手快地拖住了我的腿,阻止了我的继续滚落,同时轻轻一蹬,拖着我向后一跃,将已经翘起来木筏尾部给压了下去,这样我趴着,暮春半蹲着,木筏总算没立即倾覆。

  可是晃荡却加剧得厉害,一波一波的湖水翻卷着,劈头盖脸拍打上小木筏,把我们浇成了落汤鸡,我更是连呛了好几口水,咳嗽个不停。原来,湖面上气候突变,一时雾散星灭,风黑浪高,我们的小木筏在波峰浪谷中颠簸,勉强靠暮春曜楚的支撑才没被打散,不过眼见着落水也是迟早的事,我嘶叫着,让暮春尽力把木筏朝那橙红的星光驶去,也不知他听清楚没有。

  过了几秒,只听得暮春大吼,叫我紧紧抱住木头,我刚把幻诋魔刀的刀身弹射进一截木头内,整个木筏便被凌空掀起,倒覆而下,绑扎木筏的藤蔓砰砰折断,根根木头摔落水中,随波急流。

  我暗自庆幸,若不是刀上的韧丝拖着我,刚才那凌空掀翻后的散落,我哪里还抱得住木头,从水波中一浮头,我就急的大叫:“暮春……”,还没喊出你在哪儿,迎头又是一澎水暴呛。

  狂咳中,一只手拉住了我在水中乱划摆的小腿,顺势浮出在我旁边,同我一样狼狈不堪的一张脸,靠在我耳垂边大声吼道:“你这个不省心的主儿……”我这时已经半聋,只听到什么什么猪儿,“什么?!”我边咳边艰难地问。

  暮春不再说话,把我的身子往上耸了耸,收回幻诋魔刀,再次按开机关,让韧丝把我们俩捆在一起,并把我的两只胳膊环抱紧木头,自己则在身后,一手揽住我在怀里,一手也捋住木头。迷迷晕晕的,靠在暮春的肩头,也不知我们在湖水中沉浮起落了多少次,漂流了多久,风浪是何时止的。

  然后,象是被冲上了岸,两条死鱼般卧躺在沙里,我努力想睁眼看看,眼皮却沉重得如灌了铅,怎么挣扎也没有用。正在这时腰身忽地一松,应是暮春松开了我俩的绑缚,接着身子一轻,似乎被横抱了起来,“我们,我们安全了吗?”我喃喃问,气若游丝。

  “嗯,我们安全了,阿阑,你要挺住,听见了没,我已看见人家了,千万要挺住啊,阿阑,阿阑!”暮春曜楚紧紧抱住我,连声呼唤着,听到暮春亲口说我们已安全,我出脱了最后一丝力气,坠入一片混混噩噩的蒙沌中。

  “穆羽楠,穆羽楠”有人在呼唤我生前的名字:“你好好看清我是谁”,我睁大眼睛,怔怔瞪着俯身在我面前的那张脸,这是我进入阿阑的身体后,第二次看见这张冷酷而冰绝的脸,说不清是讨厌他还是害怕他。

  第一次被他捉进拘魂网里的时候,他的脸比现在还要冷淡漠然,还带着一丝猫捉耗子的嘲弄眼看着我在网中徒劳地痛苦挣扎,说实话,他长得也堪称英俊,若不是他那毫不近人情的决绝,让他的脸部线条变得过于坚硬,并充满杀伐决断的倨傲之态,我恐怕也不至于一看见这张脸就反感透顶。

  他一边欣赏着别人的苦痛,一边还以睥睨众生的口吻教训网中的猎物,说什么天道自有循环,人鬼殊途,我不该徒生贪嗔痴怨,逗留在凡尘世里作怪,还说如若我始终不肯走,怨念必将与日俱增,到时候害人害己,那就不仅仅是被拘的问题了,他决不在乎再多一只鬼怪在他掌下神形俱散灰飞烟灭。

  我流着泪嘶叫道,他算个什么东西,根本无知七情六欲,更不懂人世间的情爱不是人鬼殊途就可以阻隔的,我不走,有本事立刻就将我的魂魄打散好了。

  他不屑地冷睨了我一眼,背转身,掐指算了算,说我机缘未尽,他暂不愿痛下杀手,辜负上天好生之德,且先将我收入净灵瓶中,待我幡悟再放我去往生。

  一想起在净灵瓶中苦熬的日子,我都有些怀疑他怎么会答应送我回到前世,让我了却自己的心愿,这是一个能力太过强大的人,平常鬼怪的生死不过蚍蜉。

  “穆羽楠,你现在感觉怎样?”他见我瞪着他不啃声,抬直了坐在床边的身体,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问,连声音都是,除了一个冷字,永远听不出第二种感觉。

  我也冷哼了一声,朝里别过头去,我能感觉怎样,变成了男身,难保不是他故意的,遭逢连番惊吓与折腾,我已精疲力竭,他不会看不出来,说不定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好让我自己同意去重新投胎。

  果然,他顿了片刻,再次开口:“你告诉我,穆羽楠,到现在你还认为人世间的情爱是可以超越一切的吗,你来到这一千年前,改了性别改了容颜,暮春曜楚就认不出你了,也感受不到你的情爱,你还觉得只要在他身边就值得吗,受了这么多苦,只要你说后悔,我就带你走,穆羽楠,现在还来得及,跟我走吧”

  “不……”我咬紧牙根不要让自己流一滴泪,转头凝视着这个衣着从来整洁,内心始终刚硬,不明白世间这诸多繁复牵念情潮纷乱的年轻道术真人:“我不走,也不后悔,你答应我的,绝不强扭”

  这话一出,男子面上更是寒霜乌起,他突地立起来,僵硬地板着身躯,一手狠狠攒紧了腰上的玄紫剑,我骇了一跳,以为他的谋划没得如愿,恼羞成怒,要反悔我和他之间的约定,强行再次拘走我。谁料,他硬忍了片刻,还是慢慢松开了玄紫剑,“何苦呢,穆羽楠,何苦呢”他神色空茫地说道,开步就走了出去,离去的门口腾出一团紫烟。

  “老伯,你能肯定他服了此药就会好转吗”有人在门外说话,我用力地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紫烟,半开的柴门外,暮春曜楚正和什么人谈着,他已经换了一袭青灰粗布衫,而右手旁那人只看到个胳膊肘,穿的是麻灰粗衣。

  “应该可以”穿麻灰粗衣的人答道,听声音很是苍老:“至少可以让你们撑到峤河镇,到了那里你就能找个好一点的大夫了,唉,我这里草药也有限,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了,采也采不到什么好药了”说着那人从暮春身旁,向左边一侧走去,这回我看清他花白的发鬏,佝偻的身,还一瘸一拐的,看来,我刚刚又是在昏聩中作了一个可怕的梦。

  “暮春”我轻哼了一声,暮春曜楚转过身,见我醒了,急忙走进屋,俯身仔细探看我,“觉得怎样,还难受吗?”他在我床边坐下,满怀关切地询问。

  这种神情真让人受不了,总是令我误以为可以受到呵护,可转瞬间他又会变得满不在乎,玩劣不恭,甚至冷嘲热讽,我早就吃过教训了,所以干脆闭上眼,尽力忽略他的这种关心。

  “这是哪里,你刚才在跟什么人说话”我问。

  “算你运气好”果然又是懒洋洋的声音:“我们被冲到个荒岛上来了,只有那位老伯一户渔家,长年孤居在此,靠打渔为生”

  我们获救了,运气还这么好,恰恰碰到唯一的人户,收留了我们,供我们吃住,不知为什么,一丝不安和疑虑飘过心头,但,我没有说出来。

  


  我看了看暮春曜楚,并没有把自己的不安和疑虑说出来,而是继续问他:“荒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现在?”暮春笑了笑,帮我掖好被角:“当然是睡觉了”

  “可现在是白天那”我疑惑地再次望了眼屋外,确定自己并没有发梦。

  “呵,白天怎么了,你还不是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现在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睡觉,休息,待会儿老伯煎来药,我就拜托你服下后好点,能让我们明天就启程,早知道你这么差劲,我就不该同意带你一起来”暮春就有这本事,说着说着话,绕着弯就损上我了,也不知真阿阑活着时,怎么跟这家伙和平共处的,我要不是念及他是曜的前身,又亲见到他真正焦急担心的样子,说不准早扑将上去暴拳一通扁他个稀巴烂。

  但他本来就是这副死嚼不烂的德性,跟他计较也没用,再者我两次梦中都见到了那个令我畏惧的人,尤其是这一回,那情景、一言一语都显得那么真实,让我不得不心存谨慎,万一要是真跟暮春曜楚翻脸,我就再没有理由留在这个世界了。

  所以此后,我恐怕都要隐忍我的脾气,免得给人握柄,便宜你了,暮春,权且就让你多逞逞口舌之快,以后慢慢有的是机会跟你算帐。我不恼反笑,故意拉长声调说“小爷我不跟你计较,小爷身子好得很,不用服什么药,现在就可以启程”

  “你,你你还真敢吹”暮春瞪圆了眼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还用手挨我的额头,确定我有否发烧,然后撇着嘴角叹气:“果然昏聩的厉害,你自己还不知道吧,要不是碰上那位老伯懂些医理,及时给你针灸施治,你还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呢。”

  “哦?”我愣了愣,敢情老者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究竟怎么了?”

  “哼,还好意思问呢,都是你那么爱臭美,早叫你不要洗澡,你偏不听”暮春两手交错横抱于胸就开始数落我:“你本来身体就没完全恢复,泡了那么久的凉水,能不风寒侵体吗,没隔多久又泡了一次,跟着连番的劳顿,早就是强弩之末了,虽然靠外物和外力强行输纳真元,表面看似好转,实则虚不受补内损更重,及至青螺湖覆水,寒毒已深入五脏六腹,你说你,自己又不行,还偏逞强好胜的,结果怎样,现在连命都在危旦,我看你还是老实修养成不成,你不是想找回从前的记忆吗,那就给我活着,跟我一起回去,活着!这样就可以,听清楚了?!”

  说到最后,暮春曜楚的语气已经很强硬,不容分说。我安静地躺着,好象我遇到的男人都很跋扈,但暮春至少还在乎我的生死,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理由。

  意外地,他没有听到我跟他倔强,不免多注意了我两眼,我深深落寞地看着他:“暮春,暮春曜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没动,眼神中飘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探究,我温柔微笑:“我的真名其实叫穆羽楠,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假如有一天我活不成了,暮春曜楚,你记着,我叫穆羽楠”

  “穆羽阑?怎么你从没说起过,你记起以前了?”天呐,暮春大概太习惯叫阿阑,竟把楠听成阑。

  我怔了怔,阴差阳错的误听,是了,他和曜不尽一样,我也不再是穆羽楠,曜的楠楠,而是暮春曜楚的同门杀手阿阑,唉,天意如此,有多少无奈啊。

  “穆羽阑”我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听错了也好,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就当我重新活过一场吧:“不,我没有记起从前,从前仍然是空白一片,但我知道自己是穆羽阑绝不会错,不过,你心里记得就好,平时还是叫阿阑吧”

  我淡淡说道,同时扭转了话题:“我醒来时,好象听到你跟那位老伯说到什么镇?”

  暮春凝视我片刻,见我扯开谈其他,竟也没多问,回道:“没错,峤河镇,老伯说他可以用自家的小船送我们”

  “怎么是峤河镇,我们不是到……”话还未说完,就见暮春施了个眼色,手指竖在唇边,同时瞟了瞟屋门外,我明白了这其间定有缘故,于是立即噤了声,不再多嘴。

  暮春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朗声说道:“我去瞧瞧你的药煎好没有,你乖乖躺着”说完,就走了出去。

  耐着性子躺了好一阵,方见暮春返转,手中多出一碗汤药,他一进门就回身插好了门闩,从怀中取了月轮珠放入汤药,待了会儿未见有异,这才拿出月轮珠在墙角的抹布上擦净,重新放好,并端了药碗,扶我喝下。

  从小我就怕中药,这碗浓稠苦烈的汤药喝得我胃中翻搅,几欲作呕,然后就昏沉沉睡去,连后来暮春给我端来的饭食,我也没咽下几口,推到一边只管蒙头大睡,好象几百年都没睡够似的。

  迷糊里,大概是晚上又被灌了一道药,期间,暮春曜楚两次用热水给我擦拭身体,换掉了我汗水湿透的衣衫,我则毫无动弹能力,随他摆布,反正是阿阑的身体,我潜意识里想着,还嘿嘿地暗乐,接着继续昏睡,竟然一宿无梦内心和稳。

  这样一直到黎明前,我才全身轻松地彻底清醒过来。

  油灯还在微弱地亮着,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火盆,火炭半明半暗,上面还架了一壶水,正在噗噗冒水汽,暮春坐在木桌旁靠墙睡着了,脸歪过一侧,看来是累极,完全没发觉水烧开,桌上还搁着个粗陋的盆子,半搭着一条毛巾。

  我没惊动暮春地下了床,先拿抹布裹了壶提手,把开水搁在一边地上,再看盆中还有半盆剩水,就捧了盆,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准备自己去把剩水倒掉,木门咯吱一响,吓得我忙回头看暮春是否被吵醒,还好,他只是把头又歪过另一边,继续相约周公。

  吁了口气,我赶紧闪身出门,来到小院中。说是小院,其实也就是用竹篱围了一圈,院中有几个支架,搭着渔网,显示主人是渔家无疑,和我们这间泥坯小屋相隔数米远,还有一间更小的屋子,黑乎乎的未见有灯,想来主人也还在安睡。

  左看右看也没找到水池,也是,这荒乡僻壤的渔夫,哪有那么多讲究,于是,我便走去推开竹篱栅栏,将剩水泼到了外面,虽然身体感觉上好了许多,可做这点小事儿还是让我气喘,虚汗不止,生前我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子,跋山涉水多少经历过,连去条件极为艰苦的少数民族区写生也坚持下来了,不曾想今时今地竟毫弱到了这般田地,扶着栅栏,我歇了几口气,才又折身回屋。

  刚刚经过那间小屋,就要进我和暮春所住的房子时,猛不丁儿听见黑暗里一声轻咳,吓得我手上的盆都几乎摔掉,顿时立住,回头往轻咳的方向张望,小屋窗户里依然黑洞洞的,屋门也没见打开。

  真是自己吓自己,人家咳一声很正常嘛,正这么想着时,屋内的人却开了口:“这位小公子,你重病在身,刚见起色就出来走动,若再受了风,只怕令兄就要责怪老朽医道不精,无力救治你了”

  我大汗,正欲道歉并感谢这位我还没见过面的老人,身边却不知何时多出来个人影,抢先开口道:“老伯施援之恩,在下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责怪老人家,都是我这位四弟年轻不懂事,又生性好动,扰烦到老人家,在下在此代为赔罪,还望海涵,我这就责他回屋”说着,把我拦腰一抱,就提回了屋,气呼呼地往床上一扔,又拿走了我手中的盆子抛到桌上,最后,蹙着眉头在椅子里坐下。

  “怎么回事你?”暮春黑着一张脸。

  而我心里想的是,这古代人怎么都这么无声无息,神出鬼没地吓人,那老伯也是怪,好好的出来说话不行,还躲在黑屋子里阴阳怪气,我只活动一下,就把你们给惹了个遍,我这个霉鬼,不一般的霉啊,简直是霉力无穷。

  


  要想免遭一顿数落,还是自己先弃明投暗吧,谁让我这颗明珠是自己死磨硬缠地,要来暗投遥远古代的曜呢。事到如今,这仍然是比去重新投胎更好一些的选择,因为我拥有不了曜,至少还拥有关于曜的记忆,为什么还要再去做一遍无谓的轮回,不论我这一行径,是否真能解得开和曜前世就纠结上的业障,试思量,自己又能去哪里,天涯虽远,逃不出生死循环,天地虽宽,也没有个巴掌大的地方容得下我这缕游魂。

  也罢,刚才暮春已经替我向老人道歉过,我就还足他一个面子好了。当即,就痛心疾首地检讨了起来:“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你说得对,我年轻不懂事,还生性好动,辜负了你们为救治我所付出的操劳,我给你们赔礼认错还不成?要不,你就狠狠的大骂我一通,或者,使个什么招责罚我出气怎样”边说我还边陪着笑。

  “你!”暮春跳起来,瞪了我几秒,冷哼一声又无可奈何地重新坐下去:“好赖话都给你一个人说完了,我看你是稍好一点儿就牙长得厉害,还怎么敢骂你责你啊,不管怎样,劝你好是为之,不要胡折腾掉自己的小命!”说完,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就把脸扭过去不理我了。

  暮春曜楚,你个死家伙,我跟你赔礼都错了么,还是踩到你哪根大尾巴了?我挺郁闷地独自坐了几分钟,再次宛转求和道:“我又不是胡折腾,刚才醒来,看见水烧开了,就想擦拭下身上的汗,你瞧,衣衫又湿透了,而你还在睡着,知道你劳累一宿不忍喊醒你,这才自己去倒水,谁知……”

  “唉”暮春叹了下,站起身,拎起地上的水壶,把热水倒进盆里,浸入毛巾搓了两把,拧干,走过来,“真拿你没办法”他说着,边帮我解下汗湿的衣服,“有一天,阿阑,你也会明白,总有东西是自己绝不想失去的,更不想多失去一次”

  “什么意思?”我不解,暮春不想失去的是什么,他又失去过什么,但我明白,我不想失去的,已经失去,并不是因死亡,死亡只是再多一次失去罢了。

  暮春没有回答,只默默地在后面擦着背,或者他跟我一样,也有许多难以回答的事情,即使回答了,也不是真正的答案。

  等换好干净的布衣,天色已大亮,暮春摸了摸我,并没再发烧,但他还是又去端了汤药,守在跟前非逼着我喝下去,结果没过几分钟,我就困乏难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啊”我嘟囔着,头一歪,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真死,跟死猪没两样,连暮春抱我挪动我,我都毫无知觉,到我被一阵说话声给吵醒时,人已在船舱里。

  “公子,你看,从那个牌楼驶进去,再转过两个山弯,过两道牌楼,我们就到峤河镇了”说话的是老者。“有劳老伯了,我和舍弟还从未来过峤溪呢,敢问这峤河镇热闹繁华与否?”后面搭话的人正是暮春。

  “呵呵,一看贵公子和令弟就是富庶出身,自然是喜欢热闹繁华些,你放心,这峤河镇虽然不能和江庭相比,但也是青螺湖上江州界内数一数二的大镇,峤溪盛产茶叶和各种土特山货,镇上一年四季都云集着南北各地前来做生意的商贾,所以,繁华谈不上,热闹还是绰绰有足的”老者似乎兴致很好,给暮春解说着。

  “不错,我想舍弟也会喜欢的,还烦请老人家划快些,到时,我一定重重酬谢老人家”暮春许诺道。

  “哎,公子快不要说酬谢的话了,我见你们俩个也是落水容难之人,才起心帮忙的,若要酬劳,岂不是乘人之危?再者,你们俩落水之时,已身无片金,不知公子到峤河镇后准备怎么办呢?”老者一说这话,我才想起来,我和暮春确实是身无分文,从我附到阿阑身上,我们就一直在山野中,自然不曾注意到金钱的问题,难道暮春身上还有所藏?

  “呵,这个就不用老伯操心了,你只管快些划船就好,我自有打算”暮春的语气听起来象早胸有成竹。

  “好嘞!”老者答应着,加快了舟行的速度。

  我撩开蓬舱里垂挂着的蓝布帘子朝外看,小舟正行在一片山青水秀中,两岸螺黛交相错映,一河清流弯弯曲曲迤俪而远,河岔口有一座高高的石牌楼,上书“罨秀”二字,此情此景宛若行在山水画里。

  那老者正在船头,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奋力划船,穿着和我头日见着的一样,只是头上多了一方葛巾,再看暮春曜楚,在老者身后稳稳地迎风而立,风吹拂着他的发缕和衣袂,更尽显身形的俊秀飘逸,虽然只是一袭青灰布衣,仍然无法掩盖那与生俱来的贵族般气质。

  “你醒了?睡得好吗?”暮春发觉身后有异,转头看见我倚靠在舱蓬边,连忙跃下来:“快进去,河溪风大,才好一些,别又受凉了”说着就要放下我手里的帘子。

  “让我看看风景不行吗,我都快闷死了,睡也睡得头都痛了”我乞求道,很想出舱享受下清爽的空气。

  “不可”暮春想也没想地一口拒绝:“听话,老伯说了,你身子还弱得很,要好生静养一阵才行,你要是闷,我就在这舱里陪你说话好了,等到了峤河镇,有够你看的”

  嗯?一觉醒来,暮春这家伙的脾气又变好了,看来我多睡睡觉真是利人利己的事儿,他不是不爱说话的吗,怎么现在主动要和我聊天了,我想起在木筏上的那个夜晚,这个死硬不开口的木头,害得我不停表演自说自唱。

  “算了吧”我说,现在反而是我没兴致和他聊天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东问西问,他不愿说则已,还要惹到两双不高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索然无味地叹着“还是让我自己待着吧,等到了峤河镇喊我”

  暮春笑了,脸上充满了柔和的明媚:“我以前认为我很了解你,阿阑,但现在,我却不敢这么说,你有时很倔,有时又很忧伤,还会唱歌了”他顿了顿,笑得更温暖,注视着我的表情:“而当你象个孩子时,又变得这么乖”

  “乖,小孩子别打扰大人的心事,自己出去玩噢,等到了镇上,阿姨给你买糖吃”我白了一眼暮春,竟敢说我象孩子,忍不住又犯了老毛病,把便宜找回来,可说完,我就知道失言了。

  “阿姨?”果然,暮春的笑容里多了更深的玩味。

  “没错,唉,带着个还在冒鼻涕泡的小屁孩,我可是又当叔又当姨啊”我死撑着自圆其说。

  “我哪有鼻涕”暮春放过了对“阿姨”的追究,“咦,这是什么?”他突然出手抬起我的下巴颏,好象在认真看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说:“哦,口水呀,你睡觉还流口水呀,哈哈”

  “放屁!”我恼羞不已,暴出粗口,却仍然不由己地去抹嘴角,那里皮肤光光滑滑的,根本没什么口水痕迹“你骗我!你这个烂人”

  “哈哈哈”暮春笑翻,承受着我在他身上一顿乱拳。

  “二位公子别闹了,咱们已经到峤河镇了,快出来看看吧”老船家在外面通知着我们,不知不觉笑闹间,竟已到地方。

  “你先待着,我出去看看就来”暮春瞬间恢复到一本正经,边吩咐我边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知道,我们新的路途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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